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迎春花福利院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医院派来的急救人员、异能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接到报警后赶来的异能专案警察……无数人都挤在院长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眼前这复杂的情况。
人群之中,三岁半的小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懵懵懂懂,尚不知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黑猫乖巧地趴在她腿上,成为了她的专属阿贝贝,即使被她的小手揪掉了两撮毛,它也没有跑走。
另一边,一名容颜俊秀的少年坐在沙发上,他大概10岁左右,一双浅榛色的眸子带着满满的怒气。他个子不够高,当他坐下时,两只脚甚至踩不到地——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少年身上穿着一件尺码合适的儿童帽衫,这是杜薇院长从堆积如山的捐赠物品里找到的衣服,如果忽略帽衫胸前印着的愚蠢奶牛图案的话,那这件衣服还能称得上不错。
更愚蠢的是,如果按一按奶牛的嘴巴,奶牛就会发出“吱吱”的声响。没错,奶牛的脑袋里居然安装了一个吱吱叫的机关,而这种吱吱叫机关一般用于狗玩具。
“我只想知道——”少年(AKA变小后的邢洲)举起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开口时嗓音清冽,完全是变声期前的男孩嗓音,“——我**到底有多久才能变回去?”
站在他身旁的沈知意给了他一个眼神,用口型提醒:“不要说脏话。”
邢洲(缩小版)故意当作没看到。
回答他的人是京市异能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呃,10天左右吧。”
“十天?”邢洲(缩小版)的声音瞬间扬了上去,“为什么要这么久???”
那位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满脸疲倦的小姑娘:“她刚经历了第一次异能爆发,体内的异能消耗一空,需要时间恢复。
“你们可以把异能想象成一个盛水的容器,有人是水桶,有人是水缸,有人甚至可能是一座水池。如果是自然系异能者的话,容器的大小就决定了他们是E级还是A级。
“异能需要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绝大多数异能者会在青春期填满他们的容器,异能爆发就相当于砸开了容器的一角,让水在短时间之内突然涌出来——但她年纪太小了,她的小水桶还没填满,就被砸破了,现在她不仅要修复水桶,还要重新蓄满它,保守估计至少需要10天时间。”
邢洲差点就要咯嘣一下气晕过去了,他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要在这副年幼的身体里再呆10天!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童年时期的模样了,镜中的家伙又瘦又矮,稚嫩的脸上偏偏有一副成年人的表情,简直像小人国国王。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身高还不到一米五,站在沈知意面前只到他的胸口,他还要怎么亲吻他?踮起脚尖都够不到!
沈知意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他突然变小,会不会对他的身体有损伤?”
“损伤确实会有。”这次解答问题的人是医生,“邢先生说,小槿摔进他怀里时,他觉得浑身像是骨头断掉一样疼,他以为自己骨折了。其实他并没有骨折,而是小槿的异能让他体内的所有骨骼和器官重组,当他恢复正常时,也将经历同样的痛苦。按照之前的研究样本来看,一个人最多可以承受三次异能作用下的年龄变化。”
“等等,”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之前的研究样本’?难道这世界上还有和小槿一样的异能者?”
“当然有。”负责这起意外案件的又是老朋友赵警官,“毕竟咱们国家有十四亿人呢,再小众的事情在这里也是很大众的。即使异能者只有千分之一,那也有140万,其中S级异能者大概有5万人——没错,确实有人和小槿拥有相同的异能。”
“那还等什么!”邢洲立刻从高高的沙发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说,“我要见那个异能者,让他把我变回来!”
赵警官停顿了一下,表情尴尬:“呃,不行。”
邢洲:“为什么?我可以给他很多钱!”
“倒不是钱的问题。”赵警官回答,“他正在监狱里服刑。”
邢洲:“???”
赵警官:“那个异能者原本是一个美容科医生,专门为那些娱乐圈明星做‘减龄’美容。有一次异能操作失误,‘减龄’变成了‘增龄’,偏偏那位男明星之前已经接受过两次异能治疗,没办法再接受第四次异能治疗。男明星把他告上了法庭,索要巨额赔偿,误打误撞又引出了一系列偷税漏税的问题……总之,那个异能者至少还要再蹲六年才能出狱。”
邢洲:“………………”
他现在真想杀人。
沈知意:“………………”
怎么说呢,至少小槿长大后的工作问题不用愁了,做美容科医生还是很赚钱的。
谁也没想到,一场看似普通的慰问活动居然会引发这么一场“灾难”,而唯一受伤的人只有邢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们只能等到十天之后,再碰运气试着让小槿把他变回来。
但是,这又牵扯到一个风险——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够在十天里了解自己拥有的异能、又顺利的操控它吗?
毕竟邢洲只有三次机会,而他现在已经用了一次了。
……
回程的路上,整个车厢一片寂静。
邢洲不说话,沈知意不说话,司机老吴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迟晓当然更不敢说话。唯有黑猫照旧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从前排座椅跳到后排,停在邢洲面前,好奇地歪头瞧他。
猫猫不解:真奇怪啊,这个家伙怎么闻上去和另一个主人身上的味道这么像?但是变得又矮又小,猫都不认识他了。
待车子驶入家中的地下车库,车刚停稳,邢洲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下车门,他故意重重一甩车门,发出“嗙”的一声巨响。
沈知意不动声色,继续叮嘱迟晓:“邢总的情况不要向外透露,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应该都不去公司了,所有的会议改为线上,必须本人签名的文件每天下午送来一次,如果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就问问Zoey。”
迟晓赶快点头应下:“好的,沈总!”
“行了,那让老吴送你回家吧。”沈知意抱着猫下了车,乘坐电梯回到了家中。
他刚踏进玄关,就见到衣服脱了一地——包括那件幼稚的奶牛吱吱叫帽衫、牛仔裤、内裤袜子运动鞋……
他把猫放进猫窝,顺着衣服掉落的位置往屋内走去,果然,只见一个光屁股少年双手叉腰站在客厅正中央,气呼呼地往酒柜的方向走。
沈知意立刻叫住他:“邢洲,你要做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少年的手已经摸到了酒柜的把手上,“我要喝酒!”
他珍藏了不少好酒,昨晚才开了一瓶夏布利干白佐餐,还剩大半瓶,现在刚好一口闷掉,借酒消愁。
沈知意出声:“Zoey,锁闭酒柜,在邢洲恢复正常前不允许他使用。”
头顶传来机械音:【好的,已锁闭。】
与此同时,还有清晰的落锁声。
邢洲一愣:“Zoey,开锁!我要喝酒!”
【抱歉邢先生,沈先生拥有我的最高权限。另外,您现在的身体是未成年人,需要我向您朗读未成年人饮酒对神经损伤不可逆性的研究报告吗?】
邢洲气得要死,猛地转过身去想和沈知意理论,谁想沈知意居然移开了视线,根本不肯看他。
邢洲皱起眉头:“知意,你为什么不看我?”
沈知意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脱光衣服?”
“因为那些衣服质量太差了。”邢洲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穿那种劣质的布料会浑身不舒服。”
沈知意:“那就去拿浴巾裹上。”
“你到底怎么了?”少年向他走近,茫然问,“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luo体。”
沈知意:“看是看过,但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怎样?”邢洲低头看自己,“我矮了,瘦了,变小了,但我还是我自己,又没有多长或者少长什么。”
他停在沈知意面前,见沈知意往左边看,他就站到他左边去;可是沈知意转头向右,他又立刻凑到右边。
他都这样主动了,沈知意居然想要绕开他!邢洲当然不肯,他双臂大张挡在沈知意面前,大声道:“知意,我都受了这么大伤害了,你却连关心都没关心我一下!”
“……我很关心你。”
“关心我的话,那你至少要看着我说!”少年垫起脚尖,两只手强硬地按住沈知意的脸颊,强迫他转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少年剔透的浅榛色眸子执拗地看向沈知意,他的五官与成年后的样貌极为相似,只是更为稚嫩、青涩,另有一番独特之处。
沈知意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表情逐渐变得十分复杂,他眉头紧锁,嘴唇抖动,直到——“噗!”
沈知意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对不起,其实从邢洲变小的那一刻起,他的道德和笑点就在不停打架,为了不伤害邢洲的感情,他才强忍着一路不去看他。
他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好笑的事情了,全世界最臭屁最自恋最傲慢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小豆丁?而且最主要的是……
沈知意的目光忍不住向下一瞥,又飞速移开。
好吧,他终于理解什么叫“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知意甚至笑得软倒在了沙发上:“对、对不起,邢洲,我不是在嘲笑你……但是你……哈哈哈哈哈……”
邢洲浑身都气红了,浅榛色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他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会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笑话自己,他气得转身就往书房走,边走边大声喊:“我生气了!沈知意!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我现在就去找律师,我要修改遗嘱,你绝对不会再拿到我的一分遗产了!”
沈知意故作惊讶:“哎呀,我原来是你的遗产继承人吗?那可怎么办啊,我觉得自己不能比你多活二十年呢。”
邢洲:“我还要发全员邮件,从此以后你就不能踏进我的公司一步了!”
“我真的要吓死了。”沈知意道,“那我以后再也不用上班,只能拿着4.5%的公司股份分红,去赫尔格达的六星级度假酒店了此余生。听说那里的沙滩上有很多地中海血统的混血帅哥,他们最喜欢晒日光浴,而且人人都是六英尺的高个子,牛奶巧克力色的皮肤,还有八块腹肌……”
话音未落,邢洲就像一颗杀气腾腾的小炮弹一样扑到了沈知意的身上,把他重重砸在了沙发里。
他跨坐在沈知意的大腿上,全然不顾自己一丝不gua的身体。
“你永远别想看别的男人!”少年咬牙切齿,眼底的妒色藏也藏不住,“哪个野男人敢多看你一眼,我就把他们全捆了塞进木乃伊里。”
沈知意忍笑:“好吧,好吧,我道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邢洲不讲理地命令他,“沈知意,你听好,即使我要被永远困在这幅幼稚的身体里,你也不能离开我,你必须等我长大。”
沈知意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像是在摸一只恃宠而骄的猫:“你怎么这么霸道,你到底照没照过镜子,你现在就这么一点点大,九岁?十岁?十一岁?让我再等你那么多年,你可真说得出口。”
面对沈知意的指控,少年邢洲哼了一声,他那张青涩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成年邢洲独有的表情——倨傲、轻佻、目空一切,却又该死的迷人。
如果哪一天邢洲要把这个臭屁表情申请独家专利,沈知意也不会惊讶。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从你在天台上遇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这副坏脾气,从来没变过。要怪就怪你那时候没有转身就跑吧。”
……
傍晚时,几大箱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童装被打包送进了家中。
邢洲变小之后,衣柜里他那些名贵奢衫自然是不能穿了,他对自己的外貌向来看重,立刻联系相熟的品牌送来童装线成衣。
他做足了准备,从外套到长裤,从脚下的小皮鞋到睡觉的真丝睡衣,甚至还有一套可以出席社交场合的西装……明明他只用在这幅身体里呆10天,可沈知意觉得他买的衣服都够他穿三个月了。
邢洲依次试了他的新衣服,镜中的少年大概十岁左右,身高虽然将将一米五,但身材比例格外优越,身姿挺拔,四肢修长。
他继承自母亲的好样貌在这幅身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幼年时的混血感更强,穿上那些由外国设计师精心设计的童衣后,完全像是童话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邢洲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羊毛马甲,骄傲地问:“魔镜魔镜,这个孩子可以当童模吗?”
沈知意吃惊地望向他:“……你终于疯了?”
邢洲:“这是现在网络上最热门的流行梗。哎,代沟。”
沈知意气笑了:“代沟?你的生日比我大四个月。”
“我才十岁,沈叔叔。”邢洲刻意用他那尚未变声的嗓音说,“我和你这种老古板可没什么共同语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
当天晚上,邢洲换好睡衣正要上床,却被沈知意拦下了。
青年摘下眼镜放到床头柜上,鼻梁旁的桃花痣在床头灯的笼罩下只剩下不起眼的一点红。
他倚在床头,微笑着看向邢洲:“今晚咱们分房睡吧。你现在是未成年人,和我一起睡不合适,我可没有当死恋tong癖的爱好。”
“有什么不合适?”邢洲一下慌了,“我只是被异能变成了十岁,不是真的回到了十岁!”
沈知意坚定地摇摇头:“那可不行,我不想明天早上睡醒后,看到一个平板身材的小鸡仔躺在我身边。”
邢洲恼怒道:“分房睡?家里根本没有另一张床。”
当初他买下这处高层公寓后,花大价钱请设计师重新装修。设计师的初版设计图中,特地留出了另一间卧室的位置,但被邢洲一票否决了,他说家里没有外人拜访,他和沈知意每晚睡在一起,所以客房根本不必要。
设计师告诉他,那不是客房,而是现在最流行的双主卧。很多伴侣共同生活久了,总有那么几晚需要暂时分开静静。邢洲听后格外生气,觉得这个设计师在诅咒他们吵架分手,气得立刻换了一个新设计师。
新设计师特别上道,吸取前辈多嘴的教训,直接把另一间卧室删掉了。故而,整个公寓五百平米,只有一间卧室,连第二张床都找不出来。
沈知意说:“没床也可以睡啊?我觉得客厅里的沙发就很不错,书房里的毛毯也很柔软,还有健身室的瑜伽垫、影音室的按摩椅……实在不行,你去找猫儿商量一下,去它的窝里凑合一夜,它看在同类的份上,总不会赶你走的。”
邢洲要晕过去了,因为他发现沈知意是真的铁了心不肯让他上床。
谁能想到,变回十岁的第一天晚上邢洲就孤枕难眠,接下来的九天,他要如何熬过去呢?
第42章
邢洲被赶出卧室后,只能去影音室凑合一晚。影音室里有按摩椅,可以像头等舱一样完全放平,他决定先找一部他最讨厌的好莱坞爆米花电影狠狠吐槽一番,然后在空虚与寂寞里独自入睡。
可是,当他来到影音室后,却发现屏幕主页显示的全是儿童片!从海绵宝宝到小猪佩奇,从铠甲武士到公主电影,他翻来找去,就是没有找到他最爱的丧尸题材、悬疑凶杀、或者速度与激情。
他叫醒Zoey:“Zoey,我的电影呢?”
影音室里响起Zoey熟悉的中性机械音:【沈先生已为您设定少儿观影模式,现在呈现在您面前的是最适合十岁以下少儿观看的影视作品,没有暴力、色情和其他违反社会道德的情节,并且所有吸烟和饮酒画面都进行了打码处理。需要我为您推荐一部吗?】
“……”邢洲发誓,沈知意绝对是在故意折磨他。
他问:“有没有那部讲一个雄性兽人囚禁女人的电影?雄性兽人囚禁她,不允许她见到家人,她只能和蜡烛聊天,和衣柜做朋友,结果她斯德哥尔摩爱上了雄性兽人。”
【抱歉,邢先生,我不知道您说的是哪部电影。但是按照您的叙述,这部电影并没有正确的爱情观,不适合十岁儿童观赏。】
邢洲故作惊讶:“居然连《美女与野兽》都没有吗?真可悲。”
【……】
邢洲:“那就换一部动画片吧,我记得有一部讲述家庭关系的动画片里,爸爸、妈妈、和两个女儿都不穿衣服,而且经常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邢先生,您一定记错了。这样的动画片并不健康,所有儿童都应该知道,内衣覆盖的范围不能被任何人触碰。】
邢洲:“你居然这样说《布鲁伊》!它们都是狗!它们当然不穿衣服!你这个戴着有色眼镜的AI系统!”
【……】
Zoey连续吃亏两次,即使它是世界上最聪明的AI,也受不了这样的戏弄。
少年得意洋洋地躺进按摩椅里:“好吧,不耍你了,给我放那个赛车电影吧。我喜欢看跑车在公路上疾驰的画面,美人与豪车真是太刺激了!”
【您说的是《速度与激情》系列吗?这系列电影确实是非常成功的好莱坞商业大片,但是暴力场景过多,不适合儿童观看。】
“愚蠢。”邢洲轻蔑一笑,“我说的是《赛车总动员》。”
【……】
【十,九,八,七……】
邢洲警惕起来:“Zoey,你为什么突然倒计时?”
【……三,二,一。】
【沈先生设定的“乖宝宝上床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半以后,屋内所有电子产品都将对您定向关闭,强制熄灯,并播放助眠音乐。】
【晚安,邢先生。】
【晚安,玛卡巴卡。】
邢洲:“………………Zoey!!!!!”
这个有报复心的坏系统,居然如此向着沈知意,邢洲后悔交出Zoey的最高权限了。
黑暗里,邢洲睁着眼睛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大脑飞速旋转起来。不行,他可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也要想个办法,好好“报复”沈知意一下。
要不然不就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十岁身体了吗。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回到十岁的。
……
邢洲默默消停了几天,决定酝酿个大的。这段时间,他白天勤勤恳恳(在家)工作,晚上乖乖独自睡觉,不论是健身室的瑜伽垫、还是影音室的按摩椅、亦或是客厅的沙发,他都睡过。
见他如此安静,沈知意心中更警惕了。
拜托,沈知意和他相处七年有余,自然知道邢洲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当初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如果带上邢洲,估计俩人都要一起被压到五指山下去。
而且……沈知意有些不愿承认,床边少了另一个熟悉的体温,他这几晚睡得颇为不安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孤枕难眠,他不信邢洲一个人能舒坦独处。
这天沈知意醒的很早,当他走出卧室时,邢洲正在客厅里吃早餐。
黑猫一跃跳上餐台,好奇地在他碗边嗅来嗅去。
估计是因为邢洲变小后,身体里还残留有异能的波动,所以黑猫这段时间对他很是亲密,时不时就要在他身旁蹭来蹭去。
他用勺子盛起一小勺麦片送到猫咪嘴边,猫咪的嘴努子抖了抖,仔细嗅嗅,又不感兴趣地转过脑袋,甩着尾巴溜溜达达地离开了。
邢洲望着它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好像是“真难伺候”;可惜猫听不懂人话,若是猫听懂了,怕是会回敬一句“还不一定是谁更难伺候呢”。
窗外的阳光洒在餐厅的岛台上,邢洲有些不舒服地眨了眨眼,他年少时混血感更强,睫毛和头发偏近金铜色,被阳光一晒,更显得贵气十足。
他今日穿了一身英伦风的三件套少年装,白衬衫搭配经典诺瓦格纹背心,配上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风度,肯定会被人误当做哪个豪门的小公子。
沈知意一时间看入了迷,他轻声唤起Zoey,小声吩咐:“多拍几张照片,录几段视频。”
【……恕我直言,您偷拍未成年的行为有些危险。】
沈知意:“闭嘴。”
【……】
幸好他们的声音够小,邢洲没听到,否则这个自恋鬼绝对要站起身、展开手脚、再摆几个夸张的pose,让沈知意全身上下拍个遍了。
沈知意走进厨房,才注意到邢洲面前立着一台平板电脑,他边吃早餐,边专心听平板电脑对面的人说话。
因为他戴着耳机,所以沈知意一直以为他在看电影,直到沈知意走进镜头里,赫然发现屏幕里居然是自己的母亲!
沈知意一愣:“妈?”
邢洲摘下耳机,打开公放功能。
镜头里传来沈妈妈的声音:“小意,你醒了?我刚才和舟舟聊天呢。”
沈知意:“……舟舟?”
他搞糊涂了:“等等,你们为什么在聊天?”
沈妈妈:“不是你昨晚给我发消息,说好久没见我了,想给我打个视频电话聊聊天吗?我今早起来看到你的留言,赶快给你回了个视频电话,哪想到你还没起床,电话被舟舟接到了,我就和他聊起来了。对了,你怎么从没说过邢洲还有个侄子?长得和他可真像呢。”
沈知意:“……”
他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如他所料)上面根本没有自己给妈妈发过的消息,也没有妈妈给他打视频电话的记录。想来定是邢洲黑进了他的手机,以他的名义做了这些屁事。
少年邢洲跳下高脚椅,双手拉住沈知意的手,左右晃了晃,语气一派天真烂漫:“沈~叔~叔~你今天起的好晚啊,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出去玩吗,咱们什么时候出门啊?”
视频通话里,沈妈妈的声音响起:“是呢,人家小邢出差去了,把侄子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照顾。舟舟太懂事了,陪我聊了好久,我真喜欢这孩子。”
当着妈妈的面,沈知意硬挤出一个笑容,附身看向邢洲,问:“呵呵,沈叔叔工作太忙了,忘记要带你去哪儿玩了,你提醒我一下吧?”
“当然是科技馆啊。”邢洲的演技飙升,嗓音夹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你不是答应要陪我一起参加科技馆的互动活动了吗?”
沈知意沉默良久:“……我答应过吗?”
邢洲:“当然!”他紧紧搂住沈知意的胳臂,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然后转向平板电脑,对着视频里的沈妈妈眨眨眼,炫耀似的说,“对了,沈阿姨,您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哎呀,我也想去见舟舟呢,可惜我不在京市,还是让知意陪你吧!……不对,”沈妈妈赶忙说,“你叫知意‘叔叔’,你应该叫我‘奶奶’才对呀。你从刚才就一直叫我‘沈阿姨’,这可是乱了辈分的。”
“我才不要叫您什么沈奶奶呢。”邢洲演起小马屁精真是发了狠、忘了情,那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从他的舌尖上流淌下来,“您这么年轻,我刚开始还以为您是他的姐姐呢,所以我肯定要叫您‘阿姨’呀!”
沈知意:“…………”
他一直知道邢洲的道德底线很低,但是没有想到他能低到这种程度。
沈妈妈被邢洲哄得喜笑颜开,整个人荣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挂断电话前,她特意叮嘱沈知意要好好陪一陪这个小朋友,而且,她还叮嘱他多发几张照片,她可是要点赞的哩。
电话刚挂断,邢洲就像一块药效到期的膏药一样,自觉地把自己从沈知意的胳臂上撕下来了。他施施然坐回到高脚椅上,把没吃完的牛奶麦片碗拖到面前,继续享用他的甜蜜早餐。
高脚椅离地面太远,他一边吃,一边晃着双脚,脚上的拖鞋一甩一甩,差点甩到沈知意身上去了。
沈知意气笑了:“邢洲,你可真卑鄙,居然把我妈都搬出来了?”
邢洲晃了晃手里的勺子:“这叫兵不厌诈——可是你说的,我是个未成年人,晚上不能和你一起睡觉,白天不能看电影,更不能打游戏……那怎么办?未成年人当然要去未成年人的地方找乐子了。”
“所以你选了科技馆?”沈知意无奈,“你真当自己是小孩了?”
“如果你让Zoey解开对我的限制,我也可以不当小孩。”少年邢洲冲他眨眨眼,脸上促狭的笑容一闪而过,“亲爱的,准备好和十岁的我来一场约会了吗?”
……
沈知意上次走进科技馆,还要追溯到他的小学生涯了。他不记得是五年级还是六年级,学校最后一次组织春游,所有同学坐跨市大巴来到了京市的科技馆。
大巴慢慢悠悠,路上就用了三个小时,回程也需要三个小时,实际参观时间寥寥无几。他只记得展馆非常大,一层大厅内有一座巨大的“傅科摆”,他盯着那钟摆看了半个多小时,还和一个同样喜欢“傅科摆”的陌生少年聊了许久,差点耽误了集合时间。
没想到时隔二十年,他居然又踏入了科技馆。
京市科技馆与京市美术馆比邻而立,美术馆前立着一副巨型广告牌,预告三天后将有一场慈善艺术拍卖会在美术馆B1展厅举办。
这场慈善拍卖会原本也写在了邢洲的行程单上,邀请函也早早送到了沈知意手里,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出席了。
邢洲好面子,绝对不可能以少年之姿参加什么拍卖会。小槿的异能还未完全恢复,为了一场拍卖会就贸然让她提前使用异能,对于邢洲来说,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沈知意和邢洲沿着高高的台阶走入科技馆,正如沈知意印象中的那样,进入大厅,一道巨型钟摆从天而降,末端悬挂着一颗沉重的铜球,每一次摆动,铜球都会在地面刻度盘上投下阴影,若是耐心观察,就会发现阴影并不是在固定的位置,而是会随着时间推移产生细微的变化,这是地球自转最直观的证明。
“好久没来,感觉没什么变化,就是旧了不少。”沈知意感叹一声,“我记得钟摆下面的铜球以前擦得光可鉴人,现在看着好陈旧。”
邢洲板着小脸四处观望着,沉声“嗯”了一声。
虽然京市科技馆没有挂上“少儿”两字,但真正会来这里参观的全是小朋友;偶尔会有几对大学生情侣混迹其中,在展品之间卿卿我我,腻乎得要命。
沈知意和邢洲一大一小混入其中,别人只会把他们当作是一对颜值颇高的叔侄,绝对不会多想。
近几年,科技馆经营不善,原本九间展厅现在只开了六间,环境有些萧条。
沈知意问:“好了,你可以说实话了。你叫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少年仰起头看他,不露声色:“都说了是来约会,咱们相识七年,还没有单独约会过呢。”
沈知意觉得好笑:“没有约会过?那大前年咱们去斐济坐游艇海钓算什么?”
“那算公司正常年假。”
“前年圣诞节我陪你去惠斯勒滑雪……”
“那算考察北美市场。”
“照你这么说,去年在伊比萨岛呆了半个月,也算不得约会了?”
“当然不算。”邢洲抬手指了指展厅里某对正在腻乎的大学生情侣,义正辞严地说:“你看,约会都是在公共场合。可是咱们在伊比萨岛半个月,根本没踏出过别墅一步,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浴室,甚至连沙滩都是别墅自带的私密沙滩,当然算不得约会了。”
“……”沈知意真想捏捏他的脸皮,看看到底有多厚,要不然他怎么能毫无心里阻碍地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来?
恰好,展厅里响起整点播报:【各位来参观的游客请注意,科技馆内禁止使用任何异能;展厅里展品较多,请家长牵好小朋友的手,以防走丢。】
邢洲抬手,主动牵住沈知意的手。他现在个子矮,手也小,以往都是他的手掌包住沈知意的手,现在正好反过来,感觉还挺奇特。
沈知意愣了一下,揶揄他:“怎么,怕走丢啊?”
“对。”邢洲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怕你走丢。”
沈知意真拿他没办法,只能收紧手掌,握紧了少年的手。
“傅科摆”旁立着这座科技馆里所有展厅的介绍,他们走上前观看。一层是古代科技展,二层展示了电磁、航天相关的内容,三层是计算机、AI、前沿科技设备展厅,第四层展厅只布置了一半,介绍了异能和科技的交叉运用,剩下的展厅暂时闲置。
他们决定从下往上慢慢看,反正他们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在这里消磨。
一层展厅内容不多,邢洲和沈知意的兴趣都不大,走马观花很快看完;二层的内容也比较浅显,大部分来参观的小朋友都集中在这里,邢洲不喜欢和其他小孩挤来挤去,觉得他们都是一群烦人的小猴子,他立刻拉着沈知意的手把他拽走了。
到了三层,环境一下子清净不少。展厅布置得不错,内容深入浅出,从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的发明开始讲起,一直延伸到如今计算机进入千家万户,体积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智能,有一组展柜里放着十几种市面上流行的智能穿戴设备,沈知意一下子认出来,展柜里的设备虽然全部遮盖住了商品LOGO,但百分百全是行舟科技出品。
他和邢洲对视一眼,虽然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眼中的骄傲如出一辙。
行舟科技是他们两人心血与汗水的结晶,就像是他们的孩子,能在科技馆里看到自己的作品,当然会感到与有荣焉。
此时,三层的一个小角落里发出一阵喧闹声,他们循声望去,才发现展厅旁边有一片专门的“游戏互动区”,正在举办一个简单的编程比赛。
比赛最少三人为一组,每位参加游戏的游客使用现有的智能机械拼搭模块,创建出属于自己的“运输机器人”,让机器人通过简单的迷宫和障碍,把小球运送到终点。
最先到达终点的小机器人,就可以获得一张奖状和一份纪念小奖品。
沈知意饶有兴趣地转了一圈,场地里除了拼搭模块以外,还提供了磁力片、小电机、齿轮、传感器等等,对于孩子来说难度不算小,但是对于有编程经验的成年人来说,很好上手。
场边,有三个小朋友正在捣鼓他们面前的小机器人,他们的年龄看上去都和现在的邢洲差不多大。他们拒绝了家长的帮助,慢慢组装着自己的东西,虽然看上去笨拙了些,但态度十分认真。
“也不知道奖品是什么,”沈知意开玩笑问邢洲,“你想不想参加?”
邢洲不屑一顾:“我去做什么,欺负人吗?”
说着,邢洲牵起沈知意的手就要离开,忽然两道身影越过他们,兴冲冲地走进了场地里。
沈知意定睛一看,发现那两道身影正是他们刚刚在一楼见过的那对大学生小情侣。
“这个比赛我要参加!”情侣里的男生说,“我在网上看到了,这个奖品是限量款,放到二手市场能卖五百块钱,刚好请你吃顿大餐!”
女生看了眼旁边正在组装小机器人的三个小学生,面露尴尬:“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男生很不要脸地说,“又没规定成年人不准参加。”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过椅子坐下。那些椅子明显是为小朋友准备的,在他身下晃晃悠悠,他一屁股都快坐塌了,可是男生脸皮厚根本不在意,他向工作人员要了一份工具,撸起袖子准备组装。
工作人员提醒他:“这个比赛游戏是为了儿童准备的,如果您想参加的话,您的准备用时只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年轻人口出狂言,“你知道我是什么大学的吗?我就是学编程的,这种玩具机器人,我就算闭着眼睛组装,都比那三个小学生强!”
这话真够猖狂,那三个参赛小学生的家长对他怒目而视,有位家长故意大声说:“真好笑,小孩子的游戏,一个大学生过来凑热闹!真不嫌丢脸!”
年轻人的女朋友也觉得脸上羞愧,她拉拉男友的袖子,小声说:“你不要这样啦,几百块钱而已,没必要和小孩比赛啊。”
可是年轻人却像是钻了牛角尖一样,偏要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嘴里嘟囔着:“切,我又没作弊,时间也比他们短,能赢是我的本事!”
沈知意皱起眉头,觉得这傻x实在聒噪又烦人,他打算随便找个理由,走过去拍拍那个傻x的肩膀,给他下个心理暗示,让他赶快滚蛋。
可是还不等沈知意行动,他手里的温度忽然一松,他原本牵着的少年邢洲居然离开了他的身边,径直走向了工作人员。
“你好,请给我一份比赛工具。”邢洲看向工作人员,落落大方,“我也想试试这个游戏。”
少年年纪虽小,但五官长相已经能看出俊美的轮廓,工作人员被他的外貌晃了一下神,过了几秒才想起来要说什么。
“小朋友,按照我们的游戏规定,为了公平起见,儿童的组装时间是30分钟,成年人的组装时间是15分钟,现在只剩下10分钟了,你还是等下一场吧?”
“没关系。”少年高高扬起下巴,“10分钟足够了。有人喜欢欺负小朋友,但我不喜欢欺负小朋友。”
第43章
最近这一周,沈知意和邢洲(不知为何)举家办公,整个总裁办秘书部里都洋溢着一股懒洋洋的懈怠气息。
每天下午,迟晓会把当日需要签字的文件送到邢总家,除此之外,所有会议都转为线上举行。
老虎不在家,猴子们开开心心做大王。迟晓的办公桌在一个角落里,他见无人注意,悄咪咪把小说网页缩小成迷你窗口,悬浮在办公软件旁边,然后一脸严肃地阅读他最爱的无脑爽文小说。
他最近正在看这本小说前期非常压抑,男主是苦兮兮的助理,总是被无良老板压榨,没想到男主一夜之间居然觉醒了S级异能,能够听到别人的心声,还能操控别人的想法!
迟晓急得抓耳挠腮,浮想联翩,心想男主会利用这个控心异能做什么?
是不是拳打老板、脚踢甲方,翻身社畜当总裁,篡夺董事长宝座?
迟晓忍不住代入自己:如果他拥有这个牛x的控心异能,他会命令全世界的资本家老板听他号令——取消996,所有人准点下班,想不打卡考勤就不打卡考勤,五险一金足额缴纳,公司免费分配核心地段宿舍,过节费全部拉满,每年十五天带薪年假,下班后也不用再接工作电话,加班会有三倍工资!
迟晓一时间想入了神,脸上忍不住露出虚幻的微笑。
可惜,这个幻想就像个肥皂泡,只存在了几秒钟就消失了:谁不知道,邢总最厌恶异能者,前不久他们公司还深陷“歧视异能者”的舆论大战中,整个公司连异能者的一根头发都见不到。
算了,还是继续看小说吧。
迟晓滚动鼠标,把进度条慢慢往下拉。
小说中,觉醒了s级控心异能的男主一脚踢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闯进去指着总裁的鼻子破口大骂:“xxx,我受够你了!我是你的助理,不是你的奴隶,你平时对我颐指气使,现在轮到我报仇血恨了!”
“听我的命令,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x奴!现在,跪下叫我主人!”
清纯小秘书三观受到毁灭性打击:“……………………”
他手指颤抖着点击后退按钮,重新阅读了一遍小说的标题:《异能觉醒后,他成了S》
迟晓:“所以这个S,不是S级的意思?”
对对对,啊不对不对不对,啊对对对。
就在他苦苦纠结之际,忽然手机接连发出滴滴几声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引得周围所有同事都向他投来视线。他做贼心虚,手忙脚乱赶快退出了小说网页,生怕被人发现他在办公室里看()小说。
手机群聊响声不断,他忙把手机调到静音状态,然后才点开群聊看。
意外的,居然是沉寂许久的公司内部匿名八卦群。这个群里的人都是公司核心高层,自从Zoey的存在泄露后,这个群聊就安静了许久,当时群内人心惶惶,生怕多说多错,即使后来揪出了泄露机密的源头,这个群聊的热度也没有恢复。
奇怪,怎么今天热闹起来了?
【匿名聊天群】
@股票涨涨涨涨涨:同志们,今天我老婆带着孩子去科技馆玩,看到有机器人拼装比赛。
@股票涨涨涨涨涨:就是用现有的模块搭出一个机器人,有点像复杂版的机械乐高。比赛内容是看谁最先把小球运到终点,赢家能有个小奖品。
@股票涨涨涨涨涨:本来是几个小孩玩的游戏,突然来了个成年人非要插一脚,我老婆在旁边看热闹,给我拍了几段视频。
@股票涨涨涨涨涨:但是你们猜视频里出现了谁????
@股票涨涨涨涨涨:【分享视频1】【分享视频2】【分享视频3】
三个视频有长有短,最长的大概五分钟,最短的只有几十秒。
迟晓好奇之下,依次点开了视频观看。
第一个视频一分多钟。
画面里,三个小朋友正在手忙脚乱地拼装机器人,动作笨拙,拼装出来的机器人拙朴可爱,充满童趣。
在小朋友们身旁,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一个满脸长满青春痘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他霸道地把他看上的所有模块组件都拿到了自己面前,不允许别的小选手触碰,分明是以大欺小。
就在此时,忽然从旁边冒出一个少年,少年大胆地直接从他面前夺走了好几个模块,不仅自己用,还分给了其他人。
“这是我的东西!”那个大学生吵吵起来,“你这小屁孩懂不懂规矩?”
“你的东西?”那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隐隐可以见到长大后的英俊风姿,他浅榛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大学生一眼,目光鄙夷,“怎么,你撒尿划地盘了啊?”
“咳。”此时,少年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一个样貌标致的青年走入画面中,语气淡淡地说,“不是和你讲过吗,小孩子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不能随便和乱吠的人讲话,谁知道是不是有狂犬病。”
【匿名聊天群】
@小驴快跑:卧槽,这是S哥??我以为S哥在居家办公!!
@拎狗入住:这说明就算是领导,居家办公其实也不是真居家,而是在外面偷偷闲逛(笑哭)
@悲伤大蟑螂:@股票涨涨涨涨涨,你老婆用的什么手机?居然没有一点镜头畸变,把S哥拍得好白好靓……
@股票涨涨涨涨涨:是三年前的芒果手机。
@悲伤大蟑螂:奇怪,我也是芒果手机,怎么我每次自拍都畸变严重,皮肤也锐化得好丑?
@股票涨涨涨涨涨:呃,有没有可能不是手机的问题,是脸的问题?
@早日退休躺平摸猛男胸肌:等等,S哥旁边的那个小孩是谁,看着好眼熟?
@别猜我是谁:那双浅色眼睛让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老娘不伺候了:大胆的想法+1
@xxx:大胆的想法+2
@xxxx:大胆的想法+3
迟晓心里狂跳,别人认不出视频里的小孩,他当然认得出!他可是为数不多知道邢洲被小槿变成十岁少年的人,沈知意勒令他管住嘴巴不得透露,毕竟邢洲厌恶异能的事情公司里人尽皆知,如果泄露出去,邢洲绝对要颜面大失。
迟晓对着群聊抓耳挠腮,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转移话题,只能心惊胆战地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第二个视频足足有五分钟,格外漫长,加载时最耗费时间。
镜头晃动,只见五位选手站在起始点后,在工作人员吹响哨子后,他们同时操控着小机器人向着终点线跑去。
比赛场地是一块仅有二十平米的小空间,每个小机器人都要经过三道关卡:第一道关卡是颠簸路段,考验小机器人的平衡能力;第二道关卡是坡道上下,考验制动效果;第三道关卡最难,连续三个拐弯,如果转向不及时,就会撞墙!
在起步阶段,另外三个小朋友都遇到了麻烦,只见三个可怜的小机器人跌跌撞撞、晃晃悠悠,在颠簸路段上摔得差点爬不起来。
唯有大学生的机器人一骑绝尘,跑得比谁都快,迅速冲过了颠簸路段……
不,还有一个人!
那个浅榛色眸子的少年慢悠悠地操纵着他的机器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说是机器“人”,其实它更像一台粗糙的运输机,笨重、迟缓,两条履带裹住运输机的下半部,让它勉强可以在地面上行驶;机身上方连着一个像钟摆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钟摆是竖直向下,而它是平行于地面,钟摆一侧做成勺子的样子,勺子里放着它要运输的小铁球。
少年操控小机器人时,小铁球就在勺子里左摇右摆,好像随时都要掉出来。但是钟摆的横向摆动恰好中和了颠簸轨迹,使得小铁球永远不可能掉落。
迟晓看着视频里慢悠悠的小机器人,不免担心它的速度太慢,输给那个讨厌的大学生。
但是紧接着,战局发生了逆转——在通过第二关的下坡道时,大学生小心翼翼刹住速度,生怕机器人控制不住速度飞出塞道;可是少年却干脆放开控制权,让笨重的机器人在重力作用下迅速冲下坡道,几乎瞬间就超过了一个身位!
那个大学生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什么,少年充耳不闻,直到第三关来临,他们以同样的速度操纵机器人进入转弯塞道,异变突起!
少年操纵的笨重运输机器人居然撞开了墙壁,冲出原本的跑道,直接撞向了另一个机器人!
大学生的机器人是轻盈敏捷型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冲撞,直接被撞翻了!
光是撞翻还不够,接下来,少年的机器人居然抡起它的“钟摆”,猛地向着另一台机器人敲了下去!
到了这一刻,钟摆早已不是钟摆,它像是一个巨型的铁锤,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把另一台机器人砸得四分五裂!
“艹——!”大学生气得扔下了遥控器,一张脸涨得通红。
在把敌人锤成碎片之后,少年的机器人居然毫发无伤,它不紧不慢地拾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小铁珠,慢吞吞地向着终点线驶去。
眼看它即将冲线,它却在距离终点线仅有一厘米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糟了,”少年耸耸肩膀,脸上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看来是没电了。”
又过了一会儿,由那三个小朋友驾驶的小机器人终于慢吞吞的、你帮我我帮你的、连成一长串爬了过来。它们就像是三只笨拙的小动物,缓缓地滚过了终点线。
第二个视频到此结束。
迟晓这才发现,就是这么一个小打小闹的视频,居然让他看得手心直冒汗!直到少年邢洲的机器人把对方的机器人打成碎片,他压在心底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不过,邢洲的机器人是真的没电了,还是他计划好故意没电的呢?
第三个视频非常短,刚一打开,刺耳的声音就在耳机里炸响。
在一片混乱的环境中,那个输不起的大学生居然向着少年邢洲冲了过来!可是不等他动手,沈知意就一手揽住邢洲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一脚踹向了对方的双腿间。
这一脚用足了十成力气,疼得那人捂住胯下就摔在了地上。
“长得这幅【哔——】样子,还到处【哔——】,你以为自己是【哔——】,其实纯粹是个【哔——】,你犯贱的样子太【哔——】,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哔——】给【哔——】然后再【哔——】让你这辈子不能再【哔——】,我说到做到。”沈知意居高临下地望着趴在地上的人,冷冷道,“好了,你可以滚了。”
屏幕外的迟晓:“=口=”
他是听错了吗,他眼里温柔的完美的优雅的矜贵的没有一丁点瑕疵的几乎是太阳神一样存在的沈知意,是骂了一连串的脏话吗?
【哔——】言【哔——】语没一个字是能听的,多听一句都要洗耳朵。
但是,谁让对方不开眼,偏要来挑衅邢洲呢?真是自己偏要把脑袋往刀子上扎。
匿名群聊里,聊天记录像是瀑布一样飞速刷新着,迟晓只不过是几分钟没看,就有99+新内容。
他赶忙把聊天内容调到最上面“补课”,却发现根本没有人讨论沈知意那一连串不带任何停顿的脏话,只在意他护住少年的动作是多么充满保护欲。
【匿名聊天群】
@股票涨涨涨涨涨:现在的小朋友真厉害,看外貌也就十岁,居然能做出这种有攻击强度的机器人了,我老婆说他就用了十分钟就组装好了。
@拎狗入住:呃,只有我觉得这个少年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像吗……
@悲伤大蟑螂:楼上,你不是一个人……
@小驴快跑:楼上,你们不是两个人……
@老娘不伺候了:反正是匿名群,大家就干脆直说了吧!你们觉得这个少年是谁?你们觉得他是什么身份,才会让S哥如此维护??
@早日退休躺平摸猛男胸肌:很显然,答案只有一个——
迟晓手抖得不行,颤颤巍巍在群里敲出一个错误答案,想要误导所有人。
@勇敢吉娃娃不怕困难:他是M总以自己为原型研发的机器人?
@xxx:是的,他们有个孩子!
@xxxx:没错,他为他诞下一子!
@xxxxx:真没想到,他们居然攻克了男男生子这个惊天难关!
@xxxxxx:天呐,那咱们要不要随份子啊?
@xxxxxxx:孩子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如梭。
@老娘不伺候了:@吉娃娃,你可真能胡扯。
@勇敢吉娃娃不怕困难:……我看你们才是胡扯。
……
“阿嚏!”邢洲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明明不觉得冷,难道是有谁在念叨他?
沈知意刚从自动贩卖机前回来,他们这时已经离开了三楼,把那些纷纷扰扰都抛在了身后。
他们停在四层的廊桥处,从这里往下看,天井下方正对着的刚好是一楼进门处那座巨大的“傅科摆”。邢洲就是从它身上汲取的灵感,才把钟摆安装在了他的机器人身上,让它成为了一个致命武器。
沈知意递给他一瓶水,然后靠在旁边的围栏上,与他一起看向那座钟摆。
围栏很高,以邢洲现在的身高,他只能把两只胳臂架在栏杆上,然后把整个身体都贴在围栏上,这样才能看清楚。
钟摆以一个固定的节律晃动着,永不停歇,就像地球的转动绝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是亘古不变的存在。
沈知意盯着钟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在比赛前,我和Zoey打了个赌,赌你会不会赢。”
邢洲一听,饶有兴趣地转头看向他:“Zoey怎么说?”
“它扫描了你的机器人,说你的获胜概率是98.79%。”
邢洲撇撇嘴:“这么低?它对我未免太不信任了。”
沈知意却说:“它验算了两遍都坚持它的计算结果,但是我赌你会在冲线之前放弃——果然被我猜到了,你才不会去偷小朋友的冠军。”青年挑眉道,“不过,我倒是没料到你会把那个机器人锤成碎片。”
“其实我也没料到。”邢洲不屑一顾,“我哪里知道他那破机器人和他的自尊心一样脆弱,居然捶了没两下就碎了,我还打算让它多给我当一阵沙包呢……不过,你今天宇未岩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居然踹了他下面一脚!那力度,他肯定要进医院了。”
“这么看来,他有三个东西都同时碎掉了。”沈知意淡淡一哂。
邢洲忍不住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大笑不止。
他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居然所有人都觉得沈知意是个完美先生,明明他尖刻、护短又一肚子毒水,但这些腌臜的小癖好,只有邢洲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邢洲巴不得其他人对沈知意的了解少一些、再少一些,最好他们都把沈知意当做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岭之花,这样邢洲才能爬上悬崖独占他的美丽。
笑够了,邢洲又抬头看向沈知意:“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吗?”
“不是约会?”
“也算是约会吧。”邢洲侧头,把脸颊贴在冰凉的栏杆上,额头的碎发垂落,让沈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生日那天,我妈妈答应要带我来这里。”
沈知意愣住了。
他没问邢洲是“哪个生日”,因为很显然,就是“那个生日”。
邢洲抬手指向自己:“刚变成这样时,我气得要死,不是因为丢脸,而是因为……”他顿了顿,“我的人生以十岁生日那一天作为一个锚点,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逃离它。我离它越来越远,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个男人,我甚至前不久还在庆幸,我终于迈过了我妈妈的年纪,接下来的人生都属于我自己了——结果‘哗’的一下子,我又被拽了回来,拽回了我一直逃避的十岁噩梦里。”
邢洲:“但是今天早上醒来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这是上天再给我的一次机会呢?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小槿的异能把我送回了十岁?不是五岁六岁,不是二十岁二十一岁,而是在我失去一切的年纪?
“所以我想,艹,我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十岁生日只有一个愿望,我想来科技馆,我想看看那座巨大的钟摆究竟是怎么运行的。
“还好,过了二十一年,这座时钟还在等我。
“最主要的是,十岁的我孤身一人,但是现在的我身边有了你。”
十岁没完成的愿望,他可以现在完成。邢洲要用一个最好的、最新的、最完美的记忆,去替代二十年前的孤寂。
沈知意温柔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邢洲的右小臂,他知道在厚重的衣服下,那里藏着一道伤疤。
当身体接触的一瞬间,沈知意能感受到一股温暖坚定的能量传递给了自己,而在那份坚定之下,还有另一份激昂翻涌的、从未说出口、可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感情。
沈知意收回手,切断了异能的感知。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那在回去之前,我还能许个生日愿望吗?”少年却不肯就此结束,他慢慢向他靠近,踮起脚,浅榛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沈知意的模样,低声祈求,“亲爱的,给我一个——”
“——想都别想。”沈知意推开他的脸,冷酷道,“在你恢复之前,绝无可能。”
“你是刚出土吗?亲一下又不会死!!”邢洲气得大吼,结果他忘记自己身处天井,少年尖锐的嗓音在钟摆上空盘旋,盘旋,盘旋,盘旋……一直传遍整个科技馆整个角落。
沈知意扶额:“你是不会死,但是我会。”
他快步转身走向楼梯,冷酷催促:“快走,别废话。”
邢洲立刻黏上去:“那要是我永远恢复不了,难道永远都亲不得了?”
“……”
邢洲:“我有原生家庭创伤!我有异能恐惧症!我十岁之后就没过过生日!我就这么一个小小小小的愿望,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你冷酷无情,你这个混蛋!”
“……”
沈知意突然停步,回身看向邢洲。
别看邢洲刚才叫得欢,但沈知意眉头一皱,他心里就突的往下一坠,意识到自己耍过头了,要赶快闭嘴消音才好。
果不其然,沈知意迈步向他走近了一步,抬起了手。
邢洲露出一副黑猫即将被扇嘴巴子的同款表情,全身僵直不知道要往哪里躲——下一秒,沈知意的手指抚开他的额发,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轻轻一个吻。
这个吻太快了,快得邢洲都来不及反应,只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沈知意怀中的香水味。
邢洲呆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像是想要留下唇瓣的温度。
“这次就先这样。”沈知意直起身子,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敛眸看他,“等你恢复了,咱们可以再来科技馆约会一次……那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吻。”
“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你是没说过。”邢洲说,“但你这人惯会说一半真话、藏一半真话。”
沈知意:“……”
如果他不是确定邢洲并不知道他的秘密,他都要以为邢洲是在暗示些什么了。
“行了,快走吧。”沈知意催促,“还是你想让我也踢你一脚?”
“靠,你虐童啊!”
……
两人离开科技馆时,邢洲看到门口有售卖文创产品的店铺,就想买些和“傅科摆”有关的纪念品。
刚巧迟晓给沈知意打电话汇报工作,科技馆内信号很差,沈知意干脆和邢洲商量好,他先去外面接电话,等到邢洲买完纪念品后,他们在门口的停车场集合。
沈知意不喜欢听下属汇报工作时长篇大论,迟晓深知领导的心思,汇报的言简意赅,这通电话结束时不过刚刚过去十分钟而已。
邢洲还没出来,沈知意独自走到了停车场,这个停车场是科技馆与隔壁的美术馆共用的,最近隔壁没有展览,停的车子全部属于科技馆的参观者。
此时,恰好有一辆箱式货车驶入停车场,货车前方,还有另一辆价格不菲的豪车引路。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下,美术馆大门口忽然漫出七八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他们涌向那辆豪车,态度恭敬(准确来说,是“狗腿”)地请下了后排的那位乘客。
如此大的阵仗,沈知意忍不住多看了那边几眼。
可惜,那位乘客背对着沈知意,他看不见对方的样貌,只能看到对方穿了一件黑色驼绒大衣,戴着一顶很有腔调的爵士帽,肩背略有佝偻,走路的姿态稍缓——他年纪应该不小了,喜欢附庸风雅,很有可能是艺术界相关人士。
真让沈知意猜对了,因为那个老者下车后,先和美术馆的几位领导握手聊天,然后抬起手杖,指了指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大型箱式货车。
很快,货车车门打开,露出了一件高约四米、厚度不到一米的定制木箱。
沈知意一眼认出,这是运送画作时特有的加固装置,画作会以悬挂式固定在木箱之中;运送画作的货车也是恒温恒湿的,保证画作将以最完美的状态展出。
他想起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邀请函:再过三天,美术馆将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整个京市、乃至沪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想必这位老者是一位画家,他亲自押送自己的宝贝画作抵达美术馆。而且看起来,他在画坛的地位肯定不低,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前来迎接。
拍卖品名录早在一个月前就随着邀请函一并送到了,沈知意不记得名录里有这么巨幅的画作,不过慈善拍卖会临时加拍品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好奇之下,沈知意抬手敲了敲自己的眼镜:“Zoey,你能查到这个画家是谁吗?他送来的画作是什么?”
【好的,请稍等。】
镜片上浮现出几行只有沈知意才能看清的文字,焦距自动放大,镜头拉近了那个远处的老者。
可惜他始终背对着沈知意,而且他又戴着帽子,Zoey始终无法锁定他的样貌。
【抱歉,我无法——】
就在此时,老者突然转过身,他们离得有大半个停车场那么远,中间还间隔着十几辆车,老者并没有察觉到有一个青年正在和他的智能AI暗中观察自己。
【已捕捉面部图像——】
【检索知名艺术家名录——】
【已匹配结果——】
可是,沈知意不需要Zoey替他回答问题了,因为他在那个老者脸上熟悉的五官里找到了答案。
【——当代知名画家,邢万里】
【专长,人物油画】
【据美术馆官网昨日更新消息,在本周末的慈善拍卖会上,邢万里将展出一副潜心创作五年的人物肖像画】
【作品名:《兰梦》】
第44章
沈知意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向邢洲开口。
“你知道三天之后的那场慈善拍卖会吧?没错,就是你没办法出席的那一场。官网刚刚公布了一个新消息。”
不,这个开头铺垫太长了。
“你在科技馆买纪念品的时候,我在停车场里遇到了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们在接待一位画家,而且这个画家恰好是你认识的人。”
也不行,这个开头显然有些避重就轻。
或者干脆。
“你那个五年没联系的老不死的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突然诈尸,把一副以你妈妈的名字命名的画拿去展出,还要在慈善晚宴上卖掉它!”
不,绝对不行,他怕邢洲会立刻开车冲向邢万里的别墅,一脚油门撞死他,再拖着邢万里的尸体游街示众。
行舟科技正在上升关键期,沈知意不能一边花最多的钱请最好的律师团给邢洲打无罪辩护官司,一边独自支撑一家近万人的企业。
或者他去帮邢洲藏尸?
这倒是个好办法,因为沈知意早已习惯了帮邢洲处理各种收尾问题,他肯定可以找到一片无人注意的公海,把灌满了水泥的汽油罐扔进去。
但是还有个问题,沈知意并没有看到那幅画的全貌,他不能百分之百肯定,那副名为《兰梦》的画作和邢洲的母亲有关。毕竟还有剩下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个混蛋男人遇到了另一个名字里有兰的女人,然后把她画在了画里。
这件事让沈知意一整天都不在状态,他心不在焉到连家里的猫儿都看出来的程度。
“喵~?”
黑猫守在饭盆旁,困惑地看向他,伸出爪子挠了挠他的拖鞋,尖锐的指甲把拖鞋勾出了丝。
进入深秋后,邢洲立刻购买了两双情侣拖鞋,强迫沈知意和自己一起换上。沈知意认为邢洲是故意挑衅家里的黑猫——因为那两双拖鞋都做成了黑猫的样子,黑猫第一次看到四只和它一模一样的怪物时,吓得蹦到了天花板上。
见猫儿一直围着自己的拖鞋打转,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猫粮,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它一眼:“怎么了,新换的猫粮不合口味吗?”
黑猫:“喵喵喵~”
沈知意:“你不能挑食,挑食不是好猫。”
黑猫急得都快说人话了:“喵喵喵!!”
原本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少年用胳臂肘撑起上半身,望向满满当当的猫盆,然后发出了一声像是气球被一屁股坐爆一样的夸张笑声。
“知意,你换的‘新猫粮’它不可能吃的!”少年笑话他,“你把猫砂倒进它的碗里了!!”
沈知意:“…………”
他低头看向碗里堆成小山的猫砂,再看看一脸委屈的黑猫,沈知意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你到底怎么了?”邢洲暂停游戏,把手机扔到一边,“你昨天从科技馆回来后就一直很奇怪,不说话,刚才还把猫砂倒进了猫碗里。”
沈知意敷衍道:“寡言少语是成熟男性的象征。不过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毕竟你才十岁。”
“五天后就不是了。”邢洲从沙发上跳下来,“我和杜院长通过电话了。鉴于小槿年纪很小、异能又过分强大,异能检测机构专门派了一位老师来帮助她学习控制异能,她正在稳步恢复中,等她体内的异能蓄满,就可以让我再变回去了。”
好吧,这真是个好消息——五天之后。
但这也说明他们根本赶不上三天后的慈善拍卖会。
沈知意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那幅画的事情告诉邢洲,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但是情感上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曾经的他是个理性至上的人,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有可能也是最冷血)的决定。但是最近这些时日,他变得不那么强硬、不那么坚不可摧了,他愈发柔软,他的理性开始向情感低头。
沈知意知道这是为什么。
忽然,沈知意的手机响了,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顾风:【链接-分享游戏战绩赢大奖】
@顾风:【撤回消息】
@顾风:不好意思嫂子,手滑,本来该分享给队友的(笑哭)
沈知意心里一动,他正需要一个借口离开,他立刻拿起电话走向书房,同时叮嘱邢洲:“我去打个电话,你把猫砂倒掉,重新换猫粮。”
然后他就在少年的抱怨声中消失在了书房门后。
门合拢,关紧。拨通电话。
“喂,嫂子?”年轻人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困惑,“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吗?”
这几个月顾风所在的Liora男团一直在外面巡演,一周三场,巡演间隙还要全世界各处飞来飞去,拍商务、录综艺,忙得不得了。
沈知意对他的行程这么了解,纯粹因为行舟科技是这次巡演的深度合作伙伴,为他们提供了不少技术支持,场上的全息投影设备和影院的蛋型观影仓都是他们的手笔。
沈知意开门见山地问:“你对邢万里了解多吗?”
“呃……我爸?”顾风没想到沈知意居然会问起那个男人,“说实话吗?真的不多。我是顾家养大的,我姓顾啦。他们大人之间的具体事情我不清楚,但是我听姐姐们讲过,当时我妈和前一任老公分开好几年了,刚巧她代表顾氏集团去参加一个画展,她觉得那个画家长得蛮帅、而且又是个异能者,她想赌一赌有没有可能生下一个异能者后代,就问他肯不肯入赘,我爸当时考虑了一分钟就同意了。
“但是后来我妈才知道,我爸前一个老婆——就是我哥的妈妈嘉兰阿姨——两个月前刚去世。他这人真心狠,家里出了那么大事,还有心情办画展,而且眼睛都不眨就攀上我们顾家了。”
沈知意又问:“听你的意思,你算顾家人,他不算?”
“他确实不算啊。”顾风不怎么在意地回答。这个未满20岁的年轻人剥去嘻嘻哈哈的外在之后,是一颗对家庭关系极为淡漠的心,“我八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只有暑假会去他的别墅住几天而已。但是每次和他见面,他就只会满口脏话说我哥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还抱怨我妈利用了他去父留子,离婚时也没有分他太多钱。
“我小时候傻乎乎被他忽悠过一段时间,长大了才发现他这人就是一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烂人,永远沉浸在他自己的悲情英雄叙事里。”
沈知意点点头,没有意识到到顾风根本看不到:“好,我大概了解了。”
顾风好奇:“这些事情我哥没有给你讲过?”
“你哥从不提他。”沈知意说,“我只见过邢万里一次,五年前我陪他去过邢万里的别墅,他们在画室里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顾风觉得沈知意用“小冲突”这个词来形容那次的流血事件,实在有些轻飘飘了。不过,那次是他第一次见到嫂子,当时他就觉得沈知意与众不同。
顾风:“所以,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起我爸了?”
“哦,没什么。”沈知意语气轻描淡写,轻易得像是给猫抓痒痒,“我正在考虑买凶杀人,想多收集一些情报。”
“……杀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爸。”
瞬间,顾风在电话里发出绝望的尖叫:“嫂子,这种事是犯法的吧???糟了,咱们的电话不会被窃听吧???我的满分爱豆生涯刚刚起步,我不能沾染这种恶性案件啊!!!我不想出现在蓝底白字的通报上,粉丝们不能粉一个法制咖的!!!”
沈知意平静道:“别担心,我会找中间人秘密雇佣国外的异能者,只要钱给足了,我相信他们会做到不留痕迹的。”
“调回法制频道!调回法制频道!”顾风呐喊,“你就不能把他当作墙脚的垃圾吗,为什么非要弄死他?”
“因为他犯贱,好日子过够了,非要找死。”沈知意冷笑一声,“他画了一副肖像画,打算拿到慈善展览上拍卖。那幅画叫《兰梦》,你觉得有多少可能性那幅画和邢洲的母亲有关?”
顾风:“…………好吧,他比我以为的还要傻*。”
顾风:“呃,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沈知意:“你说。”
顾风:“我哥知道吗?”
沈知意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目光落在书房的办公桌上,在邢洲的电脑旁边摆着一副老照片,在照片里,年轻的嘉兰抱着怀中刚满一岁的稚童,微笑着望向镜头。这张照片是在迎春花福利院的档案里找到的,邢洲拿回来后,第一时间把它镶在了镜框里,摆在了他每天都会见到的地方。
沈知意望着照片里男童那双懵懂的浅榛色眼眸,开口:“他不需要知道。我是邢洲的助理,身为助理,我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帮他排除一切会让他分心的琐碎杂音,他只需要专心的做他自己就好。”
“……卧槽……”电话里传来顾风喃喃的感叹,“嫂子,我又相信爱情了。”
沈知意:“?”
他不理解,他说的这些话和爱情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不忍再看到邢洲难过而已。
挂断顾风的电话后,沈知意又在书房里一个人默默呆了一会儿,他调整好心情,打算离开书房,突然——
“——所以,这就是你从昨天到今天都摆着一张愤怒小猫脸的原因吗?”
书房角落的音响里,传来了少年邢洲的声音。
与此同时,藏在暗处的监控摄像头也翻转下来,把镜头对准了沈知意。
沈知意:“…………”
他环视书房一圈,问:“邢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监听我的?”
“从一开始。”身后的书房门被推开,邢洲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拜托,你不会以为我傻到根本没发现你藏着秘密吧!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打过电话?你的家人、朋友、同事、客户我哪个不认识,有谁会需要你单独躲起来联系?”
邢洲指了指监控摄像头:“说实话,整个家都在Zoey的管辖内,你选在书房打电话真是大错特错。”
一边说着,他一边大步走进书房,在沈知意面前停下,抬头看向他:“你为我想要杀人,真浪漫。但是我值得你这么做,他不值得。邢万里就是个纯粹的烂种贱货,而你,沈知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的手绝对不能沾上一点污秽。
“他趴在我妈妈身上吸了那么多的血,还想再从她身上赚一笔钱?放他的狗屁。他不是要参加那个什么慈善会吗,那我就在所有人面前撕烂他那张脸,让他身败名裂!他不是喜欢画画吗,我会让他今后连提笔的资格都没有!”
“可你要怎么当面阻止他?”沈知意垂下眼帘,指了指邢洲现在的少年模样,“你难道要这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吗?”
“不,我当然要去找小槿。”邢洲自信开口,“三天和五天没什么差别,既然杜院长都说小槿恢复的很不错,那让她提前两天使用异能,一定没问题的!”
……
“不,问题很大。”
迎春花福利院里,杜薇院长看着少年邢洲和他身后的沈知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没有异能,所以不了解,异能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控制,成年人尚且会异能失控,小槿今年才三岁半,她连筷子都控制不好呢,你想让她精准控制异能?这太难了。”
这番话无异于一盆冷水泼下。
邢洲:“可是医生不是说过,只要十天她就能完全恢复了吗?到今天为止就是第八天了,这还不够吗?”
“异能不是充电宝,充到百分之八十也能凑合用。”办公室里,另一位戴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开口,工作牌表明她来自权威异能检测机构,“我是被分配来照顾她的老师,这一周我都在帮助她认识自己的力量,她的异能恢复速度比我们预想得要快,但是怎么释放、怎么使用,她还需要很长时间学习。邢先生,我不敢现在就让你接触她,如果运气不好,她失败了,你可能会变成一个婴儿,或者变成一个随时会死掉的老头。”
沈知意紧皱眉头。
小槿缺乏对自身异能的控制能力,这件事情确实太过棘手,若想解决这个问题,除了让她自己学习以外,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那就是沈知意利用他的能力尝试控制小槿,然后再借住小槿的身体释放出来。
但是,沈知意虽然控制过别人,但是从来没有尝试过控制异能者后让对方释放异能,这仅仅存在于他的理论推断中。
另一方面,这里的异能者未免太多了……
杜薇是异能者,小槿是异能者,机构派来的“老师”是异能者,沈知意也是异能者。五个人里只有邢洲不是异能者,沈知意并没有自信,他在另外三个异能者面前使用异能,能完全不被察觉。
杜薇说那番话是想打消邢洲的念头,可是邢洲绝不是这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他干脆自揭伤疤,把他和父亲的那些腌臜事一口气全讲了出来,他的语气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某本笑话书里的荒诞故事,但只有沈知意才能听到那些藏在伤疤下血液奔涌的声音。
“……那个男人在我妈妈死后两个月就入赘豪门,现在过去二十年了,他又想把我妈妈的画像拿出来拍卖?我绝对不同意。”少年邢洲抬头看向杜薇,“杜奶奶,我绝对不能用一副孩子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我必须变回成年人,我有迫切变回去的理由。”
“邢先生,你可要想清楚。”那位异能机构派来的老师说,“根据以往案例的研究,一个人的身体最多可以承受三次年龄改变。如果这次失败,那你就只剩一次了。”
“这可不是只剩一次。”少年扬了扬下巴,他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沈知意就已经在心里为他补上了——“这明明是还有一次呢。”
沈知意比任何人都清楚,邢洲是赌徒、是疯子、是全世界最乐观的机会主义者,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就绝对不会认输。他想做的任何事情,都一定会做成。
没有人能在听完邢洲的剖白后还不动容,杜院长红了眼眶,眼角的皱纹透着疲惫与心痛:“好孩子,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我衷心祝愿你能成功。”
小槿被异能机构的老师从教室里领了出来。她怯怯地躲在老师身后,探头张望,小声问:“猫猫呢?”
沈知意蹲下,本想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又怕吓到了她,影响后续的异能效果。
“今天太冷了,猫猫在家休息呢,不过,我出门前,猫猫让我给你带个小礼物,这样在猫猫不在的时候,它就可以陪伴你了。”
沈知意从旁边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黑猫玩偶,惟妙惟肖,但要卡通得多。玩偶的表情和黑猫一样,懒散里透着机灵,卖萌中透着狡猾。
果然,这个玩具刚拿出来,小槿就兴奋地大叫一声,把猫猫玩偶抱在了怀里。
见她对玩具爱不释手,沈知意松了口气,只要她心情好、那就一切都好,希望一会儿的异能操纵能让他们得偿所愿吧。
异能机构的老师在旁边忙上忙下,她让小槿所在小椅子上,然后在她的额头贴了几个看不懂的复杂管线(Zoey说,这是官方研发的异能监控设备,可以用数字来量化异能),待一切调试完毕,她让邢洲走到小槿身边,邢洲紧张地握住了女童软软的小手。
少年邢洲已经提前换上了一身宽松衣服,这样等他一瞬间变回成年人,也无需担心衣服被撑破。
“小槿,你还记得老师之前教过你,异能使用口诀吗?”老师俯身,温柔地提示小槿。
沈知意一脸茫然地想:什么,异能使用还需要口诀?这不是有手就会吗?
“记得!”小槿一手攥紧邢洲,一手高举起怀里的猫猫玩具,兴高采烈地背诵起来,“要一直想一直想,要很用力很用力想,如果光靠想不够的话,还可以大声念出来!”
沈知意:……倒是挺朴素的口诀。
老师:“没错,关键词就是‘专注’。只有当你做到了专注,你就可以控制住你的异能了。好了,我们开始吧。”
女童紧张地点点头,在四位成年人的注视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变大,变大,变大……”刚开始她在小声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力气,“我要让邢叔叔变大!”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变大,变大,变大……变得像第一次见面那么大!”
依旧无事发生。
小槿就这样尝试了十来次,每一次都表情认真、牙冠紧咬,看起来她百分之百复刻了老师的教学,只是收效甚微。
而邢洲的耐心也从刚开始的满格,变得有些急躁起来了。
“小槿,拜托你,”邢洲弯下腰,努力不让自己的焦躁情绪影响孩子,“我今晚要去参加一个活动,我父亲会去,我妈妈……也在。我不能让她看到我是个小孩子,她一定会很担心的。我希望我出现在妈妈面前时,我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顶天立地的成年人。”
“……你要去见妈妈?”小槿眨眨眼,稚嫩地脸上露出一丝向往,“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邢洲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笑容:“是很幸福的感觉。”
作为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小槿没有妈妈,她的身边只有同学、有照顾她的生活老师、还有院长杜奶奶。小槿一直很快乐,但偶尔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幻想有妈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望着邢洲的眼睛,轻轻地、喃喃地说:“有妈妈真好。”
她攥紧了邢洲的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让邢叔叔变大吧!让邢叔叔变大吧!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让他见到他的妈妈!!”
女童的呐喊声穿透了空气,沈知意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有种预感,这一次绝对会成功——
——“呃啊啊啊啊!”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从邢洲的胸腔迸发,向着四肢百骸蔓延,他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一截截被敲断,又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变小的那一刻,当时他疼得以为是从天而降的女童把他砸骨折了,他后来才知道,其实那些痛感都是异能带来的。
加速成长带来的疼痛比之前更甚,邢洲总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这样的痛感确实人的一生只能经历三次。
他拼命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想要记住和异能“亲密接触”的每一个场景,而这时他很欣喜的发现,他低头时视线与地面的距离明显拉长了!
没错,他长高了!
他的骨骼越来越粗壮、肌肉越来越鲜明、个子越来越高挑、胸肌也越来越饱满……邢洲兴奋地大叫一声,因为他的双手重新变回了原本的宽阔模样!
小槿的异能起效了!
疲惫的女童一个屁股墩儿就坐到了地上,关心他的老师、院长立刻围上去,递给她各种补充营养的食物。
邢洲的注意力投向站在自己对面的沈知意,现在,他再也不用抬头看他了,而是可以像七天前一样,低下头欣赏沈知意的美貌。
青年镜片后的双眼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张,邢洲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样可爱又惊讶的表情,想必沈知意也被邢洲骤然长大的一幕震惊到了。
邢洲嘴角带笑,一个健步来到沈知意面前,双臂大张把他揽入了怀中,他甚至故意用力,把沈知意抱离了地面!
“你答应过的,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吻!”邢洲抱着他原地转了一圈,在他耳边低声说,“等离开办公室,只剩下咱们两个人,我会把这七天里你欠我所有的吻都拿回来的。现在,我先收一些利息……”
说着,他把自己埋入沈知意的颈窝,亲昵得蹭了蹭。
他怀中的沈知意忽然哆嗦了一下:“不,等等,你的头发好扎……”
沈知意的皮肤细,邢洲亲吻他颈侧时,长发一起垂落,很快就让那里泛起了一片红。
邢洲把他放回在地上,手指怜惜地磨蹭着那片红,心想,以后他可要注意点,不能再用长发弄伤沈知意了……
不对,等等?
长发?
他怎么会留长发?
从小到大,邢洲的头发一直很短,他因为是混血其实天生有些自然卷,一旦留长就很不好看,所以每天早上他都会用发胶把短发固定成一个比较成熟的模样;若是休息日,他会让头发自然散落,但绝对不到挡眼的程度——遑论垂下来了。
邢洲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发不对、沈知意的反应不对、一切都不对。
他茫然地抬起头,忽然注意到办公室里有一面穿衣镜,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一个青年背对着镜子,倚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现在,那个“陌生男人”正抬头,正凶巴巴得瞪着镜子外的他。
邢洲用了三秒才意识到,镜中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和沈知意。
只不过,镜中的邢洲明显成熟许多。
他的头发长了,微微打着卷,长度刚刚好足够梳成一个武士头半披发;他的脸瘦削了一些,更显得棱角分明,浅榛色的眸子沉似古井,气质也不再张狂,而是变得稳重;他的身体变得更健壮了,肩膀与手臂几乎要撑破身上的衣服……
……不,这绝对不是三十岁的邢洲。
这是四十岁的邢洲。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怀中的沈知意,想要向他寻求帮助,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仅四目相对了一秒,沈知意就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一抹无法令人忽略的红色从沈知意的脖颈烧上了耳朵。
没错,沈知意脸!红!了!!
邢洲的天要塌了。
从他和沈知意第一次上床到现在足足七年了,他从未见过沈知意脸红。就算他故意说些荤话,沈知意也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他总是那么游刃有余,足以把邢洲的所有挑逗都拒之门外。
但是现在,沈知意在见到“成熟版”的邢洲之后,居然脸红了。
邢·疯起来连四十岁自己的醋也吃·洲,心里拉起了警报。
第45章
好消息:小槿的异能起效了,重新把邢洲从少年变回了成年。
坏消息:异能的效果太“好”了,邢洲的年纪居然比他本人足足大了十岁!
这样的结果,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现在的局势十分尴尬:一方面,小槿体内的异能消耗一空,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释放第三次异能;另一方面,邢洲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在确定小槿可以稳定使用异能前,他绝对不能再冒一次险。
所以,邢洲注定只能以这幅四十岁成熟男人的样貌,参加今晚的慈善拍卖会了。
……
邢洲站在更衣镜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他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铅灰色的廓尔喀西裤,经典的弯刀形扣袢取代传统腰带,松松搭在腰间,并未扣紧;他的身体一丝赘肉也无,两道漂亮的人鱼线沿着耻骨向下延伸,直到消失在西裤里。
这具身体比邢洲印象中的更加健硕了。
臂围、胸围都涨了不少,脂肪更薄,完美的肩部线条让他整个人愈发挺拔,足以撑满他衣柜里每一件衬衫。
他的脸型瘦削了许多,眼窝也比三十岁时更有立体感,衬得眼神凌厉,顾盼生威。微卷的长发被他随手半扎起来,有两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搭在他的鬓边,稍微柔和了他傲气凌人的气质。
邢洲迈近一步,皱着眉头盯着镜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发誓,如果他在头顶发现一根白头发或者在眼角发现一条皱纹的话——
“——邢洲,你换完衣服了吗?”身后的更衣室大门被推开,沈知意迈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套足够出席晚宴的正式西装,他撩起袖子,腕间的格拉苏蒂腕表秒针向前跳动了一格,“慈善拍卖会六点开始,你再磨蹭的话,咱们就要赶不上开场的鸡尾酒会了。”
见他进来,邢洲立刻伸手拿过衬衫披在了肩上:“知意,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我没穿衣服!”
沈知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他:“你浑身上下还有哪里是我没见过的吗?你晚上裸睡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没穿衣服?你洗完澡不围浴巾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没穿衣服?”
邢洲:“现在不一样。”
沈知意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走到男人面前:“你究竟怎么了?自从小槿把你变大之后,你就一直皱着眉头。”
说着,他抬手抵住邢洲打结的眉心,指尖轻轻按住揉了揉:“好了,别皱眉,会有皱纹的。”
“我这副身体已经四十岁了,也该有皱纹了。”邢洲阴阳怪气地回答。
“不会。”
“你再仔细看看,说不定我还长白头发了。”
“没有。”
“还有我的脸,胶原蛋白流失严重,皮下脂肪都没了!我平白无故消失了十年的光阴,我居然四十岁了!”
“不,你不是。”沈知意觉得他这通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邢洲,你就算四十岁依旧英俊非凡。你更成熟了、更有味道了,我喜欢你的新发型,也喜欢你脸颊瘦削的棱角感;看看镜子里的你,哪个四十岁的男人能比你的身材更好?”
“哈,你终于承认了——”邢洲恼火地说,“——你觉得四十岁的我比三十岁的我更符合你的审美,对吧?”
沈知意:“…………?”
青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镜片后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不可思议地问:“邢洲,你现在是在吃自己的醋吗?”
邢洲心情郁郁,不愿作答。
“你就是在吃自己的醋。”沈知意断定,“小槿把你变回成年人的时候,忘了把你的心智也一起变回来了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更喜欢四十岁的你?”
邢洲先是低头看向他,复又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胸膛:“因为,你刚说两句话,就把手放在四十岁的我的胸肌上?”
沈知意:“……呃。”
好吧,如果他说他的手有自己的意志,一不留神就贴在了邢洲的胸口上了呢?
沈知意条件反射地捏了捏邢洲的胸肌。
靠,弹性真好。
邢洲的眼神仿佛被轻薄了一样——真奇怪,平常自恋到恨不得穿着三角短裤在T台上闲逛的人,居然变得如此保守扭捏,这反差可真大。
沈知意欲盖弥彰地收回手:“你想多了。”
“我才没有想多。”邢洲系好衬衫扣子,恼怒道,“十岁的我站在你面前,连接个吻都像要你的命;四十岁的我只是清清白白站在这里呼吸,你的手就摸到我胸口了。沈知意,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双标?”
沈知意真拿他没办法:“你要是想接吻,现在补偿你行不行?”
邢洲冷哼一声:“变回三十岁之前我都不会再吻你了——除非你求我。”
“我求你?”沈知意挑眉,“邢洲,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邢洲:“……”
青年摘下眼镜,放在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抬眼看他:“要不然现在就吻我,要不然这辈子都别——”
这句威胁的话尚未说完,邢洲就已经恶狠狠地把沈知意推在镜子上,男人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垫在他的后脑,俯身压向他。唇舌碰撞,气息相连,沈知意喉间溢出一声喟叹,又被邢洲尽数吞没。
自从邢洲被异能变小后,沈知意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暗暗焦虑。今天他们让小槿重新施用异能,其实冒了极大的风险,好在,虽然异能的最终呈现效果稍有偏差,但并未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直到现在,恢复成熟的邢洲又一次压在沈知意身上,把自己的气息尽情灌向沈知意的舌尖,熟悉的rou体、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味道……沈知意的身体一寸寸松懈下来,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令他窒息的吻里,沉浸在这充满独占欲的怀抱中。
身体的反应要诚实的多,他们肢体相缠,邢洲的大腿嵌入沈知意的膝盖之间,两手擒住他的腰把他捞捞钉死在那里,防止他脱力下滑。
如果不是关键时刻,Zoey的声音突然响起,提醒他们时间所剩不多了,邢洲恐怕真会在更衣间的镜子前和沈知意发生些什么。
“艹,”邢洲不舒服地动了动双腿,紧绷的西裤束缚住他,不知多久才能冷静下去。“等拍卖会结束,你今晚别想睡觉了。”
“你还是先专心想想今晚的拍卖会吧。”沈知意呼吸渐缓,嘴唇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水色,他眼神亮亮地望着男人,鼻梁旁的那点桃花痣红得惑人。“你有信心今晚让邢万里身败名裂?”
“当然。”邢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在他最看重的艺术品展会上丢尽面子,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这个圈子一步了。”
……
京市每年要举办好几场艺术品拍卖会,当然,不是所有的拍卖会都会被冠上慈善的名头,今晚所有拍品的百分之五十收入都会被捐赠出去。除了常见的瓷器、油画、书法作品以外,今晚的拍品还包括知名服装设计大师为某位歌后巡演时量身订做的“战袍”,这件“战袍”为这次的拍卖会吸引了不少话题度。
今晚的拍卖会在京市美术馆里举办,这是非常重要的社交场合,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提前收到了邀请函和拍品名录。
为了保护邢洲的安全,沈知意特地带了秘书和保镖随行。
小秘书迟晓见到邢洲后吓了一跳:“邢总,您恢复了?不对,您看着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头发长了,气质好像也不一样了。”
“算你有眼力。因为出现在你面前的不是我,现在是promax版的我。”邢洲轻哼。
迟晓:“……?”
沈知意解释:“小槿的异能出了点小差错,邢总现在是四十岁的外表。”
迟晓立刻拍马屁:“什么?四十岁!邢总到了四十岁还这么英俊潇洒、帅气矜贵,再看那些同龄老板,一个个不是秃顶就是大肚腩,邢总跟他们相比,帅得都不在一个图层。”
沈知意打断他:“少学些溜须拍马的东西,这不能让你涨工资。”
“谁说不能?”邢洲说,“有赏,大大有赏!传朕的口令,吉爱卿本年度绩效评级为A,年底14薪。 ”
迟晓左右看看:“吉爱卿是谁?这里没人姓吉啊。”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好了,我们能专注在今晚的拍卖会上了吗?”
迈巴赫一路奔向美术馆。随着夜幕降临,一辆辆豪车驶入停车场,一位位颇有地位的人物在保镖的护送下走入馆内,沈知意递出藏在西装内侧的邀请函,门卫立刻放行。
慈善拍卖会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鸡尾酒会,专门让宾客进行社交。第二阶段,展厅开放,所有拍品都会在展厅内展出,宾客可自行参观,决定参与哪个展品的拍卖。第三阶段则是晚宴,正式拍卖会在晚宴之间穿插进行,一般是在主菜上菜后、甜点上菜前。
他们今晚当然不是来社交的,但邢洲是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行舟科技接连推出了几类跨时代的智能穿戴设备,再加上前不久他向全国一千所小学、福利院、敬老院捐赠了“异能监控AI设备”,一时间让邢洲和行舟科技的话题度跃至顶点。
故而,邢洲刚一亮相,就引得所有人纷纷围上来攀关系。
商场向来逐利,没人会在意邢洲脾气差、性格傲,只要他一直立于高峰,自然有无数人想要攀附他。
迟晓注意到,在公众场合,沈知意向来落后邢洲半个身位,他表现得谦卑、得体、守礼,乍看上去和每位总裁身旁的助理都差不多。只要邢洲稍微往他的方向偏一偏头,或者露出任何一丁点迟疑的表情,沈知意都会立刻迈向他的身边,第一时间伏在他耳畔与他交流。
“左前方正向你走过来的是恒远机械的陈总,我之前在酒会上见过他,他对行舟科技的自主AI很感兴趣,应该会想和你聊聊深度合作。”
“右边是北山矿业的王总。他们这种做实业的,和咱们智能设备的交集不多,随便敷衍一下就好。”
“鼎晖资本的刘副总,万邦地产的杨副总。两个臭味相投的混子,离远一些。”
“注意,云图智能的人也在,咱们抢了太多次他们新品发布会的风头,希望他不要当面发疯。哦对了,他是异能者。”
“异能者身上一股味道。”邢洲手持一杯鸡尾酒,保持微笑,但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闻到。
沈知意强忍住没翻白眼:“你又来了,异能者身上有什么味道,我怎么闻不到?”
“傲慢的味道。”邢洲低声道,“臭不可闻。”
沈知意:“那你确实能闻到,毕竟傲慢是你自己最熟悉的味道。”
他们在场内几乎见到了京市所有的大人物,居然有一位银行家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邢洲,卖力夸耀自己的女儿是一位A级异能者。
那一刻,迟晓的脖子几乎扭成了九十度,大脑也几乎短路。他实在不知道沈总和邢总是怎么维持体面的社交表情的,迟晓真想问问那位银行家:“你脑子没问题吧?你知不知道邢总前不久才因为‘歧视异能者’差点惹上官司?你是一点新闻都不看,还是根本不在乎你女儿的幸福?”
赶在邢洲发飙之前,沈知意找了个借口把邢洲从人群里拉走了。
沈知意把喝完的鸡尾酒杯塞到了迟晓手里:“把酒杯送回去,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就去吃点茶歇,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迟晓看出来两位老板有私事要聊,赶快摇着尾巴屁颠屁颠跑走了,充分展现了极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等到迟晓一走,邢洲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强撑了一下午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一秒钟也忍不下去了,这里到处都是马屁精,或者把我当种马想把我拉去配种的人。”邢洲不耐烦地说,“邢万里到底什么时候来?”
也是巧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喧闹声。
沈知意和邢洲对视一眼,同时转身看去。
果不其然,美术馆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群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他们簇拥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那老者穿着一套中山装,手持拐杖,一头黑发梳得非常规整,气质儒雅,即使年纪大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模样。
只不过,他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邢洲口中的“臭不可闻的傲慢味道”。
光是远远这么看上一眼,沈知意就觉得倒胃口。
“是他?”
“显然是他。”
老者一路走来,来参展的宾客们都殷勤与他打招呼。
沈知意知道,虽然邢万里在他的儿子们面前,是逃避负责、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是在其他人眼里,他是有着精湛画艺的艺术家,他的一部油画作品就价值近千万,收藏家们都争先收藏他的作品。只不过,他最近几年鲜少有作品面世,直到这次慈善拍卖会,他突然拿出了一副“潜心创作五年”的作品,引得多少人蠢蠢欲动。
终于,一行人走到了邢洲面前,当邢万里看到邢洲的那一刻,老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拐杖重重在地上砸了一下,踉跄一下差点原地绊倒。
工作人员赶忙扶住他:“邢老先生!”
“无碍。”邢万里抬头看向几步之遥的邢洲,表情格外复杂,先是惊讶,再是恼火,然后有那么一丝心虚……
那绝对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正如邢洲看向他的目光,全然没有对童年时光的怀念,只有仇恨与鄙夷。
五年未见,邢洲不知道邢万里是否看出自己身中异能,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大;正相反,邢洲倒是发现邢万里的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小,看来是花了许多钱,用了许多医美手段塑造科学奇迹。
邢洲上下扫了他几眼:提拉手术、眼周去皱、头发不知道是假发还是植发……
邢洲不屑地想,他才不会像他这么可悲,六十岁了还搞这些狗屁东西。邢洲会一直英俊潇洒帅气到六十岁、八十岁、一百岁,乃至他和沈知意躺进棺材里,躺在妈妈的身边,他也会是整片墓地最天然最不雕琢的老帅哥。
邢洲和邢万里之间的奇怪对视引起了周围工作人员的注意,美术馆馆长——也是今天拍卖会的拍卖师——好奇地问:“邢老先生,你认识邢总?……等等,你们都姓邢,难道是亲戚关系?”
“不是。”邢洲抢先回答,“我是单亲家庭,我妈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这位邢万里先生和我没有关系。”
邢万里冷冷看他一眼,也回答:“我只有一个性格顽劣的儿子,今年二十岁,还小,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当爱豆,真让人没办法。”
邢洲外表成熟,显然不是邢万里口中那位“唯一的儿子”。
俩人擦肩而过,再无对视。
很快,美术馆馆长宣布展厅开放,所有宾客都可以进入地下一层的展厅近距离观赏今晚的所有拍品,包括邢万里为了这次慈善拍卖会特别展出的《兰梦》。
众人顺着楼梯鱼贯走入地下一层展厅,厅内布置一新,一千平的展厅展出了共计一百一十三件拍品。从笔走龙蛇的水墨小作,到精工雕琢的百年腕表,从歌后巡演的华丽战袍,到女士颈间的一抹亮色……
本次的拍品名录厚如字典,今晚只有二十件拍品会举办现场拍卖,剩下八十余件作品皆为静拍。所谓静拍,即宾客在纸条或者线上出价,由侍者收集后汇总,价高者得,静拍没有现场拍卖那样“腥风血雨”,一般都是价值不高的普通展品。
可以说,重头戏全在那二十间现场拍卖的展品上——毫无疑问,邢万里的《兰梦》绝对会是压轴大作。
众人端着香槟酒走入展厅,走马观花地看完其他展品,最终所有人都汇集在了展厅正中央,一副悬挂在半空的巨型画作前。
两条缆索从天而降,牢牢拴住画作的顶端。画作上盖着一条素色绸布,灯光打在绸布上,让人不由得幻想布后的美景。
美术馆馆长把邢万里邀请到身边,举起麦克风,开口时,刺耳的噪音先传了出去,所有宾客都下意识捂住耳朵,直到那些噪音消散,馆长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荣幸地拥有了邢万里先生的新作《兰梦》成为本次拍卖会的压轴珍宝,接下来请邢先生为我们讲述它的创作故事。”
邢万里在掌声中走上台前,他一手杵着手杖,一手接过麦克风,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人群之中的两道身影上。
“这部作品的创作历程非常坎坷,其实它的创作周期不是五年,而是十年,原本在五年前它就应该面世,但因为种种原因,我在五年前重画了它。”没人看得出来,老人的眼底满是疯狂与扭曲,却狡猾地包裹在了文质彬彬的假象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他骨子里的恶心。
还好,沈知意和邢洲察觉到了。
人群之中,沈知意静悄悄拉住邢洲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轻声叮嘱:“不管画上画的是什么,一定要冷静,相信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邢洲没有说话,他只是手指微微用力,轻轻拽了拽沈知意的指尖,意思是:知道了。
台上,邢万里握紧麦克风,语气逐渐变得疯狂:“这幅画是我提笔绘画三十多年来最伟大的一部作品,是我生命里最难以忘怀的创伤,我鼓起勇气直面它,终于把我的缪斯永远留在了我的陛笔下——”
他与美术馆馆长一人握紧绸布一头,同时用力拽下。绸布像是被施加了慢动作魔法,一寸寸从油画上滑落,布面如海浪般翻滚,直到最终展露出画作的全貌。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宾客都沉浸在这幅堪称炫技的肖像画中,用笔之精准、藏色之复杂,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它有多费功夫。
但在鼎沸人声中,只有一位青年浑身冰冷,他死死瞪视着这幅油画,恨不得把它直接撕烂——
——画面正中,一位穿着洁白长裙的女人端坐在长椅上,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看起来是如此圣洁、如此优雅,她微微颔首,嘴角含笑,低头望着膝边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跪在她脚边,双手送上一捧圣洁的嘉德利雅兰花,眼里满是对女人的濡慕之情。
而在女人的裙摆处,一朵火焰正在静静燃烧着,女人接花的双手已是粼粼白骨。
这幅画叫做《兰梦》,嘉兰幽梦,圣母怜子。
沈知意瞪大双眼,目光完全无法从那副画上移开,他能感觉到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邢洲的手指,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
邢万里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卑鄙、扭曲、恶毒。
沈知意盯着油画中那个抱着花束的浅榛色眸子的少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冷静了,他只想邢万里死。
……
当迟晓吃了满肚子茶歇,开开心心回到主会场时,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邢万里展出的那副名叫《兰梦》的画作。可惜现在展厅已经关闭,拍卖会即将开始,他错过了近距离欣赏,只能等到拍卖时才能看上几眼。
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逆着人流走向迟晓。
“迟晓,拿好这个。”沈知意话音落下,一个小小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迷你U盘落入了迟晓的掌心之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晚宴正式开始前,把它链接上一台美术馆内部的电脑。”
迟晓收紧手指,没问为什么,只重重点头:“好的,沈哥。……不过,这个U盘里是什么啊?”
“是Zoey。”沈知意回答,“我需要它帮我点儿小忙。”
第46章 掉马
邢万里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宏伟篇章,值得流传、值得纪念、值得赞扬。
毕竟,除了罗马史诗里的英雄人物以外,还有谁会拥有这样跌宕的人生经历呢?
年轻时,邢万里觉醒了水系异能,但异能等级太低,只有区区D级,没办法给他的人生提供任何助力。
后来,他幸运地进入了美院深造,可毕业之后却因为没有背景而屡屡碰壁。
当他怀才不遇之际,他遇到了自己的缪斯,也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她叫嘉兰,善良,美丽又柔弱,她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自然神女,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他们陷入热恋,婚后有了孩子,可幸福的日子总是消散得很快。
妻子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文化不高,与受到过高等教育的他截然不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出门工作、带孩子、操持家里,而他沉浸在创作之中,他们开始吵架,吵得都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婚前的神女在婚后变成了粗俗市侩的黄脸婆。
妻子越是吵他,他就越是往艺术的世界里躲。只有艺术不会抛弃他,只有艺术能让他获得心灵的平静。
邢万里的事业渐渐迎来了转机,在他们婚后的第十年,他决定开办一场画展。只是租赁展厅的价格太贵了,他只能和其他水平不如他的小画家一同办展。
也巧,妻子在带儿子庆祝生日的路上,遭遇了一起异能者无差别伤人案件。妻子死了,儿子伤了,事情闹上了新闻,保险赔了不少钱。
他终于有钱办一场个人画展了。
在那场个人画展上,他遇到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
顾女士位高权重,身价不菲。只不过,她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两个孩子,而且年纪也比他大上许多。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再次踏入婚姻,但面对她的热烈求爱,他动摇了。
于是他们结婚了。
他和前妻的儿子对他的新婚姻深恶痛绝,用最难听的话咒骂他。邢万里不明白,为什么邢洲如此不懂事,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十岁的孩子会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
邢万里心寒了。
好在没过多久,他和第二任妻子又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手里就握着巨额的信托基金,邢万里决定把所有的关心与爱都倾泻给这个可爱的小儿子。
第二次婚姻,让邢万里的画作价格水涨船高,他知道很多人都说他是因为赘入豪门才获得了那些资源,但他知道,那些人只是嫉妒的才华。
可惜的是,第二任婚姻并未持续多久。顾女士没有和他争吵,只是让律师给他递上了一份离婚文件。
邢万里这才知道,原来他被她耍了。顾风的抚养权被夺走,他的信托基金和邢万里一分钱关系都没有,邢万里曾经签署过的那些复杂的婚前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离婚后他只能得到一栋别墅和区区几百万而已。
他愤怒、他痛苦、他压抑、他怒吼。
他在烈酒中昏睡过去,午夜梦回时,他居然又一次见到了他的缪斯,嘉兰。
他怀念前妻的清纯与美好,她怀念她浅榛色的眼睛,她的笑,她与儿子一起迎接他的温柔模样。
邢万里的创作欲再度被激发,他抑制不住的挥毫创作,用了五年时间画出了初见她时的模样。在他的笔下,神女又降临在这世间了。
可就在画作即将完成之际,邢洲闯入了他的画室之中。
父子二人多年未见,邢洲从他记忆里那个脾气古怪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阴鸷可怖的青年。他高了,壮了,小时候邢洲与嘉兰长得很像,可是成年后除了那双眼睛以外,再没有什么地方相似了。
邢洲在他的画室里大吵大闹,说什么“你不配画她!”,他疯的要死,邢万里情急之下拿起了裁画纸的刀想要自卫,邢洲却莫名其妙地偏要往他的刀子上撞。
最终,邢洲受了伤,血流的到处都是。那个疯子儿子居然没有一点内疚心,反而把满手的血全都抹到了他的画作上!
那是他的画作!那是他花了整整五年创作出来的缪斯!
邢洲怎么敢??邢洲怎么敢这样对他????!!
后来,是邢洲身边的那个助理把邢洲带走的,只剩下邢万里一个人对着那副染了血的画作恸哭。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嘉兰从油画里又走了出来,用那双浅榛色的眸子温柔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轻语:她不会离开他,就像缪斯女神永远不会离开一个真正的画家。
邢万里有了一个全新的灵感。
这个灵感如熊熊火焰灼烧了他,值得他再用五年时间重新挥毫。
这一次,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
慈善晚宴正式开始。晚宴共计二十张圆桌,每张圆桌旁仅有六人,布置得颇有格调;场内灯光叆叇昏暗,训练有素的侍者们安静踏入会场,依次撤掉餐桌上的造景花束,又逐一端上前菜。
与前菜一同上桌的还有一方信笺与一支钢笔,这是为静拍准备的,若有人对展厅里其他艺术品感兴趣,都可以在信笺上写上展品编号与自己的出价,折好递交给侍者,再由他们交友主办方。
邢洲提笔在信笺上写上一行字。
沈知意以为他想出价,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写的是:【餐前面包太硬,前菜太寡淡,和唐培里侬香槟不搭。主办方为什么不开灯?黑漆漆的我连盘子里有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沈知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举着托盘安静等待的侍者,微笑道:“我们暂时不出价,你可以先离开了。”
“谁说我不出价?”邢洲一边在信笺上恶狠狠划拉,一边说,“我一会儿绝对会出个惊人价,吓死他们所有人。”
沈知意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收了他的纸笔,让他安心吃东西。
邢洲哪有什么胃口,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填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慈善晚宴通常要持续两个小时,在拖拖拉拉的静拍环节结束后,真正的拍卖与主菜一同到来。
美术馆的馆长走上台前,所有的聚光灯汇聚在他身上。在他身边站着本次拍卖的拍卖师,衣衫笔挺,很有风度。
馆长致辞,宣布本次拍卖会所得百分之五十都将捐赠给慈善事业,并且感谢所有的创作者与参会者。他的发言结束后,拍卖师立刻走到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开始播放起本次线下拍卖的二十件展品。
此时,迟晓在黑暗里悄悄来到沈知意身边,俯身说:“沈哥,我已经把Zoey连上美术馆内网电脑了。”
“不错,怎么做的?”沈知意问。
迟晓:“我借口东西丢了,想查一下监控,然后就在保安室连上了。”
沈知意满意地对他点了点头,迟晓的狗尾巴立刻甩起来了。
屏幕上的二十件展品按照类型分类,每五个展品为一组,先拍卖每组中价值较低的,多是明星捐赠的“战袍”或是精巧的手工艺品,然后再拍卖每组中价值较高的,多是字画、瓷器;这样每组有低有高,张弛有度,场面也会更热闹些。
十几件展品如流水线一样展示结束,每一件少则六、七人举牌,多则二三十人争抢,从始至终,邢洲和沈知意都没有举过牌,就连那些静拍物品他们也没有写过报价笺。
他们同桌的一位女士刚拿下一件拍品,那是一件来自欧洲的古董宝石戒指,戒面为三十六切面,巧夺天工价格不菲。拍下的展品很快送到了她桌旁,她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阵子,就让随行的秘书拿走了。
她见邢洲迟迟没有举牌,身子向他的方向倾了倾,开玩笑似的说:“邢总可是没一件入眼的?就算再没入眼的东西,也要和大家一起玩玩嘛,毕竟是慈善拍卖,一次都不举牌的话那可是说不过去的。”
沈知意在邢洲耳边轻声提醒:“天悦娱乐,黄总。”
邢洲笑笑:“黄总误会了,这次拍卖会我只对一件拍品感兴趣。”
黄总:“哦?”
邢洲:“一副画。”
“不会是邢老先生的《兰梦》吧?”黄总眉毛一跳,“哎呀呀,没想到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
邢洲:“哦?还有其他人对这幅作品感兴趣?”
“邢老先生的画还是蛮有收藏价值的,而且他这么多年都未出山,这次拿出这样的巨幅画作,只要能拍下,后期肯定看涨的嘛。”黄总说,“其实我本来没想出手的,但就我所知,北山矿业的王总、鼎晖资本的刘总……还有我的好几位朋友都收藏了邢老先生的画。那我肯定要凑凑热闹,跟风投资一幅。”
“黄总真是快人快语,”邢洲语气淡淡,“不过,我建议您别投资太多,当代油画这类东西,三分看画技,七分看炒作,升值还是贬值,不过就是那些收藏家左手倒右手的事情。今天他邢万里风生水起,画值飙升,但如果明天他跌下云头,那几张画不过是几张废纸而已。”
黄总一怔,总觉得邢洲话里有话,可就在这时,舞台上响起了一阵轻柔的声音。只见拍卖师轻轻敲响音叉,悠扬空灵的声音瞬间在宽阔的宴会厅里回荡。
“现在我要荣幸宣布,即将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最后一件拍品——”拍卖师激动地说,“——有请邢万里先生上台,亲自主持《兰梦》的拍卖仪式!”
邢万里手持手杖,昂首挺胸地走上了舞台中央,刺目的顶光从天花板落下,把他笼罩其中。在他身后的巨型LED屏幕上,出现了《兰梦》的照片,摄像机从各个角度近距离拍摄着画中的母子二人,镜头离得越近,母子二人的痛苦就被凝视得更久。
那一刻,原本倚靠在椅背中的邢洲坐直了身体,他微微倾身,表情肃穆地盯视着那个与他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男人。
他颌骨紧绷,就像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要冲上去撕咬猎物。
邢万里感受到了那冷厉的目光,即使隔着人群,他也很快找到了邢洲。
四目相对,曾经的父子被血海相隔,当邢万里选择把妻子的死和儿子的苦难当作他的创作工具、决定把他们塑造成一个扭曲的奇观时,他和邢洲之间就只剩下无法抹平的恨了。
见状,沈知意抬手轻敲眼镜,低声轻唤:“Zoey。”
【我在。】
“汇报情况。”
【已顺利突破美术馆防火墙,侵入局域网,接管所有监控设备。现在场馆内所有电子设备都在掌控范围内,静待邢先生发出指令。】
沈知意侧头看向邢洲。
邢洲过长的头发微微遮住左耳,恰好遮盖住了他耳间的小小耳机。
沈知意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准备就绪。”
黑暗里,邢洲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沈知意垂放在身边的手,平静地扔下一句话:“Zoey,来吧,疯玩一场。”
【遵命,邢先生。】
下一秒,整个房间的所有灯光突然闪了闪,邢万里手中的麦克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
“嗡——”的响声让宴会厅的每位宾客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直到刺耳的噪音消散,他们依旧觉得心惊肉跳。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拍卖,邢万里把那刺耳的噪音抛之脑后,他站在屏幕前,背对着巨幅画作,充满自信地声音顺着音响传递到每个宾客耳边。
“本场拍卖为无底价拍卖,不设起拍价、不设加价限额!”
无底价竞拍?
台下纷纷哗然,敬佩邢万里的魄力。
一般竞拍都会设置一个最低拍卖值,防止有人捡漏,把价格压到市场价以下。只有对拍品抱着最高信心的卖家才会设置无底价竞拍,因为ta相信自己的拍品绝对能炒上天价。
坐在沈知意身边的黄总蠢蠢欲动,涂着红色猫眼指甲油的手已经摸到了举价牌。
就在她下定决心举牌的那一刻,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鸣一声,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黄总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在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她突然神色大变。
“抱歉,失陪一下。”她扔下举价牌,提起裙摆,拿着手机急匆匆离开圆桌。她尚未走出宴会厅,她就急不可耐地对着手机怒吼起来,“那件事不是已经压下去了吗?为什么我会收到剧组换角色的消息?”
沈知意看向邢洲,邢洲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黄总尚未竞价就退出竞争,隔壁桌的王总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就在王总即将举牌之际,他的秘书突然冲向他,急着把平板电脑塞到他面前。王总瞥了一眼,脸色变得铁青:“今天矿上怎么会有突击检查?”
他拍桌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总之后,还有刘总。
刘总之后,还有李总、杨总、周总。
不是某一个,而是每一个。
每一个有意向举牌竞拍《兰梦》的人,都会精准地在举牌之际,收到一条让他们心情大跌的消息。这些消息真假难辨,但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他们即刻离场,再不管什么竞拍不竞拍、面子不面子。
短时间内居然有这么多竞拍者同时离场,宴会厅里被剩下的人议论纷纷,他们四处张望着,眼神闪烁,无数隐秘的话语在桌与桌之间飞驰,古怪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很多宾客坐不住了,毕竟他们个个身价不菲,容不得一点闪失。
台上的邢万里眉头紧皱,他又不是傻子,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好在他身旁的拍卖师颇有经验,立刻拿起话筒活跃气氛:“看来各位老板公事繁忙啊,这样吧,这次拍卖我们可以改为线上、线下同时竞拍模式。不急着退场的各位老板可以继续举牌出价,同时我们的线上代理人也接受电话竞价,各位留下来的老板可以享受竞拍手续费减免。”
这番言辞让原本打算离开的人留住了脚步。一般而言,艺术品拍卖都有高昂的手续费需要交给拍卖行,即使是慈善拍卖也不例外,价值越高的作品,手续费抽成比例越高。邢万里的画作价值预估能在八位数,减免手续费能节省不少钱。
就在众人心动之际,突然间,又是一阵手机铃声响。
可这一次,不再是某个人的手机铃声,而是屋内的所有人!
同一时间,所有人的手机都响了起来,过量冗余信息涌入他们的信箱,真消息假消息,好消息坏消息,应接不暇。
“艹,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尖叫,“有人入侵了我们所有人的电子设备吗?我的手机报废了!!”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与此同时,美术馆内突然警铃大作,那是火警的声音!刺耳的火警声让众人本就紧绷的神经更为恐慌,头顶的自动灭火设备开始旋转喷水,从天而降的水流淋湿了每个人。
几分钟前还锦衣华服、觥筹交错的晚宴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大型闹剧,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宾客们尖叫着四处奔走,异能者保镖们冲上前护卫自己的老板离开房间……
转眼间,偌大的宴会厅变得空空荡荡,满目狼藉;桌椅翻倒,珍馔碗盘倾倒一地,碎裂的酒瓶里昂贵的红酒蜿蜒流出,再无人品尝。
美术馆馆长和拍卖师早就抛下邢万里离开了,邢万里本也想走,可是他走不了——舞台正中央的顶灯瞬间调到最高亮度,刺目的光芒直射邢万里双眼,他眼前一花又是一痛,爆闪之下使他几乎站不稳身体。
作为一名画家,他最重要的莫过于他的手与他的眼,他匆忙闭上眼睛,可是过亮的光芒穿透他的眼皮,让他痛不可揭:“关上!关上!快关上!”
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祈求,那些刺目的光线消失了,四周重回黑暗。
邢万里痛苦地睁开眼睛,视网膜上惨白与漆黑交织,让他很难看清屋里的情况。他努力瞪大双眼,强忍住眼眶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终于勉强看到一道人影,正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那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皮鞋踩过地上的红酒瓶碎片,酒液被溅起,空气里酒精的浓度渐渐攀升。
头顶摇曳的射灯落在他身上,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面孔介于明暗之间。
明明这个男人也浑身湿透,可他丝毫不显得狼狈,反而气势凌人。
他停在邢万里面前,俯身看向他。被水打湿的长发垂落在男人脸颊,浅榛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邢万里瑟缩的身影。
“邢万里,”邢洲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想听听我的报价吗?”
直到这时候邢万里才发现,邢洲的手里居然拿着一块竞价牌!
邢洲把玩着那只塑料竞价牌,嘴角露出一抹鄙夷的讽笑。
“零。”
“这就是我的报价。”
“因为你的画,一分钱都不值。”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不配画她。”邢洲抬起手,用那只竞价牌拍了拍邢万里僵硬的侧脸,他卷起的袖口之下露出手臂蜿蜒的灼伤。“既然你这么不长记性,那就别怪我赶尽杀绝了。”
“当然,抛妻弃子是进不了监狱的。但是行贿呢?偷税呢?哦,还有你那些所谓的‘创作’,联合画廊倒卖做空,这可是严重的经济犯罪啊。”
“邢万里,我明明给了你机会,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在你的画室呆着,安安稳稳地画你的画,我可以当作你已经死了,你为什么非要跳出来惹我不痛快呢?”
“你有什么资格画她?!当我们身陷火海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我们最需要你的异能时你在哪里,你夺走了我的母亲,她的生命、她的幸福、她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存在过的证明,而你还要在她死后扒在她的尸体上喝她的血——邢万里,你才是杀人犯,你才应该给他偿命!!!”
邢洲攥紧他的衣领,对这个老男人嘶吼着。
在这一刻,他不是四十岁的邢洲,不是三十岁的邢洲,甚至不是十岁的邢洲。
他只是他,一个从无尽的火焰与丧亲的痛苦中爬出来的幸存者。
在这一刻,邢万里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一个根本不该招惹的人。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然后他突然四肢并用,向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邢洲望着他狼狈逃走的背影,阖了阖眼,轻蔑地笑了一声。邢万里想跑就跑吧,整个美术馆的地下一层都被封闭了,监控摄像头也被控制了,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在警察到来之前,邢万里不可能逃出去的。
实话实说,邢洲真恨不得捅他几刀,再把他的手指都剁掉,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拿起画笔。
但是不行,妈妈会担心,而知意……肯定也会生气的。
他可是个听老婆话的好男人,让沈知意生气的事情,他是绝对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说起来,知意去哪儿了?
刚才Zoey操控火警铃声响起时,邢洲让沈知意先和迟晓离开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及时离开美术馆,他可舍不得让沈知意淋成落汤鸡。
想到这里,邢洲抬头看向宴会厅顶部的摄像头,冲它挥了挥手。
“Zoey,你在吧?”
【邢先生,我在。】
“告诉我,知意在哪儿?”
……
邢万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的心脏超负荷跳动着,呼气声像是破败的风箱,喉咙里一片铁锈味道。他要跑,他必须跑,他绝对不能被邢洲抓住!
整个美术馆地下一层陷入漆黑,只有墙壁上自动亮起的应急出口标志在跳动着。
他的眼睛经历过爆闪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顺着那些绿色的标志摸索着往前走,直到闯入一间展厅之内。
意外的,展厅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邢老师!”那是他的助理。“您的眼睛怎么了?”
“快……快给我手帕!”邢万里跌倒在他身边,他的眼睛依旧无法睁开,语气急促,“我的眼睛要痛死了!”
助理仓皇地递给他手帕,他接过后拼命地在眼前抹着,擦干净那些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助理见状也紧张地不得了,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大声喊:“邢老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
邢万里强忍痛苦睁开眼,对上了助理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样?没肿吧?”
“有一点肿,但不影响。”助理说,“您擦完眼睛赶快上台吧,主持人在催了!”
“什么主持人?”邢万里不解地问。
“还有什么主持人?”助理说,“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啊,今天是您人生里第一场个人画展开幕式啊,外面来了好多媒体呢!”
什么?
对,对对。
他怎么忘记了,今天可是他举办个人画展的大日子啊!他等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终于可以把他的画作填满一整间画展了,而且不用和那些水平低劣的画家一起拼展,整个场地都是他的!
他兴奋地起身,让助理帮他整理好衣服,他的西服有些凌乱,可惜来不及换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格调高雅的美术馆里挂满了他的作品,他刚一现身,媒体记者就围了上来,他们争相举起话筒递到他嘴边,所有人都在追捧他,都希望采访这个画坛的明日之星。
“邢老师,请讲一讲你的创作思路?”
“你创作时有没有模特?”
“邢万里……”
“邢老师……”
蜂拥而至的记者完全满足了邢万里喜欢出风头的欲望,他的自信心无限膨胀,几乎要胀满他的胸口。
忽然,一道意料之外的问题砸向了他:“邢万里,你画出这么丑陋的东西,怎么好意思开画展的?”
“你说什么?”邢万里眼睛一下瞪圆了,他膨胀的自信心被一颗针尖扎破,他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挑拨的小人,可是围着他的记者太多了,话筒太多了,噪音也太多了。
“胡说八道!我的画是公认的优——”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画展里挂出的作品。画面上根本没有什么精准的线条、优雅的形态,只有一团又一团脏污的颜料糊在上面!像是某种排泄物!!
“不,这不是我的画!”邢万里尖叫起来,“有人偷了我的画!!!是谁偷的,是谁偷的?!!这不是我的画!!!”
所有记者一拥而上,仿佛要把邢万里撕碎。麦克风重重砸在他身上,他无处可躲,刺目的闪光灯连成一片,恍惚间,那些光线让他想起了什么——
——“邢老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助理拍打着邢万里的脸颊,把他叫醒。
邢万里猛地从噩梦中清醒,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头疼欲裂。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问:“发生什么了?我,我不是应该在画展的记者采访会上?”
“邢老师,你在说什么啊?”助理惶恐地说,“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我叫了你好久。”
邢万里昏昏沉沉,那些怼到他脸前的麦克风是如此真实,可结果只是一场梦吗?
他强打起精神,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助理提醒他:“您别再耽误时间了,顾女士不喜欢等人。”
“顾女士?”
“对啊,您的妻子。”助理说,“她在办公室里等您好久了。”
啊没错,他有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他的第二任妻子,顾氏集团的总裁。他们正是在他的个人画展上相遇的,刚相识不久他就入赘了顾家。
邢万里推开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顾氏集团是家族企业,涉及地产开发、证券金融、影视娱乐等等,是一家非常大型的企业。他入赘以后,舒服地享受了几年好日子,除了儿子顾风和他不亲近以外,几乎没什么烦恼。前阵子,顾风觉醒了风系异能,他有预感,他将父凭子贵了!
“签了吧。”意外的,迎接他的并非是妻子的笑脸,而是律师扔过来的几页纸张。
这是什么?
邢万里低头看去,可是纸上的字歪七扭八,根本不成句子。他拼命想看懂,可越着急,那些字迹就越扭曲。
“邢先生,请不要再刷花招拖时间了。”律师冷冰冰地说,“这是离婚文件。按照婚前协议的内容,离婚后顾风少爷的抚养权归属顾女士,她会一次性支付给您三百万的赡养费,以及把您现在居住的价值两千万的别墅房产赠予给您,这样您就不需要挪动您的画室了。”
“不,我不同意!”邢万里尖叫,“我不离婚,凭什么要离婚?”
律师嘲讽地说:“因为你就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可怜虫,你榨干你贫瘠的才华却只能挤出苦腥的胆汁,臭不可闻到连路过的狗都要绕开你走。”
“不,不,你们在撒谎!”邢万里双手抱头,恐惧地大喊,“我有才华,我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我是一个画家!我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奢华的办公室塌陷了,四面墙一步步向他逼近,掠夺他的空间,直到把他挤压成粉末——
——“邢老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助理焦急地说。
邢万里虚弱地躺在助理脚下,浑身脱力。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他的灵魂被碾碎了,肢体也失去了控制能力,他的喉咙无力的呼吸着,他想说什么,但只能挤出零星两个字。
“邢老师,站起来。”助理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快点,你要赶不上车了。”
“赶车?”
“是的,去科技馆的公交车啊,你不记得了吗。”助理推着他的后背,“快,就差你一个了。”
邢万里浑浑噩噩地上了车,结果上车后他才发现,这趟公交车根本不是“就差他一个”,而是“只有他一个”。没有售票员,没有司机,没有乘客。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坐过公交车了,这是一辆老式公交车,在他记忆里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模样。车身摇晃,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他晃了晃脑袋,他为什么要坐这趟公交车?
对了,助理告诉他,这趟公交车的目的地是科技馆。
科技馆,科技馆,究竟是谁要去科技馆?他是不是约了什么人,他是不是在赴约的路上?那他最终去那里了吗?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一道火星突然顺着敞开的窗户扔进了公交车里,又莫名点燃了油箱。
“火!”他惊呼,“快来人啊,快救火!!”
可是火势蔓延得太快了,很快,火焰封堵住了车窗与车门,他被困在公交车里,浓烟滚滚,他连逃跑的方向都找不到!
“快来人啊,救救我,我不想被烧死!!”邢万里哀嚎着,可是每当他张嘴呼救,那些浓烟就顺着他的气管涌进他的肺里。他的呼吸滚烫,肺也滚烫,他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火星子飘进了他的气管里,烫伤了他的喉咙!
他终于想起自己有水系异能,但他的异能等级太低了,他又生疏许久没有用过,水柱刚一出现,就被火焰吞没蒸发。
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救救我,我是邢万里,我是最棒的画家!”
他痛呼着,身上的衣服也被火焰卷走,无孔不入的火舌席卷了他的一切,他痛的满地打滚,他恨不得撕下自己的皮,恨不得扒开自己的肺——
——“邢老师!”助理又一次叫醒了他。
邢万里如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双目毫无焦点地飘在空中。仿佛有一把刀子顺着他的太阳穴戳进了他的脑袋里,搅碎了他的大脑。他的手臂、身体上全是道道血痕,深可见骨,那都是他自己抓出来的。有一滩水渍在他的下身晕开,他是失禁了吗?
助理俯身,一只手强硬地扒开他的眼皮,重复道:“邢老师,睁开眼,看着我。”
助理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鼻梁旁有一点小小的桃花痣。
邢万里张了张嘴巴,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他根本没有助理……
这个出现在他面前的青年,是邢洲的助理……
刚才他所看到的一切,那些一层又一层逃不开的梦境,那些放大了他心中所有恐慌的幻觉,难道都是邢洲的助理造成的吗……
邢万里艰难地睁大眼睛,赫然发现,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居然是在美术馆的展厅里。
在他们头顶,那副名为《兰梦》的肖像画悬挂在半空中,一束顶光落在画面上,照亮了女人高洁的面庞。
少年承欢在母亲膝下,手捧鲜花,与她亲昵私语。
突然,女人的眼睛动了——原本看向怀中少年的目光,转向了画面之外!
紧接着,少年也动了动身体,面无表情地转了过来!
母子俩有着完全相同的浅榛色眸子,现在,那两双一模一样的浅眸凝视着邢万里,他们垂头望着他,嘴角还挂着同样神秘莫测的微笑。
邢万里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他想要尖叫,他想要逃跑,他想要哭,他想要求饶。
但是最终,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破败的嘶鸣:“不……不可能……这是幻觉……这是幻觉……”
“这确实是幻觉。”沈知意矗立在他身边,背对着那幅巨幅画像,轻蔑的目光顺着眼角流淌而下,全部倾倒在了邢万里身上。
“你现在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我想让你看到、感受到的。”
“而且,我可以让你永远沉浸于这幻觉之中。”
邢万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S级异能者?”
“没错。”沈知意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语气平静地说,“我可以让你遗忘一切,也可以在你脑海里植入一段记忆。我可以让你看到幻象,也可以让你按照我的命令去做。”
沈知意一脚踏在了邢万里的胸口。
在他身后的画像中,少年邢洲和他的母亲正屏息垂眸,静待一切发生。
“邢万里,你给我听好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个字。”
“从今天起,只要你入睡,你就会陷入火焰的噩梦中,你会被烧焦、烧化、烧成碎渣,你的头骨会被敲碎,你每一次呼吸都会感受到肺在灼烧。”
“当你醒来时,深入骨髓的疼痛会从你的指尖蔓延,你永远无法触碰画笔,或者和画笔类似的各种工具。你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上下颠倒,颜色混乱,你再也无法欣赏任何艺术品。”
“你贫瘠可悲的水系异能依旧存在,但对你而言,它召唤出来的水比火焰还烫,它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是多么卑劣的一个人。”
“最后,你会对我的秘密守口如瓶,你备受煎熬,而这些都是你活该应得的。”
沈知意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邢万里已经抽搐着晕了过去。
青年毫无怜悯地看着他失去意识,轻笑一声:“邢万里,你错估了他,也错估了我。”
……
沈知意站起身,抬头仰望着那幅画像。画像的眼珠自然不可能移动,图上的少年也不可能转过身来。
沈知意当然不会对自己使用异能——毕竟沈知意已经见过十岁的邢洲了,那个少年远比油画上的更加灵动有趣,更加果决勇敢。
他想起了他们在科学馆的“约会”,邢洲信誓旦旦地说,等他恢复成大人他们还要再去一次。
沈知意轻舒一口气,唇边漾起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现在邢万里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他要抓紧时间回到邢洲身边,接下来他们会向警方提供邢万里经济犯罪的证据,还有今天的监控摄像必须替换修改,至于这幅画像是烧是埋还要邢洲决定……这么一想,要扫尾的事情还挺多的。
一边思索着,沈知意一边转过身,迈步欲走,又猛地停下。
——展厅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邢洲就站在那里,怔怔望着他。
男人的表情复杂,沈知意甚至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来形容邢洲眼神里的感情。
是愕然,是痛苦,是震惊,还是惧怕?
沈知意僵在原地,他没有问邢洲究竟看到了多少。
他不敢问。
可是邢洲问了。
“……知意,你是异能者?”
第47章 大吵特吵
“知意,你是……异能者?”
多么简单的问题,多么复杂的答案。
男人站在展厅的大门处,光线从他的背后照进房间,背着光的他表情晦涩不明。
他把最后三个字放得极轻,像是怕说得大声一点,就会戳破围绕在他身边的那层真空泡泡一样。
沈知意曾经听过邢洲用同样轻柔的声音说话。
那通常是在他们彻夜温存后,邢洲总会把半梦半醒的沈知意抱在怀里,唇瓣抵在他的耳边,用那种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絮絮讲着他有多珍爱他。
每到这时,沈知意便会装作已经睡熟了,呼吸放缓,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装得久了,沈知意便真的睡着了。
这是头一次,沈知意在床笫之外的地方听邢洲用那样轻的声音讲话。
展厅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那么轻的声音,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落入沈知意的耳朵。
沈知意望着几步之遥的邢洲,他知道邢洲在等待一个答案,即使这个答案是虚假的、即使邢洲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切,只要沈知意否认,那么邢洲就会义无反顾的相信。
可是,沈知意决绝地点了点头,用一种不允许自己反悔的语气开口:
“我是。”
沈知意累了,他不想再欺骗下去了。
他是异能者。
——沈知意是异、能、者。
他是天赋卓绝的S级,他只要与人对视的同时触碰对方的身体,就可以命令对方做任何事情。他可以操控思想,可以更改记忆,他可以侵入灵魂,他可以把一切都做得不留痕迹。
“……你从一开始就是吗?”邢洲以极缓慢的语速问出这句话,他甚至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仿佛异能者这个身份是什么不可触碰的隐秘难题,“我是指……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那个下雨的天台上?”
“对。”沈知意干涩地笑了一下,“迄今为止,还没有成年人后期觉醒的案例。所以没错……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是了。”
沈知意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始至终,邢洲一直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扒着一块终于盼来的浮木。
他永远记得他们第一次共度良宵的那个清晨,他们赤luo而坦诚,邢洲躺在他的胸前,一边倾听他的心跳,一边对他讲述母亲是如何在异能者手中死去。
男人只落下一滴眼泪,那一滴恰好砸在了沈知意的心间,沈知意抚摸着邢洲的头发,告诉自己,自己绝对不能爱上这个男人。
只要不爱他,就不会伤害他。
但遗憾地是,沈知意最终还是伤害了他。
得到答案之后,邢洲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唇瓣张开又合上。
他们四目相对,立在原地,最终,邢洲只是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说了声“知道了”。
沈知意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想要追问,偏偏在这时,倒在他们身后的邢万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呻吟,迷迷糊糊地要从昏迷中转醒。
紧接着,迟晓打来电话,Zoey又发来警报,刚才那群被火灾警报吓走的宾客们意识到根本没有火灾发生,他们想要重新进入美术馆拿走刚才遗落的拍卖品,可是美术馆的所有门全部锁闭了,于是有人情急之下打算报警……
如果不想事情闹大,那么沈知意和邢洲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所有收尾工作会由Zoey负责,它已经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监控录像,把整件事情包装成一次突如其来的火警误报。
于是就这样,沈知意失去了和邢洲在事情发生的第一刻好好谈谈的机会。
……
他们回家时,车内一片寂静。
司机老吴和副驾驶座上的迟晓好像都预感到了什么,整个车厢内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到。
因为有外人在场,沈知意没办法和邢洲详聊,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却见邢洲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盯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夜色浓浓,CBD忙碌繁华,那些金色的霓虹灯落在男人的浅色瞳孔中,仿佛隔岸观火。
四十岁的邢洲比三十岁的邢洲看起来更成熟了,他好像经历了很多故事,半披的长发散落下来,为邢洲的侧脸平添了一份疏离感,沈知意心里隐隐有种失控的预感,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握住邢洲的指尖。
可是意外的,邢洲躲开了。
到家后,这份沉默继续延续了下去。
他们在电梯里没有说话,进屋时亦没有说话。全屋灯光自动亮起,黑猫嘴里喵喵咪咪地哼唧着迎接他们回家,沈知意不过是弯下腰抱起了猫,再抬头时,邢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客厅尽头。
“我去洗澡。”邢洲说。
他的躲避连黑猫都看出来了,黑猫“喵?”了一声,沈知意戳戳他湿漉漉的鼻子,苦笑到:“给他一点时间,他只是……一时想不通。”
沈知意去了客卫洗漱,回到卧房时,邢洲也已经换上了睡衣。
沈知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只要邢洲还肯回到卧室,那他们就有可以缓和的余地。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同床共枕过了,邢洲变成了小朋友,沈知意不想触线,当然不肯让邢洲上床。现在邢洲恢复了大人模样,自然要回到卧室休息。
青年坐在床边,摘下眼镜,不知道要如何打破两人之间生硬的氛围。以往,邢洲才是那个主动挑起话题的人。
沈知意想了想,开口:“邢万里已经被送往了医院,我已经联系好媒体报道他精神失常的消息,关于他经济犯罪的丑闻也会登上明天的头版头条。他再无翻身之日,他的作品会从美术馆里撤下来,至于是要烧掉还是掩埋,都随你的心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铺垫,对吧?他已经替邢洲解决好了一切,而且还能把借着邢万里的事情把话题丝滑地转换到异能上,一来一往,问题解决,完美。
“知道了。”意外的,邢洲反应平平。
男人掀开被子上了床,躺在了他惯常睡的那一边。
沈知意:“……”
他眨了眨眼睛:“你只有这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邢洲才又挤出几个字:“你做的很好,谢谢。”
“……”沈知意被他们之间荒谬的对话气笑了。
谢谢?
邢洲居然和他说谢谢?
沈知意曾无数次幻想过邢洲知道他的异能者身份后的反应。
暴怒、痛苦、不可置信,他们肯定会有一番激烈的争吵——甚至,以邢洲的性格,说不定会把他拽到床上,进行一场身心俱疲的angry sex……
但是,他预想的所有结果,都和现在不一样。
邢洲居然和他说了谢谢。
“今晚发生太多事了,我想睡觉了。”邢洲刻意不去看他,“Zoey,关灯。”
【好的,全屋灯光已关闭。】
“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我们还有话没说清楚。”沈知意深知,如果他再次错过这个和邢洲谈一谈的机会,那么他们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Zoey,开灯!”
【好的,全屋灯光已开启。】
“Zoey,我说睡觉。”
【好的,全部灯光已关闭。】
“邢洲,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困。”沈知意大声道,“Zoey,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关灯!”
【好的,全部灯光已开启。】
邢洲冷笑一声:“Zoey,我让你关灯。”
可这次的结果出乎意料,屋内的灯光并未改变。
【……】
邢洲以为它没听到,再次加大音量:“Zoey,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关灯!”
【抱歉,邢先生。】Zoey中性化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沈先生拥有我的最高操作权限。这是您在构造我时,亲手写进系统底层的第一行代码。当您和他的命令起冲突时,我会优先执行他的命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邢洲怒极反笑,可是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比哭泣更要令人痛心。“操,最高操作权限……第一行代码……操,我那时候真tm是个蠢货,我不知道一个该死的异能者就tm躺在我的床上,他日日夜夜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现在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智能AI背叛了我,这全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
“邢洲!”沈知意打断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Zoey不会背叛你,我更不会嘲笑你!”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你一直隐瞒异能者的身份??”邢洲眼底泛着血丝,声嘶力竭地问,“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真tm希望自己没有闯进那间展厅,看到你的真面目。在我推开那扇门之前,我满心想的都是你,我怕逃窜的邢万里误伤你,可结果呢,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任何人踩在脚下!S级异能者……哈,S级异能者!真不好意思啊,让一个S级异能者当我的助理,每天去替我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屈才了!”
“我从来没觉得在你身边是屈才,”沈知意反驳道,“我确实是异能者,但这并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改变?……不,不不。”邢洲摇头,痛苦的笑容漫上他的脸庞,“如果我早就知道你是异能者,咱们之间……根本不会开始。”
沈知意如坠冰窟,他向着邢洲的方向走了过去,感觉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根本不会开始?”沈知意喃喃地问,“就因为我是异能者,咱们共同经历的回忆都可以被抹去?邢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刻意不去看沈知意的双眼。
他的思绪混乱无比,而比思绪更乱的,是他在胸中堆叠乱砌的感情。
他的胸腔被割开了,他的心脏被挖出来了,他的灵魂和躯体之间的纽带也被斩断了。他控制不住地说出了那些本不该说出的恶毒之语,可是并未换来报复后的快gan,只换来房间里最极致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邢洲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
沈知意已经站在了邢洲面前,以往这个距离,他们会拥抱,会接吻,会用无数的温存与爱语填满他们之间的缝隙。
邢洲竭力抵抗着自己的身体本能,他强迫自己立在原地,看向面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声音沙哑地问:“当我把妈妈的事情告诉你的时候,当我因为厌恶异能者上热搜的时候,当我在福利院的楼梯间里拥抱你的时候……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说?”
“你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卸给我吗?”
沈知意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诘问与质疑了,于是他掏出了一把名为自卫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把这把刀深深刺向了邢洲的心。
“是我强迫你把你妈妈的事情告诉我的吗,是我强迫你仇视异能者的吗,是我强迫你在那个乱糟糟的楼梯间里拥抱我的吗??你以为我真的在意你那些破事儿吗,你醒醒吧!!从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地向我敞开了你的一切,结果现在又怨恨我为什么不能接住你所有的负面情绪!!”
“对,那些全是我自作多情,是我——”邢洲的话语突然停住,他的眼睛忽然瞪大,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在那一秒钟里,无数种想法、猜测、证据从他的脑海中奔涌而过。
而这些想法、猜测、证据最终化为了一句话,“——不,等等,这真的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沈知意预感到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邢洲的薄唇,引颈受戮一般等待着那双他曾经吻过无数次的嘴唇里说出任何一个会让他生不如死的句子。
“沈知意,”邢洲缓慢地眨了眨眼,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全名,“你是S级异能者,你可以控制人心……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心……可是那个雨天,那个天台,你突然闯了进来……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你……这究竟是不是你的把戏?”
“——啪!”
一声脆响,重重落在了邢洲的脸上,直接把他的脸扇向另一侧。
男人的脸几乎瞬间就肿起了一个手印。
可是邢洲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般,他茫然地转回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沈知意脸色苍白如雪,唯有一双嘴唇被他自己咬得猩红。
“邢洲,你给老子听清楚——
我,沈知意,从来没有控制过你的思想。如果我能控制的话,那我会让你去操一头猪!!!”
第48章 全员失忆
邢洲从未见过那样的沈知意。
青年的眼泪盈满眼睫,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知意扔下那句威胁,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再看邢洲一眼。他浑身颤抖,脊背却绷得笔直,通红的掌心紧握成拳头,刚才他用尽全力甩向邢洲的那一巴掌,除了在邢洲脸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以外,也让他自己承受了同样的疼痛。
是啊,他让邢洲去操猪,那他算什么?
他比猪还愚蠢,比猪还可笑,当了七年牛马,床上床下伺候着,替邢洲考虑问题,替邢洲解决麻烦,最后只落得这样的质疑。
见他离开得如此决绝,邢洲的心脏像是从胸腔里掉了出去。
吵架时失去的理智又再次涌了出来。一分钟之前,他的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陌生的、残忍的自己,非要把那句伤害的话抛出去,仿佛只有证明自己刺向对方的刀子足够狠,才能显得自己的爱不那么盲目、不那么卑微。
可结果呢,空洞的心跳比锋利的声音更了解他自己。
无尽的恐慌淹没了邢洲,他顾不上脸上的伤,拔腿追了出去:“知意,我刚才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又一次犯了自恋病,以为自己的爱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我大费周章用异能骗你七年?”沈知意的脸上在笑着,但声音却是颤抖着,他像是在笑邢洲的自恋,也像是在笑自己看错了一个人。
“对我一见钟情的人从这里排到月球,谁稀罕你那颗烂人真心?明明是你管不住自己几两重的破玩意儿,见到我就乱发qing,最后又倒打一耙赖在我身上,我劝你尽快结扎,割以永治。”
邢洲伸手去抓沈知意的手腕,又被沈知意甩开。
“别碰我。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的异能只要肢体接触加对视就会触发。”沈知意抹掉睫毛上的泪水,冷冷道,“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现在脱光了去街上裸奔。”
邢洲根本没迟疑,直接扑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双臂收拢,把沈知意牢牢锁在了怀里。他现在的身体伟岸高大,尤其是一双臂膀健壮有力,沈知意实在挣扎不开,干脆抬手对着他劈头盖脸又是一阵猛扇。
沈知意边扇边骂:“你说我用异能控制你?嗯?”
“我尊重你讨厌异能者,但你有尊重我一次吗?天天在我面前骂异能者,你居然有脸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邢洲,你知道我忍你多久了吗?你幼稚又狂妄,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你转,社会化程度还不如一只草履虫,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当赛博皇帝。”
“怎么,非要异能者都灭绝了才方便你的封建统治?就算你想当暴君也要遵循基本法,佞臣不上朝只卖屁股,忠臣不卖屁股只上朝,我是工作狂不是受虐狂,凭什么又卖屁股又上朝?”
沈知意每说一句话,巴掌都重重地落下来,有时落在邢洲的脸上,有时落在邢洲的肩膀。没一会儿,邢洲的脸就肿起来了,睡衣下的肩膀也疼得要命,想必明天一定青紫一片。
可邢洲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从来没听过沈知意如此情绪外放地骂过这么多话。
他们相识七年,沈知意擅长把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了西装与眼镜之下,永远专业、高效、冷静地解决问题。他向来是淡淡的,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就连在讽刺人时,语气也是不疾不徐。
可是现在的沈知意,情绪飙升至顶点,喷薄的怒火几乎吞没了他,让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的恨。
邢洲赎罪般地承受着这种恨,沈知意打得越狠,他心里反而越安心。
他拥着沈知意回到床边,后退时小腿撞到床边,直接摔了下去,沈知意也失去重心,随着他一直倒在床上。
上了床,沈知意变本加厉地对邢洲又踢又踹,各种难听话一股脑地都倾泻了下来,词汇量多到让邢洲都震惊。
邢洲全都受着,只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知意,是我错了,我刚才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沈知意充耳不闻,他骑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邢洲,对他冷笑:“我不信你的对不起,就像我不信你的爱。邢洲,当你怀疑我的那一刻起,咱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邢洲慌张道,“不能结束!”
他们七年来的点点滴滴,七年来的默契与互相维护,怎么能就此结束?
他对上沈知意的视线,下一秒,某种他无法抵挡的困倦感向他袭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是疲惫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侵蚀他的大脑,他的双眼越来越沉重、身体沉入床铺,逐渐被黑暗吞噬。
就在他浸入睡梦中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沈知意的声音环绕在他耳边——
“邢洲,你太让我失望了。
既然你说,要是早知道我有异能,咱们之间就不会开始。
——那就如你所愿吧。”
……
邢洲从床上惊醒,身边空无一人。
他入睡前的姿势很别扭,歪歪斜斜靠在大床的边缘,没有枕头,也没盖被子,让他的身体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全部窗帘自动拉开,Zoey的声音从天花板响起:【邢先生,下午好,现在时间:下午一点零三分。】
“什么?”邢洲没想到,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间。
不过,昨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本以为,他昨晚会因为顺利搅坏了邢万里的油画拍卖会而大肆庆祝胜利,没想到他居然意外撞破了沈知意的S级异能者身份,从而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醒来之后,懊悔与愧疚接踵而至,他记得沈知意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他的质问与控诉。邢洲恨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他想责怪夜晚的荷尔蒙扰乱了他的神经,但他心里清楚,最该责怪地明明是口不择言的他自己。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知意为他付出了多少,为什么他被仇恨和怀疑蒙蔽了大脑,说出那样的话语?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邢洲拿出手机想给沈知意打电话,结果不出意料,他被拉黑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盲音,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家里没有沈知意的身影,邢洲一秒钟也待不下去。
他撑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
胡碴遍布,头发凌乱,肩膀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沈知意扇打的痕迹,脸颊上的手掌印虽然消肿了,但指甲划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洗脸时只要一沾水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艰难地对镜子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他想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他决定去公司看看。
他向来爱靓,以往每次出门,从领带到袖扣到腕间豪表都精挑细选,但今天他全无心思,草草穿上一套西服就离开了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并没有往常的潇洒俊朗,反而显得疲惫又沉默,像是灵魂被从他的躯壳里抽走了一样。
玄关处有一个装着口罩的小盒子,邢洲的手指从那几片口罩上掠过,顿了顿,最终没有拿起一枚遮掩脸上的伤痕。
司机老吴提前驾驶宾利等在楼下,准备送他去公司。
上车前,邢洲注意到车库里属于沈知意的那辆SUV不见了,他不清楚沈知意是开车出门散心,还是去上班了。他猜老吴肯定知道,但他那点儿好面子心里让他不想开口询问,怕被人发现他和沈知意感情出现了问题。
“邢先生,下午好。”老吴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的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口上,知趣地没有询问。
“嗯。”邢洲没什么精神地靠在椅背上,“去公司。”
车上很安静,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邢洲却觉得安静得让他坐立难安。车厢居然这么宽敞吗,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这么大吗?他降下车窗又升起,可是再也没有人怒斥他手欠了。
邢洲让老吴打开收音机,没想到,新闻广播里讨论的恰恰是昨晚的邢万里事件。
【昨晚,京市艺术馆的慈善拍卖晚宴如期举行,知名画家邢万里的肖像画作流拍,流拍后作品不翼而飞。今天早上,数家媒体同时收到匿名邮件,邮件附上了邢万里行贿和偷税的切实证据,据悉,警方已经着手开始调查。
邢万里是一名D级水系异能者,当警察找到他时,他神志不清,坚称画上的人物活了过来,一直在盯着他看……】
邢洲:“关掉。”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听邢万里的事情。
老吴依言关掉。
到公司后,门童急匆匆过来为他拉开车门,他乘电梯而上,电梯门滑开,他一步踏出,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上发出一阵闷响。总裁办里一片忙碌,他之前因为意外变成少年,已经多日没来过公司,这是他恢复成人身份之后首次亮相。
“啊,邢总好!”
“邢总好!”
“邢总下午好。”
地球没了他照样会转,行舟科技没了他依旧欣欣向荣、稳步前行,因为沈知意替他承担了大部分工作。
邢洲苦笑一下,再次意识到自己有多离不开他。
走进总裁办公室前要先穿过秘书部,秘书们纷纷起身,向他点头问好。
邢洲本想径直走进办公室,但他的脚步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停在迟晓的办公桌前,敲敲桌子:“十分钟之后来我办公室,汇报一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
“啊?我、我吗?”年轻的小秘书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又很快低头改口,“好的,邢总。”
邢洲皱了皱眉,不明白迟晓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生疏。
迟晓是被沈知意一手提拔上来的,入职以来一直跟在沈知意身边忙前忙后,甚至一起出差,昨晚他们三人还一起乘车去了拍卖会……好吧,邢洲承认,他就是想和熟悉沈知意的人聊聊天、说说话,旁敲侧击地问问他知不知道沈知意去了哪里散心。
十分钟后,迟晓准时敲响了邢洲的办公室大门。
总裁办公室位于行舟科技大厦的顶楼,整个办公室设计得颇有科技感,一面墙上摆着行舟科技获得的种种奖项,另一面墙则是已经上市、即将上市和正在开发中的产品项目。
邢洲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沉沉地看着迟晓走了进来。
迟晓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磕磕绊绊地汇报起来,邢洲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稍微指导了几句,然后才用一种随意至极、像是偶然提起的语气进入正题。
“沈助理没来上班,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他去哪里了?”
“……啊?”迟晓像是没听懂问题一样,眼里闪过一片茫然。
邢洲耐着性子问:“沈知意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要怎么联系他?他肯定没把你也拉黑吧?……算了,手机拿来。”
迟晓不明所以地交出手机。
邢洲接过手机,找到联系人,输入:【沈知意】
搜索结果:无。
输入:【沈助理】
无。
【沈总】
无。
【沈哥】
……无。
【AAAA沈】
依旧无。
邢洲不耐烦起来,皱着眉头看向迟晓:“你到底把沈知意存成什么名字了?调出来,我要给他打电话。”
“邢总,您、您在说什么啊!”迟晓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您说的沈知意是谁啊,总裁办根本没这个人啊!”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邢洲愣在原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他,让他浑身僵硬。
他喉结滚动,挤出一句话:“沈知意就是……沈知意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你直属上司,出差每次都带着你,昨晚还带你一起去了拍卖会!”
迟晓把脑袋几乎摇成了拨浪鼓:“我的直属上司是Amanda姐,我出差也是和她一起出的。您说的拍卖会是什么?我从来没去过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邢洲起身冲向隔壁,他和沈知意的办公室仅有一墙之隔,中间有个小小的隐形门连接。然而当他冲向沈知意办公室后,却发现整个房间大变样!
足以小憩的按摩椅、装着几套备用西服的大衣柜、舒适的沙发和阅读灯……这里看上去像是一间非常舒适的总裁休息室,根本不是一间总裁助理办公室!
他失态地发出一声哽咽的声音,他离开办公室,跌跌撞撞地走向秘书部。
见他形色惊慌,秘书部的负责人Amanda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邢总,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我立刻叫医生!”
他甩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沈知意呢?沈知意办公室里的东西怎么都没了?”
Amanda面露困惑:“呃,邢总,您说的沈先生是谁?”
“……”
这不是真的,这根本不是真的。
邢洲倒退两步,直到身体撞上电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在电脑上操作起来,他打开公司官网,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官网上原本有一栏公司动态,点开置顶的那条新闻,就可以看到他和沈知意一起接受采访的照片。
可是,照片上只剩下邢洲一个人了。
他又搜索他和沈知意一起捐赠的大学奖学金,然而学校宣传页面上奖学金的创办者也只剩下了邢洲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做到的?
邢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掏出手机拨打沈知意的电话,盲音。他又拨打沈知意父母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走投无路,他又拨打了顾风的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他的傻弟弟——好在顾风的电话接通了。
“哥?”年轻人的声音很惊喜,噼里啪啦地开口,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一分钟里连续说上百个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我回京市了?对了,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咱爸、呃,我是说邢万里,他被抓了!他的律师居然想求我妈帮忙,幸亏我妈和他离婚的早……”
“顾风,邢万里的事情先扔到一边。”邢洲打断他的碎碎念,问他,“你能联系上你嫂子吗?”
“啊,……嫂子?”年轻人那边空白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恭喜啊。”
“!”邢洲骂了句脏话,把手机重重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整个总裁办静如寒窑,大家战战兢兢,不知道邢洲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邢洲下楼直奔停车场,司机想为他开门,邢洲挥了挥手让他离开,示意自己开车。
一路上风驰电掣,无数的问题在邢洲脑海里奔腾不休。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昨晚他昏睡前耳边听到的那句话,并不是他的幻觉。
沈知意的异能可以操控思维,所以他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所有人的记忆,让他们忘记他的存在。
从始至终,决定这段感情开始与结束的人都不是邢洲,而是沈知意。
昨晚的争吵终究在沈知意的心口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邢洲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想问问沈知意为什么如此狠心,为什么要把自己从他的生命里带走。那些默契的相伴,那些床笫间的欢愉,那些泪眼朦胧的雨天,沈知意全都带走了,只剩下邢洲独自守着只有他一个人才记得的回忆。
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只能回到家中,可是进门之后他发现家里像是洗劫了一样:
鞋柜里,沈知意的鞋子都消失了;餐桌上,邢洲买的情侣咖啡杯只剩下一只;衣橱内少了一半的衣服;就连床上的枕头,都只剩下一个!
还有家里那只惯会撒娇的大黑猫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还没吃完的半袋猫粮扔在角落里。
“Zoey!”邢洲站在凭空少了一半东西的客厅里,大声问,“把监控录像给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客厅电视接通,播放了从早到晚的画面:早上,邢洲一个人在卧室昏睡不醒,沈知意换上一套整洁的西装,出发去公司,同时吩咐Zoey在上午九点召开一场秘书部全员会议(邢洲认为,沈知意就是在全员会议时清除了他们的记忆)。
中午,当邢洲的车子刚刚驶离地下车库时,沈知意雇佣的搬家公司入场,替他打包了所有东西。临走前,搬家工人还把黑猫一起装进航空箱里带走了。
从始至终,沈知意都没有留下一个字,一句话。
邢洲站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茫然四顾,这里原本是他和沈知意的家,但现在没有了沈知意,家也没有了。
如果时间能倒退,邢洲绝对不会再冲动地说出那句话。
他终于认识到,沈知意的异能并不是摧毁这段感情的原因,他的质疑才是。
记忆可以被洗刷,思维可以被控制,但心动从来只是心动,它是两个灵魂之间,最纯粹的吸引。
明明早在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时,邢洲就爱上了他,可是兜兜转转七年,他却没有对沈知意坦坦荡荡地说出一句“我爱你”。
男人失魂落魄地瘫倒进沙发里,无尽的失落、茫然、痛苦、懊悔像浪潮般涌来,他随时都会坠入深渊里。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条男士手帕。
当男士需要正装出席社交场合时,胸前的口袋中往往都会放一条口袋巾,这条口袋巾不知为何遗落在了沙发的缝隙里。
邢洲心思一动,轻轻展开那块男士手帕,果然在手帕的边缘看到了金线秀成的一个“沈”字。
这是沈知意留给邢洲的唯一一件东西。
白色的手帕巾不知在沙发缝隙里藏了多久,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猫毛。而邢洲脑海中属于沈知意的点滴记忆,就像这条手帕上的猫毛,掸也掸不干净。
邢洲攥紧手帕,眼睛渐渐红了。
脑海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他平复了一下哽咽的嗓音,问Zoey:“我创造你的目的,是为了监测异能者,对突然出现的异能进行预警提示。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对知意的异能进行过预警?”
【因为沈先生修改了我的警报程序,当他使用异能时,我只记录、不警报。】
邢洲沉默地点了点头。
之前行舟科技把这套预警系统捐赠给福利院和幼儿园时,也对校园内的异能者老师进行过相同的修改。只是邢洲没想到,原来沈知意也进行了同样的操作。
他问:“知意是在什么时候修改的?”
【在您第一次向他介绍我之后。】
原来是在那么早之前。
【我还保存着当时的监控录像,您想要观看吗?】
邢洲当然同意。他现在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更多、更多、更多的沈知意,他想证明沈知意真的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不是他一个人独自守着枯萎褪色的回忆。
电视屏幕上,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屏幕外,邢洲苦涩地望着画面上那两个亲昵的身影,他多想一切都定格在那一天,明明才过去几个月,但久远得却像是上辈子的回忆。
画面里,邢洲被沈知意推向了浴室,临走前,邢洲俯身从沈知意的唇上讨到了一吻,男人笑得张扬又得意,那一吻也格外甜蜜。
在邢洲走后,沈知意凝神望向沙发上的黑猫,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读取黑猫的记忆,但他的异能只对人类有效,所以他的试验并不成功,而且还在Zoey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异能。
监控屏幕闪现红色文字,同时有刺耳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警告!检测到房间内出现S级异能波动——」
屏幕里,青年不慌不忙,一边安抚被吓得炸毛的黑猫,一边抬头看向摄像头,命令Zoey安静。
紧接着,是一连几个问题。
「Zoey,在我未使用异能时,你能否检测到我体内的异能?」
「不可以。」
「从今以后,你能否永不检测我的异能使用情况?」
「可以。」
沈知意的问题很细致,Zoey的回答也简明扼要,它告诉沈知意,邢洲给了他最高的权限,这是写在他代码里的第一个命令。
「沈先生,我会为您保守秘密,我可以删除咱们的对话、修改这段监控视频。」
沈知意沉默了,他原本在黑猫背上轻轻抚摸的手掌停了下来,让原本正在享受他爱抚的黑猫奇怪地“嗯?”了一声,抬头看向沈知意。
「不,不用了。」沈知意摘下眼镜,那双深邃的黑眸灿若星辰。他抬眸看向监控摄像头,同时也看向了屏幕之外,那个正在翻阅这段视频的邢洲。
「邢洲,我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这段视频,因为当你看到之时,就证明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是S级异能者,我的异能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异能注定无法改变。
比如,我有多么在乎你。」
……
屏幕外,男人攥紧手里那条沾满了黑色猫毛的男士手帕,一滴水珠落在上面,晕开。
然后又是一滴。
第49章 追妻
沈知意如泡沫一般从邢洲身边消失了。他清除了周围人的记忆,拉黑了邢洲,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邢洲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因为他怕睡着之后他会贪恋梦中的缠绵,更怕睡醒后看到空空如也的卧室会让自己陷入绝望。
这段时间,邢洲没去过公司,因为他没办法面对已经忘记了沈知意存在的秘书们;他也没离开过家里,他把自己困在书房,强迫自己沉浸在远程工作中,希望能用繁杂的工作压住内心的空虚。
而在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瘫在沙发里,一遍又一遍拨打已经被沈知意拉黑的电话,再一遍又一遍地让Zoey播放沈知意的那段视频。
「邢洲,我是S级异能者,我的异能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异能注定无法改变。
比如,我有多么在乎你。」
“Zoey,再播放一遍。”
「邢洲,我是S级异能者,我的异能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异能注定无法改变。
比如,我有多么在乎你。」
“再播放一遍。”
「邢洲,我是S级异能者,我的异能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异能注定无法改变。
比如,我有多么在乎你。」
“再一遍。”
他升级了Zoey的功能,让它可以把那段录影投映成3D视频。于是,由数据和光影织构而成的沈知意又一次出现在邢洲身边,可是每当邢洲想要伸手触碰时,他又如烟云般消失在他的指缝间。
邢洲偶尔会囫囵睡上一觉,但睡得并不安稳,亦不长久。那块沾着猫毛的手帕被他放在枕边,他只舍得在入睡前握在掌心里轻轻嗅一嗅,可即使这样珍惜,十天过去,沈知意的味道也渐渐散去了。
又是一次日出。
邢洲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晨昏颠倒,完全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囫囵在床上翻个身,摸索着把枕边的手帕攥紧在手里。
来电铃声锲而不舍,见主人没有一点起床接听电话的苗头,Zoey只能出声提醒。
【邢先生,这是一通来自福利院杜薇院长的来电。今天下午的行程表中您和她有一场预约会面,您确定忽略吗?】
“杜奶奶的预约?”邢洲眉头微微一皱,“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突然反应过来:能够在他的日程表中添加行程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沈知意!所以,这是由沈知意特意为他添加的行程?
邢洲立刻让Zoey接通了电话。
“小邢?”电话里传来杜院长熟悉的问候,“现在方便说话吗?希望没打扰你的工作。”
邢洲清了清嗓子,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这么沙哑:“当然没有打扰。杜奶奶,有什么事吗?”
“我打电话是来提醒你,距离小槿上次使用异能已经满十天了,她现在恢复得很不错,异能掌控度也提高了很多,你可以随时来福利院恢复原本的样子。”
“……好的,谢谢您。”邢洲揉了揉太阳穴,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他现在还被困在四十岁的身体里,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漫无边际的痛苦中,必须尽快变回去。“杜奶奶,我下午会去的。”
挂断电话后,邢洲怔怔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
“Zoey,这个会面是知意什么时候安排的?”
【十天前。】
十天前……也就是说,在小槿第二次使用异能却错误地把他变大时,沈知意就为他安排了第三次见面。
那时候沈知意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一切都未改变,他们彼此信任、默契十足,沈知意妥帖地为他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不需他操心一丁点。
由沈知意在过去射出的箭再次射中了现在的邢洲,男人苦笑一声,越发意识到当初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他疲惫地起身走向浴室洗漱,他的下巴乱糟糟的,胡茬密密长出了一层,长发披散。镜中人颓废得令人害怕,花孔雀一样的男人第一次忘掉如何梳理他的羽毛。
邢洲打起精神弄干净自己,毕竟下午要去福利院,绝对不能吓到孩子们。
等到他收拾停当,和杜院长约的时间也要到了。
他没有让司机送他,而是自己驾车去了福利院,车子停在操场里,他打开后备箱,把提前准备好的送给小朋友们的玩具拿了出来。
看到那些新奇的玩具,孩子们眼前一亮,开开心心围上来。他们彼此分享着玩具,并不争抢,真的像互帮互助的一家人一样,他们虽然成长在福利院里,但他们也拥有满满的爱。每次看到他们,邢洲都会想到亲缘断绝的自己,母亲早逝,父亲被他送进了监狱,而他又亲手把他最重要的爱人推远了。
“小邢,你怎么又带这么多礼物?你们上次捐的东西都用不完呢。”杜薇院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语气关切,“还有,你怎么气色差了这么多,是小槿的异能带去的后遗症吗?”
邢洲勉强笑了笑:“不是,只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事情,我这段时间没怎么睡觉。”
杜薇院长恍然点头:“是你父……是邢万里的事情吧?电视、报纸上都在讲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他纯属罪有应得,嘉兰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慰藉了。”
她先入为主,误以为邢洲被人渣父亲的事情影响到了,邢洲不想再生枝节多做解释,干脆默认了。
而且,若是提起邢万里,那就势必要提起沈知意,现在除了邢洲之外,再没人记得沈知意的事情,再提起他只会让邢洲更痛苦。
邢洲僵硬地转移话题说:“小槿已经完全恢复了异能吗?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是啊。上次她使用异能失败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她毕竟才三岁,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吃饭都不香了,连玩具都不玩了。”杜薇院长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幸好有小沈帮忙开导她……”
“什么?!”邢洲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在原地,声音颤抖着问出一句话,“您说的‘小沈’是……?”
“就是总跟在你身边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人啊。”杜薇院长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沈知意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陪小槿聊天、做游戏,这才让她重新露出了笑容。”
邢洲的心脏缩成一团,他原本以为沈知意离开前洗去了所有见过他的人的记忆,没想到杜薇院长清楚地记得他!而且在邢洲颓废的这段时间里,沈知意多次来到了福利院陪伴小槿!
“那他现在在哪儿?”邢洲追问。
“他不是休假去了吗?”杜薇困惑地说,“他昨天说他要休个长假,然后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告诉我,他休假的时候会直接关掉手机,完全不管工作,不过他怕你忘记今天要和小槿见面,所以特意叮嘱我要打电话提醒你。”
“……”邢洲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脸上已经消肿的巴掌印好像再一次疼痛了起来。
沈知意是这世界上最残忍也是最心软的人,他会在邢洲质疑他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洗掉所有人的记忆,让邢洲独自守着七年的回忆;但同时,他也会留下那么一个微小又至关重要的缺口,替邢洲安排好所有事情,让他可以全无挂碍地前行。
邢洲在活动教室里见到了小槿,她原本正在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过家家游戏,见到邢洲来了,她立刻抱起手里的黑猫玩具,蹦蹦跳跳地迎向他。
“邢伯伯!”小槿拿起黑猫的前爪,向他挥了挥。
邢洲不可思议地摸摸脸:“怎么叫我伯伯?你之前都是叫我叔叔的。”
小槿捂嘴偷笑:“沈叔叔说,你现在变老了,很快就要有白头发和皱纹了,再过几年就要杵拐杖了!所以我不能叫你叔叔,要叫你伯伯。”
邢洲哭笑不得,沈知意真是精准抓住了他对外貌的在意,让小槿暗搓搓嘲笑他变成四十岁的“老男人”。
邢洲弯下腰,像是抱一个轻飘飘的洋娃娃一样抱起了小女孩,问她:“沈叔叔还和你说什么了?”
小槿回答:“他还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但是有点让人伤心的童话故事。”
“关于什么的?”
小槿一边回忆,一边磕磕绊绊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身负异能的王子,他在森林里救了一只被异能者伤害的猫咪。他把猫咪照顾得特别好,把它养得毛皮亮亮的,肚子也有了三层肉,每天猫咪都会趴在他的膝盖上睡觉。可是猫咪并不理解王子,它觉得王子和其他异能者一样,都是坏人,所以猫咪抓伤了王子,王子很伤心地离开了他的国家。”
邢洲:“……”等等,这个童话的指向性是不是太明显了一些?
“然后呢?”
“唔,没有然后了。”小槿摆着手指头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都哭了。”
“我也不喜欢。”邢洲回答,“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都应该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槿不满意地噘起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呀,这个故事里没有公主。”
邢洲:“说不定猫咪就是公主,王子亲一下它,它就会在真爱之吻的作用下变成人。”
“可是猫咪伤害了王子,杜奶奶说过,任何人做了错事都是要道歉的,猫咪还没有道歉,王子不会亲它的。”
“杜奶奶说得对。”邢洲顺着她的话说,“不过,我们可以给这个故事写一个新的结局:王子走后,猫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伤害它的人是其他异能者,它不能把这份恨意延续到无辜的王子身上,这样只会让它爱的人和爱它的人都受伤。
猫咪踏上了找寻王子的旅程,它找了很久很久,它四处询问:‘你见过一位王子吗?他是世界上最漂亮也是最完美的人’。可是所有人说没见过,因为王子是个厉害的异能者,他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怎么这样呀!王子让大家都忘记了他,那猫咪想要道歉都找不到他啦。”小槿被这个新的故事吸引了,抓住他的衣袖赶忙问:“然后呢?”
“然后……猫咪一直找啊找啊,却始终没有找到王子的线索。它又累又渴,决定去湖边捕鱼吃,可是湖边的木槿花告诉猫咪,王子曾经到过这里,但是又离开了。”
“木槿花!”小槿开心得咯咯笑,“小槿的名字里也有槿!我喜欢这个新故事,猫咪最后找到王子了吗?”
“这个故事还没有写完,我不知道结局。”邢洲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浅榛色的眼眸看向女孩期待的双眼,“猫咪失去了王子,它很难过。”
“它确实应该难过,因为它太傻了!”小槿急得要死,“多简单呀,它可以让小鸟帮它找啊!”
“小鸟?”
“对呀,小鸟到处飞,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找到王子的!”小槿提醒邢洲,“猫咪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小鸟肯定会帮忙的!”
邢洲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是啊,既然凭他一个人找不到沈知意,那如果他把寻找的范围无限放大呢?
“谢谢你,小槿。”邢洲说,“我知道这个故事要怎么结局了。”
“太好了!”小槿在他怀里开心地打着挺,像是一只永远不停歇的小狗,“等到下次沈叔叔来的时候,让他讲给我听!”
……
这次小槿使用异能时十分顺利,并没有再出任何状况。
她说,沈知意给她讲了许多关于异能的故事,他告诉她异能是一种天赋,而不是一种负担,她不需要惧怕这与生俱来的能力,只需要感受它、引导它,把它当成自己身体的延伸。
“其实我刚开始没听懂。”小槿羞涩地说,“沈叔叔解释,我可以把异能当做自己的手指,我的手指能够解开鞋带,我就能用同样的方法解开邢叔叔身上的异能。”
小槿成功了。
或者说,是沈知意成功了。
邢洲回到了他的三十一岁,中长发变回短发,瘦削的脸部线条重新变得饱满,眉眼间的阴郁颓废褪去,男人的眼底重新聚起了自信的光芒。
他离开前,小槿拉着他的衣角问他:“邢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再听到王子和猫咪的故事呀?”
“很快,”邢洲俯身,主动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钩,“下次邢叔叔和沈叔叔会一起来福利院陪你玩,把童话故事的结尾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小槿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大声道,“王子和猫咪要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邢洲郑重地答应了她,绝无敷衍。
离开福利院后,他没有直接回家或者公司,而是驱车直奔京市东郊。
一路疾行半个多小时,他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那座曾经到访过一次的三层小楼前。
“徐行老师,冒昧拜访,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出时间来见我。”邢洲下车后,第一时间伸出手握手问好。
“邢总,又见面了。”徐行与他握了握手。她笑容满面,驼色呢子大衣下一件平裁旗袍拖曳至小腿间,不捏省道,还是如记忆里那般松弛亲切,“刚才接到你电话时可吓了我好一跳,自从上次采访后咱们可有阵子没见了。”
之前邢洲深陷“歧视异能者”的舆论风波,只有主持人徐行敢在风口浪尖上采访他,那期专访上线后播放量极高(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邢洲在花絮里领口开得很大,胸肌永远比他的丑闻更吸引人),一举为他扭转了口碑。
正因为邢洲亲身体验了徐行在传媒行业的影响力,所以这次计划刚才他脑中出现,他就立刻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她。
电话里不方便谈事,邢洲干脆直接登门。
徐行的工作室里依旧绿意盎然,身为A级木系异能者,她的房子就像是一座漂亮的温室大棚。上次邢洲见过的那株被开水浇过的发财树已经被徐行救活了,正昂首挺胸地扎根在徐行的办公室里,旁边还有几只小花盆,里面歪歪扭扭地种着几株刚被徐行捡回来的“流浪植物”。
邢洲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求助一个异能者。
不过,和沈知意在一起后,他确实要多多适应这种经常和异能者打交道的生活了。
“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帮忙。”邢洲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不过请容许我先问一句……您,还记得我的助理沈知意吗?”
“嗯?”徐行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当然记得。沈助理工作能力强、人优秀,采访的时候一直陪在你旁边,我怎么可能忘记?”
邢洲松了口气。
他之前推测过,沈知意走得匆忙,应该只来得及把经常打交道的人的记忆消除,比如公司的同事和家里的司机、保姆,他们和徐行仅在一个多月前有过一面之缘,沈知意应该不会特意前来消除徐行的记忆。
徐行问:“所以你要我帮忙的事情和沈助理有关?”
“是的。”邢洲语气诚恳,“我和他因为一些事情产生了争执,我误会了他,他对我非常失望,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在他离开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偏执、愚蠢,伤害了一个对我如此重要的一个人,所以我想……”
“容我打断一下。”徐行端坐在她的座位上,这时候,她好像又成了摄像机之后那个言辞犀利的主持人,总能敏锐察觉到被采访者的漏洞,引出他们深藏于底的真心话,“你说的‘争执’,是否和小沈的异能有关?”
“!”邢洲脸上的惊讶无所遁形,“您知道?”
徐行尽量保持职业口吻:“我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沈助理人如其名,心思细腻。我因为职业原因,采访过很多人,也听过很多谎言,有些时候,谎言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避免伤害别人。”
“……我知道,只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邢洲望着不远处的那些郁郁葱葱的植物,自嘲地笑了。
徐行提醒他:“你还记得在那次采访开始前,我和你有一段快问快答吧?我先说一个词,你要在五秒内用另一个词来对应它。我记得我说出‘信任’这个词的时候,你当时脱口而出的是沈知意的名字。我那时候就有预感,当他的异能暴露时,你们绝对会经历一场信任危机,你们的冲突在所难免。”
信任的基石是彼此关注、彼此在意,他们如果对彼此没那么在乎,恐怕也不会在这场争吵中两败俱伤。
不过,邢洲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来到这里找到徐行,就是想要重建他们的关系。
“徐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邢洲端正地坐好,郑重开口,“我需要您在媒体方面的人脉帮我发声。”
……
“顾风老师,拍摄辛苦了!”
“您可以去卸妆了,感谢您今天的配合!”
“顾风老师,一会儿可以和您合拍手势舞挑战吗?”
在某本国内一线男装杂志的拍摄现场,顾风完成了一天的拍摄,转身的一瞬间,脸上营业性的笑容瞬间垮掉。
为了今天的拍摄,他早上五点就起床了,保姆车一路开到深山,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卖了呢。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杂志想拍秋末萧瑟的风景,偏偏又给他搭配了一条及膝短裤配厚毛衣,让他上身热、下身冷,差点把他冻得流鼻涕。这样的搭配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而且拍摄时,摄影师一直让他驱动异能吹散树枝上仅剩的落叶,还让他飞到树梢顶端坐下,他的异能等级本来就不高,异能用尽,体力也就用尽了。
可即使他又冷又累,一副可怜模样,他也没在拍摄中途回保姆车一次,而是坚持全程呆在室外配合拍摄。杂志社的工作人员都夸他敬业不耍大牌,不像其他明星那样拍一会儿就要回车上休息,但只有顾风自己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保姆车的车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顾风谨慎地从门缝里探进脑袋,像是一只老实巴交的金毛犬。
“顾风你不冷吗?既然拍摄结束了,那就进来吧。”
保姆车上最舒适的那张按摩椅上,沈知意懒洋洋地躺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起来格外悠闲。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穿了一套方便活动的休闲装,黑猫趴在他膝上,他偶尔腾出一只手挠挠他的下巴,黑猫就“喵嗷~”的撒一声娇,在他膝上翻个身,又重新找个地方踩踩奶,然后再慢吞吞趴下。
顾风跳上车,屁股刚挨上座椅,屁股底下就发出一声放屁般的声响。
顾风吓得跳起来,在座椅上摸了一圈,终于找到——原来是一只毛绒小老鼠玩具,一捏就吱吱作响。
黑猫恼怒地瞪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看起来凶巴巴的。
“黑无霸将军,我可是你的第一任主人!”顾风委屈,“我又给你买罐头、又陪你玩游戏,你怎么能对我亮爪子?”
“它聪明又记仇,你坐了它玩具几次,它都记着呢。”沈知意接过那只被坐过的小老鼠玩具,在黑猫面前晃了晃,可是黑猫却用爪子把小老鼠拍开,毛茸茸的脸上露出嫌弃的模样。“看吧,它还是只洁癖猫。”
顾风脱口而出:“心眼这么小,它可真像我哥……”
话一出口,顾风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沈知意嘴角的弧度未变,但眼底的笑意却散了。顾风真想让时间倒流,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如果要问为什么嫂子会出现在他的保姆车里,这件事实在太过复杂,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十天前,顾风接到录制综艺的工作匆忙回京,刚落地他就在机场见到了沈知意,青年打扮得很随意,镜片后的双眸对他笑意盈盈。
奇怪的是,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对沈知意的出现提出异议!
综艺节目的工作人员认为他是顾风的团队员工,顾风的团队员工认为他是综艺节目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大脑像是混淆了某种概念,对沈知意视而不见。
等到综艺录制结束后,沈知意摇身一变,成为了顾风的“助理”。甚至就连顾风的经纪人都像是中了蛊一样,默认了这位沈助理的存在。
顾风战战兢兢。
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意识到沈知意是S级异能者,他能操控别人的认知!
“真聪明,”他还记得沈知意是如何夸奖他的,“比你那个混蛋哥哥可聪明多了。我在邢洲身边呆了七年,他都不知道我是异能者。”
“???”顾风一秒钟就接受了沈知意是异能者的事情,而且对前情提要和后续发展十分感兴趣,他立刻来了精神,“嫂子等等,我先去买包薯片瓜子小蛋糕,咱们边吃边说!”
沈知意:“……”
于是,在顾风的下午茶攻势之下,沈知意向他讲述了自己和邢洲的争执过程。当然,他省略了和上一辈有关的事情,以维护邢洲的家庭隐私。
“他怎么这样啊!”“他怎么那样啊!”“嫂子,你可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
顾风边吃零食边接话,义愤填膺。
沈知意觉得好笑,问他:“你亲眼看到我的异能是如何控制别人的,你不怕我控制你的大脑吗?”
“不怕。”顾风扬起下巴,“因为我大脑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沈知意无语,“你还挺自豪的。”
顾风:“我确实很自豪啊。我想的少,心烦的事情就少,我只操心今天吃什么,明天早上洗不洗头,三天后的事情概不关心;不像我哥,心思比猫胡子还细,想得多,烦恼就多,他大脑和嘴巴之间又没有过滤器,才会说错了话白白惹你生气。”
恰好这时顾风的电话响起,手机上跳动的名字刚好就是邢洲。
沈知意让他使用免提功能接电话。
邢洲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顾风,你能联系上你嫂子吗?”
“啊?”顾风刻板惊讶,“哥,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恭喜啊。”
电话那端的沉默了许久,最终挂断变成了盲音。
沈知意挑眉:“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演技,连你哥都骗过去了。”
“嘿嘿。”顾风说,“其实我的经纪人正打算把我往影视圈送呢,我手里已经有好几个本子了。”
顾风想了想,又问:“不过嫂子,你为什么来找我啊?”
“你不是之前向邢洲说过,想让我来给你当助理吗。正好我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娱乐圈,很感兴趣,就过来找你玩。”
“啊?原来你知道啊……”顾风红了脸,当时他和邢洲还不熟,他傻乎乎地告诉邢洲自己想让沈知意当自己的助理,邢洲怒急把他推倒了洗手池上,顾风吓得异能暴动,直接把洗手间的玻璃都震碎了。“我都是胡说的。”
“胡说?”沈知意挑了下眉,“那我可就走了。”
“别走别走!”顾风赶忙拉住沈知意,“嫂子……不、我还是叫你知意哥吧。知意哥,你想当我助理多久都没关系,就算你真的和我哥分手了,我也真心实意认你做哥哥。”
于是如此这般,这十天里沈知意干脆待在了顾风身边,陪他录综艺、拍杂志,偶尔他抽空去福利院看望小槿。当然,端茶送水那样的工作沈知意是绝对不会干的,顾风也不会让他干。
沈知意只是想找个地方松一口气,娱乐圈光怪陆离又喧闹,正适合他换换心情。
他在邢洲身边足足七年,与邢洲二十四小时高度绑定,他的想法、他的口味、他的坏习惯、他偶尔的小动作……到处都有邢洲的影子。
这次他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不仅是把自己从邢洲的血肉里剥离,也是把邢洲从自己的肋骨间挖走。
这很痛苦,但也很必要。
今天,顾风结束了在深山老林的杂志拍摄,保姆车一路疾驰,载着他奔向京市的机场。
顾风是在繁忙的演唱会间隙抽空回来京市跑行程的,拍摄结束后,他要离开赶回去和队友汇合。
不过……
顾风悄悄侧过头,小心打量着沈知意。
青年半眯着眼倚在沙发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猫,不知在思量什么。他的侧脸很标致,睫毛纤长,鼻子高挺又秀气,从顾风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他鼻梁旁一点小小的桃花痣,顾风发誓,嫂……呃,知意哥的长相,就算放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也能争个第一第二名。
只是,这段时间知意哥的眉心总是轻轻皱着,没有曾经的恬淡宁静。
顾风小声问:“沈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京市,你也陪着我在京市。可是我今天晚上的航班飞沪市,之后几个月应该都在南方城市活动了,你要陪我一起去沪市吗?”
沈知意迟迟没有回应。
顾风屏息凝神没有催他,其实他隐隐猜到了一个答案,但又舍不得那百分之一的希冀。
保姆车的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现在刚好是晚高峰时间,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这种慢悠悠的车速最容易晕车,顾风有点想吐,赶快转移视线看向了窗外。
一辆公交车驶过保姆车旁,车身上印着一组别致的车身广告,恰好映入了顾风的眼帘。
一般的车身广告总会有产品、有代言人、有夸张的标语,但这组车身广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奇怪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天台,细雨朦胧,一只被淋得浑身湿哒哒的黑猫没精打采地蹲坐在天台高高的围栏上,浅榛色的圆眸望着照片外的车水马龙,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绿灯亮起,公交车缓缓驶离,露出了原本被挡住的路边站牌。
同样的画面,细雨,天台,黑猫。
保姆车继续向前行驶,顾风惊讶地发现,马路上能见到的几乎所有广告牌都被那副奇怪的广告占据了!
依旧是,细雨,天台,黑猫。
最让顾风吃惊地是,高架桥路边某座高楼之上,施工队的工人们正拉起幕布,挂起一幅高近30米的巨型海报!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太阳的余辉落在那张海报上,照亮了那双浅榛色的眼睛。
“难道这是什么动物保护组织的广告?”顾风困惑地挠挠头,“可是我记得我经纪人和我讲过,这个高楼广告位好难拿到的,一直是某家报业集团的内部广告位,之前有个奢侈品官宣全球大使,也只在这个广告位上挂了三天而已,据说动用了不少传媒业的关系。”
而且,照片上的黑猫也很眼熟。
……很像他捡来的黑无霸将军。
不过,黑无霸将军的眼睛更深一些,偏向琥珀色,而照片上的猫瞳更像浅榛色。
嗨,他一定是想多了,这世界上的黑猫千千万,只是刚好海报上那一只的肥美程度和黑无霸将军相似而已。
顾风刚想把自己的大发现告诉沈知意,却发现沈知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坐直身子,望着车窗外那副巨型海报,眉间的阴霾第一次散开了。
在他怀中,黑猫也好奇地伸了个懒腰,用两只后爪撑起身体,两只前爪搭在车窗玻璃上,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猫猫的嘴努子动了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海报上那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盗版货”。
沈知意的唇瓣动了动,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在眼底泛起。
顾风离得近,可以听到沈知意那声轻轻的叹息。
“……这家伙,还是这么爱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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