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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有妖孽


    林零其实一直搞不太明白自己一个本本分分的路人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碰到这种事情, 然后一言不合就开始大杀四方。


    她明明已经很低调了。


    众侍卫愣了半天,其中一人猛然回神,怒喝道:“抓住他们!!”说完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其余侍卫也反应过来今日若不捉住这两人, 那就只能由他们自己来承受浑邪家的怒火, 当即一拥而上。


    这帮人不过寻常武夫, 只是略懂些拳脚功夫,自然不是林零的对手, 没两下就被她一人一脚踹飞出去跟他们家少爷作伴,转眼间地上便躺了一地。


    在一旁围观的薛琰在林零清场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他相当自觉地飘到小摊前, 将她方才买的东西付过钱拿好, 又冲着藏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比了个手势。


    锦衣卫心领神会退下。


    林零解决完这一帮人, 颇有些高手风范地拍了拍手, 赢得一众敬仰视线后,拉起薛琰转身就跑。


    两人转眼间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留下了一地伤残和一段广为流传的街道传说。


    林零动手的动静并不算小,没过多久便来了巡捕,围观的群众虽心头解气但终究还是怕被迁怒,只能磨磨蹭蹭将事情交代清楚。


    巡捕一听也傻了眼, 他们看了看被打到不省人事的一众侍卫,心说这人这般能打,他们上去也还不够人家活动筋骨的呢!


    巡捕们合计了一番,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将此事上报给了衙门,而衙门中这群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在出发前又叫上了守城的士兵。


    这一通推脱上报,等到浑邪家听到消息带着人来到府衙中闹事的时候, 林零早就带着薛琰溜出城,和藏在城外不远处的大部队汇合。


    林零等坐到马车中才长舒一口气,这一路上她可谓是小心翼翼,没露一点踪迹,真是紧张坏了,完全没想到这么半天过去,自己的对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连家门都还没出。


    此前跟在两人身后的锦衣卫早在收到薛琰手势的时候就去货行中取了货物,拉着同伴先一步出了城。


    迟来一步的浑邪家人扑了空,当即暴跳如雷地将消息递到了浑邪乌缇,也就是浑邪达干的姐姐,锁阳城太守家的小夫人耳中。


    这个弟弟她自小便是宠爱有加的,长大后更是将他纵成了城中一霸,眼见自己从未受过委屈的宝贝弟弟在两个外来人手中吃了这么大一个苦头,浑邪乌缇立刻抹着眼泪敲响了太守的房门,伤心欲绝地对太守好一番掐头去尾添油加醋。


    太守搂着怀里哭哭啼啼说着“我阿弟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的心肝,心中满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豪气,下令道:“给本官颁布通缉令,定要捉住这两个穷凶极恶的暴民!”


    此时,极饿的暴民林零嚼着喷香的炙羊肉,颇有些怨念的叹了口气:“为什么到哪都有这么些个二世祖啊……”


    这浑邪达干实在太过猥琐,衬得大明湖畔的朱顾礼都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毕竟人家只是搭讪,还没到强抢民女的地步。


    虽说都很欠打,但朱顾礼在林零这里是起码可以比浑邪达干少断两条腿的程度。


    薛琰放下手中刚买来的话本子:“此时尚不算晚,若是加急着些,或许能在宵禁前到达下一座城。”


    林零故作深沉摇摇头:“我觉着此事还算不得完,他们方才那样嚣张,定然有什么后台势力,说不准还有什么招数。”


    薛琰轻笑着贴在她耳边揶揄:“早知如此便不要和他起冲突,看着朕被人捉走好了~”


    林零抖了抖,连忙侧开身子捂着耳朵,又伸出一根手指抵着薛琰的脑门将他推远点,谴责道:“你这个蓝颜祸水!”


    喜提新称号的薛琰被她逗得大笑出声,驾车的锦衣卫早已习惯,毫无波澜地挥出一鞭提速。


    等众人一再提速,到了玉驼城的时候也已经临近宵禁。


    一行人原想着抓紧先找间客栈落脚,不想薛琰却大手一挥,直接下令道:“前往太守府。”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此番算是微服私访。


    不过众人也知道薛琰是个什么样,他既然下令如此果断,那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等到马车停在太守府前,守门的府兵当即出声质问道:“车内何人!若无太守传唤,不得靠近府门!”


    薛琰从腰间掏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直接掀开车帘丢到为首的府兵怀中:“将此物交予你们太守,就说有故人来访。”


    那府兵让他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中略显粗陋的令牌,看向他的眼神渐渐从“这伙人不知底细,莫不是心怀不轨?“变成了“哪冒出来的江湖骗子,竟然骗到我们太守头上!”,脸上的表情生动形象地表现出几个大字:


    这可太刑了!


    那马车中的男人自从丢出令牌后边再没了动静,府兵犹豫再三,还是将差事暂时交给同僚,一步三回头地拿着令牌转身进了府内,


    林零见证了方才这段堪称令人窒息的社交,心中早已替人尴尬过两圈了,奈何薛琰本人却气定神闲坐在车中,满脸的理所当然。


    众人没等多久,只听哐当一声,府门打开,留着一把美髯的太守亲自前来门口迎接道:“卢某不知公子前来,有失远迎,公子快请入内说话!”


    薛琰这才拉着林零下了车,一脸平静地沐浴着众人没见过世面的眼神进了府。


    在到达前厅的这段路上,太守的态度堪称殷勤,从一些恭维的场面话说到玉驼城的风土人情,从住宿环境说到晚膳菜式。


    这其中的一些事本是林零最想听的,但她此时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太守叨叨的那些话是一点没进脑子。


    她在车上的时候就有些在意了,总觉得这太守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等后来一下车见到太守样貌,好嘛,长得也挺眼熟。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林零却死活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这可是给她难受坏了。


    等好不容易到了前厅,白费一路口舌的太守又亲手为两人各自斟上一杯茶,恭敬候在一旁。


    反客为主的薛琰十分自然摆摆手:“坐。”


    太守受宠若惊落座。


    林零:……


    当官当成这样,也是很能屈能伸了,她穿来这么久,见过怕薛琰的,见过讨好薛琰的,还从未见过这等明目张胆,谄媚到如此地步之人。


    薛琰轻啜一口茶,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手指摩挲过茶盏边缘。


    卢太守顿时悟了,转头吩咐侍从闭上门远远退开,又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林零看着他这一通连贯的操作,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和羡慕。


    真好啊,她若是有这等本事,薛琰犯病的时候她哪还用得着费劲猜半天。


    薛琰不知道爱人心中夹带私货的感慨,沉吟着开口道:“锁阳城近期可有异动?”


    卢太守恭敬回道:“回陛下,锁阳城中并无太大动作,臣经陛下传讯后便一直注意着。”


    薛琰点点头起跳预言家:“很快就会有了。”


    卢太守从善如流。


    “陛下说的是。”


    “……?”


    啥玩意?


    薛琰淡定开口:“朕落脚锁阳城时遇人出言挑衅,便下手惩治了一番。”


    话说的点到为止,但却半点不耽误卢太守理解。


    他的脑中迅速整理起自己所知的信息:“陛下说的可是那浑邪达干?”


    薛琰不语,转头看向林零。


    林零一看薛琰这样就知道他指定是连人长啥样都忘了,于是便仔细想想,开口说道:“那人行事风格极为张狂,有上街强抢民女之举,胡人样貌,年龄约二十有余。”


    卢太守虚拢长髯:“那便没错了。”


    “此人出自胡商浑邪一族,年少时家境尚可,自亲姐被锁阳城太守纳为妾室之后,浑邪一族便迅速成为了锁阳城中的大商。”


    “浑邪达干仗着亲姐的爱护和家中的势力,平日堪称目无王法,欺男霸女之事更是家常便饭,即便有人将事情捅到衙门去,也多半会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过去。”


    “陛下能够出手惩治此人,实乃锁阳城中百姓之幸啊~”


    这最后一句话叫卢太守说得抑扬顿挫,好似突发恶疾一般,将尾音拖了老长。


    薛琰抽了抽嘴角,这下就是连他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祸水东引往旁边一指:“她干的。”


    林零:“?”


    卢太守丝滑转头拱手:“姑娘此举真是大!义!锁阳城中的百姓……”


    卢太守对着她一起势,林零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偷摸在薛琰腰间掐了一把。


    快拦住这个妖孽!!


    看热闹的薛琰唇边笑意一僵,轻咳一声打断道:“就说到这吧,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议。”


    卢太守此时倒是变得没眼色起来,他完全没有感受到陛下话中暗含的嫌弃,连连应声:“陛下一路舟车劳顿,臣已经命人安排好了住处,请陛下随我来~”


    他说罢便起身,一路将两人迎至府中一安静雅致的小院,又带着两人走到院中收拾好的正房前,笑眯眯道:“此处已收拾妥当,公子可先移步歇息一番。”


    “在下稍后便命人将晚膳送至房内……”


    他说着,忽觉旁边的气氛不太对劲,视线僵硬着一寸寸转过去,果不其然见方才心情尚可的薛琰黑了脸。


    卢太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句话出了错,颤颤巍巍问道:“公、公子?”


    这是突然咋了!!!


    薛琰沉着脸盯着两间大打开着的整洁厢房,视线扫过如丧考妣的卢太守,又看一眼因太守熟悉而再次陷入沉思的林零。


    另一间屋子是给谁住的呢,真是好!难!猜!


    他冷哼一声,拽着林零进了屋,反手甩上门。


    门口的太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错在了哪里。


    “公子——!!!”


    林零听着门外完全不要半点太守形象的凄厉声音,顿时福至心灵。


    这不是她刚穿过来那会因为上朝嗓门声音太大被薛琰拖出去流放的朝臣吗!


    他也被薛琰偷摸运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大喇叭


    一个早在数月前就在流放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的官员, 此时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卢太守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林零一路上察觉到却懒得过问的那些问题也突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薛琰奔波月余硬要坚持这样一个笼统又粗糙的西行计划,为什么带着寥寥几人就敢来调查在这里盘踞数年的反贼, 又为什么这一路上对调查一事不怎么上心。


    原是早就在贼窝边上安了探子。


    “咚咚。”


    府中的下人动作麻利, 没过多久就叩响房门, 将做好晚膳端至二人房内。


    林零的思绪被打断,索性先不再去想, 和薛琰净手之后坐在了桌前。


    卢太守知晓他们的身份底细,又体谅他们从京城大老远跑过来, 以他的性格自是要好好招待一番。因此虽时间仓促, 但桌上的菜色却并不敷衍, 不算什么稀罕珍馐, 却也尽是些有名的特色菜肴。


    酒足饭饱后, 两人收拾好躺在床上,劳累许久的身体才终于得以放松。


    现在天色尚不算太晚,两人刚用过膳没多久尚未打算就寝,林零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思绪,抬眼看向薛琰:“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要来玉驼城?”


    薛琰懒懒哼一声:“是有这个想法。”


    林零撑着脸趴在他旁边猜测道:“陛下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


    薛琰却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朕若知晓此事,为何不直接派兵镇压, 还任由他们混入猎场行刺?”


    他侧过身随手替林零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薛晁的封地距离此处不远,朕起初不过防备他私抚边关,不想竟有意外收获。”


    “早在知晓那群刺客的来路时,朕就给卢章和付宽递了消息,命他们尽可能调查此事,并且注意周边动向。”


    “看卢章方才的样子,应当是查出了不少东西……”


    林零歪着头想了想:“那当初被流放的另一名朝臣呢?陛下将他偷到哪里了?”


    薛琰淡定忽略她粗糙的用词:“那个人啊……死了。”


    “哈?”


    “有什么可惊讶的,那人是睿王的手下。”


    薛琰理直气壮:“朕总要为卢章的消失找个理由, 不过是顺便再弄死个吃里扒外的朝臣罢了。”


    林零认同点点头,说的倒也是这么个理。


    薛琰见状便将她往被衾中裹了裹:“睡吧,等明日卢章汇报过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


    翌日,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卢太守得了召见,胸有成竹地拿着自己连夜整理好的报告前往薛琰落脚的小院。


    薛琰和林零坐在前厅,门里门外皆有暗卫锦衣卫把守,远远瞧着便令人生出畏惧之意,可卢太守见到这等阵仗不忧反喜。


    这审视的眼神,这警惕的气息!这是他久违的……


    京城的味道!!


    卢太守紧了紧手中报告,胸中升起一种难言的破釜沉舟之意,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他定要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定陛下欣赏他的才干,心情一好便将他调任回京!


    这西北苦寒之地他真是受够了!!


    林零眼见卢太守昂首挺胸一身正气地地进了门,跟昨日那个低眉哈腰的卢太守简直判若两人,心中不由泛着嘀咕。


    只听卢太守站定,标准行了一礼,铿锵有力道:“见过公子!”声音之洪亮直叫人耳边响起阵阵嗡鸣。


    林零:错不了……不愧是因为嗓门大被流放的。


    薛琰闭了闭眼,一手扶额:“坐。”


    眼瞧着卢太守还要张嘴谢恩,薛琰冷着脸一掌拍在桌上:“收声!”


    卢太守吓得一惊,忙抿着唇在一旁落座。身后大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他转头看了看,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再开口的时候声量便小了许多。


    卢太守正色道:“启禀陛下,经臣数月调查,锁阳城太守史承禄擅增民税,盘剥百姓,以官权私通商贾,更是为浑邪氏大开方便之门,还大肆收受贿赂,贪赃枉法,长期为害一方。”


    他说罢递上手中报告:“臣已将所有调查结果记录整理,请陛下过目。”


    薛琰接过那厚厚一叠纸,又听眼前之人说道:“史承禄作乱多时,贪下赃款无数,臣曾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却始终不知那巨额赃款的下落,但陛下月余前递来的消息却让臣醍醐灌顶。”


    “史承禄与浑邪一族向来亲密,臣经过多番打探后,才发现浑邪家两姐弟名下有数座在采却终日亏损的玉矿。”


    “那几处矿脉位置偏僻,把守森严,臣手下之人难以靠近,只得见着一车车的粮拉进去,再偶尔零星运几车杂玉出来。”


    “若是旁的商人手中玉矿亏损这般严重,定然会想着将其封停或是出手专卖,更何况大胡商浑邪家。但浑邪家两姐弟却是对此事全然视而不见……”


    “就像是刻意养着那帮采矿工一般。”


    卢太守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薛琰沉着脸一页页地翻过手中报告,突然开口冷声问道:“锁阳城总兵呢?死了吗?”


    卢太守苦笑道:“陛下说的怕是没错。”


    “那锁阳城早已被横行霸道之人搅合的不成样子,城中的守城兵平日里认真守城的怕是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更别说衙役捕快。”


    “街上强抢民女,当街斗殴,此等欺压民众之事时有发生。但说来也奇了,衙门和守城兵不管事,校场的操练却不见停过,士兵们的操练气势也不像城中那帮不做事的兵痞那样散漫,端是有些气势的……”


    卢太守说到这便有些不敢再说下去了。


    薛琰却抬眸盯着他:“接着说!”


    卢太守咬咬牙:“臣以为,那锁阳城中的总兵,若不是如陛下说的那般,那、那便是……”


    “那便是同他们蛇鼠一窝。”


    薛琰淡淡替他说完了他的未尽之语。


    卢太守抹把汗:“陛下……”这如何能叫人不惶恐。


    城中的太守和总兵竟合起伙,在城中养了一伙叛军!这跟丢了一座城有什么区别!


    那可是一座城,还是接近边境的一座城!


    兵不血刃,悄无声息。


    还好此事发现及时,若是等他们来日突然发难,或是还起了什么旁的心思,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薛琰虽对此事早有预料,但真正听闻此事心中不免还是生出一股怒气:“好的很,还真是天高皇帝远,若非朕亲自来此,过些时日他们怕是要称王称帝了。”


    卢太守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当即颤颤巍巍惶恐道:“陛下息怒。”


    薛琰瞥他一眼,冷声道:“可还有旁的事?”


    卢太守想了想:“臣调查了浑邪家所有矿脉的情况,发现在月余前,浑邪乌缇名下有一小型玉矿封停,经比对时间,若是以男子快马加鞭加急行进的话,恰与陛下遇刺时间吻合……”


    薛琰点点头,此事算是他们推论的佐证。


    卢太守再度欲言又止,试图替史承禄将仇恨再拉稳一点:“除此之外便只有……锁阳城中昨日连夜颁布了两张通缉令……”


    “太守府那边还将其下发到了周边几座城市,陛下您看……”


    旁观的林零闻言坐不住了,他们被通缉了!?那岂不是不能出去逛街,还要小心翼翼隐姓埋名!?


    等等,他们好像可以易容……路引也是假的……那没事了。


    自己吓自己的林零往口中塞了块糕点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薛琰似是想起锁阳城中的场景,手指虚握着轻轻搓动,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随后他看向卢太守:“去查明与史承禄相关的矿脉情况和锁阳城兵力情况,尽量摸清叛军规模。”


    “继续调查赃款去向,递消息给付宽,命他加强城中布防,时刻警惕周边情况。”


    “盯紧锁阳城,若城中再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朕汇报。”


    他下完这一连串的命令稍微停顿一下,问道:“你可与周边城池有所联络?”


    卢太守讪笑:“陛下赎罪,臣与他们仅有常规文书往来,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了。”


    薛琰沉吟片刻:“朕欲探明周边城池太守和总兵的态度,你可有办法?”


    卢太守面露难色,心说我来这里才多长时间,哪里会熟络到能同他们聊这个……


    怕是还没来得及说到正点上,就要被别人打上无需往来的标,从此之后陷入被孤立的困境。


    要说都怪那史承禄……诶?


    卢太守灵机一动:“陛下可是想知道史承禄可还有旁的合谋之人?”


    薛琰无言点点头。


    卢太守:“那可巧了,史承禄不日便要贺生辰了,听闻他在太守府设了宴席,邀请的皆是亲近之人。”


    “陛下可要派人探探情况?”若是陛下手头有身手好点的锦衣卫,说不定还能趁乱摸去书房,万一偷个账本布防图什么的,那可算是有了大收获。


    林零耳朵悄悄竖起。


    薛琰摸着下巴,显然也是跟卢太守想到一起去了,他思忖片刻:“稍后将此事写份奏折递上来。”


    卢太守闻言差点被自己呛到,心中泛起一阵苦意,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奏折支配的日子。


    正当命苦打工人卢太守自怜之时,薛琰再度开口:“此事做的不错。”


    卢太守空白一瞬,随即一阵舒爽之意从心头涌向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吃了仙丹般通体舒畅。


    “臣!谢陛下夸奖!!”


    薛琰话也问完了,当即摆了摆手命人退下。


    卢太守此时也想起了自己的最终目标是想要在陛下面前展示才干,顺利调回京城。


    他被薛琰这么一夸,顿觉自己的梦想指日可待,于是他向薛琰告辞后便欢天喜地迈着轻快的步伐会书房写奏折去了。


    等人走远后,薛琰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心中想道:


    定然不能放此人回京,他似乎颇为擅长抽丝剥茧调查一事……等回头事了,将他调于睿王封地好了。


    作者有话说:


    大喇叭想回家说是


    第73章 回来了


    卢太守没过多久就差人递来了薛琰要的奏折。


    上面将事情交代的很清楚, 史承禄的生辰宴在五日后举办,按照宴会的筹备时间和府中下人的说法,宴会规模并不大, 算是小型家宴。宾客名单无从得知, 但能肯定的是, 这场宴会少不了浑邪家的人。


    两人看过奏折之后就各自在心中有了盘算。


    林零根据关键词搜索了一下脑中的记忆。小型宴会、潜入、暗中搜查……很好,这事原身算是没少干, 有这么多实操经验的话,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仅仅一会功夫, 林零已经在自己的脑海中将大概的行动流程过了一遍,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


    而薛琰……薛琰没打算让她去。


    林零毫无疑问是这个行动的最佳人选, 若她只是薛琰手下一个武艺高超的暗卫, 薛琰保准眼都不带眨地将她派出去出生入死, 但林零不是,只身潜入和应对暗杀的危险系数是不一样的,前者明显要危险的多,更何况……


    薛琰脑中想起上次放她出去撒欢的结果就是苦等到深夜,顺便收获三个壮汉和一个身上挂了彩的战损版林零,虽说确实是为调查一事省了一大截的功夫, 但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必了。


    她现在就像个想要出去撒野的熊孩子,不但回来的时候会变得脏兮兮,偶尔还会撒手就没。


    想法截然相反的两人鬼使神差地对上了双眼,又在察觉到对方想法的同时双双陷入沉默。


    薛琰蹙眉打破沉默:“你想去?”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明明懒到连饭后消食都要哼哼唧唧的人,现在竟会主动给自己揽活?


    林零羞涩对对手指:“想去。”


    这下可难办了,薛琰有些头疼地扶额道:“这件事情很危险……”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林零有恃无恐的眼,想到她刚在不久前放倒一群人, 又将话在口中转了一圈,改口道:


    “朕的身边离不得人。”


    这下可难办了,林零有些头疼地想道。


    京城以魏丞相为首的那帮人其实都知道薛琰的动向,卢太守若不是突然活够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薛琰下手,所以他只要老老实实呆在这太守府中,就不会有任何的危险,这也是她放心出去撒欢的原因。


    既然不是安全上的问题,那就只能是薛琰自己的原因了。


    诶,这么变得这么粘人(叹气)。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看清真相的林零,最终还是使出了自己的绝招。


    她将自己的凳子朝薛琰的方向拖了一截,伸出手环住薛琰的脖颈,又将腿往薛琰的两条长腿上一搭,严肃道:


    “陛下,有些技能太久不用是会手生的!”


    薛琰手在林零摆出这个姿势的第一时间就自动揽上她的腰,低头默不作声与她对视。


    林零败下阵来,又转而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狂蹭:“呜呜呜……我想去。”


    这招算是起效了,薛琰无奈地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疯狂撒娇,眉头也越皱越紧,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动摇。


    “好了,好了……”他出声制止道:“你想去就去吧。”


    林零惊喜抬头:“真哒!?”


    薛琰满脸不爽地嗯了一声:“可以去,但是要多带几个暗卫随你一同进城,让他们在太守府外侯着。”


    “一个时辰,若是过了一个时辰你还没出来,那便让他们进去找你,若是找不到你……”


    薛琰的手指轻轻贴了贴林零的脸颊:“朕便带人出兵,踏平史承禄的太守府。”


    这条件并不过分,林零心中有数,自然是答应的,两人就此时打成共识之后便好好在玉驼城中歇息。


    ……


    五日时间飞逝,转眼间便到了史承禄生辰当日。


    林零一早就易了容,拦下硬要跟来的薛琰后,带着一众暗卫锦衣卫快马加鞭前往锁阳城。


    到了城门附近,林零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裙摆,猫腰钻进早在这里停好的马车,扮作来此地游玩的富商小姐混进了城内。


    自他们上次收拾过浑邪达干之后,城门口的检查比之前严格了许多,即便是林零递了赏钱又极其明显地表现出了被冒犯的不悦,士兵却依旧坚持让她掀开车帘扫过一圈,扮作护卫的暗卫锦衣卫们更是在临走之时被恐吓一通才被放行。


    林零本着反其道而行的思路,带着自己的护卫们来到了城中最好的客栈落脚,又财大气粗地去了最奢华的酒楼好一通挥霍,城中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神秘大小姐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到了城中每一位商人的耳中。


    到了夜间,在城中亮过相的林零换上一身黑衣,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容貌,按照计划带着几人前往太守府。


    这座在夜色中陷入沉眠的城市中,唯有两个地方与周围格格不入,一个是供人享乐、纸醉金迷的风月之地,另一个便是太守府。


    林零并非一人潜入,为了防止意外,她还带了一名暗卫藏在府中暗处以备不时之需。


    宴上的下人们皆是步履匆匆,林零随手放倒一人后,刚一走到廊下就被管事的叫走干活,很容易就融入其中。


    席上气氛正酣,林零借着奉酒的功夫飞快扫过一眼,席上皆是些胡人面孔,听着他们话中不经意透出的信息,仅有的几名汉人也像是跟史承禄沾亲带故,这宴席确是家宴无疑。


    酒过三巡,只见史承禄突然拍了拍手,门外一众舞者应声入宴。


    他们一个个穿着纱一般单薄透明的衣物,在寒冷的严冬中几乎不着寸缕,身体轮廓和肌肤清晰可见。


    轻快急促的曲调响起,舞者们踩着鼓点穿梭在席间,宴上的氛围霎时就变得污浊而靡艳起来,林零清楚的瞧见有一名男性舞者甚至被突然伸出手的大胡子宾客结结实实摸了一把腹肌,目睹此事的宾客则是熟视无睹,最多在面上挂着暧昧的笑容,与周围的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席间并非只有这一个大胆的宾客,他们的动作愈发猖狂,太守府的晚宴竟也和那花楼之中没什么两样。


    林零实在看不下去,却又担心这帮人在思绪混乱不慎露出什么情报,只得转身偷偷离去,叫来另一名潜入府中的暗卫守在这里。


    实在抱歉,她再看下去就要有工伤了。


    林零心怀着满心的愧疚悄悄走在暗处,太守府的布局早就看过的,她的目标也十分明确——直奔史承禄书房。


    不管是前世看得那些电视剧,还是穿来后所了解的一切,书房都是一个敏感而私密的场所。


    林零坚信这里定然藏了些什么东西,不管是机关还是暗格,她暗卫营近百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不畏惧任何挑战。


    她的理想丰满而美好,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巴掌。


    她一无所获。


    并非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而林零没找到,而是这里确实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书房中是有机关的,林零在打开机关的那一瞬间直接就是一个大喜过望……然后从里面翻出两本绝版的超级劲爆的春宫图。


    林零都气笑了,就这么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太守,竟然也能做出私养叛军那么大的事。


    卫景晏还真是不挑(咬牙切齿)!


    不死心的林零又将书房整个翻了一遍才又转身离开书房。


    府中的下人们并不像方才那般繁忙,毕竟主子们现在也没工夫使唤他们,林零必须比方才更加谨慎小心。


    她很快便朝着自己预想中的第二处地点前进——浑邪乌缇的卧房。


    史承禄此人,全城上下都知道他对浑邪乌缇宠爱有加,明明只是一介妾室,却给了她比正经夫人还要尊贵的体面和尊容,而史承禄也是因着浑邪乌缇的关系,与浑邪一族愈发亲近。


    叛军一事中处处都有浑邪一族的影子,林零不相信浑邪乌缇会对此事毫不知情。


    林零的脚程很快,浑邪乌缇此时还在席上,院中仅有几名下人偷闲,这对她来说当然构不成难度。


    她刚一进到浑邪乌缇的卧房中就被屋内浓重的熏香气味和过于鲜艳刺目的陈设装饰搞得有些发蒙。


    这里的帷幔纹饰繁复带着珠串,地面铺有毛色上乘的兽皮,柜上罗列着金器,墙上还镶着宝石,满屋的装饰尽是西域胡人风格。


    林零这下是有些犯难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可并非只有看上去好看的用处,它们密集繁复,稍有不慎便会发出清脆响声,不仅会影响她对机关的判断,还会增加她被发现的风险。


    她想了想还在府外记着时的同伴,再想想一言不合便要出兵的薛琰,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一咬牙一撸袖子。


    ……干了!


    事实证明,万事开头难这话说得一点没错,当林零渐渐进入状态之后,即便万事的中间和最后比开头也没简单到哪里去,她也没功夫再注意这件事。


    收获来的比林零想象中要快,暗格就藏在浑邪乌缇铺着鲜亮红绸的床下,这一次翻出来的终于是正经东西了。


    这是一个账本……其中除了记录着浑邪一族的各处生意流水以外,还有着一些脏钱的来路和去处……


    包括他们想要调查的那些玉矿。


    林零慢慢翻着账本,她并非所有内容都能看懂,浑邪乌缇实在警惕,这账本中所用的文字并非只有大庸文一种,另一种文字应当是他们部族中的语言。


    可即便她仅能看懂一部分,那其中记录的内容也足以令她心惊。不多时,就在她手中不停动作的同时,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怒骂:


    “夫人不是命你们好生守着吗!竟然一个个都躲起来偷懒!”


    是浑邪乌缇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聪明


    浑邪乌缇双手环胸, 双眼随意扫过院中惶恐跪地的下人们,心中满是不悦。


    这帮阳奉阴违的蠢物!若不是最近不宜生事,她早就将他们打杀发卖出去, 也省的放在眼跟前碍眼!


    身旁的侍女又数落了几句, 浑邪乌缇才抬了抬手:“行了, 都安静点!”


    她对侍女吩咐道:“这些人交由你处理,莫要太过, 惹得老爷不高兴。”


    侍女恭敬点头,浑邪乌缇这才转身回了屋。


    这帮人是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 他们平日里在背后嚼舌根, 说她区区一个妾室尽使些狐媚手段攀上了太守, 想要挤兑走原配夫人翻身上位, 还说她区区一介胡女, 太守稀罕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喜新厌旧,将她当个玩意处理了……


    这些话她都听在耳中,也懒得跟他们计较。毕竟这府中的主子就是个不像样的大废物,下人又能强到哪里去。


    再忍忍吧……不管是史承禄还是他们,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都会付出代价的。


    浑邪乌缇合上门敛起心中思绪, 从雕花小柜中取出一坛酒,揭开倒入桌上的鎏金嵌宝的杯中。


    她往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一靠,长舒一口气。


    今日宴上有些出格,等明日还是派人跟阿弟说说,叫他近日低调些;还有族中的那些人,瞧他们今日忘形的样子,还是欠人敲打……这件事就交给阿弟好了,就让他拿这些人练练手;至于史承禄, 他没什么脑子,随他怎么折腾。


    浑邪乌缇在心中将事情一一盘算清楚,闭着眼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模,纤细的指尖划过冰凉金杯的边缘,摸了个空。


    她的手僵在半空,双眼一下子睁开,看向静静放在桌上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挪动半分位置的金杯。


    浑邪乌缇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最终落在行动上的只有一件事——她唰的一下起身,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床头,从暗格中取出了林零方才刚刚翻看过的账本。


    她随手翻过几页仔细看过,直到确认东西未被掉包之后,才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脏瘫坐在床上。


    浑邪乌缇将慌乱之下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复原,带着些后怕地坐回贵妃榻。


    她仔仔细细地扫过房间每一处她铭记于心的细节,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最终只能将仍带着些怀疑的目光停留在金杯上。


    “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了。”浑邪乌缇这般想到。


    早已偷摸翻出卧房的林零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险些翻车,她的怀中揣着拓好的账本,打算尽量走些隐蔽无人的小道,叫上另一名暗卫跑路。


    他们暗卫干过偷鸡摸狗的事不少,其中就包括这类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带回文书资料的情况。


    暗卫们一般会用一种轻薄的纸张覆于书页之上,再隔着薄纸刷上特制的药剂,墨迹遇到药剂后会渐渐溶解,薄纸则正好将来不及晕开的墨迹吸走,如此便可尽量不留痕迹又快速地将带回信息。


    只可惜方才浑邪乌缇回来的速度过快,她没能将账本完全拓完。


    宴会的前厅正在前方,林零远远便听到其中传出的哄笑声和吵嚷声,她悄悄钻进门,眼前的场面比她离开时更加混乱。


    浑邪乌缇在时,这群人还会因着她的缘故稍微收敛几分,可当她离席后,他们索性就开始放飞自我,彻底褪去自己本就丑陋的人皮。


    林零来的正是时候。


    只见沉溺享乐的老爷大人们怀中搂着衣着暴露的舞者,另一只手却还要去拉扯缩在角落中伺候的下人们,而被她喊来接班的可怜的暗卫同僚正是其中之一。


    那身着下人服饰的暗卫正紧握着拳头,强忍着一群打在面前之人脸上的冲动,不住地往后退,而他面前的男子则是搓着双手缓缓向他靠近,面上的表情十分之令人不适。


    林零快步走向两人所在的角落,眼神悄然扫视周围的环境。


    等到了两人身旁,那不知是在哪里当老爷的男人察觉到身旁黑影,眯着眼回过头不满道:“哪来这么不懂规矩的下人,莫要坏了老爷我的好事!”


    回答他的是眼前渐渐放大的拳头。林零在愤怒和厌恶之下可谓是收了十成十的力才没给这畜生一拳锤飞出去,可即便如此,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老爷也难以承受这一拳的威力,当即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大人。”身后的暗卫低唤了一声,林零转头看去,这兄弟眼里都没光了。


    林零扣了扣脸颊,愧疚道:“呃,那个,辛苦了,等回去给你多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


    这天底下的牛马就没有不喜欢放假的,面前的暗卫闻言果不其然双眼一亮,林零一边暗道这也太好哄了,一边将脚下的躺尸的“老爷“往旁边一踹,带着暗卫准备撤离现场。


    临走时,林零看见旁边围观半天捂着嘴不敢出声的舞者,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嘴边,笑眯眯道:“嘘——”


    舞者连连点头,转身找个地方悄悄蹲着去了,林零清晰地看见这姑娘的脚掌还狠狠碾过了地上“老爷”的手指。


    林零心中暗笑一声回过头对暗卫说道:“走吧。”


    接下来的事情对两人来说简直得心应手,两人没有半点意外一前一后从太守府院墙翻出,等到和众人会面之时,一个时辰已经所剩无几。


    “先回客栈。”收获满满的林零如是说道。


    众人如来时一般,趁着漆黑夜色返回客栈,林零将怀中的东西掏出,与自己换下的衣服放在一起打了个小包袱系在身上,再仔细检查过有没有不慎留下什么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后,林零突发奇想,点着烛火在灯下写了些什么。


    太守府的人会发现他们来过是必然的事情,且不说临走时被他们打晕的“老爷”,他们潜入的时候,可还打晕了两个人呢。


    反正都要被人发现,不如索性给他们留点东西,这样才有意思!


    林零将写好的东西整整齐齐折好压在烛台下,一众人悄然离去。


    ……


    等到宴中的老爷们终于腾出点神智的时候,角落里的男人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若是宴会再闹腾一阵子,说不准这人自己能就清醒过来,哪里还用得着他们又叫又喊,上蹿下跳地命人去找大夫。


    太守府中是常年养着大夫的,史承禄下了令后,很快就传来府医求见的消息。


    男人已被人转移到了暖和安静的厢房中。


    府医拜见过自家老爷后,在他“快给本官看看浑邪力大人这是怎么了!“的喊声中,都还没诊脉,就险些没忍住叹出一口气。


    床上躺着的男人左眼眶上明晃晃挂着一圈清晰可见的黑青。


    怎么了?这不是很明显吗!叫人打的呗!


    不管府医在心中如何咆哮吐槽,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将病因说的玄乎又吓人,最后只要在结尾时再加上一句:“又因一时受到外力殴打,引发体内病灶,才昏迷至此。”就没人能说他一句不是。


    毕竟他又没说谎,这难道不是外力殴打所致吗?


    太守听得云里雾里,但很会抓重点,这浑邪力身上的病灶跟他没关系,但殴打……


    竟有人胆敢在太守府中行刺!大胆!!


    暴跳如雷的太守给府医拨了好些银钱,要他专心治疗浑邪力,又在自己府中好一通搜查,分别偏僻柴房和后院角落分别找到一男一女两名昏迷的下人。


    太守更生气了,在浑邪乌缇“不经意”的提点下,顿时将矛头对准了今日高调出现在城中的林零一群人。


    史承禄带着府兵,举着灯笼,一路气势汹汹地杀向客栈。


    客栈掌柜哪里惹得起太守大人,只得带着店中小二恭恭敬敬地将人引至林零定下的客房。


    “咚咚咚!”


    “官府查案,屋内之人速速开门,休要阻碍公务!”


    叩门之人喊完话稍等了片刻,门内安静无声没有一丝动静,像是房中无人一般。


    掌柜抹了把汗:“大人,小的保证他们进了房中之后就再没出去过,小的一直在门口看着呢!”


    史承禄重重哼了一声:“都给本官让开!”


    他说完便一撩袍角,站在客房门口一提气,抬脚便向房门踹去。


    房门在力道触及的一瞬间便轻而易举地打开,竟是根本没锁!?史承禄收不住力,整个人被腿部满蓄的力道带着往前栽去。


    众人只听“嘎巴”一声,下一瞬便见到太守大人捂着腰重重摔倒在地。


    一群人愣在原地,直到听见趴在地上的太守怒吼着:“还不快将本官扶起来!“,众人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太守扶起。


    房中果然空无一人,闪了腰的太守无法动弹,只能被人搀扶着躺在床上。


    掌柜瞳孔地震地瞅着着一场闹剧,一边心中担忧太守迁怒,一边又会来事地点燃了房中的烛火。


    这样一来,众人自然一清二楚地看到了林零留在烛台下的留言。


    “大人,桌上有东西!”一人惊呼道。


    史承禄被腰间的痛处折磨的眼前阵阵反黑,闻言没好气道:“那便拿来给本官看啊!光喊什么!!”


    那人被凶过,再不敢出头,只得老老实实地将纸条递上去交给史承禄。


    史承禄一摸,发现是张写了字的纸便顿时没了耐心,直接转手递给身旁一人:“你!念给本官听!”


    那人接过纸条一字一句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今闻太守生辰设宴,特去府中一游,在下素来听闻太守大人品味绝佳,故而暂借大人房中心爱之物《鸳鸯艳谱》一观,望大人见谅。


    ——怪盗积德留。”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请一天假


    第75章 算算账


    太守看到纸条后自然百般愤怒, 完全不顾客栈中其他房客的死活,在寂静的深夜中咆哮着下令道:“给本官查!本官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城主下令,当牛马的小的们只能老老实实听从。


    府衙很快便颁布了新的通缉令, 城中也掀起了对怪盗积德的热议。


    他们从混乱吵闹的生辰宴说到太守的夜半怒吼, 从被抬出来的浑邪力说到传说中的鸳鸯艳谱。


    等到这诸多言论传到太守耳中自然又是一番震怒,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透露,当日的太守府真是热闹极了。


    城门口张贴的通缉令旁边很快又加上了禁止议论的公告, 城中百姓们被欺压已久,难得碰着这么一件有意思的情, 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于是明面上的议论转为暗中, 百姓们在阻拦之下反而对此更加关注, 甚至有想象力丰富的百姓从怪盗的积德名号入手, 为她凭空想象出了一份背景故。


    人们说这位怪盗曾是为祸一方的大恶人, 之后受到佛祖度化不再杀生,专挑些恶人下手,偷走他们心爱的宝物,以此赎罪,因此才以积德为名,行走于江湖中。


    这套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 直叫人信以为真,怪盗积德之名就这样在太守的封口和百姓的逆反心理之下,在锁阳城一带广为流传。


    这一切的经过林零已无从得知,她从未想过自己原本只是打算玩梗抖个机灵留下的怪盗之名,竟成了又一个都市传说。


    ……


    满载而归的几人一路策马疾驰,终于赶在五更天之前回了玉驼城。


    熟悉的小院中灯火未熄,薛琰靠坐在前厅主座上,状似平静地翻看手中书卷, 但时不时看向门外的动作却悄然暴露了他的内心。


    薛琰的下首坐着手中握着浓茶低头掩饰阵阵哈欠的卢太守,他此时心中可谓后悔不已。


    陛下其实并未传唤于他,奈何他一直欲要表现一番,这才在夜间拜访,又硬陪着皇帝陛下枯坐至此。


    他若早知这般难熬,就当不知道这回,绝不会舔着脸凑上来给自己找罪受,也好过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发呆!


    明天他还要处理公务,这可如何是好啊!


    卢太守这般想着,偷偷咽下一个哈欠,又抬头喝一口浓茶试图掩盖自己的困顿。


    薛琰眼角瞥见卢太守的动作,这才回过神放下手中一个字没看进去的书:“现在是何时辰?”


    一帮候着的锦衣卫拱手回道:“回陛下,此刻乃寅中时分。”


    薛琰听过后不发一语,只是长久地盯着窗外的天色不说话。


    卢太守整个人顿时恨不得滚去角落将自己团成一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怂怂的气息。


    正当屋中静默的气氛愈加紧绷之际,门外传来隐约脚步声和人声,候在屋外的锦衣卫见众人归来,心中也是送了一口气,没等人到跟前就已然快步进门通传道:“陛下,林大人回来了。”


    薛琰见状直接起身向外走去,林零一行人恰好风尘仆仆行至门口,险些与他撞了个满怀。


    眼见薛琰在月色下板着的脸上隐隐带着委屈之色,林零生怕他脑子一抽突然做些什么让她社死的情,连忙将人推进屋,伸手轻轻勾了勾他温热的手指。


    此番随行的众人只有林零挑出的暗卫进了寿宴,因此其余人只来拜见过薛琰后便纷纷退下,暗卫简单交代过自己的见闻后很快也先下去休息。


    屋内仅剩薛琰林零和太守三人之时,终于轮到林零汇报。


    只见她沉吟片刻略显敷衍地抱了个拳说道:“陛下,我发现史承禄似乎并非我们想象中那般狡诈。”


    卢太守先是被她潦草的汇报风格震惊了一瞬,随后又因她话中的含义心惊,毕竟上一份调查报告是自己交上去的,调查方向也是自己提供的。


    卢太守连忙问道“难不成竟还有暗藏之人!?”


    林零接过薛琰递来的茶,摆摆手回忆道:“暗藏算不上,我以侍女的身份混入宴席,第一目标便是想要趁机去太守书房中搜寻一番,太守书房中确有不少机关暗格,但细细搜索下来,竟没有一点有用的文书资料,我此时便觉得怪异。”


    “之后我又想起传闻中太守宠爱的妾室浑邪乌缇,想着太守既对她信任有加,说不准会在她那里留下什么信息。”


    林零说着,伸手将东西从包袱中掏出来往薛琰手中一塞,神秘道:“果不其然被我找到了!”


    “那浑邪乌缇瞧着柔弱,房中竟藏着一本记载着无数赃款的账本!”


    “我趁房中没人便将账本拓印下了大半,奈何浑邪乌缇回房太早,我只能将账本放回原位,以免打草惊蛇。”


    她说完后满眼亮晶晶地看向薛琰,其中不乏邀功之意,可迎接她的却是薛琰略显诡异的沉默和满脸的若有所思。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林零满脸迷茫,不太明白薛琰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而薛琰一页页翻过手中书册,面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这下别说林零,就连卢太守都有些坐不住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薛琰还是不语,只一味翻书,林零终于没忍住凑过去探头看向:“陛下,你怎么了,这里面写了什么?”


    薛琰倒也没躲开,就这么任由她探头来看,可谁能想到,入眼的并非林零想象中沾着淡淡墨迹的白纸,而是一张笔触细腻真实,色彩鲜活的春〇图,画面中纠缠的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只一眼就能看出绘图之人定然掌握着一手绝妙的丹青之术。


    林零当即红了脸,恼怒地一掌将书拍在薛琰胸膛之上。


    薛琰这才抬眼看她,意味深长道:“想不到史承禄府中竟藏着这等不堪之物。”他说罢,又将手中书册万分自然地往怀中一揣,抬眼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怪不得这人方才是那副表情!


    林零在内心疯狂螺旋尖叫,可此时当着卢太守的面也只能将此咽下,默默懊悔自己的大意。


    卢太守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了,大家明明好端端地说着史承禄、浑邪乌缇和账本,为什么他们看过账本之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究竟发生什么情了!!


    正当他茫然之际,就见面前的林零眼含绝望,低头缓缓从包袱中再度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薛琰,薛琰眼带笑意接过后翻看两眼递了过来。


    “卢章,找些懂胡语的人,将账本翻译出来。”


    卢太守闻言先是应声称是,随后翻开账本一看,怪不得,竟是用了不同的语言,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不过,若这是账本,方才那是什么?


    卢太守心中的疑惑无人解答,而薛琰在将账册一安排下去之后就顺便下了逐客令。


    在他走后,林零就陷入了自闭之中,薛琰伸手贴了贴她滚烫的脸颊:“怎的这般容易害羞?”


    见人还垂着脸不吭声,他又故作揶揄道:“你将那书册带回来,难道不是给朕看的吗?”


    林零一怒之下抬手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反驳道:“我才不是!我原本想着将东西找个地方丢掉的!”


    薛琰捉住她的手转而贴在唇边轻吻:“那如何又让朕看见了呢?”


    林零看着他这样,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卡了壳,只能将手抽出来转过头不再看他,心中暗骂此人卑鄙,竟试图用男色蛊惑她的心智。


    薛琰也没在逼她,只是出门替她要了沐浴的水,又静静靠坐在窗边榻上看书。


    林零静静听着屋中传来的翻书声,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可之后好奇转头看去,就见这人竟又抱着那该死的鸳鸯艳谱。


    薛琰将书册往旁边一放,接住愤怒扑来的林零,像只八爪鱼一样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林零沉默一瞬,冷酷道:“陛下,你最好现在放开我。”


    薛琰有恃无恐,仿佛知道她不会将自己怎么样:“爱卿不若写道折子来,朕瞧着高兴或许会准奏。”


    林零额角冒起十字青筋,正要给他一个教训,却听闻房门被敲响。


    “公子,您要的水好了。”


    薛琰将人放开,林零立马起身朝着他轻哼一声,转头拿着自己的换洗衣物走向浴房。


    正当她推门之际,身后果不其然贴上了一道温热的身体。


    林零闭了闭眼:“别闹。”


    薛琰的手缓缓向下,小声道:“朕方才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林零的腰间一抖,耳边传来薛琰的低语:“你不想知道吗?”


    浴房的门打开又合上,林零在朦胧间暗骂。


    “迟早……给那本破书……烧了。”


    ……


    第二日,卢太守的效率向来值得夸赞,不知他昨夜是否连夜找人,又亲自盯着人翻译,等到薛琰林零两人起身之时,他已命人将翻译了一半的账本先呈上来。


    账本中记载的内容众人皆知,但这其中包含的金额在细看之下堪称触目惊心,仅仅半本账册,其中的赃款就高达百万两白银。


    等到下午,另外半本账册也已经整理好送了过来,经统计,账册中记载的疑似供养反贼的矿场据点竟有十余个之多,卢太守在确定好矿场位置之后,即刻命人监视,确认其情况。


    薛琰在看过账册之后,则是一连几日沉着脸,心中不知在默默盘算着些什么。


    两日后,所有矿场的情况已然探明,场内共计供养万余私兵,若再算上混入锁阳城内部,恐怕还要再加上不少。


    薛琰一连向京中递了不少消息,又和卢太守好一通交代,最终冲着一旁围观的林零说到:


    “择日回京。”


    作者有话说:


    我晚了呜呜呜呜呜给各位跪了!!!


    第76章 回家喽


    他们这趟来时悠闲, 走时却不能再如此了。一行人终是在卢太守满是不舍的视线中离开了玉驼城。


    薛琰在临出发前已经向魏丞相下令,命京中一众人开始逐步对卫景晏一派施压。


    这施压并非凭空针对,而是卫景晏在当上吏部侍郎短短数月, 已然变成了一位法外狂徒, 在暗中做了不少事情。


    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甚至对官员的考核调任之事皆明码标价, 他可以说是将吏部侍郎一职能够拿捏到的油水榨到了极致。


    这些事情当然也并非他一人便能做到的,锦衣卫们对徐家卫家的监视并没有白费。


    卫家暂且放在一边不论, 徐家徐尚书曾经也是莽到直接将国库空虚一事捅到薛琰面前的刚正之人,巅峰时期曾有大半朝堂都在暗中辱骂他迂腐耿直, 可当他发现自己女婿做的这一系列脏事之后, 却还是帮着他将事情捂了下来。


    薛琰此番回京, 便是要将这段时间调查到的一切全部清算。


    林零心知这便是和那疑似男女主的两人最终对决的时候, 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害怕他们藏有什么后招,这一路上她甚至已经想好此次行动若是有什么意外,不如索性简单粗暴些,她直接上手试着将卫景晏绑了,也算是达到目标。


    众人快马加鞭之下,终于赶回了京城, 当林零看到城门口熟悉的青帐马车时,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回家的踏实感。


    车内还是如曾经那般,在桌上备好了热茶和她常吃的零嘴点心,鼻尖萦绕着淡淡熏香。


    林零掀开窗帘望向车外,马车正穿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闹市,街角曾经卖馄饨的老人也一如往常。


    京城似乎和她走时并无差别,可短短数月过去,当她再次见到这熟悉的景色却总觉得恍如隔世。


    肩头微微一沉, 薛琰的发丝蹭过脖颈带来微微的痒意,林零放下窗帘,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能更加舒服些。薛琰的身体本不如习武之人那般强健,这段时间为了赶路还时不时强撑着和他们策马赶路,也确实是累坏了。


    驾车的之人似乎也体谅他们一路的颠簸风尘,马车沿着路边,一路平稳缓慢地向宫中驶去。


    宫门口,许久未见的明德老早就候在这里,两人下车刚刚站定,身上的热度还没来得及被带走就已经让人盖上了厚实的披风。


    老人在开始时还能勉强保持平静,到后来实在憋不住,跟在两人身边攥着小手绢抹眼泪,那副老泪纵横的样子直叫林零汗颜,就连薛琰都没忍住安慰了两句。


    御书房中,林咎和魏丞相早已候在此处。


    见薛琰进殿,两人连忙行礼道:“参见陛下。”


    薛琰将林零往榻上一摆,见人十分自然熟练地往上一靠,他才回头冲两人随意摆了摆手,走至书案后坐下。


    林咎魏丞相两人见状各自找地方落座。


    魏丞相从怀中掏出一摞罪状,又从袖口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率先开口说道:


    “启禀陛下,您不在京中这段时间,臣等已命人将查到的消息陆续传信上报御前,陛下今日归京,臣便又将所有情报尽数规整具折递上,请陛下过目。”


    明德公公接过魏丞相手中两物,奉于御案之上,薛琰点点头接过开始翻看。


    而坐在魏丞相旁边的林咎眼都瞪大了,他见到自己共事有一段时间的老伙伴突然变魔术似的掏出这么厚两摞报告,心中满是叫人背刺的悲凉。


    林零作为一个资深社畜,在见到他瞬间切换表情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那表情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林零当年每一次向领导汇报工作时都起码能见到一次这种表情,林咎当真一点没藏着掖着,脸上简直明明白白写了两行大字:


    为什么要卷我!显着你了是吧!


    林零自从穿来之后离社畜生涯日渐遥远,倒是没想到古代的职场中竟也有这么个事,对此她只能表示自己的同情,再在心里默默感慨一句林咎还是太年轻。


    林零看热闹.jpg


    薛琰将手中的罪证和奏折粗略扫过一圈后,抬眼问道:“京中可还有旁的事情发生。”


    魏丞相沉吟片刻:“朝中除了卫侍郎一事外一切如常,再有便是卫侍郎的夫人徐氏,她在京中开了不少铺子,皆是捯饬那些女儿家的玩意和一些吃喝之类,在女眷中甚受欢迎。”


    薛琰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命两人退下,又转头对明德说道:“传沈崇知。”


    明德去门外通传一声便有腿脚灵便的内侍快步远去,他回到屋内,继续静静侍立在一旁。


    薛琰的眼神从明德身上收回,颇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原因无他,明德从他们回宫开始,就一直用一种带着诡异慈祥的眼神时不时看向两人,直将林零看得要炸毛。


    若要林零来形容的话,那眼神就像是看到放假的大学生外孙回老家,感觉一张嘴就会蹦出一句你瘦了,然后迅速钻进厨房做出一桌硬菜,将外孙喂至撑到双眼发直。


    薛琰扶额的动作引起了明德的注意,他连忙关切问道:“陛下可是身体不适?可要传几位御医来诊诊脉?”


    薛琰沉默一瞬,抗拒道:“朕没事,不必……”


    林零倒是觉得并无不可,薛琰出京奔波这样久,这一路寒风颠簸也该叫御医来瞧瞧。


    思及此,她当即出言打断道:“陛下见过沈指挥使后,不若见见几位御医,权当诊个安心。”


    薛琰说一半的推脱在口中噎了回去,只能无奈点头应下此事。


    明德林零两人默契偷笑对视。


    “陛下,沈指挥使求见。”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薛琰瞥一眼还在调整面部表情的两人,淡声道:“传”


    沈崇知带着满身的冷意进了门,行过一礼:“参见陛下。”


    薛琰伸手轻抬,懒得跟他扯这些虚礼,直接下令道:“今晚宵禁后,趁夜将卫景晏一家,徐家,还有城西卫家全部查抄归案,府中所有亲属家眷全部打入诏狱,不许放走一人,特别是卫景晏,定要将他捉拿归案。”


    沈崇知点头遵旨,薛琰又随口问过两句后便命人退下,然后一转头对上明德和善的微笑。


    薛琰:……


    ……


    到了晚间,徐清窈坐在书房桌前,撑着头将手中的账册再度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终于揉着脖颈起身稍微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自从她在京城将面霜和口红的名号打响之后,她名下铺子的生意就变得火爆起来,因此经常需要加班核对账册数目,在她推出新品的时候,甚至还曾忙到深夜。


    这件事情自然也引得卫景晏的些许不满,他曾多次向她提过,不如多雇些掌柜账房,将这些事情交由他们处理,也好过这样累坏了身体。


    这话若旁人说也就罢了,可卫景晏说的,徐清窈总是会听上几分。这并非只因为卫景晏是男主,还因为卫景晏对她的宽容和支持。


    从她经营铺子开始,不管是那些吹捧她商品的客人,还是身边从小跟到大的侍女,乃至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爹,不管面上表现出来的态度如何,他们仍是打心底里觉得她一个女人不应该在外抛头露面。


    那些曾经与她有过节的小姐们一边哄抢着她的商品,一边笑她未出阁时表现得出尘脱俗,可最终还不是照样被这铜臭俗物迷了眼。


    而她身边的人,花着她辛苦赚下的银钱,扭头却也会在心中说她不守妇道。


    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只有他不一样。


    只有卫景晏会在她捣鼓那些草药香料的时候,耐心地听她说自己的愿望和期许,只有卫景晏会在她操劳许久以后抱着她,对她说他愿意支持她。


    徐清窈静静走在月光中,远远看着卧房中那盏微弱的,却始终为她而留的烛火,心中再也无法将卫景晏与书中冰冷的男主二字划上等号。


    她这一路很辛苦,他也亦然,他们两人如今是夫妻,日后定然会扶持相伴着走到更远。


    徐清窈一想到这里,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暖意,面颊也微微泛上红晕。


    “我这阵子或许有些忽视了他的感受。”徐清窈心底泛起一丝愧疚:“等明日便去贴出招人的公告吧,等过了这阵子,我就可以多陪陪他了。”


    徐清窈这般想着,脚步轻快的朝卧房走去。


    ……


    “咚!——”


    “啊啊啊啊!!!”


    耳边隐约传来的噪杂声音令徐清窈动作一顿。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朝臣府邸!”


    “锦衣卫!!???”


    撞开房门的沈崇知冷着一张脸浑身肃杀之气,根本懒得跟这些惊慌的下人们多费口舌,只冲府内一挥手,带着人便冲了进去。


    徐清窈并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但那凄厉到好似划破夜空的一声锦衣卫却被她听得清清楚楚,耳边还有着越来越混乱的哭喊声和脚步声,如此就算再傻也该知道要跑。


    她按下心中慌张,转头向着房中撒腿狂奔。


    亮着灯的熟悉卧房就在眼前,徐清窈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下子扑在门上,将雕着并蒂莲花的房门豁然推开。


    徐清窈张嘴便急切喊到:“相公!我们快跑!!!”


    她实在太过慌乱,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的奔跑,徐清窈开口时的声音都带着抖。


    房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唯余她变了调的尾音还在耳边回荡。


    徐清窈呆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体内反了上来,直冻得她头脑发僵。


    面前的房中亮着烛火,点着熏香,桌上还摆着她晚间常看的杂谈书籍,一些好似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这房中偏偏少了那个会在她进门的时候弯起唇角温柔地盯着她笑的男人。


    不,不对。


    房中还少了他的衣物,少了几个小巧的玉雕……徐清窈浑浑噩噩走到她的妆台柜前,取出钥匙打开妆台带锁的小抽屉。


    果然……还少了她平日备好的一些银票和金子。


    “叮铃!”


    手中精巧的钥匙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身后传来沉稳踏实的脚步声,随后便是男人冰冷的声音:“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沈崇知,奉旨前来查抄罪臣卫景晏府邸。”


    “卫夫人,劳烦跟本官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告诉朕


    锦衣卫趁夜抓捕抄家的行动迅速又隐蔽,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卫景晏成功逃脱。


    薛琰归京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就让自己办砸了,沈崇知心中可谓惶恐不已,表现出来的便是面色愈发沉重, 身上的杀气也浓重得令人心惊, 瞧着不像是来抄家, 倒像是来当场行刑的。


    园中原本就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一众仆从顿时更害怕了,心理素质差一些的甚至已经抱作一团哭天抢地, 直吵的人心烦,叫锦衣卫呵斥之后才稍做收敛。


    这事还不能算完, 沈崇知顶着一张杀意四溢的脸, 当场细细审过卫景晏的动向之后, 才终于挫败的叹了一口气。


    根据下人和徐清窈的口供, 卫景晏身边无人的空档有近一个时辰之久, 若是动作快些,怕是窜出城的时间都够了。


    事已至此,沈崇知只能先命属下将人押入诏狱,自己则是回宫复命。


    林零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一方面心中惊讶于卫景晏的神通广大,另一方面也觉得此事在意料之中。


    毕竟是疑似男主的人,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捉住, 那岂不是直接烂尾全剧终了吗!


    话虽如此,但卫景晏其实也没了多少翻天的余地,他手中最大的杀手锏便是那暗中侵蚀一座城中的叛军,而薛琰早已写了圣旨,命卢太守传令于边防驻军。


    不过零碎打散的万余人,若当真化零为整行偷袭之举,那确实够薛琰喝一壶。可这群人在真正发挥作用之前便已经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真正清剿起来也不过就是几日的功夫。


    薛琰在下令抄家的同时, 还早已加强了城门的布防,卫景晏在京城插翅难飞不说,远方的家底又被人不声不响掏了个干净。


    卫景晏……怎一个惨字了得。


    薛琰正因如此,并没有对沈崇知多加处罚,只命他明日起带人在城中搜查,就将这件事情轻飘飘揭过。


    ……


    诏狱中,徐清窈面色恍惚地被锦衣卫赶入一间牢房。


    不得不说,今晚的诏狱可真是热闹极了,成群的人被捉了进来,到处都是哭天抢地的呼喊声和叫骂声,徐清窈所在的这间也不例外。


    “徐清窈?怎的就你一人,我那光风霁月的好姐夫呢?”


    熟悉的嘲讽声在耳边响起,徐清窈这才抬头看去,只见牢房中全是熟悉的面孔,她的继母、庶妹、几个弟弟,还有那个许久未见的爹,他们徐家人一个不落,全都整整齐齐地被关在了这里。


    徐清芷见她眼神直愣愣地看了一圈也不搭话,竟像是完全将她无视一般,当即一阵气血上涌,伸手指着她骂道:


    “你还当自己是那个风头正盛的侍郎夫人呢!若不是你那个好相公,我们又怎会沦落至此,你害了全家人还不够,竟还要来我面前摆脸色!你这个……”


    “够了!!”


    眼见徐清芷的骂声愈发离谱,徐敬开一声怒喝将其打断。


    “身为闺阁女子竟然当众出言折辱嫡姐,举止全无半分大家仪态,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徐清芷听到往日一向严肃稳重的父亲竟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一时间又无措又害怕的站在原地。


    一直站在角落中围观的朱氏见自己女儿挨了骂,这才站出来劝和道:“老爷莫要动怒,芷儿她也是忧心咱们全家的前途,这才慌了神,说了不该说的话……芷儿!快来跟卫夫人道歉!”


    徐清窈看着不情不愿向她道歉的徐清芷,实在没有心力陪他们演这一出闹剧,径直转过身寻了一处角落抱膝坐下,不发一言。


    徐清芷见状又想开骂,话未出口却被身边的朱氏及时拦下,朱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脸上挂起难堪的笑容:“老爷,都是我不好……”


    徐敬开见到她面上的表情,顿时就像触发了什么固定剧情一样,冷眼看向缩在角落中的徐清窈:“你妹妹同你说话,你便是这幅样子吗!我看你真是……”


    “父亲!!!”


    徐清窈终于忍无可忍出言打断:“女儿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陪各位演什么父慈子孝、姐妹和睦。”


    她抬眼看向徐敬开,眼中满是讥讽:“父亲若是有空,不如好好想想我们全家的下场,也免得在断头台上做个冤死鬼,到阴间寻不到投胎的路!”


    朱氏和徐清芷先是被她毫不客气的冷硬语气惊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她话中的含义,朱氏颤抖着嗓音说道:“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啊!”


    “胡说?”徐清窈嗤笑一声,双眼死死盯着面色陡然沉下来的徐敬开:“父亲也觉得女儿是在胡说吗?”


    “当今圣上虽性情暴虐,却也讲理,并非什么滥杀无辜之人,若有问题的只有景晏一人,陛下将父亲叫去问话便是,又何至于直接抄家拿人。”


    “这……”


    原本不愿掺和吵闹的其余几人也纷纷瞠目结舌看了过来,可最令他们感到可怕的不是徐清窈说的这番话,而是听完这番话之后依旧保持沉默的徐敬开。


    徐敬开紧绷着一张脸看向早已不复从前那般柔弱的女儿:“你知道什么?”


    徐清窈眼神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但父亲你……好像知道得不少啊。”


    ……


    翌日,回京的薛琰堂而皇之地命替身林咎代自己上了早朝,而自己则是抱着林零美美睡了个懒觉。


    下早朝之后,一眼看破真相的魏丞相口中一边说着什么成何体统,一边杀到薛琰面前将林咎骂了个狗血喷头。


    在场但凡长眼睛的其实都能看出来魏丞相真正想骂的到底是谁,但魏丞相不傻,大家也不傻,于是就只能苦了倒霉孩子林咎,一脸懵逼的替自家老板挨了这顿骂。


    好在薛琰也并不是什么吝啬之人,在魏丞相怒气冲冲离去之后,薛琰大手一挥,直接准了林咎五日带薪假,等卫景晏一事了结之后,他便可以跟之前被林零抓壮丁的暗卫一样,好好歇上一阵子。


    昨夜抄家的动静不小,今日朝堂上的众人都十分的低调小心,像是生怕惹到陛下的眼,惹了祸事上身。


    薛琰听过早朝上的事情之后,就又命傻乐的林咎替自己在宫中掩人耳目,自己带着林零乘着马车前往诏狱。


    两人走过熟悉厚重的黑铁大门,林零在诏狱门前止步,又在薛琰的安排下被锦衣卫带到一房间中等候。


    薛琰走下昏暗漆黑的石阶,身旁跟着带路的沈崇知。


    脚步声在石壁回荡,随着两人的深入又被渐渐清晰起来的惨叫声掩盖。


    沈崇知止步于一间囚室前,对薛琰说道:“陛下,这便是您说的那人。”


    薛琰点点头:“将人带出来。”


    依旧像昨晚那样缩在角落的徐清窈听着一道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见了门口传来铁制锁链碰撞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她将头从臂弯中抬起,见到沈崇知推门进来,十分乖觉配合地将双手伸了出来,任由他给自己戴上镣铐。


    徐清窈似是一夜未眠,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身上的衣物也已经皱到没法看,昨夜还闹哄哄的囚室今日已只剩她一人,徐清窈不知他们去了哪里,但她能听见从昨晚深夜一直响到现在的哀嚎声,还有不知何时开始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或许是轮到我了吧。”她这样想道。


    徐清窈老老实实跟在沈崇知身后,努力将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腕间扣着的镣铐上,这样她在行动间,除了镣铐就只会看到自己的脚尖和大步走在前方的男人的一截赤红衣摆,就可以不用担心自己听到惨叫声下意识看向左右两边的房间……


    ……也就不会感到害怕。


    面前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徐清窈也静立在一旁。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可当她看到男人冷酷的眼神和明显饱经训练的体魄时,就瞬间歇了这份心。


    我是卫景晏的夫人……卫景晏下落不明,我对他们或许是有用的!他们不会对我出手!我还有用!


    徐清窈看似平静地被沈崇知带入房内锁好,她低垂着眼,在心中几乎魔怔一般地不停重复着“我有用”,双手已经不自觉地紧紧绞在一起。


    “抬起头来。”


    徐清窈的面前传来不含感情的男声,她依言抬头看去,面前的男人眉间带着些戾气,正满是不耐地看着她。


    徐清窈是见过薛琰的,在冬狩的时候。


    那时不仅是她,当这位陛下怀中抱着那位御前女官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偷看他们。


    记忆中的面孔渐渐清晰,眼前的男人除了不见温柔笑意的嘴角以外,与她当日见到的暴君一模一样。


    “参见陛下。”徐清窈沉默一瞬,弯腰向薛琰行过一礼。


    “免礼。”头顶传来冰冷的声音。


    薛琰瞧着面前狼狈的徐清窈,开口说道:“朕来这里是有话要问,你若老实答了,朕便免去你的连坐之罪。”


    徐清窈双眼一瞬间睁大,她上一秒还在盘算着要如何才能保全自己,下一秒便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勉强定了定神:“陛下请问,小女知无不言。”


    薛琰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打量了她片刻,开口:“朕想问,你是何人?”


    徐清窈愣住了,这是什么怪问题?何人?难不成他们抓人之前不看人身份信息的吗?


    “小女名唤徐清窈,家父乃罪臣、前户部尚书徐敬开,家中……”


    “停。”


    徐清窈的话梗在喉咙中,心跳因为紧张而加快了几分,她咽了口口水,艰难问道:“陛下,可是小女答得不好?”


    薛琰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淡淡看向她:“徐姑娘好像没听懂朕的意思。”


    徐清窈紧攥着手指,只听面前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道:“无妨,朕换个问题。”


    “徐姑娘,你告诉朕……”


    “手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长生阁


    薛琰去诏狱中审问的这段时间, 林零正坐在北镇抚司偏房中等候。


    这里是平日品级高些的锦衣卫们工作之余暂时休息的地方,房中茶炉、桌椅、软榻一应俱全。


    一个眼熟的锦衣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碟点心:“林大人, 招待不周, 请见谅。”


    林零有些沉默地听他说话时还微微带着喘, 又看向盘中还冒着热气的点心。


    ……这明显就是刚刚去买的吧,北镇抚司都快到郊区了, 这么短的时间到底是从哪里买来的啊!


    她闭了闭眼,很是真诚地道谢:“辛苦你了。”


    送走锦衣卫后, 林零手中捧着热茶,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偏房的房门并未合上, 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北镇抚司涉及的事务不是大案便是隐秘,将房门敞开着,往来众人皆能看见她的动静,若遇到什么事也省的招人猜疑,徒增是非。


    不知是不是消息传开,陆续有些打过交道的锦衣卫路过此处之时, 会来顺便跟她打个招呼闲聊两句,左右都是打发时间,林零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越往后事情的画风就逐渐开始跑偏起来,先是门口刷新锦衣卫的频率开始渐渐增加,再是来找她打招呼的人中混入了不少生面孔,还有些人实在不好意思上来打招呼,就带着同僚假装经过,又在路过门口之时用余光偷瞥她一眼。


    这一道道偷摸围观珍惜生物的眼神看得她背后直发毛, 林零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但事已至此,现在才突然起身闭门未免有些太迟,林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暗自祈祷能有谁来打破僵局。


    “你是……林姑娘?”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零转头看去,就见沈桃探着脑袋满脸诧异地站在门口。


    林零双眼一亮:“沈大人!”


    沈桃怔怔看了她一阵,忽然在面上绽放巨大的笑容:“林姑……啊不,林大人!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进门的时候顺手一勾,便“砰“的一声将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林零看着姐妹嚣张的动作和熟悉的面孔,简直想要扑上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得救了!桃啊!再这么被围观下去,她社恐都要犯了!


    沈桃也看出了林零眼底暗含的感激,略一思索便了然对她笑笑:“林大人在冬狩时的惊人之举实在是令人钦佩,大家对你可是好奇得很呢。”


    林零愣了片刻,随即想起自己的熊熊冲撞,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当时不过是顺势而为,诸位过奖了。”


    沈桃嘿嘿一笑也没对此再多说什么,但其实锦衣卫们对林零的关注并非只因如此,更因为他们指挥使对林零莫名的忌惮,以及大家其实都知道薛琰身边有个贴身的神秘高手在。


    这位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高手突然现世,用来遮掩的身份还是每日就在众人眼皮底下,上朝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御前女官,如此强大的反差之下,这怎能叫人不好奇。


    若非今日陛下亲临,他们实在担心指挥使的脸面和陛下的责罚,怕是早就将这间厢房团团围住,哪还用得着这般装模作样。


    不过沈桃来此的目的比他们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眼见对面的女人已经端起热茶,仿佛已经放下心一般地小口抿着,沈桃的良心隐隐作痛:“林大人,我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林零听着着熟悉的开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放下茶杯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恐。


    该不会是!?


    “那个,你可不可以跟我比试一场啊?”


    沈桃不好意思地抠抠脸颊,像是担心林零拒绝,连忙接着说道:“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我们就近找个地方……或者改日你来定时间也可以的!”


    沈桃的嘴一张一合,口中一直在说着什么,可林零的神智已经渐渐飘远,她回想起自己刚认识沈桃的时候,出宫喝茶要被抓去比试,路边吃小吃要被抓去比试,哪怕什么都不做,不小心走在街上被当值的沈桃看到也要被抓去比试。


    这种日子在她原皮的时候难不成要再过一遍吗!?


    她现在穿马甲还来得及吗?


    正当林零感叹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时候,门外传来叩门轻响。


    沈桃话音戛然而止,连忙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是面容冷酷一如往常的沈崇知,他的视线短暂与林零接触片刻,对她点头打过招呼后,便精准地锁定在自己的胞妹身上。方才沈桃对她说的话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但从沈崇知骤然沉下的眼神来看,该听到的起码是听全了。


    警告地看一眼心虚的沈桃,沈崇知便不再理会她,对林零说道:“陛下在院中等你。”


    林零忙不迭点点头,对沈桃匆忙挥爪告别后,便逃也似的向外走去。


    两人的脚步渐渐远去,沈桃盯着大开的房门,有些迟疑地放下同款告别的爪。


    刚才那个姿势,还有她之前的表情……好眼熟啊。


    等到在院中见到薛琰的身影,林零才真正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


    有这人在身边的时候,别说比试,这帮人都够呛敢多看他们两眼的。


    等人走到自己身边,薛琰抬手亲昵地轻抚一下她的脸颊,又自然牵起她的手:“可是等急了?”


    只可惜他完全就是魅眼抛给瞎子看,林零此时哪有什么跟他卿卿我我的心情,她拉着薛琰的手转头就向外走去,口中还嘟囔着:“诶呀快走吧你,话真多!”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下,薛琰的积极性完全没有被打击,等两人进了马车,他像犯了什么瘾一样,将林零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蹭,转过头将口鼻埋入她的手心。


    林零让他吸得手心发痒,微微用力将人推开,奇怪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薛琰已经有些时候没这么发神经了,还有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贴贴,自从薛琰知道自己会觉得不自在和害羞以后,他就很少再做出这样的举动,这怎么突然就打回原形了?


    薛琰被推得脑袋微微一偏,又丝毫不在意地将人搂在自己怀中抱了个满怀,他的唇贴在林零的颈侧,含糊不清地说道:“朕想你了。”


    林零听他这样说也就没再反抗,只在心中感叹这人真是不声不响撒了好大一个娇。


    可薛琰的奇怪表现却并非到此为止,在乘车回宫的这一路上,他像是一个肌肤饥渴症患者,全程保持两人不少于两个部位相贴的姿势,直叫林零在大冬天都被他缠出了薄汗。


    等回到养心殿,薛琰看到桌上被魏丞相堆起来的奏折之后,这才短暂地消停了一会。


    两人用过午膳,薛琰颇有些命苦地翻开了堆成小山的奏折,这场景实在眼熟,若非窗外院中堆着的白雪,林零简直觉得回到了薛琰刚醒来的日子。


    就算没有放在马车上的事,她也已经领教过补作业的薛琰有多难搞,林零搂着怀中挤进来的脑袋沉默一瞬,当即低头向薛琰提出自己想要去钟粹宫看望娴妃的要求。


    林零原本也是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可没想到怀中的人听到后只是用脸颊又贴着她重重蹭了几下,就利利索索地起了身,又在她收拾好准备出发之时面色平静地提醒一句:“早些回来。”


    林零眨巴着眼看着他,在出发的边缘来回试探,最终才确认薛琰是真的没说什么反话也并没有在阴阳怪气。


    这还真是奇了。


    ……


    等林零转身离去之后,薛琰也终于不用再伪装,放下手中的奏折。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神色陡然沉了下来,又一点点染上疯狂。


    “明德。”


    静立在门外的明德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薛琰狠狠闭了闭眼,掌心攥得死紧,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摆驾长生阁。”


    听到这话的明德唰的一下抬起头看向薛琰,眼中满是错愕,可面前的薛琰垂着头,明德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压抑与痛苦。


    明德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却只能低下头应一声:“是,陛下。”


    薛琰此行没有带别人,身边只有明德跟着,宫中或许还有人知道长生阁,但绝无人胆敢在薛琰面前提起它。


    这是先皇礼佛的地方。


    一个佛堂,却取名为长生阁,真是坦坦荡荡地将自己的贪欲摆在了明面上。


    此处正是先皇薛旻为求长生所建,而薛旻也正是在此地日渐疯魔,同那方士密谈之后,下令将皇子薛琰送去给方士当药童。


    自薛琰登基之后,虽并未下旨拆除,却也命人将此地封锁,列为禁地,不准任何人靠近。


    不想今日犯禁的人竟是他自己。


    先皇礼佛之时喜静,故而长生阁的位置堪称偏远,再加上长期无人打理整顿,稍一靠近便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或者腐朽木头的味道。


    明德取出钥匙,门锁由于多年未动,开启的时候可是废了一番力气。


    长生阁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方才闻到的气味更加浓重,明德挥挥手中浮尘,试图拨开空中飞舞的尘埃:“陛下,您稍等片刻,奴才先收拾一番。”


    他说罢便先一步进了屋,将佛像前的供台擦擦干净。


    薛琰缓步进门,盯着面前直通屋顶的高大金身愣愣出神,随后又看一眼还在忙活的明德,转身去一旁的柜中掏出一个蒲团丢在地上。


    “你先出去吧。”


    明德停下动作,看着薛琰的眼中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畏惧:“……奴才告退。”


    身后房门轻轻合上,薛琰从供桌下的抽屉中抽出三炷香,有些生涩地点燃拿在手中。


    他后退几步站在蒲团前,脑中想起诏狱中那女人的疯癫模样。


    “手机!?你为什么会知道手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不止我一个!”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她对不对!是她害我们至此!”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吗?不是的!她不过是想要踩着你上位,得到荣宠和权利!等她得到想要的一切,就会远远将你踹开!!”


    “我们可是来自千年之后!那里有手机,有电脑,有网络!有在你们看来如神仙天音一般的东西!!你觉得她会为了你放弃这一切吗!?别做梦了!!”


    “这些可是你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那是千年的距离!你给不了她曾经拥有过的生活,不是吗!”


    “你明明早该死的!!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们也一样!”


    “你们终将一无所有!!!”


    ……


    薛琰缓缓弯下膝盖,跪在佛前,他仰头看着面容慈悲的佛像,面容沉静地将手中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我从不信神。


    但我此刻求您垂怜,我愿余生诚心供奉,日日焚香……


    求您将她留在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斯密马赛~


    第79章 你求我


    明德垂着头静候在长生阁门前, 身后有淡淡的香火味顺着无法合拢门缝中逸散。


    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明白薛琰为什么从诏狱回来之后就突然变成这样……


    不过这也正常,明德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薛琰在想什么, 他的心思太深太重, 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这样了。


    薛琰的母妃曾经是周家的贵女, 那时候周家称得上繁荣鼎盛,周家的一众青年才俊也还在, 明德有幸曾在一次宫宴中见过那位周家贵女。


    她明艳、善良、娇俏动人,任谁都能看出周家将她教养得很好, 即便是再刁钻苛刻的教养嬷嬷见了, 也要称赞一句不愧是周家的掌上明珠。


    像她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被薛旻看上, 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那场宫宴是周小姐参加的第一场宫宴, 也是最后一场。


    她像是一个不经意间展露在众人面前的珍宝,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所有人的视线,薛旻自然也不例外。


    等周家人发现薛旻眼神变化的时候,他们甚至顾不上失礼,直接在举行到一半的宫宴上将周家小姐强行送回了家。


    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宫宴第二日,先皇薛旻就下了圣旨要周小姐入宫为妃, 随圣旨一起去的还有将周府团团围住的禁军,所有人都知道周小姐是被强抢进宫的,她为了全族的性命,根本没得选。


    进宫后的周小姐果然得到了薛旻的盛宠,在她被封为贵妃后没多久,宫中就传出了周贵妃有孕的消息。薛旻可谓是喜出望外,在周贵妃身边加派了一倍的宫人,定要让她成功诞下腹中龙嗣。


    可怀了孕的周贵妃却像是一朵误入严冬的牡丹花, 即便有着再肥沃的土壤和精致的花盆,却还是在短短几日之内迅速的凋零衰败,她的容颜再不复从前那般貌美,眼中也总是带着谁也看不懂的痛苦与哀愁。


    起初的时候,薛旻还会被她身上不同往常的忧郁气质吸引,觉得有几分新鲜,但没过多久,薛旻来周贵妃宫里的日子越来越少,这位曾经盛极一时的贵妃也终于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周贵妃发作,薛旻留在她身边的人多少还是有点用处,没让半点阴邪污秽之物近了她的身,周贵妃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薛旻膝下再添一名皇子,虽说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架不住他高兴。


    在满院宫人的见证下,薛旻一个激动竟将江南一块富庶之地许给新生的薛琰作为封地,这一下可就惹了众人的眼,满宫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恨得牙痒痒。


    可还没等他们出手,宫里便又出了大事。


    周贵妃自缢了。


    她趁着众人将注意力放在皇子身上,想办法支走照看她的宫人,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就这样吊死在卧房中。


    她的身上还换上了进宫前的衣裳,梳了闺中女子的发髻,好像这样就能变回当年那个不知愁绪的周小姐。


    宫中想不开的女子多的是,尤其因为薛旻的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可若是冷宫中或是失宠的妃子也就罢了,周贵妃才刚刚诞下皇子,竟在这眼瞅着就要重获圣心的关头直接撒手人寰,还在临死前做这般打扮,宫里有不少人都不由得想起周贵妃进宫时被禁军包围的阵仗。


    周贵妃的自缢像是一个巴掌明晃晃地扇在薛旻的脸上,衬得他先前的看重和喜爱都变的格外可笑,送出去的封地收回了,给出去的宫殿和金银绸缎也收回了,好一番折腾之后,薛琰全身上下就只剩下这个名字和包裹着他的锦被是他亲爹给的。


    周贵妃的尸身被薛旻下令扔到乱葬岗,生前居住的宫殿被人封锁,连同被关在里面的皇子一起再不见天日。


    若非那宫殿中还有周贵妃生前留下的一些金银首饰,周贵妃身边又还有几人念着她的好,怕是薛琰真就活不到长大,早就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化作一堆枯骨。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琰长大后有时也会偷偷跑出宫殿。


    宫中的人们其实都知道周贵妃生下的小皇子还活着,可谁都没有将这件事捅到薛旻面前去,一来薛旻本人有可能也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来……他们其实也需要一些消遣。


    当年因他而提心吊胆的皇子公主们笑他云端跌落,生来就该卑贱;宫中被贵人责骂的下人们不敢反抗,就盯上了他一身高贵血脉,将自己受到的辱骂责罚全都在他身上还了回去。


    薛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在少时的很长一段时间身上都满是伤痕,难寻一块好肉,他只有想尽办法周旋才能在这些人手中找到生路。


    薛琰在识字知礼之前,先一步懂得了什么是算计。


    明德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从一个凶狠的狼崽一样的少年一步步隐藏凶性,变成了一位令人畏惧的帝王。


    但方才的薛琰……明德不知该怎么形容他面上的表情,但是明德记得的,在薛琰还小的时候,曾经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当时的薛琰还倔得很,他怨恨自己的母亲,不愿用贵妃娘娘留下的东西换取吃食,于是他就将妆台中的首饰全都一股脑地冲自己砸了过来,一边砸还一边叫他快滚。


    明明凶得很,可是下一秒却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我们陛下啊,真是奇怪的紧。


    “啊!找到了!”


    明德被一声惊呼打断了思绪,他抬头看去,在见到来人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陛下应当还要一会功夫。”


    “我们再等等他吧。”


    ……


    薛琰一直静坐到三炷香烧尽才起了身,他临走之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庄严的佛像,端坐莲台的佛祖敛目垂眸,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他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木门。


    半死不活又口齿不清的埋怨声响起:“你好慢啊!”


    薛琰落锁的动作一顿,只见身旁的石阶边缘正蹲着一只脸颊鼓鼓的林零,她的怀中捧着一个开盖的食盒,食物的香味混着蒸腾的热气,将她的脸颊熏得红扑扑的,瞧着就是一副很好捏的样子。


    薛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不是刚刚才用过膳吗?”


    林零一鼓一鼓的脸颊僵住,随后三下两下咽下口中的食物怒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所有人见到我都要给我塞东西吃啊!”


    薛琰轻笑一声将门上半挂着的锁锁好,钥匙递给明德,向前几步走到林零面前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林零瘪瘪嘴,掏出帕子擦了擦才将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起身。


    薛琰没再放开她的手,只拿过她手中的帕子在她嘴角轻蹭一下,开口问道:“怎的还易容了?”


    林零沉默:“因为我是个死人啊。”


    薛琰拉着她的手骤然一紧,林零叹口气抬头看他:“我假死啊陛下!要是顶着我自己的脸招摇过世,明天宫里就会有传闻,说林女官怨气不散回宫面圣。”


    薛琰终于想起这一茬,轻咳两下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零凑过去直直盯着他:“这有什么难的,随便抓一个暗卫来问问不就好了。”


    薛琰并没有在说什么,但是面前直勾勾的视线属实令他有些难以招架。


    林零越靠越近,整个人几乎要挤进他的怀里,最后却只是鼻尖耸动两下,皱眉道:“我就说是哪里来的香火味,原来是陛下身上的啊。”


    这话刚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香火味?方才那是个佛堂?薛琰不是最讨厌这类东西的吗?


    薛琰不着痕迹地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向前走:“方才的阁楼中封存着一些前朝的东西,朕去翻了翻,想试着调查卫景晏的身世,书柜中还有不少佛经和沉香,或许是不小心粘上了气味。”


    林零恍然大悟:“难怪!我还纳闷你素来不喜礼佛,身上居然还带着香气,原是这样。”


    薛琰笑了笑:“朕不是不喜礼佛,只是觉得将信念寄托在虚妄鬼神上不过自欺欺人,自我蒙蔽罢了。”


    他曾经一直这样坚定的认为……想不到他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已经知道自己所求之事非人力能左右,却实在放不下心中执念,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仙佛祖的垂怜……


    真是世事难料。


    林零不知他内心的百转千回,只是在心中啧啧感叹两声:这算是唯物主义者先驱了吧!活的!亲眼见证!好想合个影啊可恶!


    “嗯……我其实也不太相信这些。”为了不冷场,林零附和道:“我之前总觉得鬼神之说都是用来哄人的。”现在起码觉得穿越之神搞不好是真的。


    薛琰抓住了她话中的破绽:“之前?”


    林零连忙打了个哈哈:“现在也这么觉得,毕竟我要是想要什么东西,好像不如直接求陛下来的更快一点哈。”


    薛琰一乐:“你想要什么?求来听听?”


    林零双手合十满脸虔诚:“信女想要十八个八块腹肌长相俊美的猛男。”


    薛琰:……


    林零眼尖瞧他一抬手就立刻身手敏捷地窜出三米开外:“陛下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是信女心不诚吗?”


    薛琰微笑招手:“你过来,朕保证不打你。”


    ……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了养心殿,等薛琰终于逮到人,将她按在怀中一口啃上她颈侧的时候,他一边按住怀中像条大鲤鱼一样挣动的林零,一边漫不经心的回想着。


    鬼神……他好像见过。


    作者有话说:


    薛琰:忧郁,哀愁,我该怎么才能留住你(哭)林零:真好吃嘿嘿嘿!(傻乐)*薛琰:信奉鬼神不过虚妄。林零:唯物主义先驱!我去牛逼!*薛琰: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林零:你要这么说,那我想要十八个八块腹肌长相俊美的猛男。


    第80章 求生路


    薛琰被捉去给方士做药童的那段时间, 确实是绝望而痛苦的。


    即便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久到那段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蒙上了一层薄尘,当他再试图回忆起当年过往的时候, 也依旧会从心底泛起蔓延至全身的不适, 仿佛那股痛楚也随着记忆一起跨越了时光, 如跗骨之蛆一般从未离开。


    所谓药童其实只是名义上的说法,他实际被捉去做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没有人会觉得薛琰真能够从那方士手底下活下来, 毕竟以前被捉去的那些人都是这样, 没过两天就被人抬了出去, 据药房处理尸体的内侍说, 那些尸体全部都死状凄惨, 浑身肿胀青紫,几乎要不成人形。


    薛琰自己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有那样的“好命“。


    方士口中看起来与常人无二的活丹在那一具具尸体的映衬下,就像是为他和薛旻精心编造的镜中花水中月,让他们怀着徒劳又虚妄的期盼心甘情愿地死去。


    他们将薛琰带去药房,给他用上了最上好的炭火, 换上了最舒适的锦袍,吃上了最美味的佳肴。但薛琰知道的,炭火和佳肴是因为活丹用药需要健康的体魄,锦袍则是因为那些人的道貌岸然。


    他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迟早会变成终日哀嚎最后又在某一日变成丑陋尸体,被随随便便抬出去的那些人的一员。


    所以他逃了,逃了不止一次。


    可他一个孩子,周围又有着层层禁军, 他如何能逃得掉呢?


    薛琰一次又一次的逃跑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加森严的看守,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位被陛下不闻不问多年的皇子并非是他们想象中不识字又没有教养的小傻子。


    薛琰的逃跑计划并没有再继续下去,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方士对他用了药。


    这些年,薛琰在明德的照看下将自己养得很好,他展现出的身体素质让方士意识到,他的新药童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孱弱,于是方士开始在薛琰每一次逃跑时默默计划着,盘算着,将原本预计用药的时间提前了足足一个多月。


    这下薛琰也如他恐惧的那样,终日痛不欲生地难以逃脱。


    药物带来的痛苦实在太过可怕,它甚至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的神智和尊严,不管曾经是多么意志坚定的人,在那铺天盖地的剧烈疼痛之下也只会变成一个泣涕横流哀嚎着求饶的可怜虫。


    薛琰原本已经认命了的,他开始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命中注定要遭受无尽的苦难,正当他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命运却突然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在第三次用药之后,薛琰身上所有的痕迹竟然奇迹般的消退了。


    方士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直接喜极而泣,他在大晚上冲进了薛旻的寝宫拉起他就往药房走,像是在炫耀什么得意的作品一样对着薛旻滔滔不绝地讲述薛琰身上发生的奇迹。


    薛琰见过的人不少,由于身世和从小到大的经历,他可以极其敏锐地感知到旁人的情绪,但他从方士的眼中却只瞧见了极度的炽热和狂喜,这个将他折磨至此的男人对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他就像是……在完成一个作品,或是做一次尝试,只不过这所谓的作品或是尝试需要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完成罢了。


    他比薛旻还疯……他是个真正的疯子。


    薛琰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的同时,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安。果然,薛旻很快就在他身边加派了人手看管,又不知是什么用意,还将明德专门叫来他身边伺候。


    现在薛琰连死去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过想想也是,薛旻渴求的长生一直都像是一轮遥遥挂在天边的圆月,可现在有了薛琰的存在,他就像是得到了一步登天的天梯,原本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突然变得近在咫尺,薛旻当然会紧紧抓住这上天赐予他的仙缘。


    薛琰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倾尽一切追求的长生路。


    从那之后,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药物的用量被不断地增加,只要薛琰身上的痕迹消退就要开始下一次的用药,可以说这段时间内薛琰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承受着可怖的痛楚。


    他们逼迫他喝下苦涩的汤药,又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强行喂下那些他曾经觉得可口的佳肴和珍贵的补药,以免他的身体难以承受下一次用药,如此循环往复,他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薛琰再也撑不下去了,即便是如此狼狈的离去,即便这样做可能会连累到明德,他也只能又一次咽下口中苦涩汤药,然后在心底悄悄说一句:


    对不起,请原谅我。


    ……


    那个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他奇迹般地躲开了森严的守卫,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自称是什么仙人,说是那该死的方士的师长,明明瞧着仙风道骨,鹤发长髯,一张嘴却大呼小叫,一点没个神仙样,偏偏房间外的看守还像是耳朵聋了一样,完全听不见屋内极其聒噪的动静,这怪老头真是将薛琰吵得够呛。


    由于看起来疯疯癫癫,又和方士扯上了关系,对方士印象极差的薛琰索性直接将两人全部归为了疯子一类,并且打算不再理会。可那老头却一直在他身边叨叨个不停,一会唉声叹气说什么师门不幸,一会捶胸顿足说什么对不住你们……


    薛琰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系成长长一根的布条拴好东西往房梁上一扔,又将垂下来的两个头结结实实打了个死结。


    耳边叨叨的声音悄然消失,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薛琰跟前,紧盯着他,又突然伸手紧紧按住他正想往前探头的肩膀。


    “小家伙,凡事别那么着急啊,听老头子我说两句吧。”


    薛琰侧过头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说了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嘶哑而粗粝,完全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清亮,那白胡子老头听了也只能微微一叹,强硬地压着他坐了下来,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薛琰瞧着面前笑眯眯的老人,鬼使神差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一阵清凉之意从腹中蔓延,连带着浑身上下的痛楚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他的眼神顿时变了,终于开始相信这怪老头和那方士的确出自同一师门。


    “你能救我出去吗?”心生一丝期待的薛琰开口问道。


    老头轻捋白髯的手一顿,面露尴尬之色:“这个……老头子我不能直接出手。”


    薛琰眼中的光熄灭,心道自己果然不应该相信他们这些江湖骗子,他起身直接朝着自己系好的绳结走去。


    那老头连忙拦下他,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诶!回来回来回来……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心急呢!我是神仙!能不能给点面子啊!”


    薛琰抬头看向他:“就算你真是神仙又如何?你救不了我,也不能除掉作恶的方士,这神仙当得有什么用?”


    老头摸摸鼻子,像是被过于直白的话说得有点懵,随后勉强正色地解释道:“老头子此行是为了度化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不出手是因为那孽障有他自己的劫数。”


    “那你又为何要拦我?我马上也会成为冤魂,你马上就可以度化我了。”


    老头叹口气意味深长道:“因为你就是他的劫数。”


    薛琰收回视线一声不吭拉过绳结就要往脑袋上套。那老头情急之下手一挥,直接将绳结拦腰截成几段。


    手中的布条垂落,薛琰控诉地看向老头。


    不想,从进门开始一直嬉皮笑脸的老头却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小家伙,老头子我可没骗你,你所怨憎之人的劫数马上就要到了,你被他迫害至此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他的下场吗?”


    “此事终究是我们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弟子,是我们师门亏欠你……既如此,老头子便为你算上一卦,就当做是给你的补偿,也好了却这番因果。”


    他说罢盯着薛琰打量一番:“小家伙切记,你有天命在身,日后必登九五,奈何杀伐过剩,寿数难续,不过此事并非无解,你命中唯一的生机系于一人,只要能够找到她,你便可以逢凶化吉,从此……你那是什么眼神!”


    老头满脸气愤:“你知不知道老头子我一卦有多难求!你……算了算了,我言尽于此,小家伙自己保重!”


    那怪老头说完之后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至于他算的那卦,薛琰品了品,怎么听怎么像江湖骗子。


    不过从这之后薛琰倒也没再自尽,不是想开了,而是那老头将薛琰系好的布条截落一地,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给他送药,正好将薛琰和他手中的布条逮了个正着,自此之后,薛琰身边时刻有人盯着,再没了自尽的机会。


    再后来,周家的人买通了看守的内侍,偷偷找到薛琰和他达成合作,薛琰有了复仇的机会自然不会再想不开,那日房中出现的老头和他留下的卦言也被他抛在脑后。


    在薛琰同周家人练手的同时,睿王自然也没闲着,他暗中拉拢了方士,说朝中视他为眼中钉的人不少,而薛旻又命不久矣,等薛旻死后,新帝定然不会再由着他折腾,不如他们两人先将薛旻弄死,等睿王登基之后,必然保方士随心所欲。


    方士同意了,两人一拍即合,薛旻没多久便离奇暴毙在宫中,可周家和薛琰却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将睿王打了个措手不及。


    之后的数年间便都是双方在朝中大肆争斗,薛琰则是暗中偷偷发展自己的势力,直到睿王被周家成功扳倒之时,他才真正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睿王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出了京城,而薛琰临走时射出带毒的一箭让睿王暴露出了自己的底牌——他有活丹的药方。


    此后薛琰本以为自己只要专心致志对付睿王一人便足以,可多年以后,睿王回京之时他才讶然地发现这人的药毒竟并未完全治愈。


    这问题可就大了,自己体内的药毒经多年压制,再反扑之时恐怕会比之前凶险数倍,薛琰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既然这样,与其自己就这样潦草地死去,不如将那些曾经妄图支配他的人全都拉下水!


    薛琰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开始了对睿王和周家的监视。


    事情的转机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薛琰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贴身暗卫变了,她变得呆呆傻傻,不仅行事没有从前利落,还迟钝到连自己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回来复命的暗卫说她暗中去见了睿王的人,两人似乎在密谋着对他行刺。


    薛琰不得不承认,他们真是勇敢。


    于是当晚,薛琰将控制暗卫的琥珀悄悄捏在手里,甚至还故意出言挑衅想要激她出手,不想那女人竟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像只没心没肺的笨猫。


    既然林零没有出手的意思,那便让他先来看看周家和睿王究竟在密谋些什么,周家人想要说动睿王,必然要拿出能打动他的筹码。


    睿王若想要皇位,耐心些等他死去便是了,何苦还要与旁人交易?


    既然不是皇位,那就只有一样东西了。


    真是幸运啊……


    薛琰想道:我好像找到自己的生路了。


    ……


    薛琰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不过他现在也已经无暇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因为他本人现在正被怒而暴起反抗的林零咚在床上。


    薛琰盯着跨坐在自己腰腹上,单手就控住他两只手,另一只手还按在他胸膛令他完全无法动弹的女壮士:


    “林大人,有话好说,能否先松开朕呢?”


    林零面无表情盯着他:“你求我。”


    薛琰:……


    作者有话说:


    一些苦瓜男主的过往本来没想着写这么多的,一不小心就没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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