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旧梦8
原鸿轩看了看窗外。
今夜晴空万里,月亮反射的光芒盖过了群星。
如果说有什么称得上“光明璀璨”,那也只有月亮了。
原鸿轩将两条预警看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第一条:“……从廉正阳的口供里,我们可以推测出被寄生的人血液特殊,可以为星彩虹的降临打开通道,大组长这条预警,应该是说星彩教甚至全能门的人都服用过这些寄生虫,如果我们在祭坛上误杀了他们,也会满足星彩虹的降临条件。”
连景龙忍不住骂了一句:“靠!就是说如果他们急眼了,就有可能玩自杀献祭?”
原鸿轩点头。
身着作战服的军人道:“明白,我们会尽量在祭坛外逮捕,必要时直接击杀。”
原鸿轩道:“不仅是天赋者。我要再次向你们强调,能形成宗教的外来者,往往都会在地球上建立稳定的住所,外来者离开后,那些住所失去了它真正的主人,成为了遗迹,里面除了部分天赋者,还可能存有崇拜外来者的种族,它们的体液是具有传染性的,当然,只是单纯接触到没有伤口的皮肤,还不至于造成感染。”
“这些奇怪的污染物,希望大家把它们留给我们对付,我们都是天赋者,已经不怕传染了。”
原鸿轩看着这批已经做好牺牲准备的队友和军人:“大家尽量潜行,优先摧毁祭坛,只要没了祭坛,你们就可以向上级申请重型武器轰炸,后续把那块地圈起来禁止进入,半年之内污染就会慢慢恢复正常值。”
军人们向原鸿轩点头。
原鸿轩摁开手机又看了眼第二条预警,忽然看向连景龙:“你派人监视简宿年的人有消息吗?”
这个事件里他们所知的,立场不确定的因素就是简宿年。
连景龙拿起手机给同事打去电话,点开了免提:“简宿年人还在家里吗?”
守在楼下的便衣刑警望了望侧卧,窗帘上的人影起身关上了灯,卧室漆黑一片:“还在。从我们到这里就发现他在书桌前写作业,刚刚关灯了,蹲守单元门外的兄弟没有看到有人出入。”
连景龙:“好,我知道了,继续盯梢。”
挂断电话后,便衣唏嘘道:“我要是有超能力,第一件事就是把每天要写三个多小时作业的学校炸了。”
坐在主驾驶的另一位便衣默默点头。
侧卧里,书桌上,简宿年一向整洁干净的家庭作业不仅写满了鬼画符,还被揉得皱巴凌乱。
伪装了几个小时人形的梦海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在地上躺着不动了。
做人,好累。
无论是便衣还是连景龙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被阴影骗了,连景龙道:“目前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不过我们的警员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上楼排查,不能确保侧卧里一定是简宿年本人。”
他比划道:“你们会不会有分身的能力?”
原鸿轩的队友道:“有,但是简宿年已经持有精神系天赋了,不太可能同时还具备生命系的能力,更何况制造化身可是个相当费力的事,那些大遗迹里的祭司们都没有能力做。所以我觉得简宿年应该还在家里,不管他背后是谁,只要不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捣乱就行。”
另一个队友接话:“而且也存在比较友好的外来者遗民,别那么紧张。”
原鸿轩深深皱起眉,就在他努力回忆监控中细节的时候,身边的队友终于道:“我看见了,污染都在向西北方向的山上汇聚。”
这名队友的天赋是【灵视】,开启过程中能使用肉眼看到污染的流向。
连景龙对着地图看了一眼,道:“那是吉运区的彩霞山,是未开发的山体。如果要重型武器介入的话,得把山头炸了。”
原鸿轩沉声道:“不论如何,优先炸毁祭坛。”
直升机在稍远些的地方下来,一行人换上当地警局提供的越野车,开始上山。
……
整个遗迹内部不见天日,也没有任何点灯甚至火把,但顶上的石壁都散发着绚烂的彩光,乍一看十分美丽,但正常人类身处其中超过几分钟,就会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黑月被简宿年端在怀里,仰头去观察简宿年的表情:“这里的污染比外界高不少,你还好吗?”
简宿年精神没什么痛苦感:“还可以接受,就是看久了有点眼花。外来者连照明方式都这么特别?”
简宿年打工的时候给不少酒吧送过东西,有些酒吧的灯光和遗迹内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人在霓虹灯光下,连手里饮料的颜色都分不清。
当然,省城内一些人造景点的打光也不遑多让。
黑月转了半圈,对着上空的石壁研究几秒:“星彩虹应该是液态污染物,长期寄生在山体内,分泌出的物质和污染就沁入山体,造成这种效果。”
令黑月觉得比较讨厌的一点是,遗迹内的阴影数量并不多。
祂对附近的一块影子招招触手。
影子无动于衷。
黑月:?
这里的影子十分不听话,月亮招了三次触手,影子才反应迟钝地转移过来,黑月指指外面:“去找有没有很大的虫子。”
影子困惑地蠕动两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还是散成好几块,缓慢地向遗迹深处进发。
简宿年轻轻抿了下唇,防止自己在敌方大本营里还笑出来。
这个画面多像月亮打出租。
可爱归可爱,简宿年还是意识到这里的影子有问题,月亮的能力在这里受到了限制:“我还是回到影子里吧,待在外面会给你添麻烦。”
黑月道:“空之门曾经也降临在这里,遗迹内部的空间受到空之门数百年的影响,不习惯其他概念的支配而已,多用几次就听话了。祂将空间视为工具,遗迹里的影子都很笨,不知道会不会传染给梦海。”
“你们人也很过分。”
月亮突然开始指责。
简宿年眨眨眼:“什么?”
黑月道:“你们人还发明了无影灯。”
虽然不至于没有影子,但确实淡得很,无法成为开辟空间的媒介,需要从外界调动影子。
简宿年眉眼弯弯,顺毛哄着:“是啊,不过好在一般无影灯也只出现在手术室里。”
黑月想起在医院听过的那些祈祷,十分大度地原谅了人类干扰月亮四处乱逛的发明:“好吧。”
黑月分散出去的影子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一块,在地上蠕动一会儿,黑月:“……我是让你去找虫子,不是让你去找人。”
影子无辜地瘫着,在月亮的指挥下,再次爬走了。
简宿年:“是特殊部门找过来了?”
黑月道:“对,带了好多人,都是和廉正阳差不多的天赋者。祭坛交给他们,这些影子太笨了,我们去抓两个有嘴巴的问问虫母。”
简宿年点头。
他抱着黑月在还算宽敞的通道里穿行,他获取了行于梦海之上的权力,踩下去的时候像踩在张力极强的水面上,但出于梦海无声的特性,连一点脚步声都不会有。
在敌人的老巢里乱逛明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但简宿年实在紧张不起来,他抱着月亮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在拐弯后,撞见一个佝偻着身躯的活物。
庞武饿得头晕眼花,他都记不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几天,迎面撞上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还以为自己撞上了星彩教或者全能门的信徒,忙不迭就要张嘴求饶。
但他一趴下,就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阴影,张嘴的瞬间就被阴影捂住。
黑月威胁:“不许叫。”
庞武用力点头。
他在遗迹里待了这么久,见过会尖叫的藕和皮肤都五颜六色的教徒,已经过了见一次污染物就晕一次的程度了。
而且这毛毛球比会惨叫的藕可好看多了。
黑月这才撤走影子,疑惑:“你居然是正常人?”
庞武眼泪汪汪:“我、我是正常人。”
简宿年道:“你别怕,我们是特殊部门派来的先锋,就是来捣毁邪教组织的。”
庞武惊喜道:“真的?!”
他看着简宿年整洁的衣服,听对方说话也不像那些教徒一样神叨叨的,道:“这里不太安全,你、你跟我来。”
庞武领着黑月和简宿年进了一个石屋,过了那个兴奋劲之后,庞武头晕眼花地坐下来。
黑月在镜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已经有点干吧的牛舌饼:“吃吧。”
简宿年没想到月亮出门还随身带干粮。
黑月找了一块比较好的递给简宿年:“你也吃。”
简宿年摸摸祂:“我不饿。”
月亮像来秋游了,他也跟着紧张不起来。
黑月就把牛舌饼又递给庞武,顺带拍了拍小触角,掸掉毛毛里的碎屑。
庞武吃完之后好了很多,拿起大塑料壶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紧紧拧上盖子,减少蒸发:“你们现在能救我出去吗?”
黑月看了看庞武的状态,就这个身板,在低温的阴影冻上一阵子,差不多也就不行了:“等我们处理完邪教再来救你,不然打起来顾不上你。”
庞武局促地搓搓手。
简宿年注意到他双脚溃烂红肿:“这里还有像你一样的普通人吗?怎么到这里来的?”
庞武越发尴尬了,赔笑道:“就、就我一个,本来还有个跟我一起被骗了的,但他路上觉得不对劲,跳车走了,我没敢。我外省来这里打工,看到一个招挖藕工的工作包吃包住,开的工资特别高,正好我在老家也干过,就没见过这么高的工资,就跑过来应聘了,上山的时候以为是黑煤窑,结果也差不多!”
简宿年:“……这里是北方城市,现在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成熟的藕。”
庞武抹了抹脸:“招工的人说是有温泉养的,我也没见过啊!想着这可是大城市,我虽然也栽了几年藕,但怎么能比大城市人有见识?就信了。”
“我干了可能都有二十天了,一分钱没有,每天就只能睡五个多小时。唉,当时以为是吃一阵子苦攒一笔钱,今年回去也过个好年,现在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庞武不敢干得太慢,监工真的会抽他,他也怕干的太少了,监工又去底下骗其他无辜的人上来。
简宿年这才知道那些粉末真是藕粉,全能门拿着那些藕粉到处乱送,居然是庞武一个人挖的。
庞武十分懊恼:“当时没那么贪心就好了,和我一起来的有好几个同乡的,就我一个人被骗了。同志,星彩教养的那些植物都很不对劲,水都是彩色的,底下的藕虽然是白的,但是根本就不能吃。他们送来的食物我也不敢吃,只能稍微喝一点没有颜色的墙壁上渗下来的水。”
简宿年安抚:“现在别想那么多,我们会尽全力营救你出去。你知道这里的构造吗?”
庞武道:“我知道个大概。这里一共六层,上面三层是全能门的地盘,这里是全能门养那些怪藕的地方,几乎没有看守,那些教徒怕怪物把我吃了,就不让怪物上来,但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下面三层是星彩教的,不过这两家关系不是很好。”
“我挖藕的时候,听监工闲聊说,这些藕到时候打成粉,送到祭坛那里供蚕母产卵,还说什么传教成功之后我也有功劳,到时候就可以跟他们一样被空之门什么的认可。对了,我知道全能门的祭坛就在第三层,星彩教的祭坛在第四层!这两个地盘都有各自的出入口,三四层不互通的。”
庞武说到这里,咧了咧嘴:“要投也投星彩教啊,星彩教有个什么……聆听者,据说是什么使者,但全能门就没有使者。这个使者,很厉害吗?”
简宿年发现怀里的月亮很严肃地蓬了一下——细软的绒毛突然竖起来一点。
“怎么了?”
黑月道:“你的人类小同胞估计要有麻烦了,使者比正常的天赋者强很多,他们是被外来者选定的,代替外来者行走于此世的生物。”
简宿年微微睁大眼睛:“这么厉害?”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月亮也有使者吗?也会这么亲近地抱着月亮吗?
黑月道:“对,使者和其他眷属不同的是,只要舍得献祭,不用举行仪式,就能邀请他的主投影下降。不过别担心,星彩虹都没用,它的使者更没用。”
简宿年紧紧抱着月亮,又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轻轻咬了下牙,克制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那我们现在过去?”
黑月挥挥触手:“找出入口太麻烦了,我们下到第三层,直接砸楼下去。至于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我们处理完事情再来接你。”
庞武连连点头:“同志,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要是我有命出去,肯定给你送锦旗!”
简宿年想了想:“我叫连景龙,刑警大队的连景龙。”
黑月:“……”
祂想了想,掏出简宿年送给祂的糖果罐子,拿出几颗金豆,示意简宿年递给庞武。
黑月道:“他们不是没给你结工资吗?我给你结,以后少为了一点钱就昏头,干的都是为虎作伥的事情。”
庞武脸皮涨得通红,但眼睛实在无法从那些金豆上离开,他知道不该接,但这是钱啊!谁能不要钱?
黑月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我有的是,拿着吧,是我送给你的。”
庞武双手接过,五粒金灿灿的小豆子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换成现金不仅够他养好身体,过年还能带回去一点,他感激地不停鞠躬:“谢、谢谢。”
黑月将玻璃罐塞回镜片,看着庞武被泡到烂的双手和双腿。
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黑月这么想。
和简宿年一样的活人,会疼会痒,生病了需要去医院,可如果没钱,就只能忍着。
那些吃了藕粉,正在家里发疯的人,可能也会撞伤甚至骨折,然后需要从可能不富裕的存款里掏出一些住院,拮据的家庭变得更难过了,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别的意外直接破碎。
月亮想的是这件事终究会解决,简宿年想的是什么?或许是有多少人会在这件事里受伤。
黑月转了半圈,贴着简宿年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简宿年不知道月亮在想什么,但看祂一副明显出神的样子,也不打扰,只是给祂顺顺胸口的绒毛。
简宿年又叮嘱了庞武千万不要随意出门,这才和月亮一起走向第三层。
果然,下了第二层之后,巡逻的污染物就开始出现了,但还没靠近简宿年,就被阴影击杀,几乎是一路平推着下了第三层。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出入口在什么位置,索性将犄角旮旯里的污染物处理干净,避免逃脱后造成大面积污染。
至于天赋者,这些人或许有用,而且本体还是人,就被阴影卷吧卷吧栽进梦海里,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
全能门的教徒们眼神逐渐暗淡无光。
伟大的空之门教徒败于一个毛球之手?
而做到这些,只需要毛月亮挥一挥祂没有五指的小触手。
结束战斗的空档,简宿年捏着月亮的触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因为过于可爱,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很快,黑月就被祂的专属月亮支架运送到第三层。
简宿年看着不远处的六七公分厚的石制祭坛:“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能砸得掉吗?”
黑月道:“在空间面前,无坚不摧。”
祂摘下胸口的小镜子,举起,梦海倾泻而下。
……
原鸿轩顺着污染的指引,直接潜入了第四层。
今夜举行神降仪式,星彩教的所有信徒都收缩进了祭坛位置,只有没什么智商可言的污染物在遗迹里到处乱窜,原鸿轩等人尽量解决。
和原鸿轩推测的一样,遗迹内主要是低级污染物,现代武器足够应对。
除去守在入口处接应的队员,原鸿轩带了所有的天赋者,以及四个单兵能力强悍且意志力坚定的特种兵,还加持了【宁心静气】的道具。
但即便如此,进来的特种兵也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不适感,呕吐眩晕感强烈,还是身边的天赋者帮忙启动了一下道具,他们的状况才有所好转。
好在他们找的方向对,进去之后也不逛街,虽然之后才进入遗迹,竟然比月亮和简宿年更早到达祭坛的位置。
一个天赋者挥手,一层轻盈的薄雾出现,逐渐吸附在原鸿轩等人的身上。
生命系【拟态】,能让活物的气息和外表逐渐接近周围环境,这是个直接作用在人体上的能力,天赋者担心感染几个普通人,所以到了现在才开始使用。
星彩教的祭坛安置最大的洞穴内,顶部的彩色浓郁到令人作呕,甚至有粘稠如糖浆一样的彩色液体从石头顶上滴落,被底下的瓦罐接住。
洞穴的正中心,一块直径超过五米的圆形祭坛,阴刻着代表星彩虹的印记,此刻降临仪式已经启动,整个祭坛正有节奏地吞吐着光芒。
就是这些光芒,召唤着人体内孵化的寄生虫向祭坛方向靠拢。
有两个教徒正搬着另一只瓦罐,将彩色液体小心倒在祭坛上。
十五个教徒跪在祭坛两边,只有一个身着绚烂外袍的天赋者手持权杖,赤脚站在地上,他的皮肤简直像个调色盘,手中的权杖湿哒哒地滴落着粘液。
整个人像从彩色油漆里捞出来的怪物,散发着明显的污染波动。
一个教徒着急地询问:“祭司,仪式已经启动超过四个小时了,为什么第一批祭品还没到?再这么损耗下去,我们以往存储的彩虹琼浆就要用完了。”
祭司——聆听者:“而我,已经有将近20个小时没有联系到廉正阳了。他一定暴露了,所以人类阻止了那些培养皿的自愿献祭。”
教徒们为此纷纷抱怨:
“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琼浆培育的莲藕!”
“又要等上多少年?”
原鸿轩的瞳孔微微颤抖:这祭司竟然是个和他同级的天赋者!
在这个污染日渐稀薄的年代,一个20级以上的天赋者凤毛麟角,而这些教徒至少都是8级以上,人数还比他们的多!
大组长倒是预警一点更有用的东西啊!
打,还是不打?
炸了祭坛的话,他们这帮人估计要全交代在这儿了,死了倒没关系,但调查中心实力一旦锐减,更多的外来者遗民都会蠢蠢欲动。
聆听者:“是的是的,我们等待了太久了,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好在,我们还有一批更早的祭品……”
聆听者慢悠悠举起权杖,一个离他最近的教徒被几十根彩色丝线吊起,教徒的表情逐渐慌乱:“祭司!不不,我……”
聆听者道:“别怕孩子,你只是回到我主的身边而已。”
原鸿轩咬牙:这帮邪教,一急眼就拿自己人下手!
他站起来,甩出一道巨大的气刃!
真叫这祭司献祭成功,别说这个省城,整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聆听者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然而他没有去关注原鸿轩的气刃,而是猛地仰头,只见头顶上坚固的石壁被切割成均匀的大块,在巨响中砸在星彩教的祭坛上,连附近的几个教徒也因为躲避不及而被石块击中。
祭坛本身也是石头做的,还不如高级天赋者的身板结实,被这么一砸,直接损坏了。
原鸿轩惊愕地看向洞口。
他们想象中正在家里睡觉的简宿年,怀里抱着个举着镜片的毛球,正从洞口上方往下看。
“是不是切的有点大了?”
简宿年问。
毛球思考,回答:“好像有一点。”
第122章 旧梦9
洞口下方,调查中心和星彩教两方人马,架也不打了,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上空。
原鸿轩看着那块璀璨明亮的镜片,大组长的第二条预警突然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
原鸿轩的队友像见了鬼一样。
会说话的毛球啊!
而且见到简宿年本人才发现……这个人居然一点污染波动都没有!
究竟为什么能理所当然地抱着一个能说话的污染物?
黑月招招手,梦海温顺地回流,环绕在简宿年身边。
聆听者盯着流动的影子,心脏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空之门已经远离这片土地,但遗迹内的空间都是被空之门驯服过的,这个看起来不到十级的污染物究竟是怎么役使已经臣服于空之门的阴影之力?
不对,不正常。
所有人几秒的愣怔过后,原鸿轩厉声:“动手!”
星彩教的人更多,抓活的难度太高,不如直接清理干净!
聆听者知道自己不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他举起权杖刺穿自己的身体,流出来的鲜血被外袍吸收,他不顾向自己飞来的攻击,对着彩色的石壁伸出手:“献上我全部的血!恳请主降临这无用的身躯!”
原鸿轩这才知道这祭司居然还是个使者!
但他发出去的攻击不可能一键撤回,气刃切割开聆听者的身体,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只是帮助聆听者加快神降的过程。
原鸿轩:“……”
调查中心的组员忍不住大骂:“操你大爷的!耍赖皮!”
黑月甚至有闲心向简宿年科普:“使者的身体在其主的力量中重塑,本身就是降临的通道之一,每个使者要求神降的媒介不同,这个聆听者的媒介是血,你越攻击他,他完成神降的速度就越快。”
现在的黑月只是一个极小的化身,和调查中心一样只带了输出技能。
简宿年若有所思:“给他加治疗能终止神降?”
黑月摸摸简宿年的手指,对简宿年的想法很满意:“能的,但是很明显,你的小人同胞们都是打输出的,没有一个治疗。不过这个使者太弱了,就算是星彩虹只分出一点精神力下降,也会撑爆他的身体。”
简宿年深深皱起眉:“他这么做图什么?”
这么有奉献精神,为什么不直接上祭坛呢?
黑月道:“因为不是马上就会被撑爆,他这个等级一般能坚持个十来分钟,这个时间够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光,如果赶在身体到达极限之前把星彩虹送回去,还能留一条命。不过这是理想情况,贪婪是绝大多数外来者的本性之一,越难以控制自己本性的外来者,越会赖在使者的身体里不走。”
简宿年摸了摸月亮微凉的小触手,既然月亮不着急,就说明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
聆听者的身体因为失血而干瘪,笼罩在他身躯上的彩色外袍成了第二层皮肤,就连毫无污染的四个军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注入聆听者的身躯,并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无形波。
四个特种兵直接摸出准备好的炸弹,厉声道:
“你们都走!去外面把守门的也叫下去!这里交给我们!”
“什么神神鬼鬼的,来了就是人,直接炸了!”
调查组成员焦急地看向原鸿轩:“想想办法啊组长!”
原鸿轩咬咬牙,抬起头看向简宿年:“你有没有办法?!”
那毛绒绒的圆球明明黑乎乎一个,但原鸿轩就是感觉自己被对方看了一眼。
黑月道:“不要乱动手。”
原鸿轩强行拦住了准备炸遗迹的四人:“再等等!”
聆听者的虹膜彻底转化为彩色:“晚、晚了,我主已到来……”
投影降临成功。
星彩虹占据了聆听者的身躯,祂从身体里揪出聆听者的灵魂,又塞回嘴里,陶醉地咀嚼起来。
因为容器过于脆弱,聆听者的皮肉融化成彩虹黏液,滴滴答答地淋到地面上。
空之门的追随者,流浪者的眷属,以扭曲液态物质笼罩天空的……星彩虹!
教徒跪拜在地,齐声高呼。
星彩虹兴奋极了。
祂在此世仍然有信徒!
祂曾经黏在空之门的一角进入这个世界,因为寄生过多的生物而遭到空之门的制裁,将祂强行带离此世,但祂依然怀念此世鲜美的灵魂和肉体。
没有了空之门,祂将不断更换肉体,直到吃光这个世界。
黑月手中的镜片终于向下一翻,一道冰冷的光芒笼罩在星彩虹身上。
星彩虹彩色的眼珠一翻,祂和所有人一起,看到了一片月光。
星彩虹正在从脸上脱落的五官组合出惊恐的表情,祂张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发音对方的身份:“……”
一个概念!
甚至是超出空之门的高位概念。
祂开始求饶:“不……我无意冒犯,请宽容我的……”
黑月道:“来都来了,还说什么有意无意的。”
星彩虹哀嚎着向空之门祈祷,冥冥中看见一扇半开的石门,祂拼尽全力向门内流动,身后的月光却不肯放过,笼罩在石门的下一秒,石门僵硬一下,仅剩的缝隙轰然关闭,彻底消失在星彩虹面前。
星彩虹降临此世的投影受到不可抗拒的引力,开始从聆听者的毛孔里挤出,在半空中形成粘稠的液态,发出低频的惨叫,但很快,祂的灵魂被神国摄取,送给远在太空的本体食用,在此世只留下一颗时刻变幻颜色的污染结晶。
这是月亮诞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灵魂。
黑月满足地晃晃触手。
作为容器的聆听者已经被星彩虹融化成了液体,失去星彩虹的支撑后,当场化成一滩散发古怪气味的黏液。
星彩虹虽然死亡,但调查员们丝毫没有放松。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面前的这一人一球,比星彩虹可怕得多。
更何况,他们亲眼看着对方取走了星彩虹的一片灵魂。
但是对着一个毛绒绒的球,一个高中生……到底怎么才能紧张得起来?
原鸿轩盯着那滩液体,喃喃道:“原来真是这个意思。”
光明璀璨,如影随形。
梦海摘下星彩虹的结晶送到黑月面前,黑月打量了一下:稳定可控的七千污染,因为抽走了星彩虹的灵魂,这些污染即便吸收也不会导致精神问题。
黑月把这颗结晶以及击杀蚕母的结晶打包,一起扔到原鸿轩怀里:“见者有份。”
弱弱的小人,连一个二十级的使者都打不过,有点可怜。
原鸿轩突然受到打赏,受宠若惊:“谢、谢谢?”
直到影子们把剩余的教徒们全都打包到调查员的面前,一群人还没从做梦般的胜利里醒过神。
这就……结束了?
“我都已经打算牺牲了,你知道吗?”
一个特种兵听着毛球把调查员们指挥得团团转,然后对战友说:“但是我现在也很怀疑自己有没有从刚才的事情里活下来。”
战友恍惚地点头:“可能我们已经死在进门的时候了吧。”
他的语气里甚至透露出一种幸福:“原来死后的世界是彩色的。”
原鸿轩开始大叫:“你们这是被精神污染了!快出去啊!”
调查员们手忙脚乱地把四个人扛出去了。
……
黑月不让简宿年参与后续的扫尾工作,简宿年的灵魂虽然坚韧,但身体也还是普通人,长期待在遗迹内容易生病,祂还顺手处理了四个军人的精神污染。
“我们回去吧。”
黑月仰头看着简宿年,祂想摸摸简宿年的眼睛,但是触手太短了够不到,于是只好缩回来抠了抠镜片:“你应该要好好休息了。”
简宿年对原鸿轩几人点头,很不好意思道:“抱歉,剩下的工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原鸿轩恍惚道:“不,你能来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星彩虹作为概念的眷属,就算见到同样强大的眷属,也不会卑微到这个程度,除非祂的对面,是和空之门一个等级的存在。
原鸿轩也已经充分见识了祂对简宿年的偏爱。
这样形态的存在,以往从未出现在调查中心的任何资料里,说明这是对方第一次干预人世,而简宿年就是那个导致对方插手的变量。
说明这位圆滚滚的存在很有可能是中立甚至善意的,只是存在们都太庞大了,祂们总以一个极其宏观的视角看待文明,人类的文明就像对方眼中的蚂蚁窝,如果蚂蚁窝着火了,祂们或许会伸手帮助,但只是几只蚂蚁的生死,祂们并不关注。
因为蚂蚁太多,也太短暂了。
原鸿轩郑重道:“非常感谢你。”
简宿年越发愧疚:“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黑月不满地挥起触手:“走了。”
简宿年就止住话头,捏住小触手晃了晃:“我就先回去了。”
祂要走,没有人敢拦,调查员们看着一人一球消失在漆黑的暗影中。
临走前,黑月丢下一句:“一层还有个等待救援的普通人,记得把他也带回去,那些污染物的尸体也打扫一下。”
这里还有普通人?!
原鸿轩带人救援的时候,才发现上面三层不仅有个普通人,还有另外的出入口,污染物的尸体遍布通道,一瞬间整个调查组冷汗涔涔——
如果不是毛球和简宿年清空了全能门的污染物,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这些污染物很有可能绕后突袭,或者趁着夜色直接下山袭击远处的村庄。
一个调查员看着满地的污染物尸体,好一会儿,才后怕道:“差点……差点就酿成大祸。”
另一人竖起拇指:“简宿年是个人物,那种存在他都敢上手抱……话说看起来手感真的很好。”
原鸿轩给了她一拳:“冒犯一个未知存在?!别贫了,干活,后续一堆扫尾工作。”
提到扫尾工作,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佩服简宿年的天赋者收回了她的拇指:“我们的报告倒是好写,但是部队和警方政府那边该怎么交代呢?那种存在的偏爱,对简宿年一个普通的高中孩子来说,未必是全然的好事。”
一个调查员挠头:“组长,就算是概念,本质也是污染源,在市区里活动真的安全吗?我看出了这档子事之后,省会可能很难容忍和那位陛下待在一块。”
……
整座彩霞山都被封闭了,在污染恢复正常数值之前都不会开放。
但这件事还没有尘埃落定,黑月杀死了蚕母,成体的寄生虫也跟着死亡,虫卵不会继续孵化,但造成的污染并没有消失。
黑月捋了捋自己的尾巴:明天开始要干活了。
被叫醒的尾巴顺势啃了啃简宿年的手腕。
简宿年刚刚兑了一盆温水,正拿着毛巾给月亮擦毛,顺手接过尾巴也擦了擦:“在想什么?”
黑月看着湿哒哒的尾巴,好一会儿,道:“没有什么。”
祂严肃道:“简宿年。如果人都很坏,对你不好,你会讨厌人吗?”
你会跟我走吗?
简宿年拧干毛巾,歪头想了想:“可是有人对我很好,月亮也对我很好。”
黑月道:“我是坏月亮,你很快就会知道。”
祂想要简宿年的灵魂,把他藏在梦海的深处。
简宿年垂下眼睛,笑了笑:“不是的。”
他低头,蹭了蹭月亮。
如果发生不好的事情,那也只是月亮顺其自然而已。
月亮终究是要挂在天上的,而他只是月亮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
简宿年眉眼弯弯:“不过我还是希望,我可以让月亮开心。”
他擦干了月亮,并把月亮安置到窝里的时候,才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作业。
一直都很干净整洁的作业本上爬满了乱七八糟的字符。
简宿年冷静地合上作业本。
唔,本次行动还是有重大损失的。
……
感染寄生虫的人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停止了发狂,负责蹲守简宿年的便衣看到简宿年的房间里又一次亮起了灯光,而且久久不灭,立刻打电话给连景龙。
“队长!简宿年……”
电话那头传来连大队长冷静的声音:“简宿年吗?哈哈,不用监管他了,回来吧同志们。”
便衣们:?
短短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
省会各处的哀嚎声哭泣声,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终于停止。
官方也利用媒体和报纸紧急发布公告,称全能门四处赠送售卖的藕粉混合了大量致幻成分,长期服用后导致神经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昨晚的混乱就是因为致幻成分起效导致。
次日,警察走访查收全能门粉末的工作再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甚至有相当多的人主动上交家里的粉末,短短一个上午查出的粉末就堆满了一个房间。
全能门用星彩教的彩虹琼浆培育莲藕,这种完全被污染的莲藕一斤可以出200克的藕粉,混上密密麻麻的虫卵之后就更多了。
而一个熟练的挖藕工人,一天可以挖出千余斤的莲藕,庞武估计自己一天挖出的莲藕大概只有五百多斤,他在全能门的地盘里干了21天的活,保守估计有六千五百斤的藕粉流入了省城。
原鸿轩负责清点这些藕粉,半下午的时候,他收到半罐连景龙送来的藕粉。
只看了一眼,原鸿轩就皱眉:“你拿个真藕粉给我干什么?”
连景龙嘴唇微动:“不是,这是我们上午走访排查的时候,在简宿年房东家发现的,房东亲口承认是全能门免费赠送的藕粉。而且他们已经喝完一罐子了,还送了一瓶给简宿年家。”
“但是昨天晚上,无论是居民,还是我们的便衣,都没听到简宿年所在的那栋单元楼有发狂的人。原组长,你说就是他……会不会有能吸走污染的方法?”
被寄生过的人虽然没有激烈的发狂行为,但比原先更加暴躁易怒,甚至具备一些攻击性。
原鸿轩深深皱起眉:“完全可能。”
连景龙低声道:“我们能不能求他们帮个忙?就一个上午统计出来的,昨天晚上出现发狂症状的,就有六千多人,其中还有一半都是小孩,他们还有一辈子啊原组长……”
原鸿轩沉默了几秒:“走吧。”
连景龙神情疲惫。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天赋者强悍的身体和精力,连轴转下来已经是胡子拉碴,但一想到开会的内容,他更是恨不得原地辞职——
“必须查清楚那个污染物的来历和弱点,这次星彩教事件给我们打了个预防针,以后要坚决提防这些东西!”
连景龙当时拿着那罐没有污染的藕粉:“可是,据我们的调查,对方可能具备治疗被寄生患者的能力。而且本次事件,他们确实帮助了我们,突然搞这种动作,万一激怒对方,不是好事。”
会议室安静过后,省长道:“还是先争取吧,至少把眼前的事情熬过去。”
有人反驳:“万一它也做一些我们查不出来的手脚呢?而且调查中心自己都说了,所有的污染物都是污染源,一个污染物待在市中心,随时有可能扩大污染范围。”
省长觉得很有趣,看着开口的人:“我看你当时把家里孩子塞进那个什么……脑电波培训班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警惕啊。”
被看的人脸不红气不喘,肃容:“正是因为我疏忽大意犯下过这种错,更是亲身体会过邪教的恐怖,也更加清楚他们有多么善于伪装,所以更不能接受这样的东西混迹在人群里……”
省长打断他:“无论怎么说,这次事件里,派出去的士兵也好,咱们的特殊部门也好,都托人家的福,好手好脚地回来了。艾书记,你转脸就这么蔑称人家,不太好吧?也不怕祂神通广大到能听见?何况我们现在还指望人家呢。”
艾奇胜脸色微变,下意识环视一圈:“不管怎么样!我们的老百姓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污染源待在市中心,难道我们要拿省会里一千多万人的生命安全做赌注吗?!”
省长看着艾奇胜微微发抖的身体,这是恐惧到了极点转变成了愤怒和焦虑。
在报告里,艾奇胜一家食用过儿子从补习班带回来的糖水,其中就混合了寄生虫卵,只是现在没有孵化出来。
省长陷入了沉默,他向站在一边不敢说话的连景龙强调:“尽量让特殊部门的同志争取一下,解决患者体内污染之后,至少让那位朋友远离人口密集的地方,我们可以给祂单独建一个小别墅。”
……
简宿年刚吃过晚饭,就见到了便衣的连景龙和原鸿轩。
连景龙局促地搓搓手,没等他开口,简宿年就道:“我知道,我先请个假。”
原鸿轩小声:“那位陛下呢?”
连景龙神情恍惚,听到这个称呼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陛下?”
简宿年将这两个字在牙齿间轻轻咬了咬。
毛月亮……陛下吗?
多可爱的称呼。
简宿年弯了弯唇角,示意原鸿轩看树梢:“在看小鸟。”
原鸿轩顺着看过去,凭借天赋者的视力在食堂附近的一棵银杏树干上,看到了站在树干上的三个毛球,有两只是亚成体的小鸟,因为绒毛还没褪去,显得非常蓬松,而那位毛绒绒的陛下,就挤在两只亚成小鸟中间。
这种平时像饿死鬼一样的亚成鸟老实得要命,一声也不叫,等那位陛下从镜片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野果,一颗接一颗地投喂。
原鸿轩大为震撼:“……”
这么有童心的吗?
简宿年转身去拿书包请假,原鸿轩一眨眼,那位陛下就已经不在树上,等简宿年回来的时候,书包鼓囊囊的。
原鸿轩神情恍惚:陛下还很接地气啊,专车竟然是个书包。
简宿年抱着月亮坐进车里,道:“你们是为了被寄生患者体内的污染来的吧?”
黑月从书包里挤出来,两只小触角搭在拉链上,转了半圈,戴着镜片的那一面正对原鸿轩。
简宿年把祂从书包里抱出来,免得拉链硌着月亮。
原鸿轩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所以您……”
原鸿轩往下面缩了缩,尽量和毛球陛下对视:“您是不是有办法抽走这些污染?”
黑月捋了捋黑尾:“当然有。但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所以你们人类需要为我的劳动支付报酬,这是符合你们规则的吧?”
原鸿轩和连景龙点头如蒜捣。
黑月从镜片里抱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金豆子:“去弄点钱来给我。”
第123章 旧梦10
连景龙长这么大没见过这多黄金,他恍惚地接过玻璃罐,重得他手都往下一沉:“我会称重完给您兑换,保证这笔钱里的每一分都是过明路的。”
原鸿轩摸出皮夹子看了一眼,从里面摸出全部的钞票递给月亮,殷勤道:“您先花着。”
黑月满意,伸手把钞票塞进简宿年手里:“上道。我就帮你们一次,去把感染的人分批集中起来,我会抽走他们体内的污染。”
祂昨天给原鸿轩两颗结晶,拿点钱是应该的。
这是月亮应得的。
简宿年将这些钞票放进钱包。
原鸿轩掏出随身笔记,恭敬询问:“请问您采用什么方式吸取污染?我们好布置一下场地。”
黑月捋直尾巴:“吸取污染的口器,但咬了之后不会传播污染。”
黑尾露出四颗细白的小牙,炫耀地晃了晃。
月亮尾巴,能干活。
原鸿轩不敢上手,只是虚空比划了一下大概长度,道:“我们回去就布置一个专门的房间,保证治疗过程中没有人可以窥视到您的存在。”
连景龙默默点头。
黑月把尾巴卷回去,拍拍简宿年的手,让他把自己放回书包里:“我们要去上晚自习了。”
简宿年拉上拉链:“那我们就先走了。”
原鸿轩目送简宿年拎着书包走回学校,往椅子上一靠,发现连景龙神情焦虑,一直盯着简宿年的身影:“你在看什么?”
连景龙试探道:“哦,我就想问,星彩教和全能门的那些污染物和天赋者,你们都打算怎么处理?”
虽然最开始突击遗迹的人员里没有连景龙,但作为知情人士,他参与了后续的清扫工作,也目睹了那些扭曲的污染物尸体,亲眼目睹这种怪物的冲击力让连景龙深刻意识到这类生物到底有多可怕。
工作现场的照片传回上级的时候,引发了比之前更多的恐慌。
原鸿轩道:“天赋者根据罪行由你们政府处理,反正他们也不会传播污染。污染物的话,一般有处决或者收容两条路,极个别有神智的污染物,可以和调查中心达成合作关系,我们有专门的文职人员养着它们。”
连景龙心里一喜:“可以合作的话……”
原鸿轩很快反应过来:“你们不会是希望我们跟那位合作甚至收容祂吧?”
连景龙:“上面……”
原鸿轩警告道:“最好别打这种主意。调查中心历来收容以及合作的对象,智商都不太高,最多也就跟六七岁的小孩子差不多,给它们圈一块地,有人陪着就能过得很好,但你看那位像是小孩吗?我给你找个房子关你一辈子,你愿意?”
“我就不谈什么人家帮你,不能忘恩负义这种话了。这个世界各地都存在着不同的外来者遗民和教徒,其中多数其实已经逐渐和现代社会融合了,好日子谁不想过呢?星彩教这次是主动挑衅才被清理,我们怎么处置都占理,人家不会觉得有问题,但有外来者主动帮忙反被拘禁,这些遗民和信徒必然觉得恐慌,到时候四处搞降临仪式,万一有一个降临成功,全世界就跟着完蛋。”
连景龙:“这不跟核威慑一样吗……”
原鸿轩语气平静:“对,这就是核威慑。告诉你一个更糟糕的消息,那位的真身比星彩虹强多了。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你们领导。”
连景龙嘴唇动了动:“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劝告不起作用……”
原鸿轩:“那就赌祂对这个世界的容忍度有多高,或者去窥探祂的名号,通常来说这种存在的行为不会违背祂的称号。但这种窥视,会付出极其巨大的代价,以至于在未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们调查中心会变成一个瞎子。”
原鸿轩看着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祂们傲慢到忽略个体的痛苦,又宽容到忽略人类竭尽全力的……小打小闹。”
……
连景龙一身疲惫地回到市局,刚坐下没多久,没忍住骂了一句:“草!老子早晚辞职不干了!”
同事敲门进来了,乐道:“辞职也得明天,外面有人给你送锦旗来了!”
连景龙愣了愣:“给我?”
他这几天都在发愁星彩教的案件,别的事儿压根没办过啊。
同事:“对啊,快去看看!”
连景龙一头雾水地出了门,只见一个十分眼熟的男人出现在眼前,竟然是住院的庞武!
庞武被找到的时候就陷入了昏睡,是被连景龙几人轮番背下山的。
不管怎么说,康复了就是好消息,连景龙露出笑容,迎上去:“还送面锦旗来,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把你背下来,这都是应该的……”
庞武表情茫然:“不是啊同志,我找连景龙队长。”
连景龙指着自己:“我就是。”
庞武迷茫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他凑到连景龙跟前,小声道:“这是你对外的身份对吧?实际上你是特殊部门的超能力者!”
这下轮到连景龙茫然了:“什么?!”
庞武经过一番脑补已经逻辑自洽了,抓着连景龙的手用力摇晃:“同志,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邪教老巢里了!你送的牛舌饼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先把锦旗塞进连景龙手里,紧接着掏出一个红包,在连景龙魂飞魄散的惨叫里开始往连景龙怀里塞,神神秘秘道:“这是我用金豆换出来的一部分钱,我不能都拿……”
什么金豆?
等等,金豆!
连景龙:“拿开!拿开!我们人民警察不收群众的一针一线……拿开啊!”
同事们惊慌失措地开始拔河:“使不得啊同志!”
庞武抓着连景龙的制服外套:“应该的!”
连景龙:“不应该!”
他的编制!
他只是随便骂两句,没说真的不想干了!
……
下了晚自习之后,简宿年难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回家路上的一栋百货大楼里。
作为一个高中生,简宿年的自由度可以说相当高了——简奶奶定期给简宿年发零花钱,也从不收简宿年的工资。
黑月拉开拉链,冒出一点来观察世界。
虽然这些地方,祂在太空里已经见过无数遍,但还是第一次身在其中。
“你要买什么?”
黑月兴致勃勃地询问。
简宿年走进一家箱包门店,轻声道:“给你换个漂亮的,软一点的书包,好不好?”
黑月更挤出来一点,反正祂长得像个毛绒抱枕,只要不乱动,一般没人会注意到祂。
简宿年选的这家箱包品牌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但也算得上颇有名气,属于简宿年以前绝对不会进的门店。
销售看了眼简宿年的学生打扮,没有过来。
简宿年松了口气,他很不习惯太热情的销售员,这种懒得搭理的状态最好了。
黑月兴致勃勃地看过去,在这个两千块就算不错收入的年代,店里连一个钱包都是三位数起步。
简宿年小声问:“你喜欢哪个?”
黑月看了一圈,选了一个八百多块的背包。
简宿年毫不犹豫:“你好,这款有没有新的?”
销售有点意外,走过来:“有的,我给你拿。”
她从货架上方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崭新的同款背包。
销售:“你这眼光真好,这款是头层牛皮的,假一赔十,用十年都不坏!”
简宿年对这种话术十分免疫,他选这个包只是因为月亮喜欢,并不是因为它的质量。
黑月在书包里轻轻敲着简宿年的背,在简宿年脑海里说:“就要这个。”
简宿年:“包起来吧。”
销售生怕简宿年反悔,立刻拿上礼盒将背包装盒。
简宿年停在一块丝巾前,他算了算账,原鸿轩给的钱买完包之后还剩一点,加上自己的存款,能把这块丝巾买下来:“麻烦把这块丝巾也包起来。”
销售热情极了:“丝巾是真丝材质的,我们公司开发的新品,这样,你是新客户,我给你一起打个八折。”
简宿年道:“谢谢。”
黑月有点困惑:“这个颜色和你奶奶好像不是很搭配。”
简宿年失笑。
等回到自己房间里,简宿年把黑月放进小窝,把柔顺的真丝丝巾叠起来盖在黑月身上,笑道:“这是给你买的。”
月亮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抱住一角枕巾,有时候一转圈,枕巾的长度就不够了。
真丝轻薄顺滑,盖在一样柔顺的月亮身上,差点从月亮圆圆的身体上滑下去。
黑月拎起丝巾。
鲜亮的,月亮会喜欢的颜色。
“原鸿轩给的钱花完了,”月亮透过丝巾,简宿年的面容影影绰绰,“你奶奶的生日蛋糕怎么办?”
简宿年很自然道:“我可以再挣。现在星彩教的事情解决了,暑假能正常打工,半个月的工资就够了。”
省会虽然说会查童工,但很多地方并不那么严格。
“月亮自己挣的钱,应该给自己花。”
简宿年低头,隔着丝巾蹭了蹭月亮:“月亮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黑月被他压得往小窝里陷了一点,又闻到了甜蜜的气味,那是不需要祂主动去汲取的,理所当然流向祂的爱:“钱不是白给你的,这是我支付给你的报酬。”
简宿年眨眼:“什么?”
他有给过月亮什么吗?
反倒是月亮馈赠得太多。
黑月柔软的小触手摩挲着简宿年的面容,隔着丝巾也能感受到他的眉骨、睫毛、鼻梁和嘴唇:“爱,是爱的报酬。”
简宿年思考片刻,揭开丝巾,把黑月捧起来,谴责:“好过分,怎么能用钱来回馈我的爱呢?”
“我不要钱。”
“我要……月亮的爱。”
黑月缩起两只小触手,陷入了茫然。
好一会儿,祂拍了拍简宿年的鼻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转一圈,把尾巴留给简宿年。
简宿年笑得不行,又不敢出声,怕被奶奶听见,只好努力将笑声闷在胸腔里,搂着月亮倒进单人床,小声道:“月亮是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得到。”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这么偏爱他呢?
黑月躺在简宿年胸口,祂伸出触手在身上摸索几下,又茫然地蹭蹭:我在向他流出爱意吗?
好像是的。
黑月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甜蜜气味,从祂灵魂里散发的味道。
……
月亮生气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简宿年早上把月亮送去上班的时候,月亮还把自己关在新买的背包里不肯出来。
“好像是心情不太好,”简宿年将背包递给原鸿轩,“早上都不理人。”
原鸿轩双手接过这位陛下,恭敬道:“我们绝对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侍奉陛下的。”
简宿年:“……”
有点像太监……
简宿年轻轻咳了一声:“那我就去上学了,晚上会去接祂的。”
说完他看了眼驾驶位的连景龙,老觉得对方眼神很幽怨。
简宿年:?
原鸿轩就差九十度鞠躬:“好的好的。”
给月亮准备的工作间,是由卫生院的配药室临时改造的,为了方便简宿年接送这位陛下上下班,省会方面专门选了距离省重点最近一间卫生院。
黑月坐在高脚椅上的时候,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本来就是件让人心浮气躁的事情,更别提这些患者在污染的影响下本来就暴躁易怒,上面不得不出动特警维护现场秩序。
而孩子们本来就惧怕医院,更是化身猴子满地乱跑,到处都是抓孩子的家长。
甚至有个七旬老人直接和特警产生了肢体冲突,特警不敢还手,拿着盾牌加入了孩子们逃跑的队伍。
整个输液室乱成一团。
黑月:……
黑月拍拍触手,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波动扫过去,鸡飞狗跳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精神力波动扫过原鸿轩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顿时感觉精神了一些。
原鸿轩深吸一口气。
百分百确定了,精神系的概念。
难怪大组长只看了一眼,就能受到那么大的影响。
黑月一拍手边的按钮,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去:“把手伸进来。”
……
候诊室外
省长远远站在人群外,他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混乱的人群就突然安静,有序地排起队伍。
这一幕将超自然力量直接摆在了众人面前。
省长的脸色微微变了,看向身边的调查员:“同志,这是怎么做到的?”
调查员挠挠头:“精神力。星彩教里最先被捕的廉正阳就有类似的能力。”
省长询问:“祂也可以像廉正阳那样控制别人?”
一句话问出来,整个领导班子脸色都变了,更令他们惊愕的,是调查员居然肯定了这个问题。
调查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廉正阳完全不能和里面那位相提并论的,他老大都不行。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那位看起来对操控别人没什么兴趣。几位领导所提出的收容想法……是不太可能落实的,反而有可能激怒对方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艾奇胜扫视着被寄生患者如获宁静的表情,总觉得那一张张脸都变成了自己和家人的样子。
太可怕了,这种东西,这种长得不像人的东西居然能被奉为座上宾。
调查中心也疯了!
这种东西还要收容,应该直接清理干净才对!
艾奇胜一想到自己曾经听信省重点校长的鬼话,主动推进补习班,连自己的独生子都吃了那些虫卵,从得知真相后直接吓得一病不起。
而艾奇胜也因此不得不公开自我批评,自觉在省内十分抬不起头,连省长都能阴阳怪气他两句,自此,艾奇胜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
调查员:“您别看祂只有那么小一个,绝对比很多炮台还可怕,彩霞山那么厚的岩壁,说拆就拆。我们大组长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尽量吸纳简宿年成为调查中心的一员。”
炮台顶多是轰炸,里面那位操控的可是无坚不摧的空间之力。
省长说:“这还真看不出来……”
远看真像个月亮抱枕。
省长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你们大组长的想法周全又稳妥。同志,这种事情得你们专业的来,我明天必须得下去视察工作了,本来昨天就该走的,接下来的扫尾工作只能交给你们,我会让市里尽全力配合。”
调查员长舒了一口气,他是真怕人类方和那位起直接冲突。
艾奇胜眼神微动。
遗迹现场的照片他也看过了,那种程度普通的手雷都可以做到。
调查中心之所以对这些东西的武力值大加吹捧,既是没见过真正的现代武器,也是想证明调查中心存在的重要性。
这套玩法,艾奇胜早就见过了。
艾奇胜背着手,瞥了眼身边的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安恐惧的神情。
晚上有必要找同志们喝喝茶了。
……
黑月从早上七点半开始上工,到晚上八点半才收工,13个小时的时间里,第一次上班的月亮重复了156次咬人,松口两个动作。
等简宿年下了晚自习,被原鸿轩接到卫生院的时候,月亮已经一动不动地融化在了背包里。
原鸿轩指了指背包,小声道:“累坏了。”
简宿年打开背包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把月亮捞出来,搂在怀里揉了揉才变回圆圆的形状。
黑尾连啃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自闭地紧紧缩成一团。
简宿年又是顺毛又是摸尾巴,都有点哄不过来了。
终于,黑月挥挥触手,说话了:“回家写作业吧。”
简宿年眉眼弯弯:“这几天都不写作业。”
黑月想起被梦海折磨过的作业本,顿时一僵。
简宿年道:“作业都在晚自习上偷偷写完了,代写也不接了。”
黑月想了想,从镜片里摸出一把钞票,拍在简宿年胸口:“给,买你时间。”
简宿年将钞票和月亮的小触手一起摁住,低头在月亮身上蹭了蹭:“嗯……”
他抬起头:“好像变大了一点?”
……
确实变大了,不仅大了半圈,还重了一些。
原本的月亮窝已经放不下了。
简宿年端着月亮比了比,拆了原本的月亮窝重建。
他刚洗完澡,穿着纯棉的米色睡衣,发梢还有些潮湿,正仔细丈量月亮的尺寸,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
黑月靠在枕头上看了看,摘下胸口的镜片对准简宿年,一阵温热的风从镜片里吹出来,带走了简宿年发间的湿气。
简宿年摸了摸发梢,望向黑月。
黑月放回镜片:“吃了污染就会变大一点,能调动的能力也会比之前多。”
只有五六级的化身,一天之内吃了几百点污染,等级已经直接超过十级了。
十级是个很特殊的门槛。
简宿年放下小被子:“这么说,月亮明天也会大一点?”
黑月拍拍枕头:“嗯,所以你不要忙了,过来睡觉。”
简宿年侧躺在床上,捏住黑月的小触手:“最大能长多大?”
黑月看看他,把手抽回来,转了半圈,又不理他了。
简宿年一时有点局促。
他对那个世界实在一无所知,不知道向月亮索要爱意是否算是触犯原则的行为。
他并非索取永恒爱意,只是希望……至少在这短暂的生命里,得到月亮的垂青。
简宿年抿了抿唇,叠起丝巾给月亮盖上,在躺下来之前,他看了眼书包。
数学书里夹着一封调查中心的邀请函。
“简宿年。”
黑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宿年撑起身体:“怎么……”
他转过身,愕然失语。
梦境气泡填满了狭小的次卧。
面容昳丽的少年坐在床边,他有半透明的身躯,穿着和简宿年相同的米色睡衣,发丝垂落成梦海,皮肤在夜色里微微生光。
皎洁的灵魂。
窗帘外的月光因祂远去,祂是唯一的发光体,是梦海的源头与尽头,是灵魂的幻想。
“简宿年。”
月亮又一次开口,他向简宿年伸出手,指尖落在简宿年鼻梁上,慢慢下滑:“我会长到这么大。”
第124章 旧梦11
简宿年僵在原地,直到被冰凉的指尖触及,他才轻轻眨了下眼睛。
月亮的指尖滑到下颌,快落下去的时候,简宿年倏然握住那只手,他难以置信,侧过脸轻轻摩挲。
黑月看着被简宿年握住的手,睫毛颤了颤。
简宿年受祂的影响越来越深了。
祂现在是灵魂体状态,按理来说,不该被没有精神系天赋的简宿年触碰到。
简宿年从能看见梦境灵魂,到了可以触碰的程度。
每天都待在一起,又每天都离得太近。
黑月从简宿年的虹膜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祂微微歪头:“原来我在你眼睛里是这个样子的。”
简宿年废了一点时间才找回发音的能力,他急切地询问:“你原本的样子和我看到的不同吗?”
他想见月亮的真容,好在之后的岁月铭记这眉眼。
黑月道:“我没有人类外形,现在的外貌是人类对月亮和梦的幻想形成的。包括……你的幻想,原来你有偷偷想过我的样子。”
简宿年深色虹膜中,印出月亮少年般的外貌。
世上诸多神话里,多将月亮描述为皎洁的女性,但黑月有私心,祂拨弄灵魂的形状,让自己看起来和简宿年有更多的共同点。
“我……”
简宿年的颈侧都微微红起来,他狼狈地躲开月亮的视线,却不肯放开月亮的手。
黑月凑到简宿年面前,灵魂没有呼吸,只发着淡淡的光,祂浓密的睫羽下含着月亮一样的眼目,问:“为什么会喜欢月亮?”
简宿年眉眼柔和:“因为我一抬头就看见你了啊,挂在那里,那么美好的样子。”
他和所有的学生们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忽然有一天被一束特别的月光笼罩,他抬起头,发现一轮只有他能看见的月亮。
世界好像突然不一样了一点。
简宿年唇角微微翘起来,他让月亮的手贴着自己的侧脸,垂着眼睛,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你是我一个人的……梦游仙境。”
月亮怔然。
祂双手捧住简宿年的脸,急切地贴过去,直接扑进简宿年怀中。
太空里太寂寞了,这么美丽的灵魂会被消磨到暗淡。
祂不能将这灵魂私有。
月亮突然入怀中,简宿年腾出一手环住祂。
他知道月亮要什么,任凭心跳失控。
直到怀里忽然一空,他连忙抬头去看:“月……”
半透明的灵魂体消失了,满室的梦境气泡安静几秒,咕噜噜钻进了阴影。
毛绒绒的月亮球揭开丝巾,慢吞吞看向简宿年:“污染不够了。”
简宿年愣了几秒,实在没忍住,低声笑起来,边笑边把月亮抱起来:“月亮就是月亮,是什么样子都不重要。”
他幻想过许多遍月亮的人类形态,也幻想月亮会不会爱上尘世不肯离去。
但此刻,简宿年不去烦恼那些无法抓住的未来。
他在短暂的时间里拥有过月亮。
至少今晚他们在一起,明天也会在一起。
现在就最好了。
简宿年看着怀里拨弄梦境气泡的月亮,眼里聚起笑意。
在他平凡一生里,得到过月亮的注视。
这就够了,不要那么贪心。
……
省会里统计出的全能门受害者有7334人,黑月工作熟练之后,两分钟一个人,在不休息的情况下,每天能治疗400个患者。
经过治疗的患者情绪逐渐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省城内的冲突事件大幅度降低,等简宿年结束期末考试的那天,只剩272个患者。
简宿年来接月亮下班的时候,月亮正对着一面镜子慢慢揉搓自己的身体,原鸿轩拿着那只八百多块的背包,恭敬地站在一边。
祂柔软的触手揉一揉,身体就缩小了一圈,随后才转一圈,对着背包拉链比划一下,咚地跳进去。
原鸿轩双手的青筋都暴起来,才稳稳端住背包。
很显然,这位陛下只是体型变小了,体重并没有减轻。
简宿年站在门外,无声笑了下。
“来了。”
原鸿轩打了招呼,毕恭毕敬地交出背包。
简宿年对他点头:“谢谢。”
原鸿轩冲简宿年拼命打眼色,嘴上说:“不用不用,应该的。”
这位陛下治疗患者已经有17天了,简宿年依然没有被污染,他好像还是资料里那个普通的高中生,只是成绩好一点,相貌英俊一点。
原鸿轩私下交给简宿年的邀请函,也没有得到简宿年的回应,而且毛球陛下和简宿年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简宿年还专门买了个手机给毛球陛下玩,搞得原鸿轩也不敢给简宿年发信息,生怕撬概念墙角的行为被抓个正着。
简宿年仿佛没看懂原鸿轩的眼色,打开背包,眉眼弯弯:“我们陛下想去什么地方?今天有很多很多时间,我已经和奶奶说过了,我们玩到天黑再回家吧。”
黑月冒出来,小触手向外一指:“去野餐!”
祂已经逛过游乐园,去过百货大楼,趁没人的时候在公园里偷玩器材……
月亮在阴影里穿行的时候,经常和流浪猫狭路相逢,然后被追得一路跳回简宿年的背包,这时候简宿年就会拉上拉链,笑声闷闷地传进背包里。
尘世的角落也变得有趣了。
简宿年是个很会花钱,也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
他的会花钱和月亮的想一出是一出不同,并不追求看中什么当场就买下,有时候会“浪费”相当长的时间在月亮也不耐烦的细枝末节上。
月亮的消费概念是“想要就买到”,简宿年反而是“有时候自己动手做比直接买到更有趣”。
月亮不理解,简宿年做手工的时候,祂在桌子上自己玩自己的,时常会捉一些奇怪的梦境给简宿年看。
一人一球就开始专注地研究梦境。
于是一个小时的手工变成了两个小时。
野餐也一样,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铺上一块简宿年亲手改出来的红格子桌布,先放上月亮,免得桌布被风吹皱,再摆上月亮点名要看的各种零嘴。
月亮不吃人类的食物,简宿年的口腹之欲并不强,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吃了两块。
简宿年收拾了一堆食物回家的时候,简奶奶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奶奶找什么?”
简宿年将食物包放在桌子上。
简奶奶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又买这么多东西呀?”
月亮的金豆子换成现金后,被连景龙以悬赏金的名头发给了简宿年,他亲自送来这笔钱,简奶奶不疑有他,乐呵呵地接受了这笔现金。
简奶奶还拉着连景龙听了一遍大孙子“见义勇为”的全过程,连景龙也不能真说,只好硬着头皮瞎编,听得简奶奶直呼“太危险了”,转头就叮嘱简宿年下次见义勇为要注意安全。
家里宽裕了很多,也搬进了月亮心心念念的大房子。
简宿年笑道:“今天考完试,想着买点东西庆祝。奶奶要什么?我来找。”
简奶奶:“这不是前几天搬家,我整理剩的布,发现少了一块红格子的……”
简宿年看了眼背包:“那块布……我拿走用了。”
简奶奶盯着简宿年,又转向那个真皮小背包,若有所思。
她是裁缝,和布料皮料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什么皮子好,简奶奶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那是远超简宿年日常消费习惯的东西,此时不知道装了什么,整个包鼓囊囊的。
简奶奶摸了摸手臂内侧,那里原本有四个小伤口,那些被“治疗”过的人身上,都有类似的伤口。
有客人过来闲聊,说起治疗的过程,不像是被针扎了,倒像是被咬了一口。
简宿年紧张地站在原地,他大可以搪塞过去,但他不愿意对亲人撒谎。
过了会儿,简奶奶笑着关上柜门:“用就用了。”
她走过去拍拍简宿年的手:“我们宿年是偷偷养了猫吗?要带回家里养啊。”
简宿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也许算是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低头笑了笑。
把月亮说成猫,是不是有点冒犯了?月亮今天也会生气吗?
简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再追问,只是慈爱道:“那一定是特别善良的小猫。”
简宿年眉眼柔和:“是的,奶奶,祂很好。”
回到房间,简宿年关上门,月亮已经打开背包。
黑色的人类少年坐在桌子上,绷着脸看简宿年:“你敢说我是猫。”
简宿年人还没到桌前,就先伸过手:“好陛下,不要生我的气。”
黑月看看他,抬手拍在简宿年手心。
从黑月变换出人类形态的那天开始,两人的相处模式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月亮默许了这份变化,或者说……祂沉迷其中,几乎要放纵到底。
……
公安厅会议室
在省会的省委和市委领导大半坐在会议室里。
“截至今天,还有272个全能门事件受害者没有接受治疗。根据【圆夜】的治疗速度,明天就能完成全部工作。”
“根据监控,【圆夜】的体型在十几天的治疗过程里有显著增长,但今天又缩回去了。它不是分解污染,是在吸收污染,治疗使它变得更强了。”
艾奇胜询问:“调查中心依然坚持不肯收容【圆夜】吗?”
圆夜是领导层内部对黑月的代号,他们毕竟是公务人员,不可能和调查中心一样一口一个陛下,事实上这种称呼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
公安厅长摇头:“调查中心态度强硬,我和他们的大组长通过电话,对面的意思是叫我们捱几年,等简宿年上大学就好了。”
说到这里,厅长也气笑了:“以简宿年的成绩,肯定是首都大学的苗子,我们难道要把这个不安定因素扔到首都吗!”
艾奇胜道:“简宿年的成绩,可不一定是真的。你们忘了,星彩教也有办法提升学生的成绩,让他去高考,是对其他学生的不公平。”
厅长有点犹豫:“调查中心一直强调简宿年没有被污染的痕迹,而且……【圆夜】到底帮了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艾奇胜拔高声音:“人权大于一切!老话说的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甚至不是个人,是个异类!”
“无论有没有,【圆夜】都是不折不扣的污染源,它甚至还在不断长大,威胁只会越来越强。邪教徒的口供,大家也都看了,这种东西甚至可能有读取记忆和心理活动的能力,而且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死穴,有几人故作平静地低头阅读邪教徒的口供。
艾奇胜自己倒是没有任何收受贿赂的行为,他更担心的是【圆夜】的能力会被一些外部势力利用,进行暗杀盗窃机密。
就算【圆夜】本身不在乎人类的权势金钱,简宿年呢?他会不会被收买?
艾奇胜冷眼看着个别人心虚的眼神动作,他心里清楚,今天参加会议的人里,有1/3都是干过亏心事,有大有小而已。
如果【圆夜】真的可控,收容起来辅助审问倒是很好。
不过至少今天晚上,这些人是有用的。
艾奇胜缓缓道:“明天是能限制【圆夜】行动的最后一天,一旦治疗结束,我们就很难抓到它,更别提在一个可控范围内。”
有人很迟疑:“不是说它神出鬼没吗?万一限制不住反而激怒了它,会不会对卫生院的医护病人造成伤害?”
“【圆夜】工作的地方本来就是要推倒重建的废楼,它也不喜欢在卫生院里走动,只要通知医护明天不要上班,由我们的武警伪装,完全可以糊弄过去。”
厅长开口:“根据部队那边的说法,【圆夜】是利用影子进行移动的,这也是它最强的攻击方式。只要借用无影灯的原理,从高处多方位打灯,就能削弱影子,封锁它的移动能力。”
“虽然配药室内不透光,但好在它的移动范围有限,我们只要保证废弃楼周围没有影子,它就相当于被困在配药室里。灯该往哪里放,我们前段时间就已经确定具体位置了。”
“控制思想的能力怎么处理?”
厅长道:“它的控制范围和移动范围一样是有限的,我们会在远离卫生院的高处布置狙击手,精准打击,也免得误伤调查中心的同志。”
艾奇胜道:“前些天就让大家考虑了,现在请大家投票吧。我赞成此次行动。等省长回来,他有什么意见,我会亲自去解释。”
几个内心有鬼的人迫不及待地举手同意。
厅长依然有些犹豫。
他不喜欢辖区范围内出现不稳定因素,而且也担心圆夜真的和简宿年跑去首都上大学,一旦出现问题,说不定就得追责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厅长也举起了手。
有武力支持,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都举起了手。
赞成行动。
……
放假的第一天,简宿年的工作内容是——陪月亮上班。
陛下眼里真正的红人在场,原鸿轩十分有眼色地以去买早餐为由告辞了,在他哼着小曲离开后,几个便衣悄悄入内,装上各种灯具以及监控和监听器。
简助理将月亮端端正正放在高脚椅上,黑尾伸出来,矜持地简助理的手指上绕了两圈。
咬了快20天的人,尾巴也有点啃不动了。
黑月拍拍桌子,严肃:“你今天哪里都不能去,上洗手间也要跟我说。”
简宿年放下书包,他的包里装着一捆毛线,笑着过去贴了贴黑月:“遵命,陛下。”
还有几个月就要到冬天了,给月亮织一条小毛毯吧。
月亮会喜欢的。
黑月安静了几秒,没有阻止他,拍拍按钮,示意外面的患者可以进行治疗了。
黑尾开始了少食,但一天272餐的进食。
简宿年选的毛线都是和手指差不多粗的冰岛线,不需要钩针就能织。
再乏味的工作,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在身边,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黑尾咬人的时候,月亮的一只小触手一直搭在简宿年的手臂上。
最后一个病人被家人搀扶离开之后,简宿年的小毛毯已经能把月亮兜住了。
简宿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月亮辛苦了,今天要不要……”
“简宿年。”
黑月转过来,张开小触手:“抱。”
简宿年突然有了点不安的感觉,他克制表情搂住黑月:“我们回家。”
黑月捧着简宿年的脸。
这个人的灵魂,已经被祂染成银色了,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精力更加充沛,但黑月清楚,再这么影响下去,简宿年的身体会因为承受不住过于活跃的灵魂而崩溃。
黑月:“我在取下‘文明守望’这一称号时,宣誓在文明正常发展时,绝不会以任何形式主动侵入文明,我将以我全部生命里的一切行为来匹配这个称号。”
“你让我动摇了。”
简宿年小声道:“你现在要走了吗……”
卫生院的广播突兀响起:“简宿年!简宿年!立刻带着污染物走到输液室!不要反抗!”
简宿年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抱着月亮起身,抿唇望向了广播。
柔软的织物被他揉皱成一团。
比起失望,更多的是愤怒。
“忘恩负义。”
黑月拍拍他:“是自以为是,我理解他们的恐惧,但放纵他们。先出去,我应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简宿年犹豫了几秒,还是抱着黑月走出了配药室。
铺天盖地的灯光将输液室的影子照得几乎看不见,简宿年的视线里看不到任何人,整个卫生院的大楼被清空了。
五颗红点从不同的方向落在黑月身上。
发现简宿年出来,艾奇胜连忙道:“简宿年立刻放下污染物!只要你走出输液室,我们不会为难你!想想你唯一的家人,如果她知道你和污染物为伍,一定会感到羞耻!”
简宿年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他伸手遮住月亮,红点亮在他手背上:“恩将仇报更让我不耻,你们不仅排除异己,甚至过河拆桥,等于向其他遗民宣告自己的狭隘。”
艾奇胜道:“天真想法,学生思维!你要信任也该信任同类,而不是一个不可控污染源!全市千万人口的安危在你眼里算什么?一旦爆发污染,你是道德了,你的道德能救得了同胞?”
简宿年慢慢垮下肩膀:“那么……月亮为什么要救人呢?利用月亮的仁慈,既得利益后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别人的道德踩在脚底下。”
“你是这个国家最冷静最理智,最爱同胞的人,为什么卫生院里救人的不是你?调查员和军人们冲锋陷阵的时候,你又在什么地方?”
艾奇胜忍不住辩解:“我当时在安抚民众……”
厅长赶紧出来扮红脸,道:“这位朋友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这位朋友答应自愿被收容,我们也会立刻通知调查中心配合!给你修建一个足够大的住所,一切配套措施,都由我们负责……”
一直没有说话的月亮终于开口了:“对于弱者而言,不知道自己是弱者,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厅长愣了愣,一层寒意爬上他的腿,他低下头,只见屋子里的阴影开始乱窜。
监控里,月亮摘下胸口的镜片:“不是爱和正义需要人类,是人类需要爱和正义,这是你们从茹毛饮血走到灯火辉煌的倚仗,怎么过上了更好的日子,反而开始轻蔑这两样珍宝?”
厅长咬牙,正要下达开枪的命令,艾奇胜顿时急了:“不行!还有人!”
厅长道:“它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更强,不能犹豫了,总要有牺牲——”
他眼前突然一片银白,耳边传来狙击手们困惑的声音:
“报告,一号位置失去视野!一号失去视野!”
“报告,二号位置失去视野……”
……
太空中
黑色天体挥开梦海,月光落在这小小的卫生院里。
厅长听到耳边传来月亮的声音:“我成全你,既然你赞同牺牲,那你就要成为第一个牺牲者。”
银光笼罩了艾奇胜,他也听到了月亮的声音:“至于你,我要在你的心里放一面镜子,你对异类的憎恨,都将通过镜面准确投射给你憎恨的目标。”
……
黑月手中的小镜片越升越高,祂道:“我要带走此世一切与我有关的记忆。”
镜片碎裂,无数张脸出现在镜片之中。
现在只剩下一个……
黑月摸着简宿年的脸,摸到了冰凉的眼泪。
苦的。
简宿年变成苦味的了。
黑月轻声道:“简宿年,爱丽丝梦游仙境到结局了。”
简宿年说不出话,只是忍着哽咽慢慢摇头:“不要带走我的记忆……”
“记住是很难过的事情,你想我越多,受到的精神污染越多。这么美丽的眼睛,不要用来寻找不能回应你的月亮。”
黑月道:“我要为这个梦境,填上一个好结局。”
第125章 旧梦12
梦海从碎裂的镜片中奔涌而出,打开一条足以让实体通过的通道。
黑月的实体带着污染先一步从通道中离开,留下半透明的黑月灵魂。
黑月低头,用指尖描摹简宿年的五官,又凑过去嗅了嗅:“你变得苦苦的。”
因为流泪,苦味都变得湿漉漉的。
简宿年攥着祂的手:“我以为还会有很久……”
他想过离别,在他不复青春英俊时,月亮与年少一并远去。
亦或者月亮更擅长忍耐,在他暮年之际才会升空。
唯独没想过这一天如此近。
“不要为此伤心。”
黑月越发低头:“我将看顾你所有的梦境,使你不受侵扰,免于一切不安,我许你一生都有好梦。”
祂松开手,印着无数张面容的记忆镜片被祂拢入手心,再一松手,碎片随梦海奔入神国。
卫生院里,包围废楼的武警,注视输液室的艾奇胜等人面露茫然,好一会儿,艾奇胜如梦初醒:“演习完成了,准备撤走吧。”
星彩教引起的暴乱让他们提高警惕,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紧急拉练。
厅长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对对对,突击演习结束了,走吧。”
隔着两条街的饭店外,原鸿轩拿着月亮点名要的小吃,一路往卫生院小跑,跑到一半,他原地站住,看着手里的零嘴:“我买这个干什么?”
绿皮火车上,庞武一手紧紧搂着蛇皮口袋,一手拿着手机:“对对,我在车上了,明天就能到……这趟差点就回不来了,多亏碰见了贵人……贵人叫什么?”
他呆了呆,咂咂嘴:“对,叫连景龙连队长!”
警局里正在处理星彩教案件的文员无意识地删改原有内容。
什么毛球圆夜的。
上个记录员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
输液室
简宿年站在原地,他轻轻眨眼,一滴眼泪浸湿了睫毛。
他疑惑地摸了摸眼睛,看着潮湿的指尖,略有些疑惑,轻声道:“我在这里干什么……”
“我好像是来……找什么的?”
简宿年茫然片刻,困惑地蹙起眉:“但我丢了什么?”
月亮的灵魂已经回归本体,太空中沉睡的黑月又一次清醒,祂摘下歪歪戴着的冠冕,代表“文明守望”的符号随着祂灵魂回归,再次清晰。
月亮看了一会儿,将冠冕扔在一边,梦海忙不迭捧走了这顶冠冕。
祂静默许久,轻声道:“做梦是这个感觉吗?”
月亮是不做梦的,化身带回来的记忆像一场气味丰富的梦境。
往常叽叽喳喳的镜片们陷入沉默。
说到底,镜片的交谈一直都是月亮的自言自语。
月亮招手,梦海送来存有简宿年记忆的镜片,镜片里一小段记忆幻化成简宿年的模样,无知无觉地重复着那一场梦境。
月亮拾起镜片,许久,祂在镜面上轻轻蹭了蹭。
……
听过繁华的声音,太空的死寂就越发难以忍受起来。
月亮厌烦了自娱自乐,镜片们出奇地安静下来。
人类电视机也没那么好看了,祂投注的每一缕视线都想去同一个地点,于是祂开始频繁地睡眠,常常一睡就是一个白天。
月亮亲手抹去了自己的存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省城的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星彩教和全能门对外被定性为邪教,七千多患者的康复被认定为自愈。
艾奇胜等人因主动推行星彩教伪装的补习班而受到内部处分,省重点的校长撤职。
原鸿轩等人登记了案件,带着调查员们乌泱泱地回去了。
省重点的期末考试成绩也在几天后出来,简宿年如愿跻身前五,下学年就能进入提高班。
因为给警方提供了重要信息,家里获得了不菲的悬赏金,经济宽裕许多。
简宿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进屋就关门的习惯,还在枕边找到一条昂贵的真丝丝巾,他坐在床边想了许久,始终记不起家里为什么有这样一条丝巾。
枕边用小被子圈了个窝,简宿年莫名觉得这个被窝很适合放一个圆滚滚的抱枕。
简宿年买了录音机和生日蛋糕,一切都很平顺安宁,他只是偶尔会做一些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梦,梦里他的灵魂仿佛浸在凉爽的夜色里。
暑假结束,开学的时候,简宿年收拾书包。
装满书的背包明明很重,简宿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撑着桌子看了半晌,实在不知道究竟有哪里不对。
可分明……
分明就少了。
简宿年无端焦躁,他翻找书本,发现书包里夹着上学期的作业,有一页写满了鬼画符。
“宿年,这学期你上尖子班,得提前去和同学们熟悉熟悉。”
简奶奶在客厅里扬声道:“八点了,快出来吃饭吧。”
简宿年克制又克制,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就来了。”
报名第一天没有任何缓冲时间,简宿年坐下没多久,就是开学的摸底考试。
这种卷子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提前半个小时就写完了,他个子高,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打在卷子上,他下意识往窗外看过去。
天上晴空万里,秋初的太阳威力不减,底下军训的新高一被晒得苦不堪言。
简宿年望着天空看了半晌,除了流云什么都没看见,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也无心检查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
停笔之后,一个被浪花与菱形包围的圆月出现在草稿纸上。
简宿年移开了笔尖,却不能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这个图案代表什么,但见到它就觉得满心欢喜,可欢喜是一场空,图案上的墨水干透,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星彩教的事件刚过去没多久,学校里对这些奇怪的东西十分敏感。
简宿年怔然半晌,想将图案划去,抬起的笔尖却始终落不下去。
太空中,醒醒睡睡的月亮收到了一条来自地球的通讯请求,祂一怔,向不曾看的尘世投去注视。
熟悉的教学楼里,透亮的玻璃窗内,坐着祂熟悉的人。
简宿年一如既往的敏锐,月光聚焦过去的下一秒,他就又一次抬头望过去,月亮立刻收回了视线。
简宿年竟然还记得祂的印记。
不,不是记得,是突然从潜意识里翻出了这个印记。
简宿年的手指还停留在印记上,期盼的情绪透过印记不断指向月亮。
到底在期盼什么?
黑月举起镜片,用力戳了戳它。
镜片里的简宿年被戳了也不生气,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这块镜片在月亮的本体面前小得可怜,像镜片搓下来的一点碎屑,却不时流泻爱意,落在梦海里,漆黑的暗影都甜蜜起来。
月亮是有私欲的。
这些期盼简直在挑战月亮的克制能力。
祂用力戳了戳镜片里的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从无意识画出印记后,简宿年简直把黑月的印记当成什么解压手段,每次做习题做到疲惫的时候,都会描摹出一个印记。
他烦月亮得很,不光要画,有时候还自顾自地倾诉点什么。
连今天吃了酸的橘子,明天要去秋游这种事情都要报备。
月亮不能看,不想听。
爱也是有占有欲的,祂已经百般克制,这个人却反复引诱。
最后月亮打开神国的大门,将自己关进了神国。
梦海的触角卷着冠冕,在月亮的示意下再次为祂加冕。
一个渺小的人类。
百余年就化为尘土的人类。
月亮也曾见美丽的灵魂,虽然不比简宿年,但也温润生光,但工作一段时间,有了新的家庭,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灵魂的光辉也就被磨灭殆尽,这样的例子不知凡几。
祂并不想见这样的结局。
月亮挂在神国内,在陷入沉睡前,祂还是将那块流泻着爱意的记忆镜片戴在身上。
……
简宿年平静的生活却在高三那一年被打破了——曾经因为星彩教案件而有一面之缘的原鸿轩找上了门。
“在星彩教之后有没有遇到其他异常情况?”
简宿年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
时隔一年多,原鸿轩又一次坐在简宿年面前,他温和道:“别紧张,只是例行的回访。毕竟星彩教是有洗脑手段的邪教,我们对这种案件的受害人,都会定期慰问。”
简宿年读高一的时候,星彩教和全能门案件在该市爆发,连武警都出动了,调查组伪装成反邪教组织,协助本地警方平息案件。
其中简宿年为他们提供了星彩教老巢所在地的信息,据说是某次爬山的时候发现的异常。
这本来只是调查中心处理的普通污染案件中的一例,突然回访是因为半年前,大组长裴蕴预知到了“文明覆灭者”的到来。
祂表现为一个鲜红的球体,环绕着哀嚎的星环,在几个星系外以远超光速的速度向地球奔来。
裴蕴将这个概念命名为“红月”。
因为这个预知,裴蕴的人类形态崩坏了一半,整个调查中心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上报国家之后,虽然国家内部也给予了相当的重视,但未来毕竟是在变动的,就连裴蕴自己也不能打包票这场灾难一定会到来。
无论未来怎么样,现在的人还需要生活,任何国家都不可能为了一个未必成真的预言倾尽全力。
裴蕴也完全没有游说各国领导的想法,他很清楚就算全世界拼尽全力,最多也只是保证文明的火种,也就是极少部分人存活而已。
能对抗概念的,只有另一个同级别的概念。
裴蕴开始派人潜入各个遗迹,以及过往污染案件涉及的一切人员,他则利用这些搜集到的线索作为媒介,去窥视背后那些概念的等级和性格。
只有这样,才能将窥视概念的代价降低到裴蕴能够承受的程度,即便这样,半年下来,裴蕴已经看不出什么人形了。
地球的污染不足以支撑概念形成,裴蕴一旦窥视过多,就不得不升维到太空完成概念的转化,等他转化成功,地球和他都已经变成红月的口粮了。
原鸿轩想起星彩虹的污染源——空之门。
那位概念显然是偏向文明立场的,只是两个祭坛都砸得不成样子了,当时的教徒因为都有杀人的罪行,全部判了死刑。
原鸿轩蹲遗迹里看了半天,决定还是找简宿年试试。
简宿年是省重点的第一,被寄予厚望的省状元,校长和班主任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就算是原鸿轩拿着官方的证件,都得等简宿年考完试才能见面。
等待的时间里,原鸿轩翻了简宿年的各种模范试卷,在一张卷子上发现了小半边图案。
准确来说,是印记的一部分。
原鸿轩摸着印记,都能想象到简宿年是怎么画下它的——
考试的过程里,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涂画印记,等反应过来,才发现有一小半画在了卷子上。
至于为什么不涂抹掉。
没有信众会亵渎已经画出来的印记。
而这样的卷子,不在少数。
省重点的学生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各种测试就雨点一样。
而且简宿年描画印记的频率奇高,连班主任都知道,只当是压力太大造成的一点小癖好。
学习好的孩子,还是会获得特权的。
原鸿轩翻了简宿年高三以来所有的试卷和草稿纸,终于拼出了完整的印记。
“我听陈老师说,您在办公室里等我了四十多分钟,还翻了我的卷子。”
简宿年语气平和轻缓:“有什么就直说吧。”
他比之前长开了许多,显得英俊清隽,眉眼沉静,但镇定得有点过头了。
原鸿轩拿出三张卷子,叠在一起,拼出完整的印记:“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问你,这个印记究竟指向谁。”
如果他能问出消息,大组长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简宿年不意外,从原鸿轩来,他就知道要出事。
他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图案:“原来你们管这个叫印记。”
原鸿轩心里有点不好预感,果然,简宿年收回手,道:“我不知道。”
原鸿轩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我保证你所说的一切……”
简宿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图案,不知道它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它指向谁。”
他虽然和原鸿轩只有几面之缘,但对原鸿轩颇有好感,于是道:“在高二开学之后,我突然画出了印记,而且对它非常有好感。每次我感觉焦虑的时候都会无意识绘制它,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原鸿轩深深皱起眉,仔细看了简宿年一眼。
没错,确实是个普通人。
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一些人在梦中得到特殊的能力或者知识,清醒后依然会记得。
而且简宿年的生活非常简单,他是标准的好学生,原鸿轩翻遍简宿年的档案,都找不到一点违和怪异的地方。
原鸿轩问:“这个印记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简宿年想了好一会儿,唇角轻轻翘起来:“……可爱。”
原鸿轩:?
他震惊的表情毫不掩饰,实在想不通哪个存在能和可爱挂上钩。
简宿年:“抱歉,我是说……”
他有点放弃了:“但确实是可爱的,不然我为什么要频繁地绘制它?见到它就感觉安宁,还有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原鸿轩试探着摸了摸印记,确实有宁静平和的感觉。
原鸿轩带回了印记。
裴蕴现在只剩下一只银色的眼睛,他几乎被天赋【全知】吞噬殆尽,只剩下理智还勉强存在。
他通过印记确定了对方的全部称号,也获取了象征物的信息,经过调查中心混乱的投票,最终决定尝试邀请对方灵魂降临。
调查中心派出了最精英的小组,通过了红血遗迹考验,盗走了全部纯白陶土,制作了足以容纳概念灵魂的容器。
调查中心举行了神降仪式。
……
拒绝应答。
连续十几次的失败之后,裴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位陷入了沉睡,不接电话。
在神降仪式的过程中,其他调查小组还在世界各地搜寻其他印记。
裴蕴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羊毛薅到底,直接请红血神降,但红血有自己的子民,不太可能为了其他球的遗民,赌上自己的性命对抗精神系概念。
调查中心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精神系概念,就是这位文明守望。
而且这位概念的神降条件居然比空之门的要求都低,甚至不需要大量污染。
于是九个月后,原鸿轩再次找到了简宿年。
彼时已经在读大学的简宿年答应了调查中心的请求。
世界毁灭什么的,听起来太远太莫名了。
但如果说可以见到印记所指向的那位……陛下?对,他们是这么代称的。
简宿年看向不远处的祭坛,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说不出的欣喜。
原鸿轩递来一把匕首,一只金杯,忍不住又念叨了一遍神降仪式的流程,才道:“这位的称号怪长的,你千万要记好……如果你实在害怕,我们可以给你下个心理暗示。”
“不。”
简宿年接过匕首,他甚至笑了下:“我只感觉,仿佛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有一个时隔多年的旧梦,在等他亲手开启。
匕首化开皮肤,温热的血流出。
需要一杯净血、柔软的织物、一杯墨水、一面镜子。
还需要诵祂的称号……
一切都那么熟悉。
简宿年开口:“镜星辰、缄默之海……”
空旷的神国中,月亮怀里的镜片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芒,随着本体一并睡去的镜片们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月亮起床了!”
“月亮月亮,漂亮小人流血了。”
“懒月亮!”
……
黑月身上暗淡的镜片重新亮起,祂从不算漫长的沉睡中清醒。
骂月亮的镜片缩了缩,将其他镜片护至身前。
黑月醒来却没有关它禁闭,祂幻化出人类灵魂的形状,祂仰起头,听到了熟悉的呼唤,甜蜜的血液气味盈满了月亮的感官。
神降仪式。
大型的神降仪式。
黑月抱着镜片,降下一缕精神力。
巨大的祭坛上,已经成年的简宿年跪坐在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已经褪去当年的单薄,挺拔颀长。
对时间毫无概念的月亮终于意识到:祂真的睡了好几年。
“又怎么了?”
黑月环绕着简宿年:“你闯祸了?为什么要举行这种大型——”
“抓到了。”
简宿年倏然抬头,牵住了月亮的手腕,他缓缓展开一个笑容:“我就知道……我明明在梦里见过你。可后来,你就不来我梦里了,我惹你生气了吗?”
月亮被他拽入尘世,愕然不敢相信:“你就为这个举行神降仪式?”
“当然不。”
简宿年牵起祂的手贴在侧脸上:“世界要出问题了,所以救救我吧,陛下。”
……
黑月虽然不是全知系的概念,但本体脱离神国后,能隐约感应到同为精神系的红月正在靠近。
是年长许多的、同级别的概念。
祂需要取走对方的冠冕才有更高概率在神战中胜利。
月亮答应了神降,但提出了调查中心意料之内的要求——祂需要一个使者。
“这里的每一个天赋者,都愿意为您万死不辞。”
原鸿轩站在祭坛下,调查中心所有能动的天赋者都站在他身后。
黑月感觉抓住祂的手用了点力,祂垂下眼睛,指向简宿年:“我要他。”
原鸿轩头皮一炸,他们想的是通过简宿年达成神降的目的就行,压根没想让简宿年赌命啊!
“陛下,他是个普通人……”
转化成天赋者的死亡率奇高!
月亮道:“我可以让他不是。”
简宿年弯起唇角:“荣幸备至,我将一生都忠于您……”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嘴唇,月亮靠近了,祂说:“我要你的爱。”
简宿年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向您献上一切,我的陛下。”
黑月掰断冠冕抛入人间,随之下落的还有纷扬的碎屑,它们埋入无知无觉的生物体内。
如果红月半路转弯,人们会照常生活,一切秩序都不会被改变。
如果红月到来,污染降临的那天,天赋们将被唤醒。
但在此之前,调查中心将秘密找到这些潜藏的天赋者,训练他们,以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此后使者转化的仪式持续了半个月,重塑了身体的简宿年再次开启了神降仪式。
他心脏里流出的血唤醒了陶土所做的容器,他的梦锚定了月亮的灵魂。
至此,月亮降落。
新生的容器很小,他需要更多的爱才能平稳长大。
简宿年将这个小小的,失去了全部记忆的月亮,放在一个小镇子上。
月亮坐在马路边上,他漂亮得惊人,像个素白的娃娃,只有嘴唇上沾着一点血色。
“啊呀!哪家的小宝,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停在他面前,蹲下来关切地看着他:“我是孟家庄的,你家住在哪儿?”
月亮看着她微白的发丝,眼尾的皱纹,和记忆中不太清晰的面容对上。
他歪头想了想:“奶奶?”
他伸出手:“抱。”
孟玉琴连菜篮子都丢了,一把将他抱起来:“诶,奶奶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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