第291章 冷冷二百九十一笑 黑雨
顾异视线冷淡,嘴上也讥嘲,但他确实没有动用同化的能力。
他被商容指责后,吐息很轻,却没多说什么,轻飘飘地潦草挥手,就让她们走了。
时运低声重复,“顾异没对我使用能力。”
文尔如影随形的问话声也随之一顿,沉默片刻,他的声音从车内广播中传来的,他道,“同化的能力,是自动触发。”
同化的能力,应当是自动使用。
“所以不是没对你使用,而是没能对你使用。”文尔笑着,声音暗含鄙薄。
他认为这是顾异无能。
可莫名其妙,时运认为并非如此。
时运停顿片刻,还有些疑惑,“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种性格。”
没这么刻薄。
文尔照顾她的时候,姑且是个好人。
“真有意思。”文尔好笑地笑了下,当然好笑,他从未和时运见过面,又谈何从前。
他的声音草率停了,通讯彻底挂断,车内一片静谧,车辆一动不动,无法发动,只有车内广播传来细微的嗡嗡声。时运意识到,“车要炸了。”
即使安排给顾异的任务失败,文尔也不认为时运能活着站在利维坦面前。
时运的视线才刚落在窗外,拦截的枪声便打在车门上,道路上铺天盖地全是阴影,是头顶盘旋的鸟类,周边的楼房也早早架好了武器。
渺小的车辆在注视的潮涌中,就像是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在这里弃车的话……
奇怪的是,面前却没什么人。
道路的尽头的庄园,便是这座城市的官邸,也就是利维坦的所在,此时此刻畅通无阻。
其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许检短暂恍惚,没想到比起同日升,差点迎来同日死。
时运不会开车,车是随便抢的,自动驾驶随时会被利维坦接管权限,于是方向盘不知不觉就落入了时运手中,一路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撞上墙,不管车内还是车外,都分外恐惧。
一路上,雪棠庆幸自己用家人养老金买了保险。
真是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啊,这次一定能提现成功!
商容在回忆过去,觉得自己小时候还是太穷了,所以既没钱给时运买车,又没钱让她学驾照,他以为这是走豹灯,让他忏悔前半生的贪婪。
车外,亦是没人敢靠近这辆车十米。
怕的不是被时运撞死,怕的是撞不死。
时运这种穷人,就爱开车到处撞,碰瓷有钱人。
到时候,时运可能说车漆撞掉了,硬要赔钱。
许检还未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却率先感受到时运的视线,时运鼓励道,“你,去对付利维坦,把这辆车夺回来。”
时运注视着他,继续鼓励,“别怕,利维坦没什么好怕的。”
“……”许检侧目看她半天,还是默不作声地入侵网络,终止文尔的命令。
精神力刚试图夺回控制权,幻想种边已经锁定入侵者的准确位置,恶意顷刻在密集的线路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精神力在线路中不断拉扯,带来阵阵锥心的疼痛——
许检一言不发,风声与各类能力与枪声在耳边呼啸,建筑的影子在他的虹膜中不断放大。
许检计算着要坚持的时间,默默倒计时。
3——
2——
下一刻,时运攥住他的手。
许检下意识抽回,却被时运牢牢扣住手腕,清凉的精神力顺着精神图景渡过来,轻柔,沁人心脾,疼痛与紧张随之一散。
偏回头,时运在看他,黑色的眼睛没有迷茫,直视着他,视线比精神力更快地流经心底。
“……”
许检心想,时运开车竟然不看路。
时运心想,这能力还不如她来拿。
今长明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时运开着随时会爆炸的车一路横冲直撞扬长而去,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皮肤发麻,脸色惨白,仿佛时运下一刻就会变成碎片。
紧张是因为弟弟吗?
毕竟时运死了,弟弟也估计回不来了。
大地鼓动,硬生生地抬升造成建筑和减速带的变形,这是不顾一切也要阻拦时运。
今长明的能力与朝昧同源类似,都擅长制造实物。
今长明视线环顾,他懒得思考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都有什么能力,立刻命令其他人,无论如何哪怕成为减速带,也要拦住时运。
恨人党的鸟人问,“时运要我们赔她钱怎么办?我们没有鸟险啊。”
在联邦,乐景和就经常埋怨,血溅在车上让车降价了,非索要大额赔偿。
今长明只能道,“被时运撞死了,我替你们赔时运钱。”
今长明扬声,“能生擒时运本人,我替你们赔时运千金,给时运交七险,能拦车,我替你们赔时运百金,给时运交五险。”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放心了,从未感受到行动这么有底气,恐怕古代封万户侯也不过如此。
今长明微微一笑,神色又不知不觉变淡。
他忽然追忆起在高原的那场相遇比赛,如果弟弟还在,队友还在,哪怕让音孔昭使用出那招贿赂一切的能力,现在恐怕也能……
想法尚未落下,腹部便有些发凉。
低头,不知何时,自己的腹部探出了刀尖。
刀尖在体内搅来搅去,像在翻找什么。
今长明愣愣回头,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你该赔我的。”
是音孔昭。
只要钱够多,他就能贿赂一切,即使投资哪个赔哪个,身价大不如前,但剩下的余额,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今长明还是绰绰有余。
今长明一脱力,施加的能力也随之一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音孔昭翻来翻去,都没找到子宫这个器官。
是太小了吗?
……今长明也没有吗?
音孔昭毫无留恋地将刀抽出,莫名其妙沉吟片刻。
——
夜一是一名恨人党的杀手。
在上次任务失败后,他重新加入了围剿时运的大家庭,感受到了家人一般的温暖,事发突然,队伍没有起码的操练,但依然单凭仇恨便众志成城。并且夜一再三确认,“你们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人,是时运对吧?”
“你们口中一夜八次的人,是时运,没错吧?”
队友们反复点头。
夜一放心不下,又确认,“所谓的一夜八次,是一夜摔八个鸟蛋,吃八只炸鸡,不是其它什么八次,没错吧?”
队友们反复点头。
夜一实在不放心,生怕自己刚喊出,“外争主权,内除国贼。”队友们就说,“这教廷时运才是主。”
他又将信将疑地打开队友们的终端,在各个平台调查队友们的关注和成分,确定没发过时运应援,没评论过,“时运,我保证你是天使,”之类的话。
就算有人开了实时直播,也是为了公布时运现状,然后炒币炒股。
夜一看见,[我的女儿时运]这款虚拟币在大起大跌。
恰时,今长明扬声,“能生擒时运本人,我替你们赔时运千金,给时运交七险,能拦车,我替你们赔时运百金,给时运交五险。”
给时运这么多钱,也要除掉时运,太恨了。
夜一彻底放下心。
他刚想应和,就眼睁睁看今长明被捅了一刀。
今长明的精神压制散去。
上级的精神力能从根本压制下级,在控制之下,甚至会因为无法负荷而发生呕吐,根本不存在忤逆的可能,即使没有培训,也可以团结一心。
以今长明的等级,即使没有文尔确认,他都是毋庸置疑的领袖地位。
但现在,今长明倒下了。
声音渐渐安静,原本在重赏之下,不顾一切也要当减速带的人也停下动作。
鸟类盘旋的阴影下,黑洞洞的枪口前,闪烁着寒光的刀刃从今长明腹腔抽离。
今长明的身体缓缓倒下,身后,伫立着一道人影,身着恨人党制服,身披斗篷。
他现在将冷武器的刀尖撇向一边,毫不遮掩地撩起黑色的兜帽,揭露伪装,露出阴影下那张镶金纯白的面具,这分明是爱人党的人。
夜一也认出了这是谁,音孔昭。
只有音孔昭才镶金。
周围越发纷乱,夜一请求着上级的指示,但席兹联系不上,这位真正的指挥现在杳无声音。
有鸟喊着出现了卧底,还有鸟指责,教廷就不该帮联盟,虫子和蛇明明都在鸟的食谱上。
教廷身为单一种族国家,种粹比联邦过分的多。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
“虫子这么反对时运,难不成时运才是正义的?”
恨人和很虫在他们的大脑中进行搏斗,像代码冲突。
文尔命令,“先拖着,等到利维坦醒来。报告情况!”
可混乱中,夜一又被捅了一刀,回过头,竟然是才心连心互诉衷肠的家人,夜一痛苦地问,“我查了你的终端,你明明不喜欢时运,为什么还要帮她?”
这人冷冷回答,“我买了先知的币:我的女儿时运。”
这人冷冷道,“时运不能输,我还要靠炒币赚钱。”
夜一:“我们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时运的命令罢了。”
夜一终于意识到,这支队伍,早早被先知安排了人,又全是时运的人!痛苦中,夜一像回到了天台,那个见识时运冰山一角,窥视深渊的下午。
他一直活在时运的阴影下。
现在,彻底没人能阻拦那辆疾驰的车辆,没人能阻拦时运。
车辆冲向官邸,在抵达大门的一瞬间,精神力终于无法与利维坦抗衡,车辆轰然炸开,于此同时,被封锁的大门也被炸开。
许检在热浪中倒在地上喘息。
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抬起眼睛,风声猎猎,是时运将他扶起。
她面上沾了灰,黑色的虹膜印着热浪和他的面容,神色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用力很大,许检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倾。
即将报个满怀的前一刻,许检硬生生用蛛网隔开了。
他黑黝黝的眼睛睁大,甚至连瞳孔下的眼点也有些扩张。
时运:“……”
她假装没事发生,佯装无事地总结道,“我其实很有赛车手的天赋。”
许检面色更怪异了。
这种程度的跳车对所有人都不是问题。
时运回头的时候,看见青灰的天光下,身着制服的官邸守卫倒了一地,扫了一圈,她判断,等级普遍B级。
对商容来说,处理起来很简单。
商容随意踢开跌落在地的枪械,视线微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生这一切时,白色的石砌官邸依然安安静静。
无论如何,利维坦都该派出幻想种那个级别的战力,就算师启或者乐景和来,也不该让事态这么简单结束。
但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时运想起同化,想到席兹,感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她用精神力探向官邸内部,也像触碰到一层薄膜,一无所获。
时间不多了。
“商容。”时运开口。
她迈步向前,拽住商容的手,低着眼睛,打下潦草的精神印记,“接下来我们分开找吧。”
“嗯?”
“你和我哥哥一起,我则和雪棠许检一起,找到利维坦后联系。”
分队有些问题,但商容没质疑。
“可以哦。”他答应了。
踏过笔直的石板路,迈上台阶,推开沉重的正门,灰尘在晨光中舞动,时运嗅到了浓重的腥味。血腥味,水腥味,混杂在一起,利维坦的味道。
门在身后合拢,晨光被彻底阻断。
没人,但也不像布置了陷阱。
商容和白含溪去检查其它入口,现在只有她们在一起。
时运慢腾腾走着,手指动了动,去牵起雪棠的手,看着雪棠的侧脸,说出在商容面前不方便说出口的话,她轻轻地说,“等我走了,你把我卖了吧?”
雪棠从警惕中茫然地回过头。
她甚至没思考出隐藏的含义,愣愣地看着她。
于是时运想了想,重复,“能一切结束,我们战胜了利维坦,你就把我卖了吧。”
时运解释,“因为你好像擅长这些。”
“不,我没听懂。”雪棠声音很艰难。
这所官邸实在是太安静了,她的声音也像有回音,介质传递回来的声音,恐怕也无法企及内心的心绪。
雪棠只是问,“……这怎么能行?”
时运以为雪棠觉得器官不够。
时运的手掌贴上墙壁,让雪棠去看薄薄的一层组织,现场展示了下,解释道,“这是同化的能力,所以器官够卖。”
时运睫毛轻轻的垂下,轻声嘱托,“你把我卖的便宜一点,最好让所有人都买的起。”
这并非一个艰难的抉择。
别人卖肉,别人会有痛苦,届时又是污染。
让动物卖肉也一样,同为生灵,亦是惹人怜悯,那又是污染。
但时运不同,完成任务,她离开这个世界,没有意志与情绪,自然被怎么对待都无所谓。割肉也好,卖器官也罢,她不痛苦,别人却能幸福下去。
“……你很有买卖器官的经验。”时运又说,“我相信你。”
雪棠很善良,就算买卖器官,也并非为了牟利,时运相信器官在她手中,能发挥更好的价值。
再不行还有许检,许检其实算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可以监督雪棠,确认拿到器官之后还能坚守本心。
这似乎还是利维坦所想的结局,将她复制,繁殖,上架。
但时运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想法,她知道怎么让自己幸福,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别人幸福,这样大概可以,所以这就是她所想的最好的结局。
雪棠问,“可如果器官到我手上,那你不是就……”
话音无论如何都吐露不出口。
眼眶的胀红感比内心的假设还更快显露。
雪棠艰难地理着思绪,问,“你想上传到云端吗?”
雪棠问,“我到时候可以给你的token充钱吗?”
时运当AI也一定很好。
雪棠害怕地说,“你就算去国外当AI,也不能甩了我们这些穷朋友。”
时运没再说话了,她制止住雪棠的动作,她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并不清爽,就像是沾满了粘液的东西在阴影灰尘中蠕动。
黏腻,潮湿。
这是利维坦的腕足。
时运顿住动作,视线快速梭巡向每处阴影,每个角落。
没有。
每处角落细看之后都只有一片漆黑。
但腕足游荡的声音几乎充斥整个官邸。
时运福至心灵,忽然不再向前走,而是径自转身回撤,她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赛场上的利维坦,吞噬一切,捕食一切,将整个湖泊都填充成了漆黑色的潮涌。
现在亦是,整栋官邸,不知不觉中,都被利维坦的腕足包围了,整个世界都像沉浸在黑色的海洋,像四肢一样伸展,像植物一样抽枝,像柳条一样湿答答的垂下,腕足上的粘液,就像是雨水一样撒向大地,天空落着黑雨。
原本讨论的话题无法进行,雪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腕足却没有攻击她们,反而在向整座城市蔓延。
莫名其妙,时运后颈发凉,无名的恐惧在顺着她的脊柱往上蔓延。
许检还维持着冷静的语调,他问,“时运,你有杀死利维坦的经验吗?”
他问,“我们该怎么做?”
腕足太多也太大,究竟哪里才是利维坦的本体。
抑或,全是。
许检低声,“但白含溪给的时间,距离利维坦复活还有半天。”
可时运没回答,她的瞳孔收缩,看见腕足蔓延的终点。
那是来时拦她们的恨人党。
再往外,就是蟑螂们。
有的生命仿佛变成了啼哭的婴儿,有的人身躯被拉扯,变形,融化,变成水,变成雨,变成鱼。
这一切都始料未及,还有人在呼喊着自己领导的名字,毕竟是领导叫它们来的,但文尔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
它们被文尔放弃了。
这一瞬间,时运忽然明白,利维坦在使用它的能力,同化。
它要把这些生命,都变成和它一样的存在。
这段时间的异样似乎都找到了原因,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运听见雪棠开口,她还在对她的话念念不忘,声音在黑雨中显得轻飘飘的,雪棠说,“时运,你说这种话,我会很伤心。”
会很伤心吗?
时运的目光落在雪棠脸上,看她面色很苍白,睫毛密匝匝地压在眼皮上,时运也不明白,自己并不痛苦,即使如此,还要伤心吗?
时运又想起那句,同情招致污染。
共情也带来污染。
许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寡淡,“确实没必要这样。就算这么做了,也帮不了任何人。”
“就算你本人不痛苦,但把同类抽筋剥皮,本身就是对内心的磨砺,这就是污染。”
许检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的低声,很理性,“其实我也思考过,是不是只要看不见别人的痛苦,污染便不存在。”
看到货架上的肉,不去思考肉类的来源,将一切冷漠的屠杀都交给机器,这样,是不是内心的痛苦就不存在了?
但不行。
自己遭受了填鸭的教育,成为了鸭子,所以会同情鸭子的生活。
自己被剥削成为了牛马,所以会共情牛马的处境。
自己遭受着类似的痛苦,所以不由自主为他人痛苦。
只要整个联邦,剥削一直存在,就一定会有人去心疼被剥削的时运。哪怕肉送到口中,缓解了身体的痛苦,精神的疼痛也很永恒存在,污染永远无法平息。
时运彻底冷静下来。
她明白了自己疏漏的一切。
怪不得,明明她的基因很重要,但不管是文尔,还是师启,都在下死手。
因为无法根治,所以没人想留她的生命。
他们很清楚这一切,所以选择了其它的道路。
这条道路是……
时运低声,“那么……既然这么做行不通,应该怎么做?”
视线放远。
黑雨之下,一切都在变形,融化,有骨骼的生物被同化成了软体的生物,方才熟悉的人,天空铺天盖地的鸟类,都在融化,消解,寻找着避雨的场所。
利维坦选择的道路,是将所有人同化成和它一样的存在吗?
它已经是异种了。
无法根治污染,就彻底拥抱污染?
利维坦腕足铺天盖地,本人却一定没有复活,它究竟在哪里?想制止一切,必须找到利维坦的位置,然后彻底结束它。
时运又去拽许检的手,语速快了起来,“许检,刚刚和利维坦的对抗中,你能找到它本体的所在吗?”
许检摇头。
时运心想,许检只是无能,换成她就不一样了。
她的手并不安分,去揽许检的脊背,硬把他往官邸拽。
时运手指触碰上许检脊背的一瞬间,就察觉许检后背细微的绷紧,脊椎因为下意识的弯曲微微弓起,有些战栗,他在她手下细微的颤抖。
“……”时运假装没发现,硬把许检往怀里拽。
但只得来了一阵推力,许检硬将她推开了,水汽在他眼里集聚。
时运恼羞成怒。
她都忘记自己是什么系统了,可恶的许检竟然还记得自己不能被随便碰!
好在时运很熟悉面对这种情况。
她冷声,“我碰都不能碰吗?许检,你还拿我当朋友吗?抱抱怎么了?”
此言一出,许检蹙着眉头,不停抖着睫毛看时运,到底没挣扎了,时运硬把许检往怀里抱。
她心一沉,忘了许检被抱过了。
许检表现的这么纯洁,她还以为许检是第一次,竟然早早就被她抱过了。
好在时运也早有准备,沉默片刻,咄咄逼人,“许检,你拿不拿我当朋友?你知道朋友间会接吻吗?”
许检睁大了黑黝黝的眼睛看她,睫毛投影在苍白的面颊上,理性不复存在,露出泛着雾气的茫然,不停思索着时运的意图。
时运微微一笑。
她把乐景和对她说过的话,都对许检说了一遍。
如果许检跟她讲道理,时运就假装听不懂。
如果许检拿雪棠出来说事,时运就假装自己是聋子。
时运不停威逼利诱。
例如,“朋友接吻就是很正常啊,为什么别人的朋友都能接吻,就你不能接,其实你没有把我当朋友,只把我当ATM吧?”
“你躲什么,难道亲一下就不是朋友了吗?”
时运还义正严辞地说,“我可从不会想歪。”
还有,“哼,我又不是白亲,我亲完会跟你领朋友证的。我都有朋友证了为什么不能亲?”
乐景和会打钱,但时运掏不出钱,她只能恼怒道,“和我领朋友证又不是没好处,领完朋友证,我把贷款分你一半,可以了吧!”
总之,时运把乐景和对他说过的话,都对许检说了一遍。
说话时,还一直揽着许检搜查官邸。
许检显而易见受不了了,官邸没有亮灯,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苍白的皮肤甚至呈现一种脆弱的剔透来,时运的手指还强硬地交叉进他手指的指缝,要把他压在墙上,步步紧逼的。
许检终于从了。
但黑色的眼珠子还不停躲闪,湿漉漉的。
时运终于找回了道德,心想,对不住了,许检,但只要三秒。
她会比商容更快。
时运垂下眼帘,落下亲吻前,她率先听到了走廊传来脚步声,错落的,沉稳的,轻巧的。
利维坦在实施它的计划,现在正是复活的关键事件,它的盟友怎么可能不帮它?
时运直起身体,偏过头,看向深不见底的回廊。
阴影中走出高大的金色人影,是师启。
“好久不见。”他说。
师启清楚利维坦的计划,所以早早撤了和恨人党一起包围她的保守党军队,时运回想起,确实那片人流中,不知不觉就少了猛兽的哗动。
师启的背后……
时运看见了乐景和,阴影落在他的身上,衬得像脏了尘埃的冰。
他神色淡淡,视线平静的扫过她,最终落在许检身上。
时运对许检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
第292章 冷冷二百九十二笑 抽奖(修
官邸没有亮灯,四周皆沉在模糊晦暗的光线中。
乐景和在师启身后一步,漆黑的军装依旧箍着喉咙,带着严丝合缝的冰冷意味,发凉的视线也浸在眼眶的阴影中,淡漠到看不出任何想法。
时运没有和他对视。
她的目光越过他,试图从挑高的层高去窥视二楼的景象,也只能看到隐藏在暗处的反光。
玻璃的?枪械的?甚至是肉食动物眼球晶体的?走廊盘绕,深不见底,师启的部下蛰伏在阴影中,像潮水的粼光下不确定的怪物。
她的脊背绷紧,视线最终又落回师启身上。
对手的准备充分,但她并不欲恋战。
每拖延一秒,利维坦的同化都在加深。
那么……
时运思索着对策,抬手将许检护在身后,确定他和雪棠都在自己的保护下后,才一步步上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直视师启红色的眼睛,确认,“你知道利维坦想做什么吗?”
利维坦在进行同化,他会将所有人同化成异种。
师启总是挂念肉食动物的尊严,怎么会让利维坦将肉食动物都变成水产?
所以时运才疑惑,“你怎么会帮它呢?”
师启自上而下地盯着她,红色瞳面带着审视和压迫。他过去总对她笑,但他并不是让人容易亲近的长相,此时此刻,他便没有丝毫笑意。
因为时运发出问话,师启的部下将这理解为冒犯,背后发出枪械抬起的金属声。
师启抬起手,示意部下不要动弹,冷静的反问,“我怎么不会帮他呢?同化不好吗?或者说,除了同化,还有什么办法吗?”
“时运,在野党简单,执政党却困难,因为在野只需要质疑提案,但执政党,却需要真正给出解决措施。”
“比方说,总有人抱怨吃肉对动物是种迫害,我们当然可以出于兽道主义立法保护。但上涨的肉价怎么办?既心疼动物,又不愿意付钱喝营养液,又给不出新的措施。”
师启终于对她笑了下,念她的名字。竟然很温和的说,“时运,我们不能这样,你当然可以说利维坦做的不对,但质疑后,你该给出更好的提案。”
但时运又能给出什么措施呢?
她已经确定,人类可以带来精神的抚慰,却不一定能带来真正的救赎。
这种时刻,时运忽然想起,在精神图景中,她的血液到处贩卖。
当时,装着她血液的水瓶跌落在师启脚边,师启随意踢开,对着迷恋她血液的居民也发出了略显嘲弄的声音。
更早之前,师启或许就已经觉得鄙薄。
当时,师启就一定下了帮助利维坦的决心,所以才会把她的身份告诉先知。能借此控制先知最好,做不到,也没什么,因为人类已经不重要了。
“我……”
话音未落,时运猛地提膝踹向师启的小腹。
时运下了死手。
像师启对她的决断一样,时运也不对他抱有期望,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可以沟通。
师启侧身躲过,膝盖浅浅擦过。偏过头的瞬间,瞳孔收缩,因为时运同时攥拳砸向他的面门。
膝踢只是佯攻,全世界的喧闹褪去,在瞳孔内快速逼近,与拳风一同来的,还有飞速刺来的冰刃。
千钧一发之间,面前垫来冷白的手掌。
冰刃穿透掌心,顷刻鲜血淋漓,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时运愣了下。
是乐景和,他的掌心横亘在她和师启之间。
对话时,时运一直刻意回避着乐景和的视线。现在,措不及防撞上视线,她才觉察他的反应,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并不为对话表现任何倾向。
比起师启,乐景和才是对同类更无谓,冷淡那一方。
窗外黑雨连绵,天地一色,一切都在降落,融化。
时运不知道今长明怎么样了,她想到了朝昧,朝昧还在乐景和的手中。
乐景和似乎将漫长的对视理解成了其它什么意图,轻描淡写将冰刃与血液一同甩开,爆发的冲突就像是进攻的哨声,时运听见了背后响起的纷乱枪弹声。
时运刚要退,却被乐景和堵在退路。
滴答滴答。
尚且滚烫的献血从他修长的指尖滴落在地,
他个子本就极高,身型锋利又狭长。军装下的肩背线条也比想象中更宽阔。
从没如此对峙过,所以现在才察觉到这个人并不匮乏强势的压迫感。
“让我来吧。”乐景和看着她,却在对师启说。
时运交给他的意思,师启发出隐约的轻笑,视线看向许检和雪棠。
许检的蛛丝充当了抵御枪弹的防护罩,但蛛网眨眼就被轰的破破烂烂,对于许检的精神力也是损耗,时运看见他的面色格外苍白,嘴角也似乎有了血丝。
狭隘的回廊不方便召唤大型拟态,但这反而让束缚的科技变得利于发挥作用,走廊的四角都被布置了电网,就势将雪棠和许检控制在死角,被捉住只是时间问题。
新的短刃已经被她反手握持在手中。
在晦暗的室内,映着森冷的反光,锋利的刃尖正对着乐景和。
他一步步逼近,刀刃抵上他的胸口,乐景和浑不在意,又向前一步,态度理所当然到残忍,这像是一个平常午后,障碍也根本不存在,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时运不愿意靠近他,他就靠近时运。
即使刀刃已经陷入了漆黑的军装的衣料。
他的体质摆在这里,如果时运不去施力,不会对他的皮肉造成任何损伤,可惜空气很快逸散弥漫浅淡的血腥味。时运没有留手。
碰到了骨头,还是内脏?
他不像顾异,自己足够优秀,所以没有庞大的器官库,反而受不得伤,时运手腕顿了下,莫名其妙上抬刀尖。
乐景和宝蓝的眼睛奇异地看她,很莫名的笑了下。
就像是流淌出的鲜血不是他的一样,像肉只是肉,血只是血,不曾寄居在他身上,也不曾承载他的任何感情。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了。”
他问,“你在想我吗?”
对着许检,都忘不了他曾说过的话吗?难道骨子里的个性其实很相似吗,像他被她永远改变了一样,她也被他改变了吗?还是说她也有些思念呢,下意识的反应暴露内心的偏向了吗?为什么连他手心的伤口都不敢去看呢?就像他想她一样,她也在想他吗?你也在乎我吗?
时运动作没顿,迅捷地捅向他的脖颈,冷白的脖颈顷刻有了血线,连发丝都微微斩断。
乐景和歪着头,没躲,顺势攥住她抬起的腕骨。
发力的伤口和她的皮肉黏在一起,几乎要被无声的碾碎骨骼。
湿漉漉的血顺着小臂下淌,将她重重抵上墙时,被穿透的掌心,横切的脖颈,还有胸口的伤口,全在往外潺潺流着红艳艳的血。
血腥味越来越浓。
是乐景和靠她越来越近,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鼻尖擦过她的头发,凉凉的。
动作粗暴,但他贴在她耳边,语气竟然很温柔,“我很在乎你。”
他看见时运不停颤着眼睫,眼睛黑漆漆的,眉眼冷静的几乎尖锐。
血液中大概真的蕴含着什么,对彼此的情感,散发锈味的垂危关系,裹挟在血红的颜色中,一看到就忍不住作呕反胃。
时运喉咙收紧,呼吸越发困难,身体前倾,竟然真的差点吐在他身上。
乐景和凝视的功夫,时运选择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没留余力,甚至说从未如此动过真格,硬生生将他踹翻了,时运甚至又顺势补了两下,立刻侧过视线。
精神力能控制师启的部下不再动手,但等级依然撼动不了师启。
许检的蛛网破破烂烂,师启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
许检的呼吸艰难又冰冷,雪棠半边身体也全是血,她能撑下来,依靠的是过硬的体质。
两个人面对保守党的兵力,以及师启本人,真难想象怎么坚持到现在。
师启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许检身上。
雨声像涨潮一样铺天盖地,许检艰难抬着视线,看见师启低着眼睛,用枪管很温和地寻找着能贯穿脑干,结束时没有痛苦的姿势。
“我知道你。”他说。
“或者说知道你们。因为你们总说,我们看待虫子肤浅片面,但为什么不想想呢,我们的看法构不成你,为什么你们的看法能构成我们?总是希望自己被理解,却从不去理解别人。”
师启的声音没什么恶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要求别人理解自己前,先去理解别人。
所以正是谁都能理解,无论鬣狗的雪棠,蜘蛛的许检,不因种族差异,才都能下手,现在都要死在这里。
“……”雪棠听着师启的话,即使半边身体染了血,还是认为有差别。
比如师启打算先对许检动手,再对她动手。
许检瞳孔收缩,目光看着的,却并非师启。
一切始料未及,但人影在晦暗的光线下就像是闪亮一样,一把拽起许检,防止枪械走火,与此同时,提肘砸向师启的后颈。
许检嗅到她身上的血腥味,感受到她的喘息。
身体被触碰时,神经质的反射也消失不见,时运搀扶起他,身体因运动造成的发热和颤抖也能传递到他身上。
师启的后颈有了怪异的弯折,但这依然不足以让他失去意志,时运踹了他两脚,甚至还让许检也踹两脚。
然后她才搀扶起自己的两个队友,朝另一边离开。
时运没忘记控制师启的部下们堵在路中。
处理完一切后,时运靠着墙,脊背缓缓滑下,轻轻喘息。
许检靠在她旁边,沉默片刻,问,“他还活着吗?”
时运摇摇头。
许检冷静道,“你该杀了他的。”
时运不知道他说的师启还是乐景和,但姑且解释了一句,“时间不够。”
许检哦了声,垂下眼睛。
时运侧着视线看他,又确认雪棠在休息,才靠近许检,肩膀和他抵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时运觉得在偷情。
这次许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时运脸也慢慢靠了过去,许检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有些惊惶,身躯几乎是僵硬的,但依然抵制着本能,聚精会神地看她。
最终,时运的手臂绕上他的脖颈,握着许检的脖颈,冰凉的,时运紧紧注视着他。
许检偶尔戴着眼镜遮掩自己的眼点,总显得暗淡,就像是宝石中的珍珠,油画中的水墨画一样,但最近都在战斗,眼点和黑黝黝的眼睛全都暴露在她的面前,还有随之完全展现的生气。
亮亮的。
时运身上的血腥味也染到了他的身上。
彼此的热气和呼吸交缠着。
吻的十分短促。
不过几秒。
【3】
【2】
【1】
时运得到了想要的能力,网络。
可以通过这个能力找到利维坦的本体吗?
时运靠在墙上,目光则落在窗外,窗外已经黑漆漆了,现在明明还是正午,却铺天盖地全是黑色,都是利维坦的腕足。
许检没有接过吻,接完之后,还维持着肩抵着肩的姿态,就算让他循着本能,恐怕他都不知道循着什么本能,只能环着他的身体,去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时运任由他抱着,凝神,随意探入一个设备。
整片城市的网络,都已经是利维坦的领域。
时运顺着搜寻,能感觉到利维坦的气息密密麻麻,但却没有对她表现什么敌意。
没有敌意,当然也找不到恶意中心的所在。
时运甚至尝试接管城市的监控,意识在这些监控图景中搜寻。
现在,还真让时运找到了熟悉的人影。
是席兹。
雨声越来越大,在外界黏腻的黑雨中,席兹展着翅膀,黑色的翅膀也像完全融入了黑雨中,翎羽盖着他的面庞,只露着鼻梁和下颌。
但依然能看出,他心情恐怕不怎么好。
席兹面前的,则是顾异。
时运愣了下。
啊,怪不得席兹明明得到了文尔的命令,却迟迟没有现身,原来被顾异拦住了。
时运也意识到,如果顾异拥有利维坦的能力,那么他应当是清楚利维坦打算的。
席兹沉默后,诚实道,“我没想到这一切。”
“我没料到你没对时运使用能力。”
“我也没料到你会一个人留下来,阻拦我。”
“你不清楚吗?你留下来会死。”
第293章 冷冷二百九十三笑 顾异,席兹
顾异站在席兹面前,身上的外衣被黑雨打得沉重,干净的袖口也早已染上了血渍。
他面上没有任何神色,无所谓的嗯了声,一以贯之的显得凉薄的嘲弄。
席兹反而是更严肃那一方,剪影在黑雨中明灭不定。
明明能预测未来,他和文尔的计划还是失败了。
利维坦的同化尚未达成,时运就已经知悉了一切,马上将找到羸弱的核心。
雨声滴答滴答,一声接着一声,混乱不休,部下请求指示的声音倒是安静了下来,因为恨人党的同胞已经融化成了怪物的腕足,只能无声的尖叫。
马上连尖叫和埋怨都会消失不见,他们的思维将被同化,人格与身体都被彻底污染,感官将被屏蔽,从此成为不顾虑污染痛苦的新物种。
席兹记得,教廷总是争议词汇,是飞禽走兽,还是走兽飞禽?
“飞禽走兽”是人类词典的词汇,使用它,违背恨人党恨人纲领。
“走兽飞禽”的顺序由鸟类说出,像鸟奸。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旧社会被新物种取代,一切问题无法改变,那就从零开始。
雨越下越大,越来越猛烈,一滴快过一滴,一声重过一声,土腥水腥血腥混在一起,乱七八糟拍打在他的翅膀上,五彩斑斓地流下来。
席兹近乎以为自己在被催促。
他抬起步伐,缓缓走向顾异。
在监控中看着这一幕,时运瞳孔有些收缩,猛地站起身,声音短促,“我——”
席兹与顾异无冤无仇,没有任何交情,也意味着,席兹一定会对顾异动手。
她得想想办法。
“你?”
抬眼的瞬间,措不及防和灰蓝的眼睛对上视线,时运精神力抽回,才意识到面前站了人。
商容歪了下头,好奇地看着她。
商容言简意赅,“找到利维坦的位置了。”
时运定定神,“在哪里?”
“内廷主楼。”
庄园庞大,时运仅仅搜查了前庭官邸,沿着中轴线一直向深走,便是利维坦所在的主楼。
利维坦没在潜伏位置上耍花招。
相对的——
时运看向窗外,楼栋在颤动,大概是保守党在撤离,又仿佛听到了伴随黑雨的枪林弹雨,师启也意识到,和她对付上,并非多么恰当的抉择。
利维坦的同化又即将达成,师启估计将大半兵力,以及自己、文尔全去派遣守卫利维坦。
护卫也越来越多,加派的兵力,被金钱堆砌改造的拟态,和黑雨一同的枪林弹雨,与雷声一同的大型军械。
现在被利维坦同化的鸟类兽类还在适应期,等到他们彻底变成鱼类,也是不小的威胁。
可以应付吗?
时运冷静地想,可以。
可以对付增援,可以解决利维坦。
时运又调动监控,看见席兹一步步走近顾异,庞大的羽翼短暂隔绝了黑雨,也将阴影覆盖在顾异身上。
顾异的脸色异样苍白,被覆盖阴影后,也只是耷拉下漂亮的眉眼,黑白的衬托下,近乎颓靡衰艳,一丝一毫反抗的欲望都没。
像等死。
这种时刻,席兹忽然回旋手腕,手中利刃锋芒被收敛,轻飘飘垂下。
羽毛遮挡他低下的眼睛,但席兹,竟然很好奇地说,“我以为你恨时运。”
“预测也告诉我,你的确会毁了时运,这不会有错。”
时运没想到,席兹开始分析了。
他竟然准备展现自己的智商,不可思议。
时运松了口气,一切都来得及。
她刚提起步子,便感到一阵拉力,商容正从背后抱着她,弯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很不体面的黏在她身上,汲取她的温度。
他体温凉凉的。
脸颊贴着她脸颊,仿佛肢体的亲密能带出情感的链接。
她听见商容说,“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你的话。”
刻意扭曲的姿势,脸颊的相贴,让她轻而易举便回想起了当初在天上之城的情景。
商容贴在她耳边,“你当时指责我,把所有人都当成动物来看。”
时运问,不能被当成人来看吗?
即使那时他尚且无法理解时运,却已经察觉到了问题的怪异无意义。就算延伸去思考,八成也会得到白费力气的结论。
但真神奇,这种问题他竟然一直思考到现在。
仅仅因为在乎她这个人,所以就要挂念着她说的每句无聊的话吗?
商容轻易地得出了结论,“因为根本就没人把它们当成动物,它们一开始就被当成人来看待了。”
为什么劳动如此繁重,为什么不能被当成值得休息的人活着呢?
为什么情感如此廉价,为什么不能被当成值得尊重的人活着呢?
为什么生命如此痛苦,为什么不能被当成值得生存的人活着呢?
“可一开始就被当成人类了。”
在背光中,商容虹膜颜色也并不幽暗,没什么恶意,这句话并不掺杂个人情绪,像并不值得倾注情感。
他只是单纯的评价,“被当成没有能力,没有资源,没有价值的人。”
“就像是小孩子向大人埋怨,为什么不能把她当成年人看待?”
“但她早早就被当作成年人看待了,只是被当成没有资源,没有心智,没有财富,需要监护的成年人。”
商容也不会指责母亲将自己当成无痛无哀的试验品,应该说,只是被当成了具备功能性,同时不具备情感属性的人类。
窗外黑雨连绵,鸟类与虫子都被同化成了异种。
没有能力、没有价值,只有血肉被当成资源的人类。当然和没有能力,没有价值,只有血肉被当成资源的蟑螂一个待遇。
感到痛苦,受到屈辱,得到污染,成为蟑螂。
直到蟑螂都开始贬值。
现在,彻底污染,被同化,成为异种。
商容的话音制止了时运前进的动作,时运低下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他语气不疾不徐,异于常人的浅色虹膜在过近的距离一览无遗,旷时这么久给出回答,应该能称得上温柔。
但时运总能嗅得那种根深蒂固的残酷的冷漠。
即使身体相贴,温度相互传递,也很难认为,得出这种结论的东西,和她是一个生物。
“……”时运想,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
她别开商容,果不其然,听见商容问,“你要去找阿异吗?”
“再怎么想当一个好人,内心也一定有杆秤,衡量着所有人的价值。顾异并不具备让你回头的价值吧?”
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句。
他说,“阿异已经没用了。不值得再去给予他帮助。”
时运的喉咙阵阵收紧,低声问,“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没用了。”
商容眼睛都没抬,很疑惑,“你不是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商容笑了下,这张与顾异相似的漂亮脸庞呈现出微妙的怪异,“还是说很喜欢他给你的感觉吗?”
当时,商容贴着她,向下按着顾异的头,也是用这种语气,带着点笑,问,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是抽奖。
商容在帮她拿到顾异的能力,这就是他亲手解开顾异扣子的原因。
“别去了。”他冷静说,“有这个时间,不如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
停顿功夫,商容终于直起了腰。
“你会毁了时运,这不会有错。”
雨下,顾异身形不稳地撑着地面,血液在肮脏的地面上集聚。
压抑,疯狂,泥泞的黑雨,泥泞的黑雨允斥着各种杂乱的阴凉气息,血液混杂着利维坦的腥臭粘液,粘滞难行。
席兹微微抬起了黑色的耳羽,久不见光,暗淡的光线对于他来说亦是强光,低着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顾异,观摩着他的每寸变化。
“——你很希望自己死吗?”
“对吗?”
“原来如此。”
席兹得到了结论,微笑起来,“只要你死了之后,你身上散落的零件也会去继续寻找同化的对象,不死不灭。”
“你想一直这么缠着时运吗?”
“就算被我杀了,变成尸体,你也会爬着去找时运吧。”
但顾异早早就是尸体了,皮肉只是华丽的衣服,其下的骨骼全是拼凑的骸骨。这个人,本身就是死人的部件堆砌而成的。
“眼球去同化更多眼睛,来更好的注视时运,手指去制造更多手指,来更好的触碰时运,嘴唇去生成更多嘴唇,来更好的亲吻时运。骨架去滋养更多骨架。来更好的拥抱时运。”
就算是顾异的工厂得知,估计也会感慨当年没有评定顾异的天赋。
不然,不需要制造那么多孩子,只有顾异一个人便无穷匮。
“这很好。”
席兹欣然评价,“你能给她制造不少麻烦呢。”
得到结论,席兹的声音轻松不少,“所以我的预言没有出错,你确实会对她使用同化,硬要说的话,只是推延到死后发生了。”
席兹就寻思,AI不可能出错。
顾异闻言,黑黝黝的眼睛微微聚焦。
顾异的眼脸也跳动了几下,唇动了动,没忍住笑起来,“对。”
时运也看到了这一幕,确实停下动作。
商容拉着她衣角的力道也轻了些。
时运低头,手指抵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推,无声地制止商容的动作。
商容默不作声,他看见了时运的神色。
时运抬起眼,对他笑了笑。回廊昏黄的光线正洒在她的眼下,温柔的,还有微妙的。
像物伤其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但既然一开始就是人类,说明大部分事情都来得及。”
没有价值的人类也是人类归根究底,时运也不认为自己存在着什么切实的价值。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我去找顾异。”
现在的时间,大概率救不下顾异。
也没关系,救不下,时运就解决他。
时间很急,但如果是她,时运认为完全可以。
时运嘱托完许检和雪棠别在原地待着,才步伐匆匆离开回廊,商容莫名顺着她的动作向前,看见她的衣摆收敛的晃来晃去,撑开伞,人影彻底被黑雨的暗色吸纳。
他与顾异的精神链接依然保留着。
长久以来,传递的都是污染与控制,像诅咒一样,但更早之前,代表的是共享与沟通。
在精神链接中,顾异说,希望他拦住时运,别让她回来。
商容收回视线。
但他也不是爱干活的个性。
商容顺便卖掉了席兹的股票,觉得还是云起的AI靠谱。
——
雨滴拍打在地上,回荡在耳边。乌云浩大无边,几乎带来沉闷的窒息感。锋利的破空声随着雷声一同传来。
偏了。
没捅穿心脏,只刺断了肋骨。
席兹冷静低着眼珠,看顾异依然带着微笑,甚至笑容越来越大,就像是脸裂开道红线一样。
很难说这是引颈受戮,甘愿受死。
席兹俯身抽离刀刃,却骤然感到领口传来一阵拉力,原本毫无反应的顾异的脸庞骤然逼近,是顾异硬生生拽着他的领子欺近。
席兹蹙了蹙眉,染血的坚硬骨骼抵着脖颈肌肤,牵连起黏腻的疙瘩。
顾异大口喘着气,眼角、脸上、鼻孔、唇角,全在大面积地冒着血。钝痛渐渐从背部肋骨攀爬直上脑髓,溢出的红色不断牵连到席兹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也跟着笑起来。
这一瞬间,他骤然明白顾异想干什么。
顾异想同化的不是时运,而是自己。
利维坦的粘液不足以同化他,但或许只是剂量不够。如果是顾异将全身的血液和他纠缠在一起。
没准真能把他同化成一个死人。
一个像顾异一样喜欢着时运的死人。
在席兹的面前,顾异这张漂亮的脸庞呈现了少有的充满恶意的恶质微笑,他裂开了嘴,轻声道,“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
席兹面上突然消失了神色。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顾异,不明白为什么,就像他难以理解人情感的重量一样,他也难以对死亡有什么畏惧。
在席兹的注视下,顾异的微笑终于渐渐褪去。
因为顾异染在他身上的血液,也就像是粘在羽毛上的黑雨一样,开始凭空的蒸发,席兹身上甚至出现了隐约的烟雾,神色也并不分明。
席兹说,“如果是时运这么做就算了,毕竟时运很有能力。”
他音调都没变,又用一以贯之的,千篇一律的,好奇口吻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我为什么总猜测不到你们在想什么,你也好,时运也好。”
顾异面无表情,别过脸,不再回答。
席兹笑了下,蹲下,俯身,眼中漫出精神力的丝线,缓缓探入顾异的精神图景。
精神图景中,依然残留着与商容沟通的痕迹。
他让时运别回来。
“这不是很在乎她吗?”席兹低声。
席兹没有耐心,精神力在顾异的精神图景中蛮横地搅来搅去,汲取着顾异剩余的情感。
席兹窥探了更早之前的回忆,顾异和时运拥吻完,对她说,“我最讨厌这种性格。”
顾异的情绪同化了席兹,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出现了缺漏,一阵阵的收紧,当时明明非常难过和不舍,所以才故意说出了惹人厌恶的话。
明知道是最后一面了,明知道她会果决的离开。
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冲淡离别的难过,才能让时运得知他死讯的时候,不再难过。
“用厌恶将爱包裹起来,其实是喜欢她吗?”
他的预测分不清厌恶与爱,错误的混淆,造成了预言的失效。
顾异面上又露出了淡淡的,嘲弄的神色,仿佛在嘲讽他,并非如此。
他说,“我希望他们能记住我。”
时运是个聪明的人,对人际交往没有必要的敏感,但却对为人的真心具备直觉。
她一定能清楚,他是为了她死的。
这样就很好。
想让她永远记住他的死亡,像诅咒一样,在她的心头如影随形。想让时运像他一样,生活在煎熬中,阴冷的诅咒,发霉成黏腻的影子,终其一生都要品尝这种畸形又不稳定的肮脏情绪
所以最好别来救他。
被他喜欢上,真是对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和商容可以永远痛苦下去。
席兹懒得思考更多了。
从前是占卜,现在是AI,一个将未来寄托给神明,一个将决断交给科技,在这过程中,席兹从未找寻到自己的位置,
不过现在他短暂得到了足够填补内心空缺的情绪。
他的刀尖逼近顾异。
顾异想,她真可怜。
真可怜,偏偏认识他这种人。
这种时刻,顾异发觉,他还是希望时运能彻底忘记他。
骗过了席兹的预言,因为连自己都骗过了。
如果活着的时候,能对你再好一些就好了。
“等等!”
尘埃落定之前,顾异忽地听到了抬高的制止声。
顾异的眼睑有些痉挛,眼皮也不停跳,喉咙收紧,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抽搐的肌肉和被割裂的神经都忽然鲜活血腥起来。
他几乎不受控制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向发声的方向——
不是时运。
是今朝昧。
今朝昧十分狼狈,黑雨几乎劈头盖脸地盖下来,他神经质的收缩瞳孔,就像一只被抽去骨架的纸鸢。
过去在赛场上的体面清贵荡然无存,但黑雨之下,眼前还明亮
保守党的刑法并没有剜掉他的眼睛。
——他被乐景和放出来了。
席兹顿住动作,偏头看他,对他笑了下,“你回来了。”
今朝昧定定地看他,开口,“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席兹笑着问。
今朝昧动了动唇,说,“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离开爱人党。”
席兹终于失去神色。
今朝昧道,“你被利维坦骗了。”
“你当时离开爱人党,就是因为时运,因为……”
第一次进入利维坦的精神图景,时运站在文尔的视角,看到自己是个婴儿。
第二次进入利维坦的精神图景,时运看到利维坦准备送她进厂。
那么,这是谁的视角?
第一次是文尔,第二次是谁?
是席兹。
当年,是席兹亲眼看到了爱人党,准备送时运进厂。
第294章 朝昧视
朝昧视线紧紧凝在席兹脸上。
刷啦的雨声中,路面石油一样斑斓的色泽倒映着席兹扭曲的身影,他冷白的面上流露恰当疑惑的神色。
席兹终于带上了笑音,笑着反问,“我当年离开爱人党,是因为时运?”
朝昧声音干涩,“对,那时,时运就在教廷。”
“爱人党一开始就知道时运是人类,先知把她养在爱人党,你也知道她的存在……”
席兹打断,“那时,时运还是小孩。一个小孩,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呢?”
席兹声音冷冰冰的,马上,他就佯装好奇问,“因为时运是人类吗?我很讨厌她,所以才从爱人党加入了恨人党?”
本该好奇的。
但说话时,席兹莫名有些抽离,就像灵魂游离身躯,悬在高高天际。冷眼凝目守望着自己询问朝昧。
就像二十年前,灵魂和身体发生错位,未经复合便被固定,此后他一直敷衍抽离地度过二十年。
他看见自己眼皮翕动。
这是因为听见朝昧说,“当年,你就在爱人党,所以你知道时运的一切。”
朝昧声音有些颤抖,就像这个真相他也无法承受,所以席兹也越发无法理解。
朝昧说,“你知道人类是怎么来的,是被召唤来的。”
召唤——
席兹的大脑中终于闪过些片段。
当时,牧师在台上诉说着召唤人类的话术,而席兹手指搭着剑柄,身形端庄挺拔,肃穆守卫着整个仪式的进行。
仪式似乎一切都透着盲目的欢乐味道,像末日。
朝昧说,“然后,仪式结束后,你听见爱人党讨论人类的未来。”
“他们讨论如何处理人类。”
朝昧说,“你听见——”
记忆一点点归位。
长久以来错失的记忆终于要回归身体,一直以来的抽离感也在慢慢褪去。
直到现在,仿佛回到了当年。
在仪式结束后的角落,阳光交错的阴影中,身着白袍的教众栖息在黑暗下。
他们抱着幼小的人类,讨论着教廷的未来,觉得这孩子就是教廷的救赎。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他们说,“这孩子会像狗一样,被改造身体,驯化精神。”
“这孩子就像是羊一样,被分食血肉。”
“这孩子就像虫一样,会进入工厂。”
“更美好的世界将建立在尸骸上。”
席兹站在一墙之隔听着一切。
同僚的话声,就像是要侵蚀整个世界一样,给他的世界蒙上了昏暗的色泽。席兹眯着眼睛,阳光变得模糊,阴影越发深重,周边摇晃着许多喜悦的蜡烛。
感知忽然无比敏锐,每一寸肢体的凉意都无比鲜明。以至于他清晰记住了当时的想法。
席兹想,不能这么做。
唯独不该对时运这么做。
是报恩吗?同情?其实都不是,代码一般,这是理应存在的宣誓效忠的一切。
当时,利维坦就像是伊甸园递出红苹果的蛇,它游行到他身边,用纤柔的嗓音说,“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让时运离开教廷。”
利维坦说,“时运不用死。”
它说出自己的计划,“我可以将所有生物同化成异种。”
“所有生物都被彻底污染,不需要疏解,自然也就不需要时运。”
那天也在下雨,玻璃上水珠纵横交叉,爱人党的同僚被水珠扭曲身影,在唱赞歌。
席兹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可惜我和他们也不是同类呢。”他说。
于是席兹将文尔安排到先知身边,通过利维坦轻描淡写的运作,就让文尔偷走了时运,将时运带到联盟。
直到现在,记忆终于悄然回归,灵魂与身体像严丝合缝的齿轮那般开始转动。
之后,他被赶出爱人党,洗刷记忆,从头生长,栖身在文尔身边。为了利维坦的计划,二十年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计划完成的这一刻。
世界今非昔比。
黑雨依然滴答答地打落在翅膀上,黏腻的下坠。
现在就是当年的愿望达成之时。
越来越多的腕足丧失了自我的意识,朝这里蜂拥。
被同化的腕足滑过地上的水泊,游过湿润泥泞的土地,它听见朝昧的声音,探索而来。
接近之前,却听咻的一声,腕足被冰刃钉在地上。
朝昧眼睛都没低,还在盯着他。
席兹面部肌肉有些怪异的抽搐,嘴角在冷白的面颊上挑动着,啊了声,“他是你哥哥。”
“什么?”朝昧的视线茫然低垂,眼珠僵硬转动。
他盯向地上蠕动的腕足,受到冰刃的刺激,油亮的身躯被迫蜷起,吸盘还在一张一合。身躯内似乎传来筷子折断般的声音,那是骨头都被消化了。
“我说,这条触手是你哥哥,今长明。”席兹怪异的说,“马上,只要参加此次行动的鸟,都会被利维坦同化成和它一样的异种。”
地上消瘦的腕足在一阵痉挛。
今朝昧颇为踉跄地将自己的冰刃抽出,腕足得到自由,触手却猛地挥向今朝昧。
原本的温情荡然无存,今长明已经彻底忘记了今朝昧是谁。
今朝昧终于无措起来,再一次调转眼珠,看这个天空都密布着腕足的世界。
席兹看着他,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曾经想,没有价值,不被压榨可以幸福自由下去吗?
席兹也不知道,没价值的下场竟然是死亡。
他对时运说了很多重话,下了多次杀手,一直以为自己秉持着恨人的初衷,相信没有“人类”的压榨,控制,教廷可以走向辉煌,自由,幸福。
天幕寂寥。
远处传来泥泞的踩踏声,黑雨打在伞面上,黏腻的粘液顺着伞骨淅沥流下,她轻轻抬起伞面,露出那张外界脏污对比下,显得苍白的脸。
席兹想,但为什么会忘了呢,他一开始,明明只是希望时运余生能自由与幸福。
时运远远撑着伞,凝望着这个方向。
如此沉默注视良久,时运别开了视线,看向朝昧。
朝昧手里还捧今长明化成的腕足,即使原先有过矛盾,现在眼泪还是打在了腕足上,说着什么,“我愿意让哥哥你怀孕。”
“但是时运让人怀不了孕。”
朝昧掉着眼泪,说,“哥哥如果你能回来,我们就一起攒钱去治时运的天阉。”
时运开口,却是问,“朝昧,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被保守党关起来了吗?”
时运紧紧盯着朝昧,等待着答案,“是谁放你出来的。”
朝昧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席兹的视线都在时运和朝昧身上转了圈,选择使用自己的能力,预言AI,“你怎么知道当年的事?谁告诉你的?”
[拟态能力预言正在为您思考。]
[已思考(用时30秒)]
席兹看见,血腥弥漫的审讯室,师启无声地笑,像闲谈一样,对乐景和讲起精神图景发生的事。
朝昧像个死人一样耷拉着头,清晰地将这一切记在了脑中。
AI 都这么表现了,肯定没错。
席兹心想,是师启吧。
席兹刚想开口回答时运的问题,就听朝昧已经声音微弱的回答,“乐景和。”
“……”席兹发现,自己的能力还是不够可靠,好在今非昔比,他找回记忆,也明白自己真正该信任的人是谁。
席兹将自己的能力[预言]改名为[时运]。
[拟态能力时运正在为您思考。]
席兹觉得每个字都让人信任。
时运紧绷的肩膀都一泄力,低声,“他为什么会放你走?明明……”
时运又问,“你过的还好吗?”
当时是时运将朝昧亲手交出去的,她仔细看了朝昧半天,才确认朝昧还有眼睛,看着变成腕足的今长明,她的心尖也跟着发紧。
乌云密布。
朝昧别过脸,少顷,回答,“很好。”
刑法并不严峻,也没有多少报复的色泽,但每个人,都能察觉乐景和对他深不见底的憎恨。
保守党很多人都愿意为了讨好乐景和去折磨他,唯独乐景和似乎并不为折磨他感到快意,他总是长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却什么都没做。
就像是还希冀什么一样,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职责。
朝昧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段时间格外的纷乱,到处都是弹火的硝烟味,列队的脚步甚至能传入地下,朝昧能感受到头顶的震颤,牵连着穿进锁骨的锁链都剐蹭着骨头。
直到朝昧感受到视线。
不知何时,上锁的牢门已经敞开,冷峻的光线从门口映入,衬托着人影面上的神色也未解又莫名,他
抽出锁骨的链条,解开上锁的刑具。
他说,“我一直很好奇,恨人党为什么是恨人党?”
“她有做过什么错事吗?”
乐景和每说一句,朝昧干巴巴的嘴唇都要抿起发颤,身躯像被冰冷的潮水浸透了。
待乐景和俯身帮他复位骨头,肩臂能活动的一瞬间,朝昧就给了乐景和一巴掌。
啪的一声,顷刻留下红痕,朝昧软在地上喘息,看乐景和蹲在他身侧,瞧他两秒。
下一刻,乐景和拽起他的头发,扇了回来。
朝昧彻底倒在地上,笑起来。
乐景和彻底起身,轻飘飘甩了下手,道,“我会证明,时运是你们的福报。”
他说,“我想证明时运和我不同。”
和他不同,“时运是个好人。”
第295章
因为时运是个好人,她不喜欢这样。
所以乐景和解开朝昧的桎梏。
因为他想证明时运是恨人党的福祉。
所以乐景和让朝昧活了下去。
朝昧一路叙述完,天空的黑雨淅沥的洒下,黏连地落在今朝昧身上,让朝昧漂亮的脸蛋显得湿漉漉又肮脏。
他的声音沙哑艰涩,“我又因为你活下来了。”
“对不起……”
“我当时发现我没怀孕的时候,就想这么对你说了。”
“我没怀孕,所以教廷告诉我们的都是假的……教廷一直在编造谎言,将人类当成一个符号。”
赋予这个符号很多爱,信仰,虔诚,仇恨,阴暗,罪恶。
这种感情发酵得太久,扭曲又不稳定,以至于教廷投注在时运本人上太多,朝昧才骤然察觉,明明时运什么都没做。
“但明明你没有做错什么。”
今朝昧的声音越发断断续续,头颅无力低垂,“我想告诉席兹,你诞生的真相,但好像也什么都来不及了。”
黑雨下,今朝昧深深低下头,乌黑的发顶重重抵下去,肩膀也在颤抖,像在压抑胸腔过于难堪的情绪,他的话音轻下去,“……我们都很对不起你。”
时运听见朝昧颓然跪在地上的声音,隐约有喉中呜咽的声音。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时运安静听完朝昧的讲述,将视线轻轻挪开。
她感觉自己在湿冷的空气下,身体也又冷又温,时运甚至怀疑自己能否正常地调节体温。
良久后,她平淡说,“我明白了。”
时运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心知肚明自己被乐景和帮了忙。
他那么说,就像是选择了帮她,会与师启为敌一般。
但乐景和与师启之间,可是有精神链接。
从季然身上,时运已经见识过精神链接的威力了。
某种情绪堵在喉咙,徘徊在胸腔。
……但无论乐景和想做什么,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时运也没有时间去帮他了。
侧过视线时,时运看到了顾异,顾异已经站起身,他黑黝黝的眼睛凝视着她,黑暗中脸色异样苍白,发梢也被浸染出湿漉漉的潮意。
最终,他的眼睛还是一点点亮起,顾异露出了某种能称的上是欣喜的神色。
顾异很高兴能看见她。
时运对他扬了下唇。
时运并不会反复的反刍,推敲,琢磨接触的真实的含义,大多数时候,她都会选择向前看。
可这一刻,时运意识到,就算对峙结束,分道扬镳,她也有无数机会去帮乐景和。
——只要她没有来找顾异。
她一路向前,那当然会和主楼与师启对峙的乐景和见面。
顾异也不会有事,乐景和已经让朝昧来帮忙了。
……但她选择了顾异。
第一次选择了白含溪,第二次选择了许检,第三次选择了顾异。
她对顾异笑了下,克制扬起的唇角传递片刻微妙的安抚。
然后时运颤动了一下眼睫,最终一言不发转过身。
雨水满溢在地面上流淌,拍打在朝昧身上,溅起水声,又沿着身体下滑。
转过身后,时运只能听见雨声混杂着今朝昧隐有压抑的声音,不单单是悔恨,估计还在为了哥哥难过。
在走前,时运忽然听到席兹叫了声她名字,“时运。”
“文尔会帮利维坦,不单单是因为他们曾合作将你偷走。再如何,文尔也在恨人党待了十八年,他会帮利维坦,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利维坦能带来拥有希望的未来。”
这话听起来很滑稽,漫天的黑雨,被同化成异种的同胞,竟然就是拥有希望的未来。
还是文尔希望的未来?
时运觉得好笑,十八年能改变一个人太多。
但时运依旧停住动作。
因为席兹顿了下,用仿佛在思索的语气说,“但有希望的未来,不单单只有利维坦才能带来。”
“事实上,预言上记载了七条道路。”
七这个数字,让时运回过头。
席兹沉吟了下,有些缓声,听起来很沉稳的样子,但时运还是看出他在强装镇定。
席兹试图显得自己很聪明,所以他甚至还笑了下,“每个地方面对的矛盾大概都有所相似。”
阶级不断固化,繁重的劳动带来痛苦,痛苦带来污染,长久以往,民众会因为污染无法工作。
但社会需要进步,落后就要挨打,大家不工作怎么行?
可阶级固然也不好缓解,让肉食者不肉食,食利者不食利,社会不是白进步了吗?
席兹进中枢后,就经常听长辈念叨,“我们小时候,可没你们这么好的条件,剥削起来可没你们这么方便”
“在教廷的时候,先知和文尔就提出过不同的道路。”
“先知希望借由你的存在拉动需求,而文尔认为工作无法致富,推广赌博、股票等等,才能让底层的财富跨越阶级。”
这些道路大概都不尽相同。
“而预言,只记载了7条道路,利维坦便代表着其中一条。”
时运听明白了。
她看着席兹,忽然意识到,本质上,这个世界没人真想解决污染,他们觉得污染麻烦,不过是因为污染妨碍了工作,阻碍了进步。
利维坦所代表的道路,就是让所有人的思想同化,成为异种。
只要让污染不再影响工作便可以。
席兹道,“在文尔看来,只有利维坦的道路行的通,赌博与炒股都已经失败,文尔指望着穷人可以靠此暴富,但只是让他们更穷了。”
时运开口,:“其它六条道路……”
话音落下,时运也认为没有询问的必要。
是其它六位攻略对象。
时运思索时,便听到席兹那边传来声音,“您的拟态能力“时运”正在思考。”
“好的,您提到了七条道路,现在,您希望我根据语料资料,提出更有建设性,更让人拨云见日,更让您受到领导青睐的结论……”
声音不大不小。
时运看着席兹沉吟。
席兹以为在催促,所以去给答案充了个会员。
时运问,“你的AI是死人还是……”
“纯能力,无人工假冒。”席兹表示自己的能力昂贵的多。
时运有了不可思议的念头。
利维坦,白含溪,柏星澜,商容,乐景和,顾异,似乎距离完成任务还差一位。
席兹可能也是她的攻略对象。
既然人类容易受到污染,那么用科技彻底取代人工,本身也代表着一条道路。
……但乐景和呢?
原本胸口徘徊的情绪上涌,时运的喉咙终于迟来的收紧,不祥的预感终于浸染全身,她从乐景和身上捕捉到了浓重的死亡的阴霾。
时运想,一直以来,师启都对乐景和异常容忍,甚至师启对师胜都没有如此的好脾气。
师启,究竟在乐景和身上谋求着什么?
时运抿了下唇,最终选择转过身。
雨哗啦啦的响。
利维坦还在等待她。
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脚下踩过不少滑坠的粘液,周边横七竖八的全是被她切除的腕足,被时运随意踩过,她继续向前走。
断足湿润的黏连。但没多久,黏连的断面上,便重新长出了同样湿润柔软的触手,互相缠卷在一起,遮天蔽日。
时运仰起脸,看向天空。
黑漆漆的天空在蠕动,全是触手,就像世界在倒转一般,她已经分不清天际与地面。
时运就是顶着黑雨和不断缠绕攻击的腕足一路走来的。
现在也要这么一路走回去。
时运默默猜测着利维坦复活的时间。
三小时,两小时,一小时?
席兹如此凝视时运背影良久,才想起,啊,应该告诉文尔。
应该告诉文尔,时运就是当年的孩子。
—
时运踱过泥泞的道路,面前同伴正在等待她。
时运的视线落在商容和白含溪身上,和商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好奇地问了句,“你喜欢利维坦的计划吗?”
商容诧异地看着她,又摇了下头,“当然不。”
这倒和与时运的情谊毫无关系。
商容摆出有些苦恼的样子,“因为没人消费会很麻烦。”
每个人希望的未来不尽相同。
就像利维坦希望大家注意力集中,孜孜不倦推出各类药物,二十四小时投入工作。
但商容希望大家注意力涣散,沉迷快速更迭的娱乐与商品,将时间付诸消费。
时运想,大概算生产端与消费端的矛盾吗?她开了下口,行得通吗?
行不通的。
时运最终还是没问,越过许检,道,“我们直接走吧。”
许检闻言,沉吟片刻,“但保守党,恨人党……”
“没关系。”时运想了想,声音格外低。
许检一愣,顺着时运的视线,看着官邸庄园其它房屋。
灯光灭去,监控碎裂,能探寻的一切都隐入昏暗,整个主楼灰灰冷冷,要仿佛被淹没冷漠的深静中。
万物寂寂,尘埃微凉。
无论是利维坦的腕足,还是恨人党与保守党的援军,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踪迹,全部归于沉寂。
整座中庭,已经没什么活物了。
“他们不会挡在前面,已经没人会拦我们了。”时运道。
—
雨声回响,填补空荡的主楼。
腕足翻涌回卷,就连官邸起伏翻卷飘扬的窗纱,也像海洋内巨章的触角,斑斓染血的色泽和黯淡的光线混在一起。
师启越过黏腻的血,尸体在半明不暗的边角内倒伏横陈尸体,暗红血液在地面上蔓延,一眼便能看出出自谁的手笔。
铺张又浪费,不说生命的价钱,内脏的价钱,就连血液都是一笔财富。
师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冷冷的犹如暗涌的光影涌入,空间满是生冷的血腥气味。
部下看见来人,连恐惧与呼号都发不出来了。
“我们都讨厌章鱼,虫子。”师启道,“所以一开始,我便从未想过支持利维坦的计划。”
师启问,“你不是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乐景和:“我知道。”
师启道,“利维坦想要利用同化,我也一样。”
乐景和声音平静:“我知道。”
师启的余光已经可以窥见森白的反光,凛冽凝练的月光,可惜天光被腕足遮挡,这是冷武器的反光。
乐景和对待同胞,都缺乏必要的怜悯与理解,同胞在他面前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的死去,都未曾造成污染。
师启青睐这点,如果人人能像乐景和一样,没有同情心,污染可以解决吗?
于是,师启盯上了利维坦的能力,同化。
保守党嵌合的技术很完备。
师启不知道利维坦的计划叫什么,但他的大概叫,先富带动后富。
意思是乐景和现拥有富人精神,再带给所有人。
师启笑了声,“我以为你对敌人才如此,没想到对同伴的动手也一样。”
“这是优点。”师启说。
对他的背叛,哪怕单单出于任性,师启都可以谅解,但尸体横陈,鲜血浸润地板,一切惨不忍睹。
师启回过头。
乐景和衣襟全是血,只是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剑,和刃光一样森白的面上毫无表情,眼睛里的血液都快溢出眼球。
乐景和动手时,他一直在通过精神链接施加控制,但被乐景和生生抗了过去,如此染满了血站在他的面前。
“但景和,这一切,怎么会为了时运呢?”师启开口。
对时运抱有理解,感情,怜悯,计划当然失败了。
“计划失败,你不是也没价值了吗?”师启冷静到有些冷酷。
乐景和侧过了脸。
这种时刻,他又想到了时运。
他想到了那天,时运看着他,认真问问,“你只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和我相处吗?”
当时空气都有些昏黄黏稠,他看见时运的眼睫毛不停的抖,她甚至有缺氧般的眩晕感,但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
乐景和说他不知道。
他问这重要吗?
于是时运显而易见变得难过了,情绪在从她身上湿漉漉地往下流淌,但她依然冷静地说,她明白了。
可乐景和不明白。
日后他竟然真的反复思索这个问题,他想,时运是觉得他不够在乎她吗?
就像是他们都觉得彼此不够在乎自己一样。
从前,他问她,他不该是她最重要的人吗?
乐景和想告诉她,他该是她最重要的人,因为时运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中秋掉落红包看了大家的评论,提名比较多的有 if:时运没被偷走,先知养大时运。所有人带着记忆重生,除了时运。计划结合一下!就是所有人带记忆重生,除了时运,时运没被偷走,顺理成章被先知养大单人线,商容乐景和提的比较多。所以写商容的单人if:时运来了云起,真成了商容的妹妹。乐景和单人if:大少爷被乡下小保姆用学生证免费了。
290-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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