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得到肯定回答后, 池小翠心情复杂。
没想到在真假千金的剧情开始之前,她就碰到了另一位主人公。
不知不觉间,她踱步到门口, 抬头四顾,一个黑壮而丑陋的男子, 正从招待所一侧的墙角处, 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手里正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 被她走出来的动静吸引, 用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
池小翠成功地被这眼神恶心到,“哐当”一声合上了招待所的大门。
隔着门, 她听到男子嘴里嘟嘟囔囔地嚷着什么,随后声音很快远去。
想了想,她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男子先前待过的墙角, 孟雪正跌坐在地上, 手中是被展开的空荡荡的手帕。
联想之前餐厅里听到的对话,池小翠不难猜到孟雪身上发生了什么。
明明不打算跟剧情人物有所接触, 也没有管人闲事的心思, 可看到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对方谈笑时露出的梨涡就浮现在眼前, 她转身回招待所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下了。
“你没事吧?”她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朝着抱膝怔愣的那个人,伸出了手。
“啊?”孟雪这才回过头来,仰头看了池小翠一眼, 手掌从膝盖上离开,却是撑了一下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孟雪主动发问:“找我是房间里缺了什么吗?”
对方既然矢口不提之前的事,池小翠也就顺势略过,告诉她:“不缺东西。是餐厅里那个胖大婶在找你。”
“哦,谢谢你来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孟雪点点头,嘴角用力抿出一个笑来,脸上不见方才半点的失落惶惑。
池小翠站在原地,看着孟雪一切如常地走回招待所。她有些自嘲地想,她之前是以貌取人了呀,这个小姑娘比看起来的,要坚强多了-
用餐时间结束后,所有人在带队老师的要求下,回房间带好自己的画具,坐了二十多分钟大巴,才抵达那片看似近实则远的枫树林。
他们在山脚下车。下来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远看如燃烧着烈焰的枫林,近看时,铺天盖地的红,更有一种惊心动魄般的魅力。
池小翠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热烈的景色,微微睁大了眼睛。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随队的一位招待所里的本地人充做导游,就给他们详细介绍了这片枫树林。
说是一片,其实并不足以准确地描绘出其盛况。这附近的好几座山坡,全都栽了枫树,连绵近千米,范围极大。
当然,附近除了枫林,也还有其他的风景,除了山坡间流淌的小溪,枫林背后还有一片面积不大的湖泊,侧边最高的那座小山上,据说还有一个微型瀑布。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枫树林间的一片空地。
林间的路总体还算平整,据带路的导游说,这条路从前是到邻镇被来往的人走出来的近路,只是后来镇子间另外修了公路,这条路就少有人走了。近年镇子准备开发枫树林旅游,这才专门找人重新扩展过。
一路走来,众人被身边的美景迷得目眩神迷,池小翠也难得全身心沉浸到周边的环境中,路上不时捡起些形状完美的枫叶,准备从中挑选一二带回去做成书签送人。
到了林间空地,她才知道这原来是个光秃秃的小土坡。
听完带队老师的训话跟告诫后,众人就在土坡这儿寻找各自的位置,池小翠也找到了合适的地点放下画架,转了转手中的画笔,沉思起来。
等到夕阳西斜时,池小翠已经效率很高地完成了今天的作品。
她收拾画具的时候,身边的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羡慕地说:“你画得好好啊,难怪上课经常被老师表扬。”
池小翠虽然觉得自己其实画得一般,并不出彩,但出于礼貌,还是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夸奖。
她也侧头看了眼对方画架上还没收尾的画,“你画得也很好啊!”
她倒没说客气话,对方确实完成得不错,“色彩上发挥得很有想象力。”
室友略带得意地接受了她的夸奖,大笑着说:“这可是我们池同学夸过的画,回去我要把它裱起来。”
在众人的瞩目下,池小翠只能尴尬地“呃”了一声,心道你高兴就好。
不过,看过对方的画后,池小翠也恍然发现,她的画被夸奖为不错,主要在于功底扎实,技巧使用得当,却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换句话说,她画的枫树林,跟其他人画的,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池小翠看着从树杈间洒落的点点金光,映照着周围火红的枫树,辉煌耀眼。
她想,虽然她不喜欢反复重新画同一幅画,但这几天,她或许也可以试着用一用师兄的方法。
毕竟,她除了眼前的枫树林之外,也别无可画的灵感。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回到了招待所。
池小翠快速冲了个澡,下楼去吃晚饭。
孟雪不在,池小翠看着眼前的几个菜,没有那道肉末茄子,加上并不饿,她随便打了一个清淡的素菜。
因为脑海中还反复回荡着枫树林的印象,加上素菜明显被煮得太过了,池小翠晚饭吃得漫不经心。
晚上快到休息的时间,池小翠想起今天还没给家里打电话,下楼的时候,就见孟雪坐在前台值班,注意到她下楼的动静,连忙把什么东西推进柜台,发出“砰”的一声,然后猛然站起,慌张地说:“有什么需要的吗?”
池小翠心想,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反应也太激烈了点吧,但她只是问:“这里的电话我可以用吗?”
孟雪连忙说:“可以的!”
片刻后,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反应过激,羞红了脸颊,但还是强撑着开口补充,“不过要按分钟收费。”
池小翠点点头,走过去,娴熟地拨通了自家的电话,跟爸妈报完平安后,聊起了这次白日所见的枫林的盛况。
孟雪很自觉地从柜台中出来,走到招待所门外,贴心地给她留出私人空间。
夜风“呼呼”地吹着,泛着早秋的凉意,孟雪拢了拢外套,依稀听见门内传来的只言片语,“枫林很美”“饭菜一般”“家里的小菜”“太重”什么的……
她想,真好啊,门内那个高材生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吧。
看了眼自己身上妈妈用哥哥只穿过一次的衣服改小的外套,她又想,她也有关心她的家人啊。
虽然,这关心总是排在哥哥后面。
池小翠感受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风,没有说多久,便挂了电话。她冲门外喊:“阿雪,我打完电话了。”
孟雪很快进门,按照她打电话的时长收了费。随后,抬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你中午推荐的菜,味道不错,很下饭。”池小翠笑着说。
孟雪的眼眸微微睁大,她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开口,“能不能,帮我看一道题要怎么解?”
池小翠有些错愕地点点头,看着孟雪从柜台里取出一本初三数学书,翻开到其中一页,放到她的面前。
原来,她下楼之前,孟雪是在学习啊。
愿意学习总是好事。池小翠看了看孟雪指的题目,张口就讲了起来。
自从老爸开始备考,她跟老妈都回顾过初中的内容,讲起题来驾轻就熟,还附赠了好几种不同思路。
孟雪听完,眼神亮亮的,“我明白了!这种类型的题目居然有这么多种方法可以做出来!”
听的人一点就通,池小翠讲起来也颇有成就感,她心情颇佳地问:“还有其他不懂的题目吗?”
孟雪微微张大嘴,随后惊喜地说:“有的!”她把书翻到后面几页,说:“还有这几道,做出来都和答案不一样。”
池小翠看了看后面这几题,孟雪脑子转得不慢,上课要是好好听讲,应该不难做出来才对。
像是看出了池小翠的心思,孟雪低下头,有些难堪地说:“我学完初二上学期,家里就不让我继续读下去了。”
想起学校里与她针锋相对意气风发的江萱,池小翠心中难免不是滋味。但她克制住自己,没有表露出一丝同情。
处在孟雪这样的境地中,多少人还会如她一般坚持学习呢?
“你没有放弃学习,真的很厉害。”池小翠发自内心地说。
“我们接下来还要在这儿呆好几天,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闻言,孟雪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晶莹闪动,她咬住嘴唇,“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回到房间后的池小翠倒也不后悔今天跟孟雪的接触。
不过五天罢了, 等她回去,与孟雪的交集自然而然就会消失。这点改变,也不至于产生什么大的影响。
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今日完成的画, 池小翠还是没有找到可以改进的地方。
无他,技巧上她目前能达到的程度, 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就算重新画一幅, 也不过是重复同样的技巧和思路罢了。
突然, 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她开门, 是带队老师。
池小翠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好奇地探着头的室友,走出去关上门, 问:“老师有什么事吗?”
带队老师年纪并不大,其实也是她们的学姐,对方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听这次的领导说, 你是段老的学生对吗?”
她每周去拜访一次段老师, 这在学校的教授间并不是个秘密, 只是没有在学生间流传开而已。于是池小翠点点头,等着对方说清来意。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非常喜欢段老的画, 就想问问你, 段老今年的画展, 有确定好时间吗?我过段日子要出差, 很担心赶不上。”
池小翠了然,说:“应该是11月底的样子,具体时间还在协调,不过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带队老师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那太好了,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出差回来了,完全赶得上!”
池小翠笑着说:“段老师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喜欢他的画,也会很高兴的。等时间确定了,我给你留一张票吧。”
带队老师惊喜极了,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真的吗?那就多谢你了。”
目送带队老师步伐轻快地离开,池小翠转身回到房间,就听见室友好奇地问:“这么晚了,老师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池小翠眨眨眼,有种被窥探隐私的感觉,于是敷衍地说:“谈了些画画相关的事。”
见她不打算详谈,室友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打住了话题。
池小翠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专业书籍,躺回床上,一直翻看到熄灯为止。
第二天的行程跟之前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她们改在小瀑布前几百米的空地上集体写生。
整个上午,池小翠一笔都没动,因为她无论怎么构思,都想不出怎么才能画出新意。
等中午休息时间到,她们回了招待所,打饭的时候,孟雪见她来,笑出两个梨涡,为她推荐,“今天的龙须肉和土豆丝味道不错哦。”
池小翠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谢谢,那就打这两个菜,不过,饭菜麻烦量都少一点,我不是很饿。”
准确地说,是被画画卡到毫无胃口才对。
池小翠端着饭菜找了个空桌。她平时也不算孤僻,但最近,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她只想安静地吃饭,提不起兴趣跟人交流。
没一会儿,昨天晚上那个带队老师坐了过来。是知道了池小翠一上午没有动笔,专门过来安慰了她几句,“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好几天时间,慢慢来就可以了。”
池小翠只能笑着接受对方的好意。
吃完饭,休息了一段时间,大巴车重新启动,池小翠坐到惯常的位置,却发现旁边的座位上换了人。
室友坐在那里,扬起脸,近乎感叹似的开口:“池同学,你也瞒得太紧了吧,我才知道你竟然是段老的学生,就是我们学院的镇院之宝,出现在专业书上的那个段老诶!”
池小翠正要坐下的动作一顿,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往后走,她站在座位间的空隙里。
可经过的学生们却停下了脚步,都看向她,目光中满是讶然。
池小翠闻着一上车就萦绕在鼻尖的汽油味,垂下眼,轻声问她:“你听谁说的?”
室友略显夸张的表情收敛了些,含糊地说:“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听旁边那桌人在议论。”她没有放弃,追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吧?怪不得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带队老师都专门找你说话呢!”
感受着从周围人身上传来的各色目光,池小翠笑着说:“是啊。我从小学起就跟着段老师学习画画了。”
她坦然坐下,听到众人不加掩饰的艳羡声。
之后,车上议论纷纷,前后座传来窃窃私语。
有人惊叹道:“我之前还以为,段老只收了陶师兄一个呢,没想到我们班就有段老的弟子。”
有人却不以为然,“跟陶师兄比起来,她充其量只有成绩好了一些吧。”
有的在恍然大悟,“难怪她专业课成绩门门第一。”
有的则语气酸涩,“要是从小能跟着段老学,谁不行啊?”
身边坐着的室友还待要问些什么,池小翠扯出一个笑,打断她:“不好意思,我有些晕车,要休息一会儿。”
室友讪讪地闭上嘴,池小翠懒得管对方心里还在琢磨些什么,按了按有些紧绷的太阳穴,闭目养神。
下午,受大巴车上的事情影响,池小翠在写生的过程中,始终都能感觉到挥之不去的视线缠绕在身上。
勉强清空杂念,池小翠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画纸,强迫自己哪怕没有灵感,也动笔完成一幅画。
临走前,室友仍是很积极地凑过来看,笑嘻嘻地夸奖:“不愧是段老的弟子,水准一直都很高。你这么厉害,肯定是段老平时教了你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吧?”
池小翠对她张口闭口不停提到的段老弟子,内心厌烦到一定程度,脸上反而笑了,说:“是啊,你说得对。这些画等我回去,还要请段老师一个一个点评指点呢。”
池小翠成功地看到室友闻言张大了嘴,神色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嫉妒。
她却没感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晚饭后,池小翠照例去前台打电话,孟雪看到她,很高兴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饭盒。
“这是下午有人开车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东西。”
池小翠见到那个熟悉的饭盒,心中已经有些预感,打开一看,果然是昨天她在电话里跟爸妈提起的自家做的小菜。
她的嘴角难以自制地勾起,一整天的压抑都仿佛消散了大半,笑着跟孟雪道谢。
跟爸妈报完平安后,池小翠拨通了一个她以为采风期间,她不会拨打的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对面轻轻“喂”了一声,池小翠听到电话对面熟悉的声音,一时间却不知要说什么。
“小翠?收到东西了是吗?”岑柏依然是那么敏锐,即使池小翠压根没发出声音,他也猜到这个电话是她打来的。
“咳,嗯。”池小翠清了清嗓子,说:“是我,打电话是专门谢谢你,我不过是跟老爸抱怨了一下,你还特意让人给我从家里带了小菜过来。”
她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一瞬间仿佛有电流流窜到全身,连自己握着电话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岑柏笑着说:“也不是特地让人带过去的,之前不久跟你说过吗?公司的车队,会经过那附近,不过是顺路而已。”
稳住心情,她继续开口:“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再谢谢你,之后几天我肯定胃口大开。”
仿佛是察觉了什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倒是你,之前不是说没灵感吗,现在采风采得怎么样了?”
池小翠为了不让爸妈操心,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跟他倒不必伪装,直言相告:“枫树林是很美啦,但是看久了,好像也就没有感觉了,灵感嘛,也还没回来。之后还有几天,希望能在活动结束前,画出一副满意的作品吧。”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池小翠揉了揉脸,听他继续说:“实在没灵感,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就当是出去玩一玩,欣赏欣赏风景放松一下,比赛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啊,好。”池小翠用左手扯了一下圈圈绕绕的电话线,好让话筒拿得更近一点。
“灵感方面,我是帮不上什么忙,倒是你有什么要从家里带的,可以跟我说,公司车队每天都会从那边经过。”他说。
“没有什么要带的了。”她补充,“应该。”
池小翠感觉两人也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大概也就说了几分钟吧。
可等她唤来避到门外的孟雪结账时,才发现加上跟父母的通话,一共用了快半个小时。
孟雪拿着书回到前台,笑着问她:“小翠你是在跟家里人聊天吧,本来看你不太有精神的样子,通完电话立马就变得高兴了。”
池小翠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孟雪肯定地点头,小翠自己是不知道,先前下来打电话的时候冷着一张脸,一看就是心情很糟糕的样子。
收到饭盒,算是冰雪消融。通完话后,简直可以说是春暖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时间来到第三天, 枫树林中值得一提的地方,她们已经在导游的带领下一一去过。
从今天开始,她们的作画地点就不再是聚集在一个地方。只要不落单, 可以自由地在枫树林里选择写生地点。
此时,池小翠是段老弟子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学生之间传遍了。
毕竟招待所里就这么几十个学生, 而小镇相比燕京, 又实在乏善可陈。大家每天不是去枫树林写生, 就是呆在招待所里, 除此以外, 别无消遣。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重量级的消息,可不是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吗?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久久不止。
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隐晦的视线跟随在侧,如影相随的,是哪怕不想听, 也依旧不断传来的低声议论。
早在来燕京读书前, 在段老师的小楼里遇到学校教授时, 甚至在带队老师专门来找她后,对这一消息可能会被越来越多人知晓的事情, 她明明都早有预料。
或许因为这次活动相对封闭的原因, 也可能是因为她最近画画方面陷入瓶颈, 池小翠感觉自己的心情, 远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一想到如今活动堪堪过半,她还要在别人的议论中忍受两天多的时间,池小翠真的有点后悔起自己脑子一热,就报名参加了这次活动。
尤其是,一想到, 活动结束后,又要面对岑柏,她必须在回去之前想好应对方法。
毫无进展的绘画,即将面临的艰难抉择,再加上无法逃避的舆论环境,仿佛所有糟糕的事都堆在了一起。
池小翠烦躁地从画架上撕下越画越走形的半成品,叠在一起,听着纸张哀鸣的声音,将之撕了个干干净净。
深呼吸了一下,池小翠放下画笔,往小瀑布的地方走去。
那里因为水汽弥漫,近处无人,只有百米外有几个支着画架的学生。
池小翠在小瀑布的前方林地上,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上去。
清凉湿润的空气吸进肺里,池小翠感觉头脑一清,长长吐出胸中的浊气。
这时,一个身影走近她。
因为瀑布的轰鸣,直到距离缩短至几米,池小翠才若有所觉般转过头。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跑到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望着瀑布发呆呢!”
来者是孟雪,说话时眉眼弯弯,露出了标志性的梨涡。招待所之前派的导游有事,今天喊她过来领个路。虽然这几天下来,大家已经熟悉了枫树林的方位,但还是有个本地人在更保险些。
池小翠挪了挪位置,给走上前的孟雪空出地方坐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两世为人,她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还是过关的。
孟雪面对着小瀑布坐下,侧过脸,笑着说:“感觉出来的,我也说不准,这大概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吧,从小就对别人的真实情绪特别敏感。”
“天赋啊。”池小翠喃喃道,“有天赋总归算是一件好事吧。”
孟雪撑着脸望向瀑布,“那可不一定。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一点。”
“嗯?”池小翠偏头看她。
孟雪闭上眼,像是在感受水汽扑面的触觉,说:“不说我了,小翠你肯定也很有画画上的天赋吧?你是某位大师的弟子这件事,连我都听说了。”
池小翠闻言一笑,道:“我倒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
孟雪惊讶地望过来。
“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评价我的画吗?基础扎实,技巧很好。这都是我从小跟着老师学画,慢慢练出来的。这些跟天赋,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吧。”
孟雪摇摇头,“我觉得不对,要是你完全没有画画天赋的话,你的老师又为什么会收下你而不是别人呢?”
池小翠“唔”了一声,“或许是我运气好,老师正好被下放到我们那里,又刚好在我那一届开了班?”
孟雪还是摇头,“可是开班教学的话,学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池小翠怔住,恍惚间,想起了十多年前,她刚刚听到段老师准备收她当弟子的消息,当时震惊极了。
她记得,自己也直接询问过这个问题,毕竟段老师并不严厉,反而和蔼亲切好相处。
那段老师是怎么回答的呢?
段老师那时老花还没现在这么严重,没戴眼镜,闻言只是笑着说:“因为小翠你很喜欢画画,我觉得画得也很好啊。”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没想到,再次回想起来,记忆竟还是那么清晰。
就连当时得到肯定后的欣喜与骄傲,都仿佛跨越了时间,再一次溢满如今池小翠的胸口。
池小翠笑着回答孟雪:“因为我喜欢画画,也画得很好。”
画画天赋什么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但既然段老都承认她画得很好了,那可是段老诶!她为什么还要因为别人的评价而自寻烦恼呢?
心念通达,池小翠顿觉眼前开阔起来。
瀑布发出的吼叫再次震荡在她耳旁,水汽在石头下的青草上积聚成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草叶倾斜的方向滑落而下。
面对孟雪有点不解的表情,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
池小翠重新打量这片连着看了三天的熟悉风景,却像初次邂逅般,领略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察觉到的全新的魅力。
她突然站起身,对孟雪说了一声:“谢谢你,我突然有点灵感,晚上再聊。”徒留孟雪看着她离去时稍显急促的背影。
之前小翠表现得太过友好亲切,和普遍印象中的文艺范画家完全不一样,孟雪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小翠真的是个艺术家的实感-
但池小翠晚上下楼打电话的时候,却并未遇到孟雪。
守在前台的,是之前在餐厅里的那位圆乎乎的大婶。她正坐在柜台里嗑瓜子,瓜子壳在旁边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见她下楼,对方吐出嘴里的瓜子皮,主动招呼说:“是要打电话对吧,一分钟五分钱啊。”
池小翠想说什么,却还是走了过去,在大婶的面前,给家里打了电话。当然,因为全程正对着大婶的原因,她觉得不太自在,报完平安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付完电话费,池小翠忍不住发问:“请问孟雪今晚不值班吗?”
“你说阿雪啊。”见池小翠点头,大婶挠了挠脑袋,说:“她请假回家了。”
说起这个,大婶连连摇头,还叹了口气,似乎其中有什么隐情。
池小翠便追问:“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请假的啊?”
大婶惊讶抬头,打量了她一下,“你就是阿雪说的那个好心人吧,每天晚上教她学习的那个。”
“对。”池小翠用眼神催促大婶继续说下去。
大婶便叹了一口气,“我真是看不下去了,阿雪跟我闺女一样大,你是不知道,她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她那个哥哥孟黑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见对方有长篇大论的架势,池小翠从旁边拉过一根板凳,耐心地听大婶说话。
“阿雪她家自从前几年她爸走了,孟黑子天天游手好闲,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她妈妈三天两头生病,阿雪本来好生生地上着学,成绩还挺好的,硬是被喊回家,小小年纪就到队里干活挣工分,养活全家。”
想起孟雪偶尔露出的粗糙的双手,池小翠默然。
“阿雪到我这儿来之后,手脚麻利干活勤快不说,别人都不愿意上的夜班,她就因为比白班工资高一点,咬着牙干了一年多。”
“孟黑子真不是个东西!”大婶啐了一口,“就这些辛苦钱,阿雪每个月都往家里拿,孟黑子还嫌不够,经常过来问她拿钱。”
池小翠想起自己曾经目睹过的场面,心道,不是拿,而是抢吧。
见对方迟迟不入正题,她提醒道:“还没说她今天为什么请假?”
“哦哦。”大婶讪笑了一声,“我扯远了。今天也是孟黑子过来找她,说她妈妈病了问她拿钱买药。明明前两天才来要过钱!阿雪担心她妈妈,就请假回家了。”
池小翠点头,表示了然。
大婶却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表情,凑近说:“我看啊,这次她妈妈未必是真病。”
池小翠挑眉,问:“你是指孟黑子说谎骗钱?”
大婶摇头,说:“可不止。她妈妈我还不知道吗?心都偏到天边去了,孟黑子这样还不都是她惯出来的!我自己也是有儿子的,可也没亏待过我闺女。”
池小翠联想起剧情,说:“她妈妈装病?”
大婶捂住嘴:“这可不是我说的。只是镇上药店里的人说,她家可没买那么多的药。”
池小翠问:“孟雪知道吗?”
大婶摇头:“这只是传言,哪能直接跟她说呢?”
池小翠点点头,若有所思。
大婶最后道:“我看你跟阿雪关系不错,才跟你说这么多。等她回来了,你也帮着好好劝一劝,让阿雪多攒点钱,早点找个好人家,免得被她家里的情况耽误了。”
池小翠笑笑,没有应答。
孟雪真的不知道吗?
想起白天时,孟雪说:“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一点。”
那可未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此时的孟雪, 正躺在自己黑黢黢的屋子里。她双臂环抱着自己,不安地颤抖着。
下午孟黑子找到她,遮遮掩掩地说起孟母又病了。明明前几天才给过钱, 她担心这次是真的病了,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就请假回了家。
可她回家后, 发现母亲虽然躺在床上, 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暗黄。可桌子上却放着一双新纳好的鞋底, 是上次回来还没有的。生着病, 哪有精力做针线活?
心里有了疑惑,孟雪借口招待所里还有事, 想要回去。
孟黑子却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嘴里埋怨地说:“你这个女儿是怎么当的?眼看自己的妈生了病起不来,还要到哪里去?这些天招待所你就别去了, 我明天去给你请假, 你就好好呆在家里, 等妈的病养好了再说。”
孟雪察觉不对,说自己回来得急, 身上一分钱没有, 要回招待所里预支点工资, 好给妈买药。
孟黑子脸上有些意动, 脚步挪动了两下,像是要让开路,教孟雪回去取钱。
孟雪正要起身,手却被孟母拉住了,力道不大, 却如同枷锁一般,让孟雪动弹不得。
孟雪低头,只见孟母垂下眼,声音嘶哑地说:“老毛病了,前些天买的药还没吃完,不用花钱。这几天你在家里陪陪我,尽够了。”
孟雪看了孟母一眼,又抬头,看着重又被堵住的门口,应下了。
做晚饭时,孟雪借着机会推了推关上的大门,心中一寒,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这是要关着她,不让她出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池小翠带着思索告别了大婶。
她没回房间,不想听室友那些另有所指的话语。
于是紧了紧身上老妈为她量身做的厚实风衣,推开了旅社大门。
为了安全,在冷风中也没走远,就近在路灯下的椅子上坐了。
前不久才回顾过书中的剧情,她当然知道刚刚大妈说孟雪母亲装病把孟雪喊回家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换亲已经在准备中。真假千金的剧情即将浮出水面。
池小翠定定地看着昏暗路灯下的水泥路面,决定再捋一捋真假千金这段剧情。
起因是身怀六甲的孟母跟姜母在同一所医院生产,结果两家的婴儿被护士不小心抱错了。对,没有什么处心积虑的阴谋,完全就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直到十八年过去,孟雪跟江萱都渐渐长大。孟黑子早就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更别说同龄人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村里谁不知道他孟黑子是个什么德行,好人家都看不上。眼见着要成老光棍,孟黑子好不容易才勾搭上了一个寡妇。然而,对方却提出了高价彩礼。
这就难办了。孟家本来家底就薄,这些年孟母还一直生病吃药,孟黑子游手好闲,全家靠孟雪一人支撑着,哪有什么钱来充彩礼?
正在这时,邻村的一家富户找上了门。原来这富户家有个成天关在家里的傻儿子,家里的老太太今年年初摔了一跤,瘫在床上,眼看没多久好活,只惦记着临走前给傻孙子娶上亲。
孟雪的勤快孝顺,附近人都知道。为此,富户家愿意给出一大笔彩礼。
这下好了,孟黑子和这家人一拍即合。他准备把孟雪嫁过去,有了这笔彩礼,自己也就有了娶亲的资本。
这就是孟黑子明明前几天才来要过钱,可今天又借口孟母生病要钱,把孟雪骗回家的缘故。
“砰”的一声从头顶上方传来,池小翠止住思绪,抬头一眼,是只扑棱蛾子撞在了路灯的灯罩上。
眼看着蛾子继续不停地撞击着灰蒙蒙的灯罩,池小翠心里一颤,到底禁不住夜里的寒凉,起身回去-
清晨,天光大亮,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吃过早饭,孟黑子便出门了,说是去镇上帮孟雪请假。
孟雪深知自己这个哥哥不是个勤快的人,什么时候对她的事这么积极过?
洗完碗,孟雪开了橱柜,找到了家里的糖罐子。
要知道,孟母最吃不得苦药,自从她生病以来,喝药是离不了糖的,否则苦味留在嘴里,漱口也不管用,会恶心一整天。
为此,孟雪经常买了糖放到这个罐子里,方便孟母吃完药甜甜嘴。
此时,糖罐子里面还是差不多满的,她月前买来的硬糖没动多少。
孟雪抓了一把糖,端起给孟母熬好的药,进了屋。
“妈,喝药了。”
“诶。”
等孟母皱着脸喝完药,孟雪接过碗,将另一只手伸到孟母面前,笑着说:“妈,吃糖了。”
“诶。”
嘴里含着糖,苦味慢慢消散,孟母笑着听孟雪说起这几天在招待所遇到的名牌大学生,说起她向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姑娘请教问题,说着等孟母的病好了,她也要去参加高考,考上好大学,分配好工作,把孟母接到城里享福去。
渐渐地,孟母面上的笑消失了,感觉嘴里化了的糖甜到发苦。
孟雪也停下来,不说话了。
难熬的寂静中,孟母的嘴好像是被糖粘住了一般,张不开也动不了。
孟雪叹了一口气,终于揭开了母慈女孝的薄纱,问出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问题。
“妈,大门为什么锁住了?”
孟母的嘴唇抖着,目光落在孟雪手中鲜艳的糖纸上,仿佛过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发出声音。
她答非所问,“张寡妇同意了,但是要彩礼。”
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房间里安静,孟雪到底听清了。
“要多少?”
孟母说了个数。
孟雪咬着唇,勉强露出一个笑,“有些高,快赶上我两年的工资了。不过婶子说我干活利索,过几月工资还能再涨一截,要不了两年,大哥就能结婚了。”
“两年……”孟母喃喃道,“等不了两年了。她有了身孕,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要不然……”
孟雪懂了孟母的未尽之言,她垂下眼,说:“一个月的时间,想想法子,也不是凑不出来。我去预支一年的工资,叔叔那里,还有两个舅舅家,多少也能借些出来。”
孟母苦涩地说:“借不到了。你哥哥之前借钱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一大笔钱,你舅舅他们都要跟我断绝关系,你叔叔家也不让我再上门了。”
孟雪恍然,怪不得最近孟黑子要钱的频率这么高。
她的心直直往下坠,追问道:“那妈跟大哥打算怎么办?”
孟母低下头,不敢看女儿,嗫嚅着开口:“邻村的老周家昨天上门提亲了。”
老周家?隔壁村那个有着痴肥憨傻儿子的老周家?
孟雪如坠梦中,恍惚间,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问:“给他家的傻儿子提亲?”
“是。”
“彩礼多少?”
“说给800,我讲到了1000!”孟母急忙补充道,“等给你哥领了证办了酒,剩下的都给你带过去!”
孟雪仿佛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只看到自己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被从外面锁住的大门,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
孟母也下了床,跟了过来,满脸哀戚地看着她徒劳无功地挣扎。孟雪停下来,觉得眼前的母亲陌生得可怕,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孟母却有话说:“你爸就你哥这一根香火,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等你哥哥有了儿子,到了地底下,我也算对你爸有个交代。”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你出生前,镇上老瞎子就说我肚子里的娃是享福的命。果然,老周家有钱,等你嫁过去了,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值夜班,只等着享福呢……”
孟雪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觉得人生一片黑暗。所有美好的愿景,仿佛都在离她远去。
这难道就是她的命?-
食不知味地吃过了早饭,池小翠找助教请了假,说昨晚吹了风有点着凉,今天就不跟着出去了。
助教遗憾地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枫林的风光肯定也不错。你今天先在房间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上午还要去枫林,下午才回学校呢。”说罢,给她拿了几片药,便跟着大巴车离开了。
池小翠确实有点不舒服,喉咙干哑,接了热水吃完药,躺在床上,一时之间也没有睡意。
昨天在孟雪的开导下,池小翠想通之后,烦恼顿消,立马就来了灵感。
但第一次完成后,总觉得相比脑海内的构思,画卷上体现得不够充分。于是她趁热打铁,用一整天的时间,重新又画了好几遍,总算初步实现了设想。
左右睡不着,池小翠将昨天最后那幅画取出来,打算重新欣赏一遍。
看着看着,池小翠的脸上流露出了愕然之色。
这幅画与其说是昨天突如其来的灵感,不如说是这些天来,池小翠对枫林不断观察想象绘画练习后的综合成果!
最后的成果中,既包含有初见枫林的惊艳,又不乏多次练习之后才捕捉到的细节。
池小翠一张张翻开之前的习作,也能发现从最开始的那一幅画,到昨天画的最后一幅画之间,存在着一些一以贯之的东西,而其中的结构布局,画法技巧又在不断的练习中渐渐优化,乃至于脱胎换骨。
池小翠为自己肉眼可见的进步欢喜起来。段老师提点的没有错,像师兄那样多多练习,不断更改完善,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可一想起最后这幅画,多亏了孟雪昨日的提点,池小翠的动作顿住。
孟雪。池小翠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来这之前,孟雪对她来说只是个书中的角色,人生难免有起有伏,可都与她不相干。
可来这不过短短三四天,孟雪在她这里,已经不再是单薄的纸片人。
短时间的相处也足以让她勾勒出,孟雪是一个坚忍好学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池小翠还记得书中提到,孟雪被骗回家后,过了段时间,趁人放松警惕,就找机会逃了出来。
也就是说,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孟雪也不会有危险。
既然如此,她好像没有插手剧情的必要。
是这样吗?池小翠有些踟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孟黑子提着一条白花花的肉, 吹着口哨进了门,从内锁住大门后,将一串叮铃乱响的钥匙胡乱塞进进了裤兜里, 抬眼就看见孟雪正从窗子里默默望着自己。
孟黑子若无其事地笑出一口黄牙,进屋提起手里的肉对她说:“阿雪, 去把肉做了, 就做你在招待所学的那个什么回锅肉, 晚上我要跟癞头儿他们好好喝几杯。”
孟雪反问他:“哥, 哪来的肉?”
孟黑子皱眉:“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孟雪坐在老旧的长条凳上没有动。
孟黑子走进门, 把肉摔在孟雪面前的桌子上,才不耐烦道:“别人送的。”
看着挂着肉的熟悉的草绳, 孟雪抬头:“是老周家送的吧。”
“你知道了?”孟黑子眯起眼睛,“那老不死的就是管不住嘴!”
他大声抱怨咒骂起来,孟母的屋子先前还偶尔会传出一阵阵动静,此时却静悄悄的好似没人。
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孟黑子的骂声。
等他终于骂够了, 停下来喝水。
孟雪才出声, 说出谁都知道的事实:“哥, 老周家那个儿子是个随地大小便的傻子。”
孟黑子闻言竖起眉毛:“傻子又怎么了?傻子不会打老婆!而且老周家是开肉铺子的,我们肚子里一年到头都没几两油水, 他们家却有吃不完的肉!你嫁过去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到时候就知道我是为你好了!”
或许是孟雪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这一句荒谬的回答, 犹如一块石头被扔进干涸的黑洞洞的心井中,激不起任何回响。
或许这就是她孟雪的命,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摊上了这样的亲人。
孟雪沉默很久,久到孟黑子已经不耐烦了, 却听到她突然开口说:“要我嫁给傻子,可以。”
孟黑子先是一喜,随后狐疑起来,“你这就同意了?”
孟雪抬起头,直视孟黑子,说:“当然,不过我有条件。”
孟黑子恍然,一口应下:“只要你愿意嫁,什么都好说嘛。”
孟雪提出条件:“彩礼,我要拿一半。”
“那么多?”孟黑子瞪大眼睛。“不可能!”他断然拒绝。
“那你接下来可要把我看牢了,否则我随时会给自己脸上来两刀,等我毁容了,也不知道老周家还愿不愿意给那么多的彩礼?”
孟黑子本来不把孟雪的威胁放在心里,但下一秒,孟雪就抄起桌上的锥子抵在了自己脸上。
黑色的锥尖抵在孟雪苍白的脸上,扎出了一个刺眼的小血点。
“你赶紧放下!”孟黑子生怕货物受损卖不出好价钱,连忙说:“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至于这一半的彩礼到底怎么给,什么时候给,孟黑子没有说,孟雪也没有追问。
等孟黑子拿着锥子离开,孟雪进了简陋的灶房,手里处理着那块肥肉。
她心知孟黑子应下的一半彩礼只是稳住她的说法,可她要一半彩礼又何尝不是用来放松孟黑子警惕的方法?
望着照进灶房里小小的一束阳光,想起小翠随口提到的大学生活,那个她还没有去见识过的,仿佛蕴含着无限光明的地方,孟雪的眼眸深处仿佛也有光芒闪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几道不慌不忙的敲门声。
“打扰了,请问孟雪在家吗?”孟雪听到这个声音,诧异地抬起头来-
池小翠觉得自己有时候是真的爱多管闲事。
之前见孟雪跌坐在地上时伸出的手是这样,现在在胖大婶的介绍下,骑着镇上买来的自行车跟着邮差赶往孟雪所在的下河村,也是这样。
可她两世为人,三观早就固定,改也改不了,还能怎么办呢?
大不了就再管一管闲事,哪怕做了无用功,也比呆在房间里反复纠结,午夜梦回再去遗憾后悔要好。
前面的邮差大哥边蹬着踏板,边给她介绍下河村,“我们村其实后头山上也有一小片枫树林,只是没有镇子这片来得大,但景色那是丝毫不差。
池小翠虽然心里存着事,但还是接了话头:“那我可要好好看看,等我回学校做点宣传,说不定你们村也能发展旅游业呢。”
邮差大哥说:“那感情好!就是吧,唉,就是村里一些人,喜欢不劳而获,对外地人不友好。等会儿我直接把你送到孟雪家门口,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在村里乱走。”
池小翠说:“那就太谢谢您啦,我会注意安全的。”她想起签到空间的防身武器,心中底气十足。
等两人骑着车到了下河村前的公路前,池小翠才真正明白了刚刚乡亲口中,所谓的“喜欢不劳而获”“对外地人不友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村口的马路上竟然被密密麻麻的撒了铁钉,更前面一段甚至还拉了栅栏,牢牢堵住了公路。
怪不得岑柏在她来之前,提醒她这里不安全,还说车队的人经常跟这里的人发生冲突。
原来是村里有人在公路上制造路障,当路霸拦路勒索抢劫。
邮差大哥这时拐进了一条坎坷不平的小土路,是货车绝对开不进去的那种,池小翠骑着自行车跟了过去。
村子不大,不多时,就到了孟家门口。谢过邮差大哥,池小翠便敲响了孟家从外面锁住的大门-
“小翠?是你吗?你怎么会来?”被锁住的木门内传来了孟雪由远到近的惊讶的声音。
池小翠打量了下门上挂着的铁锁,内心评估了一下,用激光枪就很容易能打开。
但就像她明明签到空间里有房车汽车摩托车代步车,却还是在镇上花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一样。
为了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异常之处,池小翠只是扫了一眼,确定这锁对她来说构不成任何阻力,就挪开视线,看向门缝里见到她激动到脸蛋微微发红的孟雪。
“你上次不是提到,你们村也有一片枫林吗?还邀请我以后有机会来看看。镇上的枫林这几天我都看腻了,眼看我们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正好你也请假在家,我就想着请你当导游,带我看看你们村的枫树林。“池小翠不可能透露自己是知晓孟雪此时的情况,特地为她而来,只能随口扯了个谎。
孟雪仿佛被浇了一碰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是了,小翠不可能知道她被囚禁在家里,即将被嫁给邻村的傻子,也不可能专门来救她。
“对不起。”孟雪道歉,虽然笑着,但眼神黯淡,她用手指了一下外面的锁,“我哥担心我跟妈两个女人在家不安全,出去的时候把大门锁住了,我没法给你当导游了。”
池小翠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失望的是,孟雪并未向她道明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向她求救。
是真的不需要她的帮助吗?池小翠迟疑,总不能人家这时候还没有逃跑的想法,她却硬要孟雪跟她走吧?
孟雪咬咬唇,说:“你一个女孩子在村里人生地不熟的,真的很不安全,赶紧回镇上去吧。”不但没有求救,甚至还催她早些回去。
池小翠不甘心地找话题,“对了,胖大婶还让我顺便来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这句话倒是不假。
孟雪想起自己离开得匆忙,连忙道:“那麻烦你帮我转告胖婶,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去工作,这个月的工资就当赔偿。招待所要是忙不过来,请她另外找人帮忙吧。”
池小翠心知肚明地问:“你要辞职?为什么?”
孟雪看了丝毫没有返回之意的池小翠,只好告诉她:“我要嫁人了。”
这句话的意味不言而喻,足以解释很多东西。池小翠却追问:“嫁给谁?”
嫁给一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然而,这话孟雪嘴唇几度开合,实在说不出口,低下头,眼眶都难堪地憋红了。
池小翠终于能说出这句话,哪怕事实残酷如利刃:“是你家人要强迫你出嫁,甚至为此还将你关在家里,对吗?”
孟雪刷地抬起头,眼中是再无遮掩的悲痛难过,哑声回答:“没错。”
“你不愿意,也不肯就这样认命,对吗?”池小翠轻声说,仿佛声音再大点,就会撞碎孟雪眼中强忍的泪花。
“没错!”孟雪用力眨眨眼睛,眨去了眼中的水珠,脆弱的一面转瞬即逝,仿佛继续披起了坚固的盔甲般转而劝她:“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的,倒是小翠你,时间不早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吧。我哥也快回来了。”
池小翠没有回答,而是托起了大门上的铁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能打开这个锁,跟我走吧。”
孟雪听到这句仿佛带有魔力般的“跟我走”,几乎想立刻答应下来。但意动之后,理智最终占了上风,她摇头,“不行,这终归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连累你。”
池小翠说:“你不走,那我也不走!”孟雪张目结舌,总算知道了池小翠的决心,“村里到处都是眼线,现在是走不掉的。”
池小翠提议:“那我等到晚上来开锁,你到时候偷偷溜出来。”
孟雪觉得这样做池小翠还是太冒险,只好说出自己的计划:“晚上我自己能溜出来,你就在村口接应我吧。”
池小翠见孟雪胸有对策,也担心撞见孟黑子回来,便不再争辩,“那我去村口等你。”
孟雪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你等我到10点就行,要是我没到,你就自己离开,帮我去镇上报警,好吗?”
池小翠心里明白,孟雪要是过时不至,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让她回去报警,只是想支开她的借口。但为了让孟雪安心,面上点头答应。
时间在等待中拉得更加漫长,池小翠候在村外的树林边,眼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在天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暮
暮霭昏沉, 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池小翠恍惚觉得那更像是积聚的阴云,不动声色间就迅速占领了整张天幕, 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天地。
黯淡的夜色中,麻雀飞鸟纷纷振翅归巢, 池小翠在树林里不断地踱步, 对这一足以入画的景象视而不见。
自己就这样冒失地前来, 大言不惭地说要带她走, 相识不过几日, 孟雪真的愿意相信她吗?
孟雪说有她自己的办法,她会顺利地逃出来吗?中途又是否会出什么意外?
纷杂的思绪在池小翠脑中犹如烧沸的开水一样不断翻涌, 明明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乡村里没有灯红酒绿,电灯也尚不普及, 人们本来就歇息得早, 此时村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动静传来。
手表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池小翠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共振。
“砰砰砰”的心跳声中,池小翠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紧张。
即使有足够的武力储备, 但单枪匹马地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带走一个人, 池小翠两辈子的经历加起来都还是第一次。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 后悔是不可能后悔的。池小翠只是又梳理了一遍等来孟雪之后的逃亡计划, 以及孟雪如果没来会和,她又该怎么营救的应对方法。
还没等分针指向最顶端,就有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
池小翠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打开手电筒, 才在昏沉的夜幕中看清手表的指针,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冰凉的雨水不断带走池小翠身上的温度,本就难以分辨的夜景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池小翠连忙从系统空间内取出两件雨衣,一件给自己套上,一件塞进背包里。
她又朝着孟家的方向张望,静默的乡村里没有半点灯火。黑黝黝的村子在雨夜中犹如趴伏假寐的巨兽,一旦被惊动便会择人而噬。
孟雪这时要么是已经成功离开了家,正在往村口赶来,要么就是逃离失败,正被更严厉地看守着。
不能等下去了。
池小翠抹去脸上的雨滴,活动了下等待良久后僵硬冰凉的手脚,把自行车留在原地,孤身向着村里走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照着湿润的乡村土路,池小翠抬起脚能感觉到泥土的粘连,不难想象再过一会儿,脚下的路将变得更加泥泞,想要逃离会越发困难。
循着白天的路线,池小翠还算顺利地摸到了孟雪家门口。
现在已经十点了,孟雪家黑洞洞的毫无动静,就像她一路走来的每一家。
果然,孟雪逃脱失败了。
池小翠摸索到孟家大门上的铁锁,冰凉沉重的铁锁格外有分量,不小心磕碰在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声警觉的“嗷呜”便从门内传来。
池小翠僵住了,慢慢将铁锁松开,缓缓后退,生怕惊动了里面的生物。
看来,孟雪逃跑失败的后果,不仅是自己被严加看管,也激起了孟雪哥哥更大的戒心。
白天来的时候,孟家院子里可是没有看门狗的。
还好池小翠另有准备,掏出一个折叠梯子小心地架在孟家墙头,慢慢地,她在墙上露出头来,看到了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土狗。
托假期跟岑柏一起参加训练的福,池小翠瞄准土狗,顺利地用麻醉针让土狗昏睡了过去。
进了孟家院子,池小翠环顾四周,院子面积不大,靠墙有一间石砌的厨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柴。
院中则是一大两小三间屋子,中间大的是堂屋,两边稍小的是卧室。
池小翠蹑手蹑脚地走近,堂屋没关门,里面空无一人。
左边卧室里传来如雷的鼾声,以防万一她还是从窗户缝中看进去,简陋的卧室里只有一人一床一桌,墙角桌上堆着些杂物而已。
池小翠小心走到另一边,侧耳倾听,卧室里极为安静,仿佛没有住人。她绕到窗户旁,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只看了一眼,她心底就是一沉。
屋里只有一个身影。
孟雪到底被关在哪了?难道是孟黑子知道了有人来救孟雪,把她藏到其他地方去了?
不。池小翠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若是孟雪已经被转移了,何必在院子里放条狗守门呢?她肯定还在院子里。
池小翠的视线转向土狗趴着的地方,那是厨房门口。
石砌的厨房没有门,她便直接走了进去。雨声渐大,她转了一圈,大着胆子把厨房里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池小翠站在原地,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推测。
莫非真的将孟雪关到其他地方了?这要怎么找?难不成真要报警?等镇上派出所派人来,孟家只要推说孟雪已经跑了,光凭自己这个外地人的一面之词,也没办法证明孟雪确实被非法囚禁。
剧情中孟雪最终成功逃出来了,但自己如今自以为是地来找她,会不会引发了蝴蝶效应,激起了孟家人的警惕,导致孟雪最后没能逃脱成功,反而落入了剧情里都没发生过的更悲惨的境地?
池小翠心念动摇,难道她真的不应该插手,反而应该束手旁观,静候剧情自然发展?-
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孟雪抱臂坐在冷硬的旧棉被上,仍能感觉到从地底渗透上来的无尽寒意。
自己失约未到,小翠有没有按照自己所说的,赶紧离开呢?
孟雪后悔当时害怕哥哥随时可能回来,没能嘱咐小翠更多的话,就让她赶紧离开。
可小翠一个身单力薄的女大学生,应该也不会直愣愣地闯上门来吧?想起白天小翠的不期而至,孟雪心中惴惴不安。
可她被关进来之前,隐隐听到了狗叫声。肯定是哥哥去他的狐朋狗友家借来了看门狗,要是不小心惊动了那只一有点动静就大叫的大狗,小翠也只能知难而退了。
孟雪想到这,心中却稍稍一安。
她不是故意失约的。
今天晚上她明明做好了准备,亲眼看到妈妈喝了助眠的汤药,听到哥哥酒足饭饱的鼾声后,才悄悄走出屋子。
可正当她拿着从哥哥身上摸走的钥匙开门时,一只大掌自身后伸出,从她手里抢过了钥匙,她被带得狠狠摔在了地上。
孟黑子脸色阴沉,“要不是妈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你的打算。送你去享福你还不领情,居然还想着走,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孟雪的脚踝在摔倒时扭到了,痛得揪心,但身体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她此时心里的绝望心凉。
她看向孟母,低低唤了一声:“妈——”,为什么?
孟母偏过头去,不敢跟她对视,“你哥已经收了人家的定金,你嫂子马上就要嫁过来了。”
孟雪哪怕再孝顺,此时也忍不住心生怨愤,字字泣血,“可我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为什么只把儿子当宝,女儿就能低贱如草呢?
闻言,孟母嘴唇颤了颤,不忍开口。
孟黑子却冷笑一声,“妈,事到如今,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孟雪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孟黑子,眼中是惊诧万分与不可置信。
孟母低着头,嗫嚅道:“你爸临走前才告诉我们,你被护士抱错了。我生的那个怀像不好,生下来就要吃药,家里没那么多钱,你家里是北京来的,吃得起药,他就没吭声。”
想到这里,孟雪心中还是不由得一窒。
她从小就知道,哥哥是全家的中心,所有好吃的好穿的,都是紧着哥哥先用。直到她工作后领到第一笔工资,才终于第一次穿上了新衣服。
她也知道,哪怕她再孝顺,再乖巧,再能干,她在父母心中眼中都比不上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哥哥。
其实她一点也不贪心的。
只要生日时爸会让妈给她煮一碗鸡蛋羹,生病时妈会给她端一碗红糖水,她都心满意足,告诉自己要孝敬父母,关爱哥哥,也愿意为了这个家而努力付出。
然而,她在这个家里最大的价值,就是她能被卖出去,换得一份不菲的聘礼,好给打光棍的哥哥娶媳妇。
她的不愿认命,就成了“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终于,她对于亲情的所有渴望和幻想,都被她所谓的“亲人”给亲手打碎了。
她对这个家所有的付出与牺牲,到头来,原来都只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她的理想,无人理解。
她的痛苦,无人在意。
不,还是有人在意的。孟雪想到一个人,就仿佛在不断坠落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束光。
自己说要考高中时,迎来的没有嘲笑,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加油。自己被困在家里孤立无援时,她又如一道光般出现,说要带她走。
想到这里,哪怕眼前依旧漆黑无光,寒冷刺骨,孟雪却感觉自己不再坠落下去,顺着这道光,她还有能爬上去的希望。
孟雪动了动之前扭伤的部位,冻得麻木的脚踝仍旧能感觉到丝丝痛意。
这次逃不了,没关系,她还能继续找机会逃。
就算真的被嫁给傻子,也没关系,只要她还能走,她就不会认命。
她要走,走出村子,走出小镇,去上学,去北京,去看看小翠上的大学,去看看广播里总是在升旗的天安门。
她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
激荡的心绪缓缓平复后,孟雪才留意到头顶传来的细微动静。
猜到一个可能,她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地下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池小翠惊喜地看过去。
声音不绝,她循着动静挪开堆砌的柴火,露出了一道铁门。
池小翠熔断门锁, 拉起铁门,取出强光手电筒, 照亮了孟雪笑着的泪眼。
她站在胡乱堆着些萝卜白菜的地窖里, 衣着单薄, 地上是一条脏破棉被, 正冲着池小翠笑。
池小翠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从柴火堆里翻出折叠梯子,孟雪爬了上来。
一上来, 她就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池小翠从背包里拿出件外套,她不好意思地穿上。
池小翠看了眼门外,她们这一番动作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吧。”
孟雪欲言又止, 翻开裤脚, 展示出自己肿成馒头大的脚踝。
池小翠很满意, 孟雪总算没再说些什么不要管她放弃她这个累赘之类的废话。
池小翠的手伸进背包里又掏了半天,掏出个金属罐子, 冲着孟雪的脚踝上喷了半圈, 她的脚踝立刻就不疼了。
孟雪满眼写着惊奇, 然后跟着池小翠的脚步走出了厨房, 避开昏睡的土狗,爬上了梯子,终于逃出了孟家。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乌云并未散去,像是中场休息一下。
黑暗的乡村里, 孟雪握着池小翠的手,亦步亦趋地走着,手电筒的微光已经照到村口。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孟雪?”
孟雪再转头看去,心中一惊,那是孟黑子的狐朋狗友之一。
那人双手放在裤腰带上,摸黑起夜,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突然想起孟黑子借狗时说的话,大喊一声:“别跑!”
孟雪跟池小翠对视一眼,两人撒腿就跑,孟雪跑得甚至比池小翠还快。
池小翠悄悄回头看往大喊着村里跑的那人,偷偷发射几支麻醉针,全都落空了。
出了村口,池小翠取出自行车,示意孟雪坐上后座。
又起风了,村里的灯成片地亮起。
孟雪说:“往枫树林走!他们有摩托车,走大路会被追上的。”
池小翠说:“先别急,我们躲远点。”
远远听着大路那里摩托车的咆哮声渐渐远去,池小翠才重新打开手电筒。
在孟雪的指路下,我骑进小路,自行车颠簸得厉害,孟雪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抱住了我的腰。
风吹枫叶的哗啦声里,孟雪突然笑出了声。
“今天自从看见你,就跟做梦一样。你知道吗?我竟然是被抱错的孩子。”
池小翠默默地蹬着自行车。
孟雪知道小翠在听,继续道:“其实现在想想,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也挺好的。我真正的家人,肯定会很爱我,会让我读书,不会打我的。”
她开心地说:“他们没来找我,肯定也不知道抱错了孩子。等我先找到他们,他们肯定会被吓一大跳。”
孟雪停下来,不说话了,池小翠追问:“然后呢?”
孟雪迟疑:“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真正的孟雪会发现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她要是知道孟家的人有多坏,会很伤心吧。”
“她要是回了孟家,孟黑子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肯定也要卖了她。”
“我妈,不,她妈,我不知道,在她妈的心里,是亲身女儿重要,还是未出世的孙子更重要。”
片刻后,她突然改口:“不,我不想知道了。我爸妈养出的孩子,不会像孟黑子那样坏,也不该被孟黑子卖掉。”
“那你准备拿她怎么办?”池小翠有些复杂地开口。
孟雪说:“那还是让她留在爸妈身边吧。爸妈拿她当亲生孩子养了这么多年,也舍不得她离开吧。”
池小翠问:“她要是对你不好呢?”
孟雪“哼”了一声,“那我还讨厌她呢!”
池小翠为她的幼稚发言,噗嗤一笑。
讨厌对方,也不愿意把人送回孟家那个火炕。
池小翠庆幸,她今天前来,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雨又下起来了,土路变得更加泥泞,池小翠费力地蹬着脚踏板,孟雪也不再说话。
突然,一道光柱从后面照过来。
孟雪回头,孟黑子满是横肉的脸上狰狞地笑了起来。
自行车怎么跑得过摩托车呢?池小翠跟孟雪下了自行车。
“跑?怎么不跑了?”孟黑子故意把车停在她们面前,掀起一片泥水,溅在两人的衣服上。
孟黑子载着一个人,他下了车,调笑着说:“早叫你打断孟雪的腿了,你非说那样人家要扣钱。”
孟黑子吐了口痰,恨声道:“回家就给她腿打断了。”
孟雪的手捏得紧紧的,对池小翠耳语,“我的脚又开始疼了,等会儿你找机会跑,我会拖住他们的。”
池小翠摇了摇头,另一个人已经悄悄绕到她们身后了,跑不掉的。
孟黑子打量我一眼,“我见过你,你是那个京城来的大学生吧。居然敢多管我孟黑子的闲事。”
另一头的男人搓了搓手,“我正好还没娶媳妇儿呢?孟雪归你,她留给我当媳妇儿吧。北京来的高材生,生的儿子肯定也能考上大学吧。”
孟黑子凶恶的表情一变,似乎也被说得心动起来。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能把她留在村里,今天好多人看见她来了,大学生多精贵,还是镇上接待的时候丢的,村子肯定会被翻个底朝天。”
“那咋办?总不能放了她,这小脸,这身段,多可惜啊。”男人不死心。
孟黑子笑了,“今晚给兄弟们玩完,大鹏那边有条路子,给她远远卖到外省去,一辈子都别想被找到。”
“孟老大,还得是你聪明!就听你的,我先尝尝她的味道,你别跟我争啊。”
孟黑子不爽地“啧”了一声,“行,我抓住孟雪,你把她拖到树下面去。”
两人靠近,孟雪的手抖得厉害,眼中满是惊恐。
池小翠知道,她怕的不是自己的下场,而是担心池小翠的安危。
池小翠安抚地笑了笑,取出激光枪,“最后警告一次,再靠近,我就开枪了。”
男人迟疑着止步,孟黑子见过真枪,嗤笑一声:“玩具枪就把你吓住了,胆子还没卵大。”
男人受不得激,伸手朝池小翠抓来。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失手。
男人嗷地一声捂着脚跪下了。
孟黑子警惕地看了眼池小翠手里的“玩具枪”,猛地扑过来。
池小翠不敢胡乱开枪,毕竟孟雪也离得很近,怕误伤她,也怕真的失手打死孟黑子。
孟黑子虽然是实打实的渣滓,但池小翠到底是和平年代长大的,手上没过沾血,也不想沾血,没有按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池小翠的胳膊被反扭,激光枪被孟黑子夺走。
趁他摸索激光枪的时候,孟雪跑过来要拉走池小翠,却发现她额头上冒着冷汗,胳膊不自然地垂下。
孟黑子连忙举起枪瞄准池小翠,“不准动!”
中枪的男人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哎呦”“哎呦”地呼痛。
孟黑子举着枪,拿开男人捂住伤口的手,发现整个脚掌都焦黑一片,骨头甚至都碳化了。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手上的大凶器,他听一个道上大人物吹嘘过美利坚的武器,吹上天也没有手里这把“玩具枪”厉害。
孟黑子怀疑自己真的惹上了麻烦,很大的麻烦。
转眼间,他贪念又起。连美利坚都没有的神枪,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收益呢?
他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要是这样,在场的人,就都不能留了。
还在哭喊叫嚷的男人,下一秒被孟黑子从腰后拔出的利刃捅了个对穿。
他睁大眼睛,不明白同伴为什么突然痛下杀手。
孟黑子站起来,打量了一眼男人的尸体,又蹲下去掰掉碳化的部分。激光枪威力收束得很集中,他砍掉脚踝焦黑的血肉,和碳化的骨头一起扔进旁边的小河里,确保过后没人能发现异常。
池小翠跟孟雪早就站在原地看呆了。
活生生地杀人场景在眼前上演,若非她们没吃晚饭,早就吐了出来。
眼看着孟黑子处理完毕,起身向她们走过来,池小翠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孟黑子扭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朝她们举起激光枪,孟雪颤巍巍地挡在池小翠面前。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孟雪已经闭目等死了,却发现孟黑子还在狂按激光枪,按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
眼见着光源靠近,他暗骂了一声,转身就跑进深林里。
池小翠深吸一口气,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河里,大雨冲刷着河道,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又强忍着恶心与害怕,走到尸体跟前,确认孟黑子手法老道,经验丰富。她没有要补充的了。
下一刻,灯光照在池小翠身上,有人大喊:“不许动!”
而她,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颤抖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池小翠被紧紧拥抱着, 紧到她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那颗心脏急剧跳动着,诉说着满满的不安、担忧与庆幸。
一晚的雨夜逃亡,饶是池小翠做了很多心理准备, 也有足够的武力依仗,但两辈子都活在和平年代从未见血的她, 还是错估了亡命之徒的疯狂。
此时她呼吸着对方身上熟悉的皂香味, 整夜紧绷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眼看着警察们朝着孟雪所指的方向追去, 池小翠想起落入孟黑子手里的激光枪, 身体微微一动, 原本死死禁锢她的双臂却轻而易举地松开了。
她诧异抬头,却见岑柏后退一步, 挡住了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侧过脸看向孟黑子逃跑的方向,嗓音紧绷:“树林外有车队的人候着,他逃不了的。”
池小翠心里有点怪怪的, 却来不及咂摸其中的意味。
只道:“我有东西被他抢走了。”
岑柏飞快地看她一眼, 低声说:“是什么?我去拿。”
她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角, 来不及问他怎么会这么及时地赶来。
那把激光枪来自几百年后,有远超这个年代的科技含量, 孟黑子拿到手却用不了, 是因为武器自带先进的身份识别功能。
无论孟黑子是成功逃亡还是被抓住逮捕, 这把枪都不能落入别人手中。
真被当成玩具枪还好, 若是因为孟黑子的供词,激光枪被仔细研究,几百年的科技代差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
真要研究出点什么,可就要改变历史进程了。到时候,池小翠本身也会遇到麻烦。
池小翠没有迟疑, “孟黑子把我吓他的玩具枪当成真的抢走了,我得拿回来。”
岑柏想起刚刚在不远处,看见池小翠被人举枪对准时的画面,至今心悸依旧。
他没有追问一把开不出火的假武器为什么会被孟黑子当成真的,连逃跑都不忘带走。
他只是说:“你留在这儿,我去拿回来。”语气笃定,不容拒绝。
这是岑柏头一回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池小翠说话。
池小翠怔住了,再次觉察到他今日的不同寻常。
随后,他转头对跟在一旁的下属嘱咐:“通知树林外的人手注意情况,留下两个人保护她们,其他人跟我走。”
岑柏修长挺拔的背影莫名有些肃杀,池小翠有心跟上去,可孟雪的脚受伤了,她总不能把她丢下,自己去找人。
留下的两人是池小翠在岑柏车队里的熟人,岑柏带人离开后,他们松了口气,“小翠,可算找到你了。你天黑还没回去,老板差点急死。”
池小翠这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车队有胖婶的亲戚,岑柏每天都会过问她的情况,所以才能在发现她傍晚未归的时候,及时找来这里。
池小翠听完后心情复杂,她早就知道岑柏在这里有人脉,对此倒是不吃惊。
但她惊讶的是,自己并不感到生气。
为什么呢?池小翠扪心自问。
是安全感。
她想起被岑柏拥入怀里她整个人放松下来的那一刻。
她本能知道,岑柏对她来说,是安全的,是无害的。
所以就连岑柏近乎监视的举动,她都可以毫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无论岑柏上辈子是个多么危险的反派,这辈子他都绝不会伤害自己一丝一毫。
若要追溯这种安全感的来源,池小翠竟一时说不清是从何时升起的。
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她继续胡思乱想,孟雪伤了脚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如今光是站着就有些摇摇欲坠。
池小翠连忙扶她在一旁的树桩子上坐下。
孟雪目光刻意避开尸体的位置,脸色惨白地拉着她的手,手心一片冰凉。
池小翠想到一旁的死人也有点发憷,握紧了孟雪的手,安慰她:“别怕,孟黑子成了杀人犯,以后再也没法欺负你逼你嫁人了。”
孟雪微微张大了嘴,错愕片刻,依旧愁眉不展:“我没想到他竟然敢动手杀人。我只怕他要是逃走了,以后伺机报复该怎么办?他见过你,知道你的名字和学校,万一……”
孟雪没有说完,池小翠已经明了她的忧虑。
但池小翠却并不担心。
一方面是出于对岑柏能力的信任,另一方面,几十年后的手机都有定位功能,几百年后的先进武器自然也不会轻易丢了。
就算孟黑子今日逃了,只要激光枪还在他身上,无论是天涯海角,他都逃不出池小翠的追踪。
所幸,岑柏是真的很靠谱。
她们在原地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岑柏便带着车队的人将孟黑子押了回来。
池小翠迎上去,岑柏刚要将用衣服包住的失物还给她,却被池小翠拉住检查是否受伤。
岑柏轻轻一叹,避开了池小翠的手。
“我没事。你忘了车队里有不少万叔叔介绍来的退伍老兵?他一露面就被当场拿下,无人受伤。”
池小翠的手僵了僵,只得接过岑柏递来的激光枪,塞回了系统空间里。
而这时,前去追查孟黑子的警察们听说凶手已经被抓住,赶了回来。
前往派出所的路上,池小翠坐在岑柏的车队里,看着天光逐渐亮起,漫长的一夜至此宣告终结。
池小翠强撑着疲惫录完口供,并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真玩具枪当做证物。
好在她昨晚和孟雪通过气,加上大学生的身份,或许是岑柏也在其中出了力。总之,做完笔录池小翠就被允许离开。
门口等着她和孟雪的,是岑柏车队的领头,把两人送到了招待所,重新开了房让两人休息。
池小翠问起岑柏,对方只说他另有要事在忙。
池小翠简单洗漱一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逐渐加深的睡意里确定了岑柏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岑柏在躲自己。
可没等她细想,她便浑身疲惫,好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叫醒池小翠的不是正午的阳光,而是一阵激烈的争吵。
“你哥有了孩子,马上就要结婚,怎么可能成了杀人犯?阿雪,算妈求你,你去给警察解释,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门外传来孟雪平淡到近乎无情的低语:“他不是我哥,你也不是我妈。我是别人家被抱错的孩子。这可是昨天你们亲口告诉我的。”
池小翠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孟母苦苦哀求:“再怎么说我们也把你养到这么大, 你叫了他十多年的哥哥,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吃枪子?”
“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 你救救他吧!”
孟雪垂下眼帘,避开孟母伸过来的手。昨夜孟黑子对着她开枪的时候, 可没顾虑到她这个“妹妹”。
“妈, 这是我最后叫你一声妈。我要是你, 就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 赶紧去给他找个律师, 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律师去哪儿找,孟母茫然不知所措, 胖婶却跑了上来,眼带怜悯,“孟家的,听我在卫生院的侄女说, 张寡妇要去城里打胎——”
“什么?她这是要断了我老孟家的根啊!”孟母噌的一声爬起来, 连儿子都不顾上, 急着挽救还未出世的孙子去了。
门外安静了下来,池小翠出去, 发现孟雪正坐在角落, 环抱着自己, 头埋在双臂中, 看不清神色。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唯有眼眶带点红。
孟雪扬起一个笑,语气轻松。
“早上我去卫生院问过了, 给我接生的医生去世了,护士也早就不在本地。老门卫倒是记得十多年前有对京城口音的夫妇在这儿生了孩子,更多的他也不记得了。”
池小翠心中一动,“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孟雪语气决然:“我要去京城找我的亲生父母。”
池小翠笑了,“那孟雪同志,我正式邀请你去我家做客,直到你找到亲生父母为止。我爸妈会很喜欢你的。”
孟雪愕然片刻,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小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实在不愿再麻烦你。”
“京城那边我也有认识的同学,可以去投奔她,你不用担心我。”
池小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傻姑娘要真有落脚之处,原著中初至京城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她正色起来,“首先,我非常欣赏你的独立精神。但昨天你挡在我面前,让我非常感动,也很感激。我这个人有恩必报,这次你拒绝我,那我就得费更多心思,去思考怎么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孟雪楞住了,“可明明是你为了救我才遭遇的危险,昨天那还是一把‘假枪’,不是吗?”
“但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不知道啊。”池小翠开始耍赖,“我不管,各论各的。你要是不答应我,那我将茶饭不思日思夜想,怎样才能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孟雪无奈地看了池小翠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池小翠笑了,她是真的很欣赏面前的姑娘,不忍心看她被现实伤得遍体鳞伤。
孟雪吃了那么多的苦,却依然善良而有底线,坚韧而又自强。
她打从心底希望孟雪能够摆脱所有阴影,拥抱崭新光明的未来-
随意离队遇险后,池小翠被随行老师严厉批评了一顿,还要求写3000字的检讨。
或许是看在段老的面子上,最终轻拿轻放。
但这么大的事,还是通知了池小翠的父母,她回家后被爸妈很是说了几天。
对身世凄凉,却敢于挡在女儿面前的孟雪,谢母池父很是欢迎,得知孟雪要寻亲,也尽力在顾客和邻里见帮忙打探消息。
段老那边,也教育了池小翠要惜身,否则会伤了身边人的心。
池小翠其实也有点后怕,很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同时,她隐约意识到段老的话里另有所指,不再傻愣愣地抱怨最近怎么没见到岑柏。
得知池小翠外出遇险后,元婷婷林谣都很是担忧她,就连江萱也嘴硬地来慰问过她。
只有岑柏。
那夜之后,池小翠再也没见过他。
午夜梦回,血腥可怖的梦魇,总会被那个温暖的颤抖的怀抱所驱散。
可无论是学校里还是公司那边,池小翠有意无意地去晃悠,却从来见不到岑柏一面。
这次采风,明明是池小翠为了躲避岑柏而去。回来之后,两人却颠倒过来。
岑柏,在故意躲她。
为此,就连采风的作品被段老夸奖进步很大,后面还得了比赛一等奖,这样值得普天同庆的乐事,可池小翠的喜悦中,好像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因为某个人的缺席。
十年的陪伴,好像已经将另一个人渗入自己的骨血。
骤然分开,最开始只有一点淡淡的空缺遗憾。
但每个脱口而出的呼唤,每个落空的眼神,都在提醒她,那点缺口在无声变大,大到池小翠再也忽略不了内心的恐慌。
再这样下去,她会失去岑柏。
她明明早已习惯失去。
前世的一切,被死亡强制舍弃。今生渐行渐远的许多幼时同伴,也早就走向不同的远方。
没有什么会不可失去。也没有什么会不能习惯。
池小翠知道,就连失去本身,也可以渐渐习惯。
可是,可是。
池小翠想找到岑柏。
第二天,岑柏很配合地出现了。
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池家小院,带着出差的伴手礼,自在地和池父说笑,也很自然地跟池小翠打招呼。
好像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但池小翠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谢母去准备大餐,池父跟常客谈生意,孟雪外出打工未归。
屋里只有她和岑柏。
多日未见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池小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岑柏却好像没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好像这些天躲着她的人不是他。
岑柏自如地开启话题,说起池小翠遇险的后续:“孟黑子杀人的案件已经在走程序了,还挖出他伙同其他人抢劫伤人致死的案子,不出意外应该是死刑。”
池小翠点点头,终于张嘴道谢,“那天多亏你带人及时赶到。”否则还不知道孟黑子丧心病狂之下还会做出些什么来。
岑柏笑道:“你不嫌我多事就好,叔叔阿姨托我照看你,下次可不能这么冒险了,他们会担心的。”
“只有他们吗?”池小翠脱口而出。
岑柏顿了一下,“段老师还有元婷婷也很关心你,专门找我问过情况。”
看着岑柏装傻,池小翠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气,“那你呢?”
岑柏笑容如常,“我当然也担心你出事,才连忙召集人手,因为大雨还是来得迟了些。”
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明明岑柏承认了自己的担心,池小翠心里却很不得劲。
她只能继续追问:“你为什么会担心我?”
岑柏无奈道:“叔叔阿姨这些年这么关照我,我们俩也算一起长大的交情,我还能放着你不管吗?”
这明明是正确的答案,池小翠却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呢?
“换做是周子实外出,你也会天天询问情况吗?”池小翠直直地看向岑柏的眼睛。
岑柏终于侧过了头,“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池小翠不依不饶。
岑柏回过头,笑道:“他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哪用得着我去担心?”
池小翠耐心耗尽,皱起了眉头,走到岑柏面前。
岑柏的长腿动了动,却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池小翠靠近。
“小翠,你究竟想问什么呢?”岑柏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她,眼眸深沉如谭。
池小翠也在心里问自己,她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池小翠想要岑柏承认, 承认他很关心她,承认他对她与众不同,承认……
可是, 岑柏之前千百次的努力靠近,主动示好, 全都被池小翠视而不见地糊弄过去。
岑柏靠近一步, 她能后退两步。
把所有明示暗示的暧昧试探全都圈定在朋友的安全范围之内。
如今, 岑柏就像她之前所期望的那样, 不再有越过友情边界线的言行举止, 不再尝试挣脱朋友这一关系定义。
这正是池小翠之前想要的,最稳固最纯粹最持久的关系。
她明明如愿以偿了。
可为什么, 又要向岑柏寻求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答案呢?
池小翠突然醒悟,她对岑柏未免太坏。
她只管索要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从不给岑柏期待的回答。
她享受着岑柏超出朋友边界的特别的关心,却又吝啬于给出朋友之外的回应。
她仗着岑柏的纵容, 有恃无恐地行使他赋予的特权。
如今特权一朝收回, 她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思绪收拢, 眼前岑柏正静静地看着她,在等待她发问, 又好像在等待一个几率渺茫的回答。
池小翠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开口, 却又忘了要如何发出声音。
岑柏垂下纤长的羽睫, 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转移话题,“好久没尝到谢姨的手艺,隔了这么远,我都能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
说着,他转身, 就要离开她的视线。
“别走!”
池小翠的手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腕,岑柏回眸,眼底是一点诧异和一分微不可查的期待。
冥冥之中,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可是她能给出岑柏想要的答案吗?她不知道。
池小翠平日里并不是拙于口舌的人,此刻开口说话却成了开天辟地以来最难的一件事。
迟疑间,岑柏眼底的光熄灭,他轻轻抽出手腕,苦涩的眼神让池小翠心中发紧。
来不及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池小翠,不能让他离开!
她上前一步,近乎鲁莽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岑柏愣住了,他低头看她。
她把脸埋在岑柏宽阔结实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香,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而她的双手不听使唤般搭在了岑柏劲瘦的后腰上。
她感到岑柏浑身绷得很紧,僵硬如铁板。
岑柏缓缓开口了,嗓音沙哑,声线颤抖。
“小翠,这是你的回答吗?”
紧贴着的胸膛,传来他重如擂鼓的心跳声,引发她心脏轰鸣般的共振。
在这一刻,世界都寂静,唯有两人的心跳声仿佛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的混沌。
池小翠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于是她终于开口,吐出了一个“是”字。
柏的眼圈一瞬间红了。骤然得到回应,他仿佛如坠梦中。
下一秒,他垂下的双臂抬起,用力地将怀里的人紧紧锢住。
想确认此刻不是梦境。
又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好让彼此再也不分离。
也许过了很久,也或许不过刹那。
“咳咳咳”几声刻意的咳嗽惊醒了拥抱的两人。
池小翠连忙推开面前的青年。
岑柏顺势松开手臂,才看见红晕早已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她的整张脸庞。
池东辉狠狠瞪了几眼摘了自家小白菜还似在回味的岑柏,硬邦邦地说:“菜炒好了,过来端菜。”
岑柏眉眼舒展,笑着应了一声。
池小翠之前莽上去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窘迫,既不敢面对老爸女大不由人的视线,也不敢抬头去看岑柏笑得多么春风得意。
只能匆匆丢下一句“我回屋拿个东西”,便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了-
迟小翠家的饭桌难得这么安静。
池小翠光顾着埋头吃饭,岑柏的筷子不停地为她夹着她爱吃的菜。
岑柏专注地投喂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就连误吃了颗花椒,也觉得花椒甚甜。
池东辉看得牙酸,时不时对着岑柏冷哼一两声,谢竹青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在这样静滞的氛围中,池小翠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扒完碗里的饭菜,连忙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脸埋在枕头上,鼻间仿佛还萦绕着岑柏身上那熟悉的皂香。
热意从脸颊蔓延到全身,直到快喘不过气的时候,池小翠才猛然坐起,抱着枕头无声“啊啊啊”尖叫。
自诩清醒的她,第一次知道感情会违背理智,冲动能打破克制。
无论先前看了多少关于爱情的定义书写,直到自己真正面对,才发现书上一切都是妄言。
妄图以人类匮乏的语言文字,去描摹心中无限幽微奥妙的感受。
她曾在心里建了一座高墙堡垒,自以为能抵抗外界的风霜雨雪和危险诱惑。
无论她先前如何严防死守,对爱情多么避之不及,可当那一刻,真正来临,她才发现堡垒竟是从内部突破的,她竖起的所有防备都不堪一击。
“小翠,岑柏要走了,你去送送他。”谢竹青在门外喊。
池小翠胡乱应了一声,使劲揉了揉脸,又冲到镜子前,看自己刚刚一番发泄有没有弄乱头发。
镜子里映照出一个粉面含春的少女,盈盈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微微蹙起的眉头又显出些许迷茫。
她在门前迟疑了片刻,耐不住内心的催促,开门走了出去。
身姿挺拔的青年站在草木萧瑟的小花园里,阳光盛大,将他拂动的发丝、衣角的褶皱和见到她时发亮的眼眸、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分毫毕现地投放到池小翠的眼底。
她站在原地,内心犹如被搅乱的湖水,轻轻沸腾,咕噜冒泡。
原来这就是喜欢。
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便感到由衷欢喜。
岑柏一步步走过来,专注的眼神让池小翠手足无措,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唤她的名字,“小翠……”
被无数人叫过的再平常不过的名字,被他带着笑意的嗓音一喊,凭空多了些缱绻意味,好像不是在喊她的名字,而是在对她倾诉衷情。
晚秋的凉风里,池小翠却仿佛被冬日暖橘色的炉火烘烤着,热意不受控制地从心脏出发,四处蔓延。
沉默像歌曲悠扬的前奏,两人卡点般同时开口。
“小翠,你……”
“我之前……”
声音撞在了一起,然后又同时沉默。
见池小翠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岑柏笑着说:“小翠,我很欢喜。”
原以为永远等不到的答案,他等到了。
高悬天空的明月,偏向他投来了莹莹清辉。
他凝视着池小翠,轻声重复道:“我真的很欢喜。”
明明不是什么华丽悦耳的情话,却让她在听到的瞬间,满心的忐忑犹疑不翼而飞。
他眼里是快要满溢的纯粹的喜悦,和独一个她。
池小翠的耳朵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仿佛要溺毙在他春波般的眼神里。
池小翠使劲甩甩头,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艰难找到之前的话头,开口却是道歉。
“对不起。”
话音刚落下,岑柏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欢喜瞬间被冻结成冰。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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