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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9、原来是老爷请的

9、原来是老爷请的

    再去郑家,祝无忧没带黄纸。


    门房照旧看了她的小包一眼,她便把包口撑给他看。里面两张饼,一块帕子,半串钱,此外什么都没有。


    “今日仙家不来?”


    “人家也不能天天上门,做完一家的活,总得歇一歇。”她往门房身后瞧了瞧,“哎,您看门也有人替吧?白日守在这儿,夜里还归您?平日能不能歇?”


    “夜里另有人。”门房答,“白日也换班,轮着歇的。”


    明寂站在她身后,听门房认真同她讲起换班,眼里便有了点笑。她倒真适合做这一行,无论对面站着谁,三两句话就能聊起来。方才还只盯着她包里有什么,这会儿连自己几时歇工都说了。


    他将手里的物件单递过去,说明来意:吴家托他到池边诵经,也给府里送来核过的遗物单,请找昨日经手的人来。布袋里的经本露出一角,门房看见了,忙伸手来接单子。


    门房立刻道了声大师稍候,叫人往里传。


    祝无忧将包合上,侧头看他。


    “大师不愧是大师。还是您这儿好,一句话,人家就客客气气的。”她侧过身,朝他凑近半步,“哎,您这儿招不招女徒弟?”


    “你想学什么?”


    “先学您这句话,往门口一站,就有人客客气气地招呼。”


    她笑着直起身。往里传话的人还没回来,门口又晒,便朝旁边的影壁下一指,同明寂挪过去等。墙根只剩一窄条阴凉,她先站进去,见他的肩头还落着日光,又往里挪了半步,给他空出地方。明寂在她身旁站定,灰衣的袖子离她很近,她这才抬眼瞧他。


    他也正看她,眼里还留着方才那点笑。她本想接着贫两句,话却停了停,转头去看门外。


    街上有车经过,轮轴吱了一声。她偏头再看,明寂已将布袋挪到另一侧,免得夹在两人中间。她给他留的那点地方,他也没往外退。


    明寂手里那张单子并不长。吴伯留在耳房的衣裳、旧鞋,另有宅中人交出的腰袋,哪些是郑家给的,哪些原是他自己的,吴芸都要带回去。头一回核对时少了双旧鞋,昨日才找到,今天须经郑家经手的人落个名。


    祝无忧没再问单子。前院有人应声来认,明寂将单子交给他,请他先看,自己到偏院去诵经,叫她先去顾氏那里。


    窗前的帘子卷到一半,午后的光照在箱盖上,那件棉袍仍叠在那里。院里的树影映着窗纸,屋中留着一股淡药气,墙边的行箱也还在原处。


    顾氏已经换好衣裳,穿的是一件旧青衫,袖口窄些,走路时不用时时托着。头发也梳得齐整。见祝无忧进门,她从椅上起身,往亮处走了两步,眼下那片青比昨日更深,嘴唇也干得起了细皮。


    她看见祝无忧的小包,先问有没有带符。


    “没有。今日这事,神仙帮不了您。”


    顾氏点点头,将桌上的信收进袖中。小荷想替她拿,她摇了摇头。


    郑敬亭在前厅等着,手边那本铺里的账才翻到一半。见她们进门,他便合上,起身请顾氏坐,又向祝无忧点头招呼,叫人给她添茶。说话不紧不慢,等两人都落了座,自己才坐回去。


    祝无忧坐得比往日慢了一点,先朝厅角那只插孔雀尾翎的青瓷瓶看了两眼。日光照着瓶身,青釉亮得润,她连底下的木座都瞧了一遍,才将目光收回来。


    “我想回扬州。”顾氏开口,“家里等得久了,箱子也收好了。车马的事,我自己可以同父亲说。”


    郑敬亭听完,没去看祝无忧,只问她昨夜睡得怎样。


    “睡了。今日也不发热。”


    “那便好。”他将杯盖放到一旁,“你这两年辛苦,我知道。归家的事,得安排,不能叫你仓促上路。”


    “我不急着今日走。哪一日,您说个准日子,我好写信。”


    郑敬亭随即点头。


    “我去同太太说。她这几日受不得这些话,你等我说妥,去处、车马,都由家里安排。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也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哪能叫你一路奔波,样样自己操心?你先安心养着。”


    顾氏望着他,没伸手端茶。


    “我去娘家。”


    “知道。这件事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安排妥当,原本也是打算送你走的。”郑敬亭点了点头,“只是家里有家里的难处,该照应的都得照应周全。你先回去歇着,旁的交给我。有了准信,我叫人告诉你。”


    祝无忧端着茶,没往嘴边送。


    郑老爷倒真有意思。当初讨尾钱,也是这样,做过的活他认,欠下的银子他也认,说到几时给,便总有别的事要先忙。今日顾夫人只问一个归家的日子,他倒连一路车马都照应到了,偏偏哪一日走,还是没说。句句都答应,句句不在点上。


    厅外有人叫太太,声音隔着回廊传过来。顾氏把袖中那封信按了按,起身告辞,郑敬亭仍客气地叫她好生歇着。祝无忧跟着站起来,他却抬了抬手。


    “姑娘稍坐。我还有些话,想同你和明寂大师说。”


    她望向顾氏。顾氏轻轻点头,小荷便陪她出了门。两人的脚步过了拐角,廊下还有丫鬟低声回话,渐渐也远了。


    祝无忧坐回椅子,将没喝的茶放下。院中有人收起晾衣的竹竿,竿头轻磕了一下廊柱,碗盖也在碗沿上轻碰一声。郑敬亭叫人去请明寂,自己将那本铺里的账挪到桌角。


    明寂诵过经,又同经手的人核好单子,随后进来。通后院的小门被掩上,门房退了出去。厅里只剩郑敬亭与他们二人。


    “有件事,早该同二位说。”


    他没坐,手扶在椅背上。祝无忧瞧了瞧明寂,明寂也看向他。


    “如今住在客房的那个人,是我让吴慎请的。”


    祝无忧的手从茶碗边收了回来。难怪。这么大一家子,那人进门就能住下,吃穿样样有人安排,郑老爷在这里当家做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您请了一个儿子,叫我们来驱鬼?驱走旧的留下新的?”


    郑敬亭低下头:“我原想,你父亲替她安安神,夜里那个人说几句话,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闻舟走得太突然。”他低头看着桌边,“出门前还到她屋里坐了坐,说回来要吃家里做的甜藕。她记着,隔几日便叫厨房预备。后来送到家里的,却是出了事的消息。”


    “他从前出门,总记得给母亲捎个东西。哪怕只是一包点心,她也能高兴半日。回来晚了,先到她房里说一声,换了衣裳再去吃饭。她等惯了,听见后门响,便知道儿子回来了。”


    “如今还是这样。有人夜里开门,她便坐起来,非要出去看看。到饭时,先问厨房留了没有,谁若把那副碗筷撤了,她就自己添回去。我叫她早些歇,她说再等一会儿。闻舟不在了两年,那一会儿还没等完。”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


    “她不是不知道送回来的是谁,只是总想,哪天还能再听他叫一声娘。我能懂。可清婉也跟着留到今日,我总不能让两个活人一直这么等下去。”


    祝无忧没接话。她平日扮神仙,至多扮一两个时辰,香烧完了,便能收拾东西回家。这府里,都知道那是个假儿子。可见了面,仍得叫少爷,吃饭仍得添碗筷,连从前爱吃什么都得照着做。她那一场做完就能散,这一家子却从早演到晚,谁也没喊停。


    “那晚我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先替她安安神,再叫人扮成闻舟,让她见一面,亲耳听他劝她别等了。原本只打算做这一场,好让她往后不必再守着灯、留着饭。”


    “太太会肯?”


    “试一试。劝了这么久,她只肯听儿子的。”


    郑敬亭抬头望着她:“我知道这事荒唐。可我看她饭都咽不下去,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祝无忧将茶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忽然觉得,先前那句抠门,也许说早了。


    这几日她只盯着七两,看见郑老爷忙别的,便觉得他有意拖着。如今才晓得,先是安排好的戏没做成,吴伯又出了事,雇来的演员还住进家里不肯走,太太、少奶奶,两边都得有人管。他忙前忙后,自己倒一直跟在屁股后头问银子。最后那七两不也结了,还叫人送到家里,道了声辛苦。


    这么一想,倒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哪回不嫌主顾只顾自己的事,到了人家这里,却也只管自己那笔钱。


    明寂开口:“您让他怎么告别?”


    “清婉想回娘家,我知道。她父母也等着她,当爹的,我怎会不理解?”郑敬亭朝方才顾氏出去的门看了一眼,“可太太就是不肯让她走。”


    “清婉刚进门那年,家里过年热闹。她同太太一道备年节的东西,闻舟回来,两个都叫他来瞧。太太怕她不惯家里的饭食,叫厨房另添她爱吃的;闻舟出门看见好衣料,也总想着给她带。到晚上,一家人坐在桌边,太太给儿子夹菜,又叫他照顾媳妇,我便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亲戚来了,都说我们有福气。儿子好,儿媳也好,两口子又和睦,哪家不羡慕?太太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祝无忧想起布铺掌柜说的那些话。坊间也是这么传的,提起郑家的婚事,总要夸一句顾家姑娘嫁得好。


    “闻舟走了,清婉还在,她便总觉得,一家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坐下来吃饭。清婉若也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到时候桌边少了谁,再没有人让她这么等。我同她讲归家的道理,她不肯听,只肯听儿子的。”


    “那日安排这场告别,原也是想把这件事了结,好送清婉回去。让闻舟亲口说不必等他,清婉的事往后交给我,太太便不用再拦着。该备车备车,该送人送人,总好过一日拖一日。”


    “这些也都教他了?”祝无忧问。


    “写过几句话,吴慎拿去教,他都会背,也都肯背。你们来的前一天,他还到我面前背过,背得挺好,说定了做完便走。”郑敬亭眉间拧了一下,“不知怎么,后来竟变了卦,住进府里,怎么也不肯走。太太护着,谁去劝,他便叫娘。”


    郑敬亭叫账房来。卢账房从前院抱着一册薄账进门,按老爷的吩咐,翻出夹在其间的一张纸,说是前些日子替吴管事誊的。


    纸上没有神仙的字样,也没有死者会说的玄机,开头只写着一个娘字。


    郑敬亭让他把纸留下,又叫人去客房请那个男人,自己将纸递给明寂。


    明寂将纸上的话念了出来,祝无忧在旁听着。


    “娘,别等我了。水边那一遭,是我命数到了,旁人不必再记挂。清婉这些年想得多,夜里也难安睡,往后请爹照料。家里有爹,事情都能安排好。您莫再为我伤身,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还得替顾夫人说这些?”


    “是啊,清婉这两年不容易。”郑敬亭将纸边抚平,“闻舟不在了,她自己难过,还得顾着太太。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她陪着太太坐在桌边,菜凉了,也不好先起身。她有时身子不爽,仍叫小荷过去问一声,怕太太见不着她,又多想。”


    他朝后院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她肯留到今日,已很难得,怎能还叫她一直留着?可她若走,太太总要问,是不是还怨闻舟。这话由闻舟说,她听着也容易些。”


    他伸手指了指末尾:“我最想让她听的,是这一句。”


    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明寂把纸平放在案上,没应下念。他先前以为郑敬亭也是舍不得家里散,听到这里,才发觉那只空碗也未必是谁愿意留着。这个家主看着太太,又看着儿媳,既不能大声同前者说儿子不在了,也不能让后者日日在屋里耗。


    男人来了。


    廊下日头正亮。他进门时眯了眯眼,脚跨过门槛,却在地毯边上停住,先去看通后院的那扇门。


    不过几日,他已换上浅青的细布长衫,腰间系着绦带,头发也梳得齐整。新鞋鞋面干净,连先前晒红的颈子都遮住了。若只看这身衣裳,倒越来越像这家的少爷。偏他两手垂着,右手悄悄抓住左手腕,站在满屋桌椅间,不知该落到哪一处。


    后门合着。他又看了一眼,郑敬亭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在这里,不必用教过你的称呼。”


    他挨着椅边坐下,衣摆收在膝头,没敢往后靠。


    “把你的名字告诉二位。”


    “许青生。”


    祝无忧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进了郑家以后,她听见别人叫过他闻舟、少爷、儿子,直到今天,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唱什么的?”她问。


    “上台唱的少,主要是跑些杂活。班里缺人便顶,平日跟罗师傅收木偶、道具。”


    说到道具,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张纸摊在明寂手边,开头的娘字正朝着他。他嘴唇微张,没接着说,左手却从右手里抽了出来,按住膝头的衣摆。方才落座时还能挂着的那点笑,这会儿也没了。


    “这上头的话,你认得?”祝无忧问。


    “都教过。我原本背得熟,吴伯还带我到这里认过人。说夜里只做一回,天亮以前便走。”


    “既只做一回,太太吃什么、少奶奶说什么,怎么还教那么多?”


    “吴伯说,怕太太忽然问。认不出人,一句答错,后面的就都白说了。”


    祝无忧忽然想起顾氏在院门边冲她说的那句“别教他”。原来真有人教,连吃什么、叫谁什么都教过了。


    不过,准备得周全些,她也理解。自己做活时,主顾也常不照着备好的话来问,咒背得再熟,还得临时替神仙添话。多认几个人、多记几样吃食,总比到了跟前才卡壳强。


    “那你后来怎么不走了?”


    许青生望向郑敬亭。郑敬亭没替他答,手指还搭在那册账上。


    “那夜没做成,工钱也没结。我想着,总得问一声。”


    “问钱可以,问着问着,怎么把自己问成他家儿子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太太认了我,留我吃饭,又给了衣裳。我……不知怎么同她说。”


    祝无忧瞧瞧他这身新衣。这话听着熟,她不想做的活,主顾一留,也是先说有多为难。


    “神像的眼,也是你们班里做的?”


    “不是我们做的。”他这回答得快,抬起头,“我只背话,进府以后也没碰过那尊像。”


    祝无忧原先靠在椅背上,听见这一句,又坐直了些。她朝明寂看去,明寂也正在看她,案上的教词还压在他手边。


    郑敬亭揉了揉额角:“当夜的布置都是吴慎经手的,我只同他说了要办的事。如今有几处,连我也说不清。”


    “祝姑娘砸像以后,吴施主便叫你走?”明寂问。


    许青生点头。


    “我在偏院等着,听见前头一声响,后来吴伯来了,说做不成了,让我走。我问那钱呢,他说明早再来拿。”


    “你肯?”祝无忧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稍高了些:“话学了那么些日子,在这里又等了半宿。我借的钱,第二日就得还,哪能再等。”


    说到钱,他总算肯看人了。祝无忧也点了一下头。白等半宿,主顾一句做不成,便要把人打发,换她也不能痛痛快快地走。


    “后来你同他去了哪里?”明寂问。


    “我又问了几句。他让我先换衣裳,把东西收了。”


    明寂等着,他却低头捋平膝上的一道褶,没再接下去。


    郑敬亭合上账,朝卢账房道:“吴慎原来怎么许的,核清便结。活没做成,人也等过了,不要再拖着。”


    许青生低声道谢。


    郑敬亭将教词往祝无忧和明寂面前推了推。


    “吴慎在时,原该由他两边说合。如今他走了,许多事便断在这里。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将这些都告诉二位。”他望向许青生,“今日人都在,话也说明白了,咱们就把这场戏演完吧。总不能一家人都耗在这里。”


    许青生没抬头。郑敬亭等了等,才转向祝无忧。


    “姑娘替太太安安神,让他把这些话说完。大师若肯在旁诵经,她也能听得安心些。这个儿子送走了,清婉也能回去,一家人总该往下过日子。”


    祝无忧看看教词,又看看许青生。衣裳换了,饭也吃上了,真到了收场,他倒不作声。她伸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您不会是少爷日子过惯了,不想走了吧?”


    许青生抬了抬眼。


    “别的我不问,那甜藕,顿顿端到面前,您吃着不想吐么?我才吃两片,都想回家啃萝卜了。”


    他嘴角牵了一下,没笑出来。郑敬亭仍在等着,案上的纸也没收。许青生将衣摆松开,两手放回膝头,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个好字刚落,厅外便有人急急叫起来。


    “老爷!老爷,官爷来了,说要拿人!”


    门房奔到廊下,还没站稳,崔班头已从他身旁跨了过去。门边的丫鬟捧着茶盘,才让开半步,两名差役便接着进了厅,靴底踏过地砖,步子又急又重。


    祝无忧记得,上回他们进府,见了主人还招呼几句。这回连声郑老爷也没叫。崔班头扫过厅里几个人,目光落在许青生身上,便径直朝他走来。两名差役一左一右跟上,腰间的刀鞘随着步子晃,逼得卢账房抱着账册往桌边退了退。


    后门守夜的小厮跟到门边,瞧见许青生,脚步顿住,没再往里走。


    “许青生,随我们到案。吴慎命案,须拿你回去核问。”


    许青生扶着凳沿,刚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郑敬亭的手还压着那张教词。他看向许青生,隔了一息才起身,将挡在两人之间的椅子往旁边移开。


    “官爷,府里自然配合。这个人是我让吴慎请来的,戏班的,原想劝慰内人。雇请的账、教过的话,都在这里。”他向卢账房点头,“拿给官爷看。”


    “老爷!”许青生猛地抬头,“我没有,我冤枉!”


    郑敬亭仍站着:“那就到官署说清。吴慎在家里几十年,人命的事,不能含糊。”


    卢账房抱着薄账,绕过桌边。崔班头收下那张纸,向身后的差役示意,两人便上前扣住许青生的胳膊。


    “太太呢?”许青生往门外挣了一下,“娘!娘——”


    那声娘喊得响,廊下几个端东西的人都停了。通后院的小门外传来一阵急脚步,郑太太扶着门框进来,先看见差役,再看见被夹在中间的男人。


    “闻舟?”


    “娘,他们要拿我!我没害吴伯,我没有!”


    她扑过去,抓住他一只胳膊。差役侧身避了避,许青生立刻往她身旁挤,身后的凳子被踢翻,倒下时撞在厅角的高几上。


    祝无忧惦记了几日的那只青瓷瓶晃了一下,连着木座栽下来,砸在地砖上,哗啦一声碎响。瓷片溅到桌脚,孔雀尾翎散了一地。


    “你们做什么?这是我儿子!”


    “带人。”崔班头只说了两个字,便叫差役继续往外走。


    太太不肯松手,许青生也反过来攥住她,声音忽然更高。


    “娘,我那回不是失足!是有人害我!您得替我做主,我不走!”


    祝无忧抬起头。


    郑敬亭已伸手去扶妻子,听见这句,手停在她肩头。


    许青生见她还抓着,立刻又喊:“送回来的那件衣裳,领口撕了那么大一块,怎么就说我自己掉下去的?那夜我同谁在一处,您问过没有?娘,您问问他们!”


    太太眼睛睁大了,嘴唇抖着,先望丈夫,又往后院看。顾氏已到了廊下,小荷跟在身后。听见衣裳两个字,顾氏将手按住袖中的信,站在门边没动。


    “是谁?”太太转回头,紧紧盯着许青生,眉心一点点拧起来。眼里已有了泪,她却不眨,只把脸往他跟前凑,等着他说。


    第一句问得轻,等不到答话,她攥着他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指节发白。


    “谁害你?”这一声陡然高起来,尾音带着哭腔。


    许青生尚未答,差役已将他的手从太太臂上分开。崔班头转身往外,没停下来听他将儿子的戏接着唱。


    “娘——”


    太太追了一步,又被郑敬亭扶住。她忽然一把推开丈夫,伸手去拽许青生,袖子带倒桌边的茶碗。碗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裙角,碎瓷滑到小荷脚前。


    “他才回来!他才回来,你们为什么又要带他走!”


    她抢着跨过厅门,鞋尖踩住衣摆,身子猛地往前一扑,肩头撞上门框。丫鬟伸手来扶,她挥着胳膊推开,连裙子也不提,拖着那片湿衣角往前追。


    鬓边的头发散了,贴在泪湿的脸上。她张着嘴,一声声叫闻舟,喊到后头,声音都劈了,仍伸着手去够他。手指才碰到衣袖,便被差役带开,她索性抬手拍在那人胳膊上,另一只手又去抓许青生,眼睛只盯着他的脸。


    两名差役将许青生夹在中间,加快了脚步。她跟着往前赶,衣角扫过石阶,连踩了两回也顾不上,扭头喝门房去关大门。门房脚才迈出去,见崔班头站在那里,又缩了回来。


    “别开门!闻舟,你过来,娘给你做主!”


    许青生一路回头叫娘,到了影壁外,声音才隔着墙低下去。崔班头让留在门口的差役向祝无忧和明寂传话:明日早些到官署,将当夜亲自见过、听过的再说一遍。


    郑敬亭让账房随去,交代府里经手的人随叫随到,没有再替许青生说一个字。


    大门外的脚步走远,太太仍要追。她攥住门房的衣襟,叫他去找少爷,松了手,又转向顾氏。


    “你还站着?你也去找他!”


    顾氏往前走了半步,小荷抢着扶住太太的胳膊。她却不肯回屋,喃喃说儿子的衣裳撕了,自己怎么没瞧,怎么就听了人家的话。说着说着,突然又高声叫闻舟,叫过两声,胸口急急起伏,竟接不上气。


    明寂将翻倒的凳子扶正,请小荷扶她坐下。太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抓到椅背,才肯往下坐,眼睛却始终盯着院门。


    “先去请郎中。”他向门房道,“别都围着,让她缓口气。”


    郑敬亭应了,叫人赶紧去,又让丫鬟拿水。顾氏接过杯,递到太太手边,她却忽然握住顾氏的腕。


    “那夜谁同他在一起?”


    杯里的水晃出去。顾氏没答,手背上淌着水,任太太攥着。郑敬亭俯身劝妻子松手,说先等官署问清。小荷将杯接走,才从旁边一点点扶开她的手。


    祝无忧站在廊柱旁,小包已经攥在手里。


    她爹果然没说错,这家的事最好别掺和。案上那张教词还写着“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那人一张嘴,倒成了“娘,有人害我”。原本演完这一场便能送走两个人,如今太太哪还肯放?儿子得找,冤屈得问,顾夫人回娘家的事又得拖到何时?这下可难收场了。


    那人是戏子,她刚听他亲口认过。可领口那一块又是从哪儿听来的?他才在府里住了几日,究竟看过多少东西?


    她一时想问,一时又想,问什么问,赶紧走。那十四两还是顾夫人给的,可没买她留在这里听两家人的死法。


    她往门边退了一步。


    “祝姑娘。”


    郑敬亭叫住她。他方才扶太太,袖口被扯歪了,这会儿抬手理了理,声音也缓下来。


    “府里恐怕还有邪祟未清。”郑敬亭道,“那人原该说什么,二位看过。今日却忽然喊出这些,内人又成了这样,我实在放心不下。还请二位留下,再替家里看看。”


    祝无忧抬起头:“老爷,您方才才说,这鬼是您花钱请的。”


    “我请他告别,没请他喊冤。”


    郑敬亭说完,朝太太那边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攥着椅背,听见院门有动静,便又要站起来,小荷连忙扶住。


    明寂道:“我不会驱邪。她方才的情形,我可以同郎中说,等郎中来了,便回寺。”


    “那人为什么忽然喊冤,您得问他自己。”祝无忧将包提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我爹还等着呢。”


    郑敬亭没有像先前那样点头。他站在廊口,手按着门框,望了二人片刻,转头叫门房。


    “派人去栖云寺,再去祝先生家里报个平安。就说两位暂且在府上住下,家中还有事相烦。我会好生款待,酬金另结。”


    门房应了,正要走,祝无忧叫住他。


    “等等。谁说住下了?”


    郑敬亭脸上的神色缓下来,朝她笑了笑。廊下的日光已斜,照着他半边脸。他说话仍客客气气,扶在门框上的手却没挪开,恰好挡着她往前走的地方。


    “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家里又乱成这样,实在怠慢二位。”他看了一眼厅中散落的瓷片,又望向太太,“我看这府里,怕是真的有鬼。二位今日若走,内人哪里还能安心?还是请多住些日子,替我们驱驱鬼,等家里安生下来,再送二位回去。”


    他转回脸,笑意还在,已向门房交代收拾客房。


    “姑娘一日一两,大师的一份也照数添到寺里,今日便另算。劳烦二位,银钱上总不能再叫二位吃亏。”


    祝无忧的手停在包带上。


    一两一天,自然不算少。可先报平安,再收拾床,再把工钱说给她听,这几样竟都在她点头以前。


    她朝顾氏看了一眼。那只被攥过的手垂在身侧,腕上红了一圈,小荷扶着太太,顾氏身旁反倒没人。


    “我先陪顾夫人回屋。”她道,“您请我看什么,得先说清,不能留下以后,什么都算我应了。”


    “先安顿她们。府中这几日的动静,二位也熟,劳烦再看看有哪些不妥。”郑敬亭的口气缓了些,“清婉要说归家的事,等我回来再谈。至于今日的事,对外先说家中不安,留二位安宅。那人喊的几句话,还请不要向街上转述,免得内人又听来一遍。”


    祝无忧听见安宅,朝前厅望了一眼。那张原本叫儿子告别的纸已经随官差走了,地上还有一片没扫净的碎瓷。


    “官署问什么,我照实说。”


    “自然。”郑敬亭道,“官署的事,我们都配合。”


    明寂看向门房:“给寺里的话,由我来写。今晚我先留下等她安稳,明日官署叫问,我同祝姑娘都会去。”


    门房回头看主人。郑敬亭点了头,让人取纸,又吩咐外院收拾一间客房,姑娘仍用先前的耳房,别叫丫鬟弄错。


    祝无忧把小包往腕上挽紧了些:“我家的话也等我写。别直接说又要我请神,我爹听了还以为我要占你们家便宜,死活不肯走,想多讹你们一点钱。”


    听她这么一说,郑敬亭紧绷的脸松了些。他朝祝无忧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点歉意,点头应下,这才将扶着门框的手放了下来。


    门房取了郑敬亭出门的外衫来,他接过,先向妻子低声交代去处,又叫丫鬟听大师的,等郎中来,才往大门走。


    祝无忧陪着顾氏穿过后院的小门。院中方才搬翻的凳子还没收,茶水沿着砖缝往低处淌。有人拿扫帚来,低头拢地上的碎瓷,小荷正问郎中几时能到,太太隔了一会儿,又叫一声儿子。


    顾氏在门内停住,像是忘了该往哪边走。祝无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朝她自己的院子指了指。


    “这边。”


    她跟着迈了一步,才低声问:“他那句衣裳,是谁教的?”


    祝无忧脚步慢下来。


    “那衣裳,您认得?”


    顾清婉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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