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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10、这句话是谁教的

10、这句话是谁教的

    天才亮,祝无忧便坐起来了。


    耳房那盏灯已经熄了,窗纸透着一点灰白。她伸手摸到鞋,穿好一只,停了停,又往墙那头听。


    昨夜太太喊儿子,前半夜喊得响,后来声音都哑了,喊了大半宿,丫鬟才扶她躺下。祝无忧将被子拉到耳边,刚要睡,廊下又有人跑过去,说太太问少爷怎么还没回。


    这一夜,她总算知道郑老爷为什么非得花钱请个假儿子,也知道顾夫人为什么一定要走,更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跟着演戏配合那个假少爷,因为假的没了,这府里熬人啊。


    她将装着十四两银子的布包留在耳房的包袱里。出门时,明寂已经在廊下。经本收在布袋里,手中另有几张纸。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瞬。


    “睡好了?”


    “您看着像么?”


    “所以问问。”


    她往柱子上一靠,打了个呵欠。


    “您昨夜念经了么?”


    “念了。”


    “那太太怎么还喊啊?”


    “我是念给我自己静心的。”


    祝无忧听得想笑,揉了揉眼角,却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嘴还没合上,后院便拖着声喊了一句“闻舟”。她转头望去,廊下的丫鬟端着水,忙加快脚步,水在盆沿晃了一下。


    她没接着贫,将小包提好。这地方实在住不得了,得赶紧走。


    厨娘从灶间追出来,眼下也挂着两圈乌青,见着祝无忧,便将两块饼塞到她手里。


    “刚出炉的,路上吃。赶紧吃两口,别空着肚子出去。”


    祝无忧被烫得换了换手,掰开一块,先递给明寂。饼里的葱香冒出来,她咬了一口,一边说着真好吃啊,一边觉得这大户人家的早晨多少还有些好处。


    “今日可快些问完吧,我得回去补个觉。”她偏头同明寂嘀咕,“困死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会迷迷糊糊的我真的鬼上身了,你可要给我念经驱驱邪。”


    明寂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侧过脸看着她:“那你先提前选好想听哪段吧。”


    祝无忧抬眼打量他。他神色如常,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大师,您的经可真不一般,原来像听曲儿一样,还能选段儿的。”


    “可惜了,对牛弹琴。我哪知道你们佛经都有些什么?”她忽然把两手举到脸旁,手指蜷成爪子,冲他抓了两下,嘴也张得老大,“不过您现在就可以念了,姑奶奶已经鬼上身了——困死鬼。”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却漏了笑。


    明寂瞧着她那副模样,眉梢微扬,却没接话,只将签好姓名的遗物单叠齐,收进布袋。祝无忧也不闹了,拿帕子把另一块饼包好,留在自己袋里。


    经过前厅时,祝无忧往里看了一眼。厅角那张高几空了,地上也扫干净了。她心里直叫可惜啊,那么漂亮一个大花瓶,竟就这么碎了。早知道就该拿工钱同老爷换了,带回家插上两根大公鸡的尾巴毛,往屋里一摆,也像模像样的,总比碎在这儿强。


    到了大门边,门房迎上来,叫了两个小厮到跟前。


    “老爷说,二位昨夜辛苦,今日又要往官署跑,让他们跟着照应。去时陪着去,回来也陪着回来,递话、跑腿,有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便让两人跟上。一个走在前头领路,另一个落后半步,陪在祝无忧与明寂身侧。


    祝无忧回头瞧了瞧两个小厮,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连他俩出门都有随从了。郑老爷办事,真是体面。


    官署门前已有几个人等着。


    廊下几个候问的人抱着状纸坐在长凳上,见差役过来,便往旁边让了让。一个小厮上前同书吏报了二人的姓名,另一个在廊边等着。祝无忧同明寂先后被叫进去,将头一夜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说了。


    书吏来回问的还是那些:什么声响、隔了多久、哪一声在前。问到咳嗽,祝无忧揉了揉眉心,往他笔下指了指。


    “我和您说句实话吧,您就照我头一回说的时辰记。那时候刚出事,我记得最清楚。这都过了好几日了,您再问隔了多久,我真说不准了。”


    书吏翻出最初那张纸,同她核过,又念了一回。她认了,出来时,明寂正将物件单交给吴芸。


    吴芸手里攥着父亲的旧腰袋,穿着一件洗白了的褐衣,腕上系着孝布。单上写了衣裳、鞋和几样零碎,她低头一行行看,看到旧鞋,问两只都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明寂说,“同衣裳放在一起,等这里核过,你便能领。”


    吴芸点点头,将单子拢在腰袋后面,抬头看向祝无忧。


    她鬓边的头发梳得紧,脸颊却有些凹,眼皮肿着,眼白里还泛着红。方才看单时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祝无忧脸上,连手里那根松了的绳也顾不上收。


    “听说我爹那晚,还到你们门口去过,同你们说了话。”她说得有些急,“你们最后说的是什么呀?”


    祝无忧应了一声。那晚她记得,可自己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也没回吴伯什么好听的话。如今对着他的女儿,倒有些难开口了。


    “他从耳房前经过,问我们怎么还没歇。”


    吴芸听着点头,仍望着她,等了片刻,又轻轻问:“那您怎么答他的,还有说别的吗?”


    祝无忧叹了口气,朝明寂看去,嘴角勉强牵了一下,又落下来。明寂的目光落到她绞紧的包带上。她平日同他争话,半句都不肯让,这会儿却连嘴唇也抿得发白。她把包带松开,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轻声说了句实话。


    “我说,等仙家收东西呢。”


    廊外响起一声传唤,候问的人起身应了,脚步从门前匆匆过去。吴芸没往那边看,嘴唇微张着,似乎还等她再说一句。祝无忧站着没动,手指贴在小包的缝边。


    “他还说什么了么?”


    “那会儿就说了这一句。”


    吴芸的嘴慢慢合上。她低头,将腰袋的旧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绳尾垂下来,碰着腕上的孝布。


    “谢谢您。”她说。


    祝无忧本想再说,他当时走得慢,扶着栏杆,看着也累。可吴芸已经低下头去。祝无忧看着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阿爹。若阿爹去世前一晚,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样一句胡扯,她往后再想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自打当了神仙,她越发觉得,说话是件容易的事。主顾问什么,她便张口答什么,常常还没想好,话就已经说出去了。说得不合意,也总能再找一句圆回来;哄一哄,逗人笑一笑,这一回便算过去了。可对着吴芸,她那些顺口就来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若早知道,她那晚就换一句了。哪怕只说夜深了,您也早些歇吧。


    崔班头从旁边问话的屋里出来,叫祝无忧与明寂过去,问他们在郑家听许青生讲过什么,随后领二人进屋核认。


    许青生坐在桌前,换回了那件旧衫。袖口补过,线比衣料浅,手搁在膝头,那半圈补线便露出来。他昨日的腰带、新鞋都不在身上,脸也没洗干净,鼻梁旁还留着一道干了的泪痕。


    见到祝无忧,他直起了一点,嘴唇动了动。


    “姑娘……”


    她在门边停下。


    “昨天那句有人害你,也是吴伯教的呀?”


    许青生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没答。


    “您喊完倒是走了,屋里的人可全在呢。太太抓着顾夫人问那夜是谁,顾夫人回不了家死货不说,您知道我们这一晚上怎么过的么?”


    她抬手往自己眼下一指。


    “看看我这黑眼圈。”


    “我没害吴伯。”他声音发紧,“我真不是想害他。”


    祝无忧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崔班头请二人坐,说先将当晚的事说清。桌上有卢账房交来的雇人账,许青生认过定钱,也认了学词、等着出场的日子。先前在府里,他告诉明寂吴伯欠钱未结;昨日又说,吴伯已叫他离开。


    “在哪儿叫你走的?”


    “偏院。我一直等在那里。”


    “后来呢?”


    “他叫我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说后门有人等着,赶紧走。我才解了腰带,他便在门外催,连鞋也不让我坐下慢慢换。”


    “我换到一半,他又进来了,抱着个匣子,问我动没动过里头的衣裳。我说没动,他还不相信我,打开看了一遍。”


    “什么衣裳?”崔班头问。


    “少爷从前的。一件旧衫,领口破了,教词时给我看过,没让我穿。一直收在那只匣子里。那晚露了一角在匣外,我想帮他塞回去,他把我的手拨开了。”


    许青生将两根手指并起来,在桌上抹了一下。


    “他自己将那块破领子铺平,收进去。底下还压着个信封,好像写着清婉两个字。我就多看了一眼,他马上盖住了。”


    “还催我,说鞋都没换好,磨蹭什么。”


    “名字看清了?”崔班头问。


    “那晚灯暗,他盖得又快,我也可能看错了。”


    书吏在那两个字旁记了一笔,接着听他往下说。


    祝无忧把小包放到脚边。戏班收道具也有这些讲究,有的东西看着破,偏不许旁人碰。吴伯连人换鞋都嫌慢,收那件衣裳倒肯费工夫。


    崔班头将画了池边位置的纸推过去。


    “后门的小厮说,吴慎带你往后门走,没出门,又折了回来。你头一回到郑家时,鞋袜还湿着。这块石板,府里的人认了,出事以前盖得好好的,后来是谁掀开的?”


    许青生看着图,手指从桌沿退回去。


    “我。”


    “我上岸时掀的。”


    “走到池边,他把匣子和我的衣包搁在石头上,又催我走。我气不过,叫我等了一夜,说不做就不做了,凭什么连钱也要等?我就问他,这会儿能不能把工钱给了。”


    那声木头磕石的响,祝无忧记得。她当时已经躺下,听见以后又坐起来,父亲也睁了眼。


    “他骂我不懂事,再闹便一文都别想要。我去拿自己的衣包,他一把扯住我身上那件外衫,说府里的衣裳还没还,不许走。我叫他松手,他不松。”


    “我推了他。他往后退,脚没站稳,还抓着我,我们两个都掉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书吏的笔尖擦着纸。


    “下头都是泥。我想站,脚一踩便陷,吴伯抓我,我挣开,往另一边摸到一块石头。上头压着板,我把板掀了,踩住下面那一截,才爬上来。”


    他终于指到图的一角。崔班头让书吏记,那里确有一截旧石踏,先前已经派人去看过。


    “你上岸时,吴慎在哪里?”


    “还在水里。”


    “你喊人了么?”


    许青生手指停在纸上,过了一会儿,缩了回去。


    “没有。”


    祝无忧想起那一声远远的咳嗽。自己当时套好了鞋,坐在榻边等,还以为谁在洗东西。


    “你没看见他?”崔班头问。


    “看见了。他的手还在水上,我听见他咳。”


    门外有人挪了一步。吴芸站在那里,手中那张单子垂下去,边角碰到裙子,也没有抬起来。


    崔班头示意差役让开,她进了屋,站到桌边。


    “我爹不会水。”


    许青生的头更低了。


    “你都上来了,怎么就不能喊一声呢?”


    她说得不响,一句话问完,嘴唇还张着,等他的答复。腰袋攥在手里,旧绳勒进指节,她却没松。


    “我怕。”


    “怕什么?”


    “我怕他们说是我干的。我推了他,到时候解释也解释不清……”许青生的声音哽住,“可我要是跑了,也许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吴芸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你先喊人救他啊,别的不能往后说么?那么多灯,那么多人,只要有人过去,我爹就……”


    她没说完,吸了一口气,再问时已经换了声音。


    “他还咳着呢,是不是?”


    许青生点了头。


    吴芸看着他低下去的脸,好一会儿没动。桌边有一碗水,是差役给她倒的。她的手停在碗边,一滴泪落到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顺着指缝浸进那截旧绳。绳上的颜色一点点洇深,她仍攥着,没有松手,也没有再说话。


    祝无忧起身给她让地方。吴芸摇头,转身往门外走,跨门槛时手扶了一下门框。


    许青生坐着没动,也没再说钱。


    祝无忧想起头一日吴伯领她认路。她偏要问这道门通哪里、那间屋放什么,他有事要忙,嘴上催她快些,脚下却仍停住,一处处给她指。真遇上个脾气坏的,早该嫌她啰唆,骂她两句了。


    她那时只觉得,大户人家的规矩真多。如今想来,太太要人照应,供堂要人安排,连她们吃饭、歇脚,也得找吴伯。这些琐碎事全部落在这么一个老头身上。他走路已经很慢了,右脚总落后半步,夜里经过耳房,下台阶还要扶住栏杆。她记得那串钥匙轻轻碰响,人便往前去了。再见他时,钥匙还在腰上,人却已经叫不应了。


    “上岸以后,你去了哪里?”崔班头继续问。


    许青生说在墙外找了个背风地方,不敢回戏班,怕熟人看见湿衣问起。天亮后听人说吴伯没了,他更不敢回去,便又到了郑家后门。


    “太太会认你,你早知道?”


    “知道。”


    “她认了,旁人便不好赶我走。”他说。


    许青生抬眼看祝无忧,嘴唇动了动,像还想叫一声姑娘。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迟迟没有移开。先前她肯替他说话,这会儿他也还等着。


    祝无忧望着他,眉间拢着。讨不到工钱的滋味,她尝过,真叫官差拿住,她也会怕。可吴芸方才那句“他还咳着呢”,一直在她耳边。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许青生等了一会儿,眼里的那点盼头渐渐淡了,低下头,将膝上的衣料攥出一道褶。


    他供完当夜的经过,崔班头又问昨日的喊话。许青生先说自己急了,并不知道郑闻舟当年出了什么事。


    “你昨日说领口撕了,是匣里那件?”


    “是。吴伯教我,太太若问,便说在水边剐破的,别再说旁的。她若哭,就叫娘,让她别等。”


    “那你怎么拿它喊冤?”


    许青生低头捏住自己的领边,拇指沿着缝线蹭了蹭。


    “我在班里也缝补衣裳。演扭打,有人抓着领子使劲拽,领边的线便容易绷开。少爷那件,领边也扯开了,我看着有些像。”


    “你同吴伯说过?”


    “问过一句。他说剐的就是剐的,照着背。我便没再问。”


    “你见过那夜的事?”


    “没见过。那时我还不在长安。”


    “有人告诉你,郑闻舟是被害的?”


    许青生摇头。


    “那您昨天喊什么冤?”


    “他们不肯听我。”他朝门外看,吴芸已不在那里,“太太肯护我。我叫娘,她就来。后来官爷还要带我走,我……”


    他没把这句话接完。


    “你想着,让她替闻舟做主,便更不肯放手?”崔班头问。


    他低低应了一声。


    祝无忧望着桌上的雇人账。这一声娘可真好用。背词时用,领饭时用,被人拿走时还用。太太抓着差役哭到嗓子劈了,他抓着太太,心里却在等她能不能把自己留下。


    崔班头问了旧衣如今放在何处,许青生说那夜还在吴伯的匣里,落水以后便不知道了。书吏将这几句另记下来,旧事要找经手的人核问,当夜落水的供词则从头念了一遍。


    许青生听着,认了姓名,按下指印。崔班头收起供词,让差役将他带回去候讯,另叫人继续核对池边出入、衣包与伤情。


    祝无忧与明寂从问话的屋里出来,沿着官署院中的长廊往外走。日头已晒到院心,砖地亮晃晃的,树上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风从院门吹进来,卷起一点浮尘,到了廊下也带着热气。祝无忧走在檐影里,脚步很慢。


    吴芸早已从屋里出来,坐回候问的长凳,腰袋搁在腿上,面前那碗水仍是满的。郑敬亭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凳旁,同她说吴伯在府里几十年,丧事与未结工钱,郑家都会照办。祝无忧在几步外的廊柱旁停住,明寂也停了下来。


    郑敬亭略弯下腰,声音放缓了些。


    “往后家里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你爹替府里操了半辈子心,这份情分,郑家总得记着。府里的门房我也会交代,你来了,让他们直接传话,不必在外头等。”


    吴芸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声音也哑。


    “多谢老爷。这些年我们家没少蒙您照应,我爹也常说,府里待他厚道。”


    说到父亲,她停了停,低头将腿上的腰袋握回掌心。郑敬亭点点头,叫账房将她要领的东西拿齐,又问可要找人送她回去。


    她说家里有人等,自己能回。拿到衣包,先伸手摸了摸旧鞋的位置,抱稳,才往外走。


    郑敬亭送她到官署院门边,折回廊下,走到祝无忧与明寂跟前。


    郑敬亭招手叫来廊边等着的一个小厮,嘱咐他:“大师午后要回寺,你陪着去,路上好生照应。”


    他又问明寂:“二位今日也辛苦了。大师,等您教完孩子,能否再回来坐坐?内人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郎中也只能让她歇一歇,可一直灌药,终究也不是办法。”


    “我教完阿满便过来。”明寂道。


    祝无忧看着郑敬亭,想起昨夜后院一声接一声的叫喊。她与明寂都没睡着,这个做丈夫的,想来更难入眠。他眼下泛着青,眼里也有了血丝,鬓边几缕白发贴在脸侧。衣领仍是平整的,对人说话时腰背也直,只有说到太太,声音才低下去,最后几个字里带着些哑。


    她原先想着,一人一句缺德、一人一句有鬼,都是这家给她添的麻烦。如今吴芸抱着衣包走了,这人还得回去同太太说,留下候讯的究竟是谁。


    “我也回来。”祝无忧道。


    两人出了官署,两个小厮便从廊边跟上来。他们在街边要了两碗清汤,摊主正忙着收钱,叫他们自己找地方坐。祝无忧挑了靠墙那张桌子,取出早晨留下的饼,见小厮还往另一桌去,便朝空凳拍了拍。


    “坐这儿,吃两口吧。一早跟我们跑到现在,你们不饿,我看着都饿。”


    明寂将饼掰成四块。两个小厮推辞了一回,才接过,祝无忧又叫摊主添两碗汤。瘦些的那个坐下便打了个哈欠,忙用手掩住。


    “昨夜睡好了没?”她问。


    “没。才躺下,又叫起来了。”


    祝无忧问:“少爷没了之后,你们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啊?”


    “少爷没了以后,夜里常叫人去开后门,说听见他回来了。平日都必须是吴伯过去看一趟,再回来告诉她没人。昨夜不一样,怎么说都不成。”


    “有时也不喊,就那么坐一夜。吴伯叫我们别围着,自己拿少爷的鞋出来,摆在门里,说夜深了,明早再等。她看见鞋,才肯回屋。”


    “昨夜可没人替他看门了。”另一个小厮低声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祝无忧咬着浸软的饼,想起吴伯腰上那串钥匙。头一日跟着他认路,她只顾着问哪把开哪道门。如今门照样开着,这宅子却乱了。


    原来让这一家照常过日子的那把钥匙,是吴伯。


    旁边客人端汤经过,明寂将她搁在桌边的小包往里移了移。她伸手来拿,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他松手,袖口退上去些,露出腕间一串木珠,珠面磨得光润,穿珠的绳却有些起毛。


    祝无忧的眼睛跟着转过去。真漂亮呀,先前怎么没留意?深褐的珠子一颗挨着一颗,细纹有的绕成小圈,有的斜斜舒开,迎着亮处,连颜色也有深有浅。她不由凑近些,想看清腕侧露着的那几颗。


    “大师,您这佛珠怎么这么亮?是不是日日攥在手里念经,盘出来的?”


    “戴了许多年,念经时也用,摸得多了,便有些光泽。”


    “这花纹也好看。”她伸指比了比,没碰上去,“您看这颗,里头还绕着个小圈,越往里越细。”


    她越瞧越喜欢。若自己也有一串,做活时可得摘下来,沾上朱砂、浆糊,多糟蹋。直到明寂将袖口放下,她才端起汤碗。好东西怎么总在人家手里。


    午后,明寂照约回寺里教阿满认字,一个小厮跟着他去了。另一个小厮陪祝无忧回家,在巷口等她。


    祝槐生已经收到了她昨日捎回来的信,见她进门,便问太太怎么样了,官署又找她问了些什么。


    她简略说了经过,取出一块干净帕子,又把换洗的衣裳拿上。


    祝槐生看着她:“还住?”


    “爹,我还是回去,把这事做完整吧。”她把帕子放进包里,“昨夜我没睡好,一府的人也没睡好。若能替郑老爷说两句话,把这事了结了,咱们往后也安心。”


    祝槐生将她搭在包上的衣裳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我没说拦你。带件外衫,夜里起风,别光顾着同人说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梳子,塞进包边。


    “这个也拿着。别又到人家家里才想起来。”


    祝无忧接过包袱,摸到梳子露出的齿,将它往里收好。父亲替她把束带拉紧,她便站着让他扎,难得没有催。


    祝无忧同父亲到了寺门口,等明寂教完阿满。祝槐生接了孩子回家,她便和明寂一起回郑家,两个小厮仍跟着。


    回到郑家,祝无忧先去耳房放下换洗衣裳,将早晨留下的那包银子收在腰间,银子还是放自己身上舒坦。


    院里比昨日静,静得祝无忧跨进门便放轻了脚步。厅角换了一只空花架,连个花盆也没放。太太那边的窗开着,她坐在窗前,桌上摆着饭,丫鬟在旁低声劝了两句,她眼也没转,筷子仍齐齐搁在碗边。


    小荷从顾氏院中出来,说少奶奶午饭吃了几口,还问过他们;太太从午后便这样坐着,谁同她说话也不理。


    “她从前也这样?”祝无忧往窗边望了一眼。


    “有一回少爷回来晚,先去了少奶奶屋里,太太便不肯动筷。少爷说少奶奶头疼,已经睡下了,她也不听,非要两个人都来陪着。那顿饭热了两回。”


    屋里丫鬟将凉汤端走,碗沿轻碰了一下托盘。太太仍望着院门,没有一句话。祝无忧本想过去看看,前厅已有仆役来请,说老爷等着二位。


    卢账房留在官署,案上那张告别词也没了,只有一盏新茶摆在原先放纸的地方。郑敬亭请他们坐,自己却还站着,隔着门朝后院望了一眼。


    “许青生还在官署,往后也不能再让他扮闻舟了。”他说,“可内人昨夜一直催人去接他,今日连饭也不肯吃了。姑娘能否再替仙家传几句话?大师在旁诵经,让她先安下心。”


    祝无忧坐着没动,只问:“老爷,旁的都好说。若太太真问起她儿子怎么死的,我这仙家该如何答?”


    平日接这样的活,主顾总会先同他们说好,哪句话能劝,哪件旧事别提。如今吴伯没了,许青生被留在官署,她得先把这句问明白,别到时候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又帮了倒忙。


    “闻舟是遇上一场意外。当年官署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问过。只是内人始终放不下,总觉得孩子还有话没说完。姑娘照先前那几句劝便好,水边那一遭,是他命数到了,莫再为他伤身。”


    “我们做父母的,哪个愿意认这句话?可活着的人,总还得往下过。”


    祝无忧的手停在杯边。昨日那个人还在时,太太能笑,也肯吃饭;官差一将人带走,什么话都劝不住了。如今说一句命数到了,就要她不再等儿子,恐怕也没这么容易。


    “老爷,太太放不下的是儿子。咱们今晚把话说得再圆,她估计也未必肯听。”


    “也是我急了。那就先去看看她,如果听了你们的话,即便只能安稳一晚上,也先安稳着。”


    他叫丫鬟将药端来,自己接过,带二人往后院去。祝无忧跟着走到廊口,向明寂偏了偏头。


    “大师,我跟太太说些什么,她才肯好好睡一觉?”


    “听她说就好了。”


    “听她说有用么?听您说还差不多,至少您念经的声音挺催人睡的。万一她要是一直说儿子呢?”


    “那就听着。她肯说出来,总好过一个人闷着。先让她说完,说累了就好了。”


    祝无忧听得一愣。这也是个慈悲为怀的大师该说的话?她转脸仔细看了看明寂,他还是那副寻常神色。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道:“你们在寺里,是不是经常这样听人说话呀?”


    明寂看她一眼:“是啊,这种到时候多半说一句善哉善哉就可以了。”


    祝无忧险些笑出声,赶紧抿住嘴,朝前头郑敬亭的背影瞥了一眼。明寂还真是一个只爱说实话的小和尚。自己要是把请神的底儿抖得这么干净,阿爹非得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


    屋里的帘子垂着,日光只照进窗前那一块。郑太太头发重新挽过,鬓边仍散着几缕,昨日喊坏的嗓子还没缓过来。郑敬亭将药放到桌上,她不看,只伸手拨了拨对面那双筷子。


    “他怎么还没回来?”


    郑敬亭坐到她身侧,说官署尚有话要问。她眼睛朝门口去,却道:“铺里又留他了?饭都凉了。”


    丫鬟低声说太太记混了,郑敬亭抬手止住她,将药碗往妻子手边送了送。


    祝无忧在窗旁坐下。桌上四副碗筷,一碗饭已经塌下去,粘着碗沿。她没急着劝,先问:“您从前也这样等着吃饭?”


    太太转回脸,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他小时候,我带着他等。他爹忙,到了掌灯还回不来。闻舟坐在这边,脚够不着地,晃着晃着,就趴在桌上睡了。”


    她朝空椅子比了比,手掌低低落在桌边,仿佛还能碰着那颗小脑袋。


    那时候郑敬亭常到很晚才归。外头一响,孩子便抬头,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先问爹回了没有。等人真跨进门,他又忙坐好,困得夹不住菜,也要陪着吃。


    “他爹见着,便说别等了,饿着孩子做什么。叫人去热饭,还伸手摸他的头。”


    太太说到这里,嘴边有了一点笑。


    “闻舟说,娘也没吃。”


    郑敬亭低头看着药碗,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他才多大,就知道我也饿着。”


    她将对面那碗饭往里挪了挪,又望向门口。廊下有人走过,影子从帘底划过去,她的手随即停住。


    “叫他回来吃饭。”


    郑敬亭扶住她的手:“闻舟今日回不来。方才同你说过了。”


    “铺里再忙,也得吃饭。”她转回头,眼睛忽然睁大,“清婉呢?她也没来?”


    丫鬟说少奶奶在自己屋里,太太便叫人去请,筷子往碗边一推,说汤冷了,再热一回。


    祝无忧将脚边的小包挪开,免得绊着进来收碗的人。头一日太太还拉着她问,儿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如今却一心等他从铺里回来,方才说过的话转眼便忘了;祝无忧看着那几只冷饭碗,心里发紧,这几日折腾下来,人倒比初见时更不好了。


    “您先吃些,等她过来再陪着,也一样。”


    “先吃了,还怎么一道吃?”


    祝无忧往那几只碗看了一眼。昨夜太太将满府人叫起来,她只觉得烦,如今听着,又想起阿满做完活总要等她。明明饿了,偷偷啃两口饼垫着,也不肯先盛饭;非得等她坐下,才端起碗,叽叽喳喳地说今日做活遇见了什么。她总催他先吃,他却回回要等。


    有人坐在对面,白日里那些高兴和委屈便都有处说,一顿饭也就吃得踏实了。


    “清婉从前日日来。”太太望着那张空椅子,手指贴在碗沿,“后来他总说她累了。我叫吃饭,她也累。”


    她的指头在碗沿绕了半圈,忽然抬起头,眉心蹙紧,眼睛直直盯住丈夫。嘴唇张了张,没等他开口,便抬手指向他。


    “所以我答应了。我没拦他。”


    郑敬亭将她的手轻轻握回去:“没人怪你。先喝口药。”


    “他说要陪清婉回扬州,住些日子再回来。我说好,吃了饭再走。”


    她说得很清楚,祝无忧便坐近了些,正想听下去,太太却向帘外扬起声音。


    “还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呀。”


    门口只有一个丫鬟。她捧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太太看了半晌,眼里忽然有了泪。


    “我没叫他死。”


    郑敬亭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着,说她这些年歇得少,前后的事常连到一处,叫她先别急。她却推开药碗,汤汁晃到桌上,丫鬟忙拿布来擦。


    “我记得。他穿的那件衣裳,是我叫人做的。”


    她忽然朝祝无忧倾过身,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跟前一拉。祝无忧猝不及防,上身被扯得往前一歪,另一只手忙撑住椅沿,才坐稳。


    “我说,出去饿着、冻着,也别回来找娘。你别告诉他。”


    祝无忧的指头被攥得疼,没抽,只低声道:“您别急,我听着呢,听着呢,慢慢说。”


    “他要真听了,不回来怎么办?”


    她记得那夜帘子掀起时,廊下的风也跟着进来,桌上的灯火偏了偏,将他的影子拖到墙边。他放下手,帘角擦过门框,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仍坐着,面前的汤早没了热气,碗边那双筷子一动未动。


    “我等着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回来坐好,我便叫人添饭。清婉不来也成。”


    窗外的枝影晃了几回,灯芯烧出一点焦气。她时不时往门口望,听见院里有动静,便将身子坐直些。可那道帘子落下去,再没有为他掀起来。


    太太的目光仍停在帘上,攥着祝无忧的手渐渐松了,指尖却还搭在她掌心。屋里一时没人出声,丫鬟端着收好的碗停在门边,没敢掀帘出去。桌角洇着药汁,那双给闻舟摆的筷子仍齐齐搁着。祝无忧的手还麻着,见太太侧耳听着外头,便也没有抽回来。廊下响起两声脚步,又渐渐远了,满屋子的人陪她听完,那道帘子始终没有动。


    “昨日他又叫娘了。”


    祝无忧听见昨日,往郑敬亭看了一眼。他也一脸疲惫,仍扶着妻子的肩,没有应。


    “我后来答应了。”太太抹了一把脸,忽然站起身,“盘缠,我拿给他。清婉也去,路上得花钱。”


    郑敬亭跟着起身,说钱会备好,让她先坐。她却已经走进里屋,拉开床旁的抽屉,翻出两只旧荷包。一只空着,一只装着零散铜钱,她抖了两下,铜钱滚到脚边,仍不肯停。


    “盘缠,我答应了的。我没叫他死,也没叫他不回来找我……”她又抖了抖空荷包,“我是要给他送钱的。”


    丫鬟弯腰去捡,她便攥住人家的胳膊,急急问钱收到哪里了,方才明明还在,怎么一说要走,便找不着。


    祝无忧赶紧跟进去。床帐已被扯下半边,枕头翻在一旁,太太又要去开墙边的箱子。


    “您先坐,我叫人找。”


    “找不着怎么走?没有盘缠怎么走!”


    她回过头,声音陡然高起来。


    “还要等!都叫他等!”


    郑敬亭摸了摸腰间,身上没带现银,便叫丫鬟去前院取。明寂也没带银子,只能先将歪倒的凳子移开,让她别绊着。太太却不肯坐,攥住丫鬟的胳膊往跟前拽,问钱藏在哪里。丫鬟被拉得踉跄一步,后背抵上门框,想抽手又不敢,疼得嘴唇都咬白了。郑敬亭伸手去解她的指头,低声叫她先松开。


    太太反倒抓得更紧,丫鬟缩着肩,已经忍不住抽了一口气。祝无忧看得头皮发紧,再等前院取钱,人怕是先要伤着了。她赶紧从腰间摸出自己的布包。


    “这儿,这儿,别找了。”


    她急忙解开那只装着十四两银子的布包,才露出一点白,太太便松开了丫鬟,眼睛直直盯过来。


    “都在这儿呢,您看。”祝无忧将打开的布包往她跟前送了送,声音也放软了,“您答应给他备盘缠,我听见了。钱有了,咱们先坐下,慢慢说,好不好?”


    她本想让太太看清,便合上收回去,太太却一把抓住布角,将整包攥进怀里。


    祝无忧的手还捏在另一头,赶紧松了些,免得银子撒下去。


    “看见了吧?那您先坐,我替您收——”


    “给闻舟的。”


    太太抱着布包,退到床边,一片片拢好布角,低头将结系紧。祝无忧跟着蹲下来,声音放得格外好听。


    “是,是,先备着。您先把它给我,我不拿走,就放旁边。”


    太太将包往枕下塞,手掌压上去,瞪着她。


    “孩子的盘缠,你拿什么?”


    祝无忧张了张嘴,没再往前。头一日晒衣裳时,太太碰一下她的包袱带还会松开,怕自己不懂讲究。今晚从进屋到方才,一句话没说好便又急起来,连人的胳膊都抓着不放,哪里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银子她当然想拿回来,可再伸手去抢,太太又闹起来,这一屋子谁也别想好过。


    郑敬亭扶妻子靠好,向祝无忧低声道了谢。丫鬟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铜钱。


    祝无忧望着太太。方才睁大的眼睛垂下去,泪痕还挂在脸上,嘴唇仍微微翕动,声音却低了。她的肩头一点点松下来,一只手仍压在枕下,念着清婉也跟着,路上别叫两个孩子饿着。


    太太总算肯躺下了,嘴里又念了两遍盘缠,声音越来越低。祝无忧守在床边,等她呼吸渐渐平下来,再往枕头那里看。人睡着了,那只手却还死死压在底下,半点没松。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朝明寂轻声道:“走吧。”


    两人向郑敬亭点头告辞。他将妻子的手放稳,才转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实在劳烦二位。多谢姑娘,也多谢大师。昨夜都没歇好,今晚先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旁的事明日再说。我叫人把热水、饭菜送到耳房,不再来扰。”


    他往枕下看了一眼,又向祝无忧道:“姑娘垫的银子,我记着,明早让人照数送来。”


    祝无忧这才点头,明寂也道了声有劳。两人退到门边,明寂抬手挑起帘角,侧身停在门旁。祝无忧从他身前过去,他才松开手,跟着跨出门槛。两人沿廊走开几步,檐下的凉风一吹,祝无忧才觉出额角都是汗。她抬手擦了擦,摊开被攥红的那只手。


    院里的桂叶沙沙响着,身后总算没再传来叫人的声音。


    祝无忧揉着被攥红的手,低声问明寂。


    “我方才是不是给太快了?”


    “是。”


    “不过今晚咱们应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她往屋门那边瞥了一眼,迟迟没听见动静,才舒了口气,抬眼看他时总算带了点笑。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哎,您说,我是不是欠他们家的?”


    “善哉善哉,佛祖自有安排。”


    明寂抬手合掌,袖口滑下一截,腕间那串木珠又露了出来。珠子深棕,细细的木纹绕着珠面,磨圆的边缘泛着一点柔光。祝无忧的目光落在上头,半晌没接上话。


    兜里空了,自己的脑袋也空了,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折腾到这会儿,她连再问问为什么自己又要多留了一晚的力气都没了。风拂过明寂的灰衣,屋里那股药气也淡了,他倒是一脸安稳,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


    佛祖可真好用。她干脆也出家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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