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千星城分部第一天 贪饕的后遗


    深夜。


    百分之百的深夜。


    千星城已经进入了人造的夜晚， 星辰黯淡的光辉遥远地挂在无数棵棕榈树叠起来那么高的天外。


    公司那栋高耸入云的办公楼中也有一半的窗户已经熄了灯了，让剩下那些亮起来的窗户瞬间变的不那么拥挤到窒息。


    有一只肥硕的禽类还没有进入休息时间。此时，它正在挂着【大禽工作室】牌子的房间里头， 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文件夹的照片冥思苦想。


    砂金和开拓者，是他上面的大人物点名要求的。


    但是， 大禽这个账号下的流量，如果这段时间里只有两个挑战的话， 那些对下饭视频需求高的观众是一定会选择转向其他产出更高的博主。


    而他大禽……他知道自己绝非什么不可替代的互联网现象级存在，他之所以能拥有今天这么多的粉丝量， 除了他那位……上面的大人物给了他相当多， 几乎可以说是能随便挥霍的启动资金外， 也就只剩下他还算是机灵，勉强有点节目效果。


    一旦节目的流量暂停， 或是出现一些别的什么……


    他就会以一只已经肥到了飞不动的废鸟的姿态， 径直跌落深渊。


    在那位……大人物的操控之下， 所有人都只能在垮塌的金钱之崖上不断地往前奔跑，无休无止地奔跑，或者坠落进地狱里去。


    流量就是那金钱。


    流量就是他身下的悬崖， 足够多的流量能让他挺着大胃袋在上头如履平地，但流量却又不能成为坚硬的岩石。


    流量是来去如风的洪水，海啸一样冲过来，海啸一眼通过退去，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大禽翻到了一张照片。


    知更鸟……这位女士就挺不错的。


    还有、啊！找到了！


    肥鸟的目光很快地聚焦到了一张脸上。


    ——半年内飞升的热搜常客，资产积累的滚雪球速率甚至堪与石心十人的成员相比，但到目前为止都还没什么八卦、暧昧或者是很值得说道说道的黑料。


    如果能把她请到自己的直播间里来，应该也算是个人媒体镜头中的首秀？


    不错。


    这也是一个相当优质的节目备选。


    绚色互娱……宣布要来到千星城，与星级和平娱乐洽谈日后的合作事宜。


    大禽接着往下看去， 他看到了一张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脸。


    作为一个吃互联网这碗饭的主播，大禽几乎没有错过任何一天的热搜。


    所有曾经在热搜上露脸超过三次的人，都会被他严肃地记忆下来，至少十年内不再忘记。


    翁法罗斯的全员都在他的脑袋里，并且高高地位居那张“名人表”的前五十。


    所以，为什么奥赫玛的凯撒，刻律德菈会前来千星城？


    后面出现的白厄和阿格莱雅还有海瑟音，算是随行人员吗？


    大禽对星际政治什么的了解不多。


    而按照他的级别，他同样也接触不到反毁灭同盟即将在一段时间后秘密召开的相关消息。


    肥鸟只能抬起翅膀，羽毛和羽毛彼此挠了挠。


    虽然想不明白，但能够拍到这些位黄金裔也是很好的……


    大禽打了个哆嗦，他的求生欲正在促使他赶快放下这个念头。


    黄金裔们是不错，但流量赚到手了，变成金钱了，也要看有没有这个命去花。


    想想看……


    大禽打了个哆嗦。


    刻律德菈这种在翁法罗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大禽思来想去最后也还是没敢牵扯。


    但是，他看向后面那几张脸。


    阿格莱雅，编织金茧的女士，她的消息是最灵通的，虽然曾经双眼无法看见，但却能知晓金线所及之地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个显然也不是什么可以捏两下的软柿子


    倒是白厄，虽然都说他打架很厉害，但是打架再怎么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开拓者？


    大禽回想了下星穹列车历来的战绩，觉得这个打架起来，但是看起来很无害、甚至有点儿像是那种表面包裹了一层碎椰丝的椰子味糯米团很像的青年，或许还真挺适合来直播间完成一次挑战。


    以及，那个美貌的、胸腔中空的海瑟音。


    她在互联网上的流量很高，作为新生代知名的歌手，或许和知更鸟同框出现，就能够让他的粉丝数量从二十亿升级到二十五亿。


    大禽也不觉得海瑟音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他吃吃地笑起来，肚子上肥肉，翅膀上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面炸过的羽毛都随着没有收敛声音的笑声抖动起来。


    不错，这么多的人选，就算有一两个拒绝了他，应当也可以凑出三期节目来。


    三期就是三个星期。


    他的奔跑又往前延续了三个星期。


    大禽将被自己坐得扑扑满的鸟体工学椅往后一靠。


    椅子滑行开了一段距离，距离还亮着的电脑屏幕越来越远，直到他伸长了翅膀也够不到的距离。


    大禽却笑得愈发畅快了。


    没有伸懒腰，却像是做了一整组拉伸运动那样舒服，被肉压着的骨节一截接着一截全都展开了。


    好！


    现在去睡觉！


    明天再编辑那些邀请函——唔，今天晚上状态那么好，先编辑上一个开头也不是不行。


    大禽于是又踢踏着那双鸟爪子，回到了电脑桌前。


    【亲爱的时色小姐……】


    *


    星穹列车已经前往了千星城。


    就算在刚刚解决完了铁墓那会儿，星穹列车对于反毁灭同盟这个提议有不少微词，和绝灭大君归寂打了这么个照面之后，也很难不在再一次听到这项提议的时候，思考是时候站到桌边去了。


    成不成，暂且先不说。


    宇宙的危机的确是步步靠近了。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如果始终没有去谈，那么距离那好的结果就永远是遥远的距离。


    不过，兴许也是因为哪怕公司自己都不相信成立反毁灭同盟这件事能在第一场会议上就得到解决，这些会议会谈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放给媒体做宣传。


    更像是公司打算等到了真的谈出了什么结果，再对整个宇宙公布，营造出一副不管是公司还是其他这些阵营都心系着整个宇宙生死存亡的假像，给银河中的普通人们打一针强心针，顺便，也给公司最近这段时间的股价来点儿黄金时代的震撼。


    没有了星穹列车的泊地站，只剩下了普通的星际航船。


    时色带着一个手提包的工作设备上了车。


    无名客们走得有点太早了，以至于她这个后出发的人没能搭乘上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上了星际航船，昨天晚上整理行李到后半夜，以至于现在精神头没有很好的时色终于拿起了手机，开始看那些从昨夜到今天早晨收到的消息。


    一条是虚照的，两条是星的，一条是银狼的，一条是真珠的，一条是信誓旦旦的旁白，还有一条是……


    不死途。


    一千年前的人对于从网上下载好看的图作为头像这件事有点儿令人意外的笨拙，不死途在捣鼓狸狸通讯社的账号的时候就花了不少时间，而手机上通讯app中的头像和昵称就更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气质。


    其中，他的头像正是他的自拍，有一点角度导致的扭曲，还有一点光线不佳的模糊。


    总之，拍摄技术烂得令人不忍睁开双眼。


    但话又说回来。


    作为一张不追求艺术探讨，也不讲究前沿时尚的图，想要被人评价为好看还有第三条路。


    那就是，被拍摄的主体本身具备着怎么拍都有面儿的美貌特质。


    而二相乐园的名侦探不死途，恰是符合这一条件的美丽之人。


    时色的目光在男色明显到就算在小图中都能一眼看见的下睫毛上停顿了一下。


    而后，她抬起手，隔着脸颊上所剩无几的软肉，抚摸着自己整齐的牙齿。


    小孩子长大之后，原本柔软好摸还一抓一把的婴儿肥就像是种子外头的那些果肉，在自然界里头迅速地凋蔽了。


    而牙齿则是重新自掉落的种子中生长出的胚芽。


    换下来的那颗牙齿是乳牙，她已经摸不出来这颗牙齿曾经属于口腔的哪一侧，也不太清楚它曾经长到了多大，齿冠是平整的，还是有棱有角的。


    贪饕没能消化掉的一颗牙齿。


    没能消化掉的原因，是贪饕早早地就把一部分力量附着在了上头，而后以此为起点，抽调奥博洛斯的虚数能量入画……


    如果说得更清楚一点：


    她现在除了一个欢愉令使的名头，一颗正派的、走在欢愉命途上的心，剩下的几乎全都是用贪饕做成的。


    能够来到了这一步都不出什么失控意外，时色觉得自己也是很厉害了。


    创造出了将贪饕的力量转化为画道的墨水，并无害地利用在人身上这项技能的幻乐主也厉害。


    不过，能幸免于失控，并不表示不会受到一些感觉强烈的影响。


    那只灰白色的美人头给了她的诱惑，没能让她即刻为此动心，却也潜伏了下来，在日常的生活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时色在看到金钱增长速度变快的时候，心里头的高兴要比起往日更多，像是春雨前后叶片的生长速度一样，差别还挺大。


    她对权力的兴趣倒是一如既往的并不多。


    唯一切实地影响到了她的，也就是当时在面对这只美人头的时候，让她险些没能回答上来的——人类对于美色的渴求。


    不算很强烈。


    也就是最近她看到每一个长得好看的人，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来慢慢欣赏这个程度。


    看面容，看脖颈到肩膀再到手臂的线条，看行走之间的动作和气质，看背影以及脚下踩着的被拉长了的模糊的影子——目光就像是贪饕诸多的舌头一样，将每一件自自己面前过去的美食舔舐一番。


    就像是一只有理智的、受控的贪饕，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吃。


    再怎么馋，也就是舔上一舔。


    这也是可控的。


    时色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做出过会让她自己捂住眼睛，涨红了两颊自言无法做人的事情。


    但是，她能够忍住的原因也在于这些“食物”都不是她最喜欢的。


    不是最喜欢的食物，就意味着吃也行不吃也行——但这个世界上并非不存在她最喜欢的“食物”，那本来就对她有着很大诱惑力的香味……


    时色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张漂亮照片。


    明明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而已，她却会觉得这张照片隐隐约约像是带着香味。


    什么时候手机已经突破了能够让直播间的观众获得视觉之外的体验了？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应该先买上一只能够尝到味道的手机，而不是仅仅闻到香味啊。


    ……隐约感觉到的香味淡淡的。


    作为一个并不经常使用香水的人，时色分辨不出来这款香味是怎样的配比。


    她就觉得自己的鼻翼还能继续翕动，能继续为了捕捉到这点不知道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味道而专心致志在这张图片上——


    时色强行锁上了手机屏幕。


    因为按的时间太久，手机只短暂地黑屏了一下，随即就开始跳出滑动以关机的提示弹窗。


    深色的屏幕上，出现了并不非常明显的她的脸。


    看不到那张小照片后，大概是从记忆里头浮现出来的，似有若无的香味也就散掉了。


    时色勉强算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不死途本来就对她来说，算是一盘极尽了美味珍馐的菜肴。


    在面具的加成下，她都会感觉到不死途像是一盘随时都有可能变换味道，但总归是她最想吃的那种美食的味道。


    ——一种想吃的还能勉强忍忍，随时跟着心意而转变的美味，那就像是有软刀子在凌迟她的滋味了。


    时色想起自己之前被贪饕影响还没这么严重的时候。


    她的忍耐和克制让她的牙齿从根部到顶尖全都酸溜溜的，像是被泡进了仍然滋滋往外冒着气泡的含气饮料里头，再要不了多久，都能泡出果冻一样柔软的质地。


    而这股酸感也让她的舌根下面频繁地分泌出唾液。


    好要命。


    时色心想。


    不死途跑得比星穹列车还快，她先前看不到这张脸，不曾回想起被对方身上贪饕的影子这一存在放大的贪欲，也就没能及时地警戒，而现在……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兴许应该等待状况更好一点之后再去往千星城找人汇合的。


    时色短暂地抿了一下嘴唇。


    ——航船震动了一下，所有的座椅都跟着摇晃了一小下，面前桌板上的调饮表面也轻轻摇晃出金色的水波。


    航船已经开起来了。


    ……而伴随着舱内播放起的广播声，时色听着那很显然是旁白在外面接了私活的声音，转念又想到了一件本来和她前往千星城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一份被留下来的岗位。


    还想要回到岗位上，继续努力当工资和五险一金小偷。


    明明是个在方方面面都挺稳重的成年人诶，哪怕推理的水平烂到让人不忍直视，至少结果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留言里面的话居然会写得很有可爱的味道。


    甚至于最后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的潦草简笔表情包也很有反差萌。


    像是一条灰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再跳道歉舞。


    *


    不要紧。


    她还能躲的。


    不死途和朽叶从真珠那边得到的任务是潜入生研院。


    潜入嘛，自然是要神不知鬼不觉。


    时色并不怀疑他们隐藏自身的能力，只是庆幸在有明确且难搞的目标的情况下，她应该没那么容易和针对自己的饵料面对面。


    她也不是没有事业方面的工作要完成。


    来千星城总是需要理由的。


    对于所有在互联网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出了名的人来说，一举一动都需要足够充分的理由。


    时色来千星城的理由主要是和星际和平娱乐合作。


    这一点，真珠已经帮她敲开了一半的大门，剩下一半中的一半，也因为绚色互娱之前的成绩，以及托帕目前手上经营的翁法罗斯开发计划而开。


    时色只需要走上前去，手指稍稍用上一丁点儿的力道，大门就会完全对她敞开。


    有游戏灵感，再来点demo就可以在千星城水混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但除此之外，本应该作为非主要原因的一项，现在看来却会多占据她一些时间。


    ——定向的游戏开发。


    一道命题、甚至连大纲都已经粗粗写了两三笔的作文。


    千星城有一项定期举办的赛事——千星杯狂飙大奖赛。


    这场赛事多年来在千星城始终十分受到欢迎。


    就连隔壁的二相乐园也对此久有耳闻，每次大赛举办的时候，总会有一批二相乐园人前往观赛，甚至偶尔小赌怡情。


    千星杯狂飙大奖赛最初的起源已经不太可考了，有可能是参考了匹诺康尼的球笼赛车，对其进行了一些照搬后的修改，就有了这么个项目。


    这场赛事因为奖金丰厚，胜者还能改写千星城一天的交通规则。


    不管多么离谱，只要不违背法律，不造成什么人身安全，就都能成。


    时色觉得这项奖励看起来也不像是原创，十有八九灵感是脱胎自了幻月游戏。


    对于公司来说，非原创不要紧，只要效果好就行。


    ——的确。


    幻月游戏那千年级别的持续热门，验证了这种机制在二相乐园之外同样很奏效。


    这一赛车项目一经推出就获得了相当多的关注，还有很多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赛车这一行当的门外汉，也冲着那听起来超有意思的冠军奖励，伸长了双手表示他们也想要试试。


    公司开设的赛车课程一时间卖得好极了。


    但公司对此依旧深感不足。


    对赛车感兴趣的人不少，但依旧在场外畏首畏尾、甚至不愿意小赌怡情花点儿钱在赛车项目上的人更多。


    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不肯把身上的信用点榨出来呢？这可不行。


    他们研究着这些仍然站在场边，一毛不拔的观众。


    很显然不是对赛车完全没兴趣。


    啊——是安全感。


    赛车本身缺乏安全感。


    赛车毕竟是一款需要技术的极限运动。


    就不说什么车子有可能贴着赛道边上摩擦出一路火花闪电，或者有可能被后车撞飞甚至是发射飞弹命中的危险情况了。


    就单说那拉到了最快的车速——风吹过来，倘若不戴着头盔，脸上的肉都会被撕扯得很疼很疼。


    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推背感，就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维持着足够的理智反应，在合适的时候转弯，在合适的时候超越前面的车。


    所以，有喜欢极限运动的勇夫，就有对极限运动拒而远之的普通人。


    另一方面，其实小赌怡情同样很缺乏安全感。


    公司在广敛钱财的时候不怎么要道德，但在基础教育阶段，三观倒是给那些学生们都树立得挺正的。


    这是不好的行为，上头了之后很容易逐渐失去了对于大和小的区分，一步一步就到了会伤身，甚至是谋财害命的生死边沿。


    那么，要怎样才能让这些因为安全考量而敬而远之的人们放下戒备，前来接触并且愿意把钱送到公司的口袋里头来呢？


    毫无疑问，一个不会影响到现实的、独立的虚拟世界。


    赛车类型的游戏。


    非常合适。


    为赛车花钱吧。


    不管是提升赛车的性能，还是提升赛车外表的颜值！


    倘若你甚至在游戏里都不愿意驾驶着车狂飙在赛道上，那也还有别的选择。


    可以当赛车车队的经理啊！


    培养车手，带领自己车队赢下比赛，和其他车队以及背后的资本勾心斗角，回档可以赚取信用点、优秀的车手可以作为卡池中的ssr……毫无疑问，只要眼里心里都是信用点，那么所有的主线和玩法里都可以充斥着大大小小赚取信用点的抓手。


    ——于是，时色在出发前不久接到了举办这次千星杯狂飙大奖赛的主办方的消息。


    他们邀请时色在抵达千星城后尽快和星际和平娱乐的制作组合作完成相关游戏，并在知更鸟会为之献唱的开幕式上，宣布这款“全民同乐”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千星城分部第二天 三番五次的


    公司总是傲慢的。


    站在高到足够遮天蔽日的高度， 就不会对那些被重叠在了树荫之下的存在有所察觉。


    一般和公司做生意或者合作的人，总是要委曲求全地承认了这一点，而后才能相对顺利与公司展开合作， 而不至于磕磕碰碰中拖延进度，反而影响到自己的合同。


    在一些公司也懒得管的匿名平台上， 相当多曾经和公司合作过的人，或者从公司离职的人在上面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如果遇到战略投资部里都好评多的那几个， 比如说托帕，再比如说不向你放贷的翡翠、和你没什么利益冲突的砂金， 那就运气很好了， 你会以相对平等的姿态完成这次合作；


    但如果遇上的是市场开拓部， 或者是传统业务部老在田的养子那种阎王易见小鬼难缠的家伙，那么恭喜你你会跑前跑后， 被他们几句话耍得和狗一样团团转， 然后在怒气条攒满的情况下遇到他们再一次极限施压。


    和他们爆了是很爽的， 但合作就别想了，那些背后还有一大帮子人要养的还是忍气吞声为妙。


    只不过要记住，一旦忍下了第一次， 那从此公司这帮子人就会把你当狗看了。


    所以时色没有立刻去找星级和平娱乐。


    也没写demo，而是先去找了星穹列车。


    也是好久没有给星穹列车发星琼了，她这次出门的时候还特地记得在行李箱里放了一整包的星琼。


    这种石头又不怕人偷，又可以在特定选手身上发挥出超乎想象的作用， 完全是完美的货币。


    不管在什么地方，星穹列车总能起到一个敲门砖的作用——


    但她找到的星是一个人。


    *


    星接到了一封来自千星城本地的邀请函。


    这个邀请函写得真可谓是天花乱坠，开头是两百字的针对开拓者的狂吹，后面一百字是来信者对于星穹列车的敬仰，最后才是说明来意， 邀请星去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直播挑战。


    虽然才刚来到千星城没多久，但星的确已经深刻地了解到了资本对于人类的异化能到怎样的水平。


    她对这个直播挑战有些警觉，但为了避免对方打出“星穹列车好大的懦夫，居然连一个小小的挑战都不愿意接下”或者“星穹列车还真是目中无人啊，这种完全出于友善的活动都不愿意参加”的宣传语，踩着列车达成更高的流量，她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


    于是她找到了这只看着叫人不爽的肥鸟大禽。


    然后接到了她的挑战——不要钱挑战。


    三天花光两百亿信用点，而在她之前参加挑战的那个人是砂金。


    诶？


    砂金已经选择了参加这场挑战吗？


    星朝着信任的熟人递去了一个求助的表情，砂金的确给了她一个眼神，但是星没怎么能看懂。


    于是她犹豫着答应了下来。


    如果花光了两百亿信用点的话，她还可以拿到一笔一千亿的信用点呢，拿回星穹列车上之后，可以让列车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再为赚钱的事情发愁……额，可是现在就已经不需要了啊。


    星抬手挠了挠脑袋：“可是，列车的资金非常充足啊。”


    大禽才刚刚说完他觉得应该算是一锤定音的一番话——“星穹列车到处冒险不需要经费吗？你应该也不忍心看着你的同伴们一篇篇地熬夜改论文吧？为星穹列车带回足够他们不再熬夜的经费，难道不好吗？”——现在像是一只被击回来的棒球，带着那种古早影视剧中吸血鬼才有的超大的力气，朝着他可怜的脑袋砸了过来。


    嗡的一下子。


    星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第一桶金是匹诺康尼的股份，可能赚钱了，每个月定期都会打一笔过来，自从有了这笔钱，她装修自己房间的时候再也没有看过拼夕夕。


    再然后，是翁法罗斯。


    虽然《如我所书》这玩意的发行有点亏本生意的意思，但后来因为售卖得太好，所以也算是有点儿盈利了。


    而再往后，绚色互娱做大起来了，翁法罗斯相关的ip再购买版权的时候都会非常好心非常照顾她地给上一笔版权费。


    而《苍天航路绒绒号》这边呢，虽然虚照老师已经肉眼可见是给不出一分信用点了，最近从绚色互娱这边赚到的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总之就是一键清零，但是虚照老师还是带着不舍与心虚地将至少列车上的这些角色的周边收入转交给了星穹列车。


    但星因为前面的几笔收入都比较挣钱，于是也就没怎么在意最后这些周边收入，拿到手之后又转回给了虚照。


    漫画家对此千恩万谢，就快对她跪下喊爸爸了。


    哦还有。


    最近翁法罗斯正在逐渐转上正轨，那艘小动物开拓号的营收利润还得分给星穹列车一份呢。


    更别说，凯撒封的爵位在翁法罗斯是切实有效的，所以现在主爵小姐的领地上的一切收益都会有百分之一直接归属于星穹列车的集体钱包。


    星就这么掰着手指头想了一想，然后被自己狠狠地震惊到了。


    她，不是，列车居然已经变得这么有钱了！


    于是星瞬间就起了范了，她双手环胸，凭借自己在女性之中出类拔萃的身高俯瞰对面的肥鸟球。


    星：“两百亿信用点啊，看起来是挺多的，但是我不缺这些钱。另外，虽然列车上没有一千亿那么多的流动资金，但是我们的生活也不需要用到那么多的信用点，我们现在的收支已经能够过上让我们很满意的生活了，还会有多出来的钱，我们会捐给有需要的人。”


    大禽一口气哽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噎得慌。


    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过这样油盐不进的，哪怕是砂金总监，他不缺钱花，但毕竟公司高管嘛，赚的钱越多越好。


    这种清心寡欲、收支平衡到了都能去丹轮寺里头坐在最上面接受那些改信步离人朝拜的水平。


    他干瘪地哈哈了两声：“那就把这些钱拿去捐了也好嘛，总之这个活动还挺有意思的……额，就当是个游戏？”


    星不耐烦了起来：“诶我说你这鸟怎么这样啊，我对这个挑战本身就不是很感兴趣，你为什么一定要劝说我参加这个挑战呢？你再这样纠缠不清下去我就要拿手机出来和你对着录像了啊——”


    大禽：“……”


    大禽一时间完全不敢说话。


    尤其是当星已经将手机掏了出来之后。


    这只肥鸟窝窝囊囊地对星低下了自己圆滚滚的头，因为下巴上实在有太多肉，所以低头的动作看起来倒也并不明显。


    星准备离开了，先往边上走一点，离开这只烦人的、十有八九不怀好意的鸟远一点，然后再等等砂金——


    她在余光里远远地看到了两个人影，此时正并肩朝着她走过来，两个人看着应该还挺高兴的，正在交谈。


    诶？


    时色什么时候也打算来二相乐园了，还有另外一位……虚照怎么也跟着一起过来啊？


    但不管怎样，在千星城看到了二相乐园的熟人那也是很好的。


    星对着砂金挥挥手，转头朝着这两位朋友跑过去。


    留下大禽在她身后眉头皱紧起来，纠结得很。


    如果想要算计砂金，毫无疑问用开拓者是最合适的，不然现在还在摆拍的那一位大概率不会主动为了对方相让出一局比赛的胜负。


    所以……换个别人还有用吗，看起来会要赌一把……额，那边那位是绚色互娱的董事长，对吧？


    大禽眼珠子一转，想出来了个办法。


    虽然不会主动，但如果能让砂金抢不过对方当然也很好啊。


    那可是两百亿呢……一个游戏公司的董事长的确会很有钱，但是现金流能有多健康？


    像是他一样健康吗？


    大禽觉得也不见得如此。


    只要满足了这一点，那他最终也还是能够拿到那个可以去讨好boss的结果。


    于是大禽非常热切地迎接了上去。


    “哈！原来您在这里，时色小姐！”


    现在他非常庆幸，自己已经将一份邀请函递给了时色，现在随时可以邀请时色加入其中。


    时色看了看这只外表上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鸟。


    她方才已经看见星对于大禽的拒绝，自己就更没兴趣了。


    于是一边将一把数都没数的星琼递给星：“他乡遇故知，算是这一次的见面礼了。”


    一边摆手对大禽说：“不好意思，无需贷款不上课，不买房不成人教育，已毕业不补课，额，如果认错人的话其实也不接广告不接稿。”


    大禽：“……”


    除了最后那半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像是某个在美术圈子里经常被提及的互联网明星，其他的都让他的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什、什么东西……？


    今天让他尴尬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好在现在不是直播，只有一台摄像机在旁边记录着，到时候只需要剪掉就可以了。


    大禽干巴巴地笑问：“您应该受到了一封邀请函才对吧……哈哈，我在昨天给您发了一封邀请函，我是大禽，千星城的一个……网络主播。邀请您前来参加挑战——”


    时色：“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无聊的广告或者代理要求呢，这种邮件我一直都是不看的，不好意思，麻烦您让一下吧。”


    什？么！


    这个也要拒绝他？


    大禽只觉得今天的自己活像是路边栽种的一棵树。


    脾气不好的人路过了要踹一脚，狗从旁边滴溜溜地小跑着过去之后也要抬起一条后腿，再抖一抖尾巴。


    大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是不花钱挑战呢，就是我给您两百亿信用点，只要您成功用完了这两百亿信用点，我就会再额外给您一千亿信用点的挑战，很划算啊，您真的不打算尝试一下吗？”


    时色对此依旧不感兴趣。


    两百亿信用点啊。


    的确不是个小数字呢，只可惜她上次给绚色互娱旗下的所有ip在fes展会上的报销金额加起来，也能有个一百亿了。


    再说了，多大的诱惑，往往里面就藏着多么凶恶的毒蛇，随时准备好从角落里蹿起来，给人一口。


    时色：“不感兴趣，我不缺钱，我的钱已经够我维持生活并做慈善了，如果你真的嫌弃钱多，可以把它们捐给边陲星系有需要的人。或者捐给翁法罗斯也可以，我相信凯撒应该会挺乐意为了这些信用点给你封个小爵位，没有封地但有荣誉啊，额，悬锋城应该也能给封爵。”


    关于这一套勋功体系，在《我打铁墓？（战略版）》期间，时色已经研究过一遍了。


    不过那些都是翁法罗斯的古制了，现在万象更新，在这种革新年代，爵位应该更好得一点。


    一千两百万亿的信用点，嗯，应该够了。


    悬锋城比奥赫玛要穷一点——很正常，翁法罗斯之内哪一家比奥赫玛更富有啊——所以更少的信用点也可以换来一小片封地，嫌不安全的话，悬锋王还能给派去两位保护新爵安全的悬锋城士兵呢，堪称物美价廉。


    大禽：“……额。”


    其实还真别说，如果有一期节目是去翁法罗斯给自己整个爵位，那绝对还是很有可看性的，或许千星城的热搜都能轻而易举地上一次。


    不过这就是以后的内容了，当前他是真的挺需要有人来完成这一场不要钱挑战的。


    大禽：“您真的……额 ……”


    总不能让他去请翁法罗斯的那两位来完成这个挑战吧，那两位虽然看着应该是比较单纯，对这些手段懂得不多，但手里都有剑啊。


    一个都能伤到纳努克，另一个一次性杀了六万人——他这只鸟又不是什么绝灭大君，也不是什么丰饶令使，他哪里有这么耐杀。


    万一给压力给得实在太高了，在被拖进不剪完视频就出不来的房间之前，手起剑落的，他大禽也就玩儿完了。


    这世界上可不会再有一个如斯科特那样的幸运儿了。


    死了都还能有祖宗通过愿力把他给复活了。


    “您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啊！”


    虚照在旁边着急得不行，恨不得举起手臂上蹿下跳地让自己变成更为醒目的东西，比如说，一盏明灯。


    她已经维持这样着急的姿态有一会儿了。


    “我我我我——我是宝乐丝·梅丽啊，我觉得我也可以参加这个节目，你应该知道我的对吧？我可是大**女神，曾经中了三次大**，还因此加入了市场开拓部——这么说你总该想起来了吧？如果还想不起来的话！”


    虚照摘下了平光眼镜，又掏出一副墨镜给自己戴上，随后从口袋里面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表面已经微微泛黄的工牌，在大禽眼前晃过来、晃过去。


    星和时色都侧目看她。


    宝乐丝·梅丽当然是个相当出名的名字，只是大家都没想到欠款那么多的漫画家、绚色互娱主美虚照老师竟然还会是那么幸运的一位大乐|||透女神。


    不过——姐们你都中了那么多次奖了居然还能把自己弄到现在这样穷困潦倒的，你到底是去做了些什么啊？


    把钱给一头猪，猪都能靠着这些钱过上衣食无忧的几百辈子。


    虚照：“我有资格参加这个活动吗？”


    大禽愣了一下。


    显然，眼前的这张面孔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是，话又说回来。


    戴上墨镜的白发女子看起来的确很有几分广告上宝乐丝·梅丽的风采，而那张在他面前摇来晃去的工牌也的确是公司的样式。


    这倒的确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宝乐丝·梅丽。


    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人了，但因为过分好的运气，在砂金总监入职之前，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公司内部指代好运者的俚语。


    他犹豫了下，想着如果是宝乐丝·梅丽的话，她的运气或许可以和砂金的运气相抗衡。


    于是大禽点头答应了下来：“如果你能够在公司前台验证这个身份的话，那可以。”


    虚照半点不心虚，非常主动：“当然，当然！”


    虚照带着大禽去公司前台刷工牌了。


    时色正好邀请星跟自己一起往星际和平娱乐所在的楼层走一趟，星本来就是愿意的，再低头一看手里那些和三月七同款配色的漂亮小石头，瞬间飞快地点头，和方才拒绝大禽时的冷硬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好的好的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她差不多已经把砂金彻底忘在脑后了。


    对不起，砂金总监也是很好的，初次见面就给她发了一把子信用点，第二次又给了一大摞。


    但是对不起砂金总监，她更喜欢的东西永远是星琼，信用点只能排在第二……


    星差一点没能上星际和平公司的大楼。


    她的名字被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标记了，市场开拓部特地将她放在了一个需要客气对待，但却又要让她没什么机会进出这栋大楼、在楼里做些会让市场开拓部损失利益的事情。


    于是虚照用她的员工权限卡解决了这个问题，顺手也打消了大禽对于她身份的困惑。


    大禽一下子显得兴奋了起来，他两条翅膀上的羽毛都跟着蓬了起来，他瞧着恨不得直接和虚照勾肩搭背着走：“梅丽女士！我可是您多年的粉丝了啊，没想到您隐姓埋名多年，竟然会在咱们千星城出现，还愿意上我大禽的节目……”


    *


    时色在电梯上按下了千星杯赛事官方给出的定位楼层。


    这栋建筑很高，楼层最高都到了四位数。


    就算拥有星际最先进的电梯技术，能够让电梯平稳且飞速地运行，时色也觉得这样高的楼不能算是个好主意。


    她甚至觉得千星城的建造者，还有那些就这样施施然搬进了这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办公的公司高管们真是一个个的胆子比天大。


    每个部门都堆在一块，而每个部门也都有各自的狠活。


    就不提别的了，和博识学会有关的技术研发部，早就因为将步离人的生物科技结合进公司机甲，在罗浮仙舟上闹了那么一出劫狱救呼雷的闹剧，而得到了仙舟的严厉批评，以及对其数额相当大的罚款。


    这些狠活中的随便哪一个爆了，剩下的部门难道还能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


    存护的力量再怎么厉害，应该也不至于能在下面的楼层都炸空了的情况下，继续让高处的楼层稳稳地当着空中楼阁。


    时色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电梯关上了门。


    这是观景电梯，可以透过落地玻璃，看到下方千星城的商场等建筑正在飞快地缩小，随后就连那片蓝色的海都显得小起来，像是调色板上的一块明亮蓝色颜料，表面亮亮的。


    电梯还没有到对应的楼层，但是先停了下来。


    停在……


    时色在一旁的按钮上寻找着对应的楼层标识，随后发现，这一层对应的竟然是技术研发部。


    甚至还是生命研究院。


    有点巧了，时色想到真珠在她出发之前的隐晦提示。


    生研院。


    这不是——


    从打开的电梯门里，时色先是闻到了一点令她眉头一条的气息。


    随后，两张熟悉的脸一前一后进入了电梯。


    一张是二相乐园前治安官朽叶，另一张则是要求她给留下工作不要着急让新人取代自己的前员工。


    ……哈。


    他们的装束和在二相乐园的时候可是截然不同了。


    朽叶显然在扮演有钱人，兴许是前来参观技术研发部的新技术的，一身正装很有气派。


    她推了推显得她很高智的眼镜，对着时色伸手：“我知道你，绚色互娱的老板，我是……”


    她说了个时色没听说过的星球，应该很边远，然后自称是那个星球上的首富，打算来了解一下能为自己的星球买回点儿什么改善社会形态的发明。


    ——公司在相对偏远的星陲也是有市场和生意的嘛。


    而不死途顶着一张不老童颜，摘掉了帽子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戴上一双平光镜，穿着很低调的灰色系衣裳。


    在时色和朽叶握手之后，他也看起来不是很好意思地向时色伸了伸手。


    “我……是教师，嗯……来这里是……为学生们预约下一次的科学郊游参观项目……”


    ——啊，原来潜入已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千星城分部第三天 在我们这个


    年轻的、看起来甚至有点i， 让人非常担心他平常都是怎样面对讲台下那些顽皮不听讲的学生们的不死途老师对着时色努力眨了眨睫毛。


    时色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是请配合他们的演出，但是——


    其实当时时色在想的并非是变装的事情。


    她只是觉得，平光眼镜真是个好东西。


    大多数时候， 眼镜会让一个人的眼睛看起来比往常小，从而封印一部分颜值。


    但不死途并不是个习惯佩戴眼镜的人， 他对镜片没有信任，因此喜欢将眼镜架子往下移， 然后从镜框上沿之上看向外界。


    这使得他总是下意识地先低一低头，然后额前长长的刘海就会往下一落， 扫过他同样长且密于是存在感极高的下睫毛， 引得他不禁眨两下眼睛。


    于是原本应该很正常看一眼后就逐渐转开的目光像是日光下的奶油， 径直融化在了不死途的脸上。


    贪饕还是太擅长影响人了，平常也不是注意不到身边有美人， 但只有在被贪饕影响的时候， 往常都在思考怎样将事业转化为更多平安和寿命的脑子才会去触碰到和那两个需要都没关系的领域。


    不过， 说起来也挺奇怪。


    时色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新的发现，每一个此时被她看到的细节都是她以前就意识到了存在的。


    啊——所以，多亏了平光眼镜。


    又过了一会儿， 等朽叶终于意识到了这架电梯正在往上行而不是往下走的时候，时色脑袋里的念头这才终于很是悄然地切换到了下一页。


    他们刚刚是已经完成了一次潜入，或者做了什么定点标记吗？


    说真的一个首富一个学校里的，某种意义上让人幻视了经常会被圈外人关联在一起出现的蝙蝠侠和蜘蛛侠面具下本体。


    咳……咳咳。


    还是联动搞太多了。


    他们两个身上都没什么经过了战斗的痕迹。


    神情很平静， 动作也不着急，至少这一次进入公司可以说是相当顺利。


    时色掏出手机，很主动地对不死途说：“加个联系方式吧。”


    语气正常得就像是真第一次见面，随手扫了一下之后转向了朽叶。


    到这一步，星还是能看得懂的。


    毕竟是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千星城嘛， 大家之后还想要联系的话肯定要在公司的眼皮子底下将新建立的关系过一番明路。


    但是为什么是不死途在前，她就有点看不懂了。


    不应该先和边星首富加上好友关系吗，为什么是和一位看起来刚刚走上职场的老师——甚至还不是大学讲师那一款，而更像是小学生或者初中生的老师。


    她在疑惑间，星际和平娱乐的楼层已经到了，电梯门打开，她能够看见在电梯之外，正有人探头探脑地等待着。


    而在看清楚了时色的脸的一瞬间，那探头探脑的人很明显地高兴了起来，他搓了两下手，然后很快地站正了，对着时色高高地举起手来，热情地招呼：“时色老师！”


    *


    当公司想要利用别人来赚钱的时候，他们的态度会先稍微放软一点。


    而倘若这个人的腰杆子正好有什么东西支撑着，能让ta的头颅始终挺得高高的、不必对公司低声下去，公司自会和非牛顿流体的反义词一样，妥帖地表现出热情与贴心。


    时色让星际和平娱乐的人等了好一会。


    星际和平娱乐反而变得好说话了不少，甚至还给她多派了几个可以指挥的员工。


    赛车游戏其实本来也不难做。


    包括经营车队——其实也就是最普通最常见的经营类游戏。


    公司并不打算在这款游戏上耗时太久，将其变成一款可以长期经营的游戏。


    千星杯这种比赛，本来也就是顶多一年举办一次的赛事么，要是平素没有那么铺天盖地的广告，这款游戏也没什么引流的渠道不是？


    星承担起了测试的工作。


    她在这方面真的挺有经验的，不管是操控赛车看弯道设置的是否合理，普通玩家上手体验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手操水平不够而连续挫败太多次，以至于一怒之下大骂“这是什么司马游戏”并将其卸而载之。


    经营方面，也有从贝洛伯格博物馆至今很多的实操经营经验了，整个星际，大概除了公司里的一些高管、天才的政治家和商业巨头们外，再也不会有人比她更擅长这些。


    工资——当然，时色随口提了一句之后就开始往下安排了，是由公司来出。


    甚至还要额外多给一点，因为这是外援。


    星在公司并非没有工位。


    战略投资部的翡翠女士已经给她特批了一间很宽敞也采光很好的大办公室，以及出入指针塔的全部权限。


    所以理论上来说，星穹列车的一份子现在也还是公司p30以上的高级职员呢！


    ——可能是一旁放着的球棒比较有说服力，那位负责对接的小组长在看到了它后，原本不怎么情愿的脸而慢慢像是冰山一样消融出了笑容。


    时色认为这把球棒应该有个名字了。


    比如说“以理服人”或者干脆叫“说服”。


    星玩得还挺开心，她特别在给赛车喷涂外形的时候花了不少的时间。


    于是时色又给美术塞了点活。


    *


    和公司的合作当然不是此行的重点。


    因此能低空飞行过关的，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


    时色在今日的工作完成之后，状若不经意地向负责这个项目的公司p35级员工询问：“我还是第一次来千星城。之前也难得进公司的办公区域，不知道在完成了这一次的合作之后，能否有机会参观一番指针塔。”


    这个级别的员工是没有一口答应下这番话的资格的。


    他歉疚道：“您的需求我只能层层上报，不过，完成赛车游戏应该还要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的时间应该可以等到上面那些大人物回复的消息了——不过，您是打算全部参观一遍吗？指针塔虽然看着细长，但每一层的面积也不小，如果您想要细致地逐层参观，恐怕一个月也无法看完全部。所以，您有你什么重点想要参观的吗？我可以帮您重点做那几个对应部门的申请。”


    时色：“游戏公司主打的都是扁平化管理，公司的治理经验于我用处不大，倒是之前曾经做过一个上传意识的虚拟平台，听说公司在缸中之脑类的技术研发上有相当的心得，同时还破解了不少朋克洛德骇客们的虚拟现实改造技术——这两样我是比较感兴趣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接触一下。”


    “好的，我大致了解了，那就是偏重技术研发部了。”


    该员工客客气气笑意盈盈。


    “的确呢，想要来千星城参观公司部门的，十有八九都是冲着技术研发部来的，剩下很少数则是对筑材物流部感兴趣，想要跟着物流部的交通一起前去瞻仰琥珀王。”


    “我会尽量给您安排的，那么，今天下班之后，您还有什么事情想做吗？”


    有的，有的。


    时色对虚照会怎么花钱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虚照女士的花钱手段和赚钱手段一直是个迷，她其实很会赚钱，但她的钱总是能飞快地消失不见。


    这么说吧，称呼她为漏斗，那都是对漏斗的不尊重，因为漏斗总是漏不到她那么快的。


    她一边进一边出的速度，完全就像是直接拿着钱在往贪饕的嘴巴里面扔。


    *


    虚照，不，应该说是宝乐思·梅丽，死而复生的大乐|||透女神，此时正在毫无节制地花销着大禽给她的那两百亿信用点。


    《苍天航路绒绒号》的本刊和周边？买！


    绚色互娱的周边……嗯，没关系，这个是要发票的，总之，买！


    翁法罗斯土特产……啊，为什么在千星城还能看到土特产这种东西，这真的符合公司调性吗，这种根茎上甚至还带着点儿泥土的农作物其实在仙舟联盟上才会卖得比较好吧？


    就仙舟那个一切喜欢古法古制的风尚，看到人工手种的稻谷不得十分赞赏？


    麦子也行啊，面粉又不是用不到，古法板面什么的也是仙舟美食热搜榜上排名在前的选项。


    虚照的脚步于是停在了这个淳朴的……


    或许应该说是摊位上吧。


    她看到了在摊位旁边有写着“助农”之类的字样。


    没有翁法罗斯人在看着摊子，只有两个看起来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在摊位边上慢慢悠悠地转着圈。


    她很早就知道翁法罗斯啦，那边的农作物质量好她当然也是知道的。


    虚照想了想，让小助手帮自己挑挑选选了一些买下：“帮我送到倒悬餐厅去，让那边的主厨今天晚上用这些作为主要的食材，为我搭配出一桌人均一千万信用点的套餐，然后请翁法罗斯的……这次来千星城的是哪一位？不管了总之都请，还要请星穹列车全体人员、绚色互娱的董事长时色都前来赏光，就像是拍卖路易斯·弗莱明的午餐那样，每个人额外给五亿信用点！”


    小助手在她身边盘旋了一圈，机械屏幕上崇拜的神情都要从溢出来：“太厉害了老板，您太会花钱了，我这就——”


    虚照继续吩咐：“顺便联系一下千星城这边名气最大的媒体，这顿晚宴要上头版头条，明天就上！算了，别只找一家，一次性来个十家，那什么来自二相乐园的，据说在那边也很火的狸狸通讯社也给我一起买了，价格好说，但都要有发票。”


    小助手：“收到！天呐主人您真是太会花了，这才一天不到您已经成功支出了一百亿多了！按照这个速度，您明天就可以完成本次挑战啦！”


    小助手甚至兴奋到在原地转了个圈。


    “明天？”


    虚照笑得非常自信，抬手打了个响指。


    “今天我就能把这些钱全部花光！”


    小助手惊呆了。


    原地宕机了好几秒，然后呲溜一下飞得高了好多，惊喜交加：“老板！您这么厉害！您从前是在哪儿高就啊，怎么这么擅长花钱——啊我想起来了，您可是大乐|||透女神，您从前一定也需要花很多钱！”


    *


    有一说一，倒悬餐厅的饭菜是挺好吃的。


    虽然不是很能对得起这高得过分的价格，但至少对得起味蕾和胃。


    时色发现在面对这道菜的时候，她的食欲明显被打开了。


    多吃两口、再多吃两口，进食的欲望非常强烈，她甚至单独额外索要了一份玉米基底的浓汤，搭配佐餐面包吃了干净。


    虚照摆摆手让她千万不要客气，这一次的账单可是记在大禽的头上，加菜到时候也不要只加玉米浓汤这种价格也不贵的。


    “照最贵的点就好，千万别对我客气。”


    时色也知道她的挑战内容：“那就多谢你了，虚——”


    “嘘什么嘘，我可是宝乐思·梅丽。”


    虚照高高地抬起下巴。


    “我每一次中奖和花钱可都张扬得很呢！”


    她非常强调这个名字。


    时色和她毕竟是一起工作、从零开始“再一次发家致富”的交情和默契，此时看到她如此反应，也差不多知道了虚照对这次不要钱挑战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哎呀，大禽和他背后的所谓的boss，遇到了虚照可是要吃大亏了。


    不过，这种风格，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传统的存护命途里能培养出来的吝啬鬼或是资本家。


    倒是有点儿像悲悼伶人的风格。


    虽然大家都觉得悲悼伶人似乎是那种会和纯美骑士走到一起，看起来柔柔弱弱总是在垂泪，会恳求众生不要完全纵情于享乐之中，还要用克制、痛苦与悲哀来磨砺自身。


    但实际上任何的命途都会对外溢出影响。


    巡猎的命途源动力就是克制，在这方面已经算好的了，但这也不妨碍他们对外的态度就是遇着丰饶民，要么做不孕不育严格监管，要么直接弄死以绝后患。


    纯美骑士也是银河首屈一指的道德君子了，几乎所有人都只会欢迎他们的到来，但很多时候纯美骑士也会要求受助者先承认“纯美星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


    这些都是命途外溢的表现，试图转化他人，让旁人也走上这条命途。


    悲悼伶人自然也是具备同化力的。


    这种就很像是设置了个陷阱之后，打算用这个陷阱教给人们一些教训。


    比如说，这类夸张享乐的陷阱千万不要打开。


    如果真的是悲悼伶人那就无所谓了。


    十有八九能算是上供。


    上供算什么吃亏，上供是乌鸦反哺，羊羔跪乳。


    刻律德菈他们原本对宝乐思·梅丽这个名字发出的邀请没什么兴趣。


    但是作陪的客人的名字写在这里，她也很难不应邀前来。


    于是，此时此刻，虽然他已经意识到了邀请应当只是一次比较……特殊的“闹剧玩笑”，但她依旧用谨慎的、善于识人的目光看向虚照，而后，觉得这位落落大方随着她怎么打量的女士应藏得很深。


    完全在装唐，但在装唐的过程中时不时会暴露出一点此人绝非普通的闪光点来。


    刻律德菈决定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相当“奇怪”的临时饭局之后，好好了解了解这位……宝乐思·梅丽小姐。


    举手投足间尽显奢华，好像下一秒就可以被拉去片场拍一些金灿灿亮晶晶的广告的宝乐思·美丽小姐在晚餐后邀请众人外出观赏烟花。


    啊……的确，烟花表演也可以花出去一大笔钱，而且这些消费全都不算是投资，享受完一次之后也没有留在手上的实体，不管大禽到时候打算用多么黑心眼的结算方式，也无需担心自己还有额外的钱没有花完。


    果然，人老成精。


    时色虽然是只有猜测而没问，但关于虚照的身份该确定也都确定得差不多——这种从有历史之前就存在了的，比归寂那老骰年龄更大的家伙，完全可以称之为火锅中的宽粉、泡芙里的奶油，小笼包或者生煎包里的汤汁，总是一个不留神就会溜走，吃不到嘴里不说，还在衣服上留下显著的痕迹。


    虚照预备的烟花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烟花秀表演。


    除了各色的烟花之外还有无人机摆阵，无人机可以立体地构建出不同的形状，比如说付费者的大头，比如说付费者喜欢的ip，再比如说……


    “给阿哈打个榜吧，毕竟银河大乐|||透这一系列可都是因为欢愉命途的力量才存在的呢。”


    现在天空中就出现了阿哈的面具。


    一张接着一张被点亮起来，非常嚣张地在属于琥珀王——至少公司如此认为的地方让阿哈耀武扬威。


    时色举起手机，对着海面上空这群表演的无人机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给银狼发了过去。


    看看，这就是一小会儿没跟着星穹列车一起行动的结果，这样的好戏都能错过。


    银狼很快发回来了一个黄豆流泪的表情包。


    银狼：那我现在极限赶来还来得及看吗？


    来不太及了，因为这些无人机已经变换了队形。


    现在出现在天空中的，赫然就是星穹列车的样子。


    上面是星穹列车，下面则是苍天航路绒绒号里头的各色小动物。


    时色心说虚照在打擦边球这方面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最终解释权也能在她手上就是了。


    时色给银狼回复：你现在来只能看到有个漫画家在给自己的ip打广告


    银狼：我在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上获得了零秒的好成绩，打败了全银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你也来试试吧


    银狼：那算了我先不来千星城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哦对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能总结一份给我吗，下次我会拖家带口来的！


    时色光是想想如今星核猎手的人数规模，就觉得银狼的拖家带口必然煞费金钱。


    不过倒悬餐厅的确挺好吃的，她也挺乐意在这一家多吃几次。


    ——只不过没想到第二次在这家餐厅里头用餐会来得那么快。


    时色对公司那个赛车游戏的制作并不非常上心，甚至还关注了下虚照的动向才去的指针塔。


    在前往那边的路上，她看见虚照在和大禽据理力争，大抵意思是自己已经提前完成了挑战，大禽要不要试试看把挑战翻倍，先再给她一千亿信用点，如果她在接下来的两天内用完，那大禽的奖励也要加码，如果用不完，她就赔一千两百亿信用点。


    大禽看上去很犹豫。


    不太想答应，但是直播间的流量也容不得他不答应的样子。


    时色错开了脸。


    她在中午午休期间暂离了指针塔，准备在下方的海滩边上休息一会儿，却不想在走出指针塔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下，发出消息的人是朽叶，内容只有一张转瞬即撤的图。


    时色想了想，举起手机给不死途发过去一条信息：


    中午有空吗[微笑.jpg]如果暂时还没有约的话，还请赏光前往倒悬餐厅，容许我与您共进午餐。


    朽叶放出来就撤回去的那张图上，能在一瞬间看清楚的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缸中之脑，细节看不清了，但反正上面的确长着一张嘴，还有两排整齐的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挺渗人。


    贪饕相关的线索啊。


    公司胆子真大。


    时色约在了餐厅最里头那间，据说就连传统项目部的老部长在田都会去光顾的特殊包间。


    她坐进去之后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佩戴着平光眼镜的不死途才以扎着低马尾姗姗来迟。


    一进门就低头说不好意思，睫毛垂得快要看不清那双紫色的眼睛。


    时色做口型向他询问：你后面有尾巴吗？


    不死途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来第二次进入生研院，或者也可能是第三次，就没有之前那么幸运了。


    时色了然。


    她非常自然地开口了，声音的腔调一下子都发生了变化，听起来有那么一丁点像是想要开屏的孔雀。


    “既然您愿意赏光，给我这个面子，那应该对我也不排斥吧？我的工作比较忙，没时间谈那种很走心的恋爱，不如您直接报个价吧，一个月多少比较合适？”


    不死途都震惊了，他结结巴巴地：“恋……恋爱？”


    时色摇头：“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叫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千星城分部第四天 一推就倒


    什——


    什么跟， 跟是什么东西？


    跟又是什么意思？


    不死途逐渐开始后悔自己平时怎么就把更多的时间扔在冰箱里躺了过去。


    但凡他看手机的时间和旁白一样多，他都不至于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死途唯有沉默。


    这餐厅的桌子用的是真考究啊，这桌面上摆放的装饰品应该也是很值钱的吧， 毕竟这家餐厅就挺贵的，还有已经放到了桌面上来的前菜……嗯， 碟子真小，菜量更小。


    不死途对餐厅的研究增加了。


    时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呐。


    冰箱的保鲜效果到底有多好， 真把互联网古董一路保鲜到了今天。


    她还以为自己用的话术已经够古早了，至少在她还在绘世学院上高中的时候， 那些看网络小说的同学就会吐槽这一点了。


    “昨天在电梯里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时色将手指盖在了不死途的手背上， 很自然地看着那副平光眼镜， 嘴里非常流畅，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说出这些话。


    “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边陲星系的首富加上联系方式？哦， 还不是星系， 是一颗星球而已。”


    当假面愚者很妙的一点， 就是说什么混账话都能在脸上绷住。


    时色说着实际上能让她脚趾抠地的话，但是脸上的神情依旧很镇定。


    她甚至逐渐从中感觉到了一些传统愚者的爽点。


    很抱歉，她其实一直以来都不算是非常正统的愚者， 玩笑开得没有很多，行事作风乍一看和欢愉好像也有点区别，甚至在做人的抽象方面也很不够格……真是太不合群了，虽然她并不觉得酒馆里面那些成天除了嘻嘻哈哈就知道开玩笑的愚者有什么好的。


    不过现在时色能感受到那种睁着眼睛说胡话的乐趣了。


    尤其是看着不死途很明显的反应。


    这些本来像是在折磨她自己的话飞快就变成了趣味的来源——很多人从生|||理反应中获得的不也是这样的感受吗？又觉得应该停下了， 又觉得延续也很好，就这样被架在两条线当中，像是磁悬浮装置里漂浮起来的那个小玩意，上不去下不去的，但却有很多人对这种听起来很糟糕的滋味趋之若鹜。


    现在时色都能理解了。


    侦探先生看起来只是脸红耳朵也红了一点。


    实际上， 他的手背——不是义手，是还有脉搏的那只手——连手背都在发烫。


    他看起来快要变成烧开水的水壶，或许一张嘴就是能遮天蔽日的蒸汽与嗡鸣。


    你平时变装出来的经验都具体表现在了哪里呢不死途先生？


    传闻中你甚至有穿过女装想要扮演美丽的太太和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如果有这样的经验，那么区区在解决掉一些尾巴的时候说这样的胡话，你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哪怕这反应的确是当前情景下需要的。


    一点也不ooc。


    但时色并不觉得这是不死途能靠着身为巡海游侠老大的“精湛”演技演出来的。


    脉搏心跳这种东西总不会骗人。


    时色：“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不死途不敢看她。


    时色：“我现在就是一见钟情。”


    不死途还是不敢看她，顾左右而言他。


    时色：“好了，现在给个准话，跟不跟。”


    不死途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跟是这么个意思——如今人与人交流的代沟的确是越来越大了。


    他勉强地点了点头。


    ——在刚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不死途就发现这儿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


    就算到了这间房间里，在角落里也仍然有摄像头。


    公司的那群高管们的掌控欲实在是有点太高了吧，不死途心想，他们就没考虑过自己也生活在同样的“眼睛”之下吗？


    作为一个既不喜欢森严的阶级，也一直没怎么生活在森严阶级中的人，不死途只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某种四处都挂着高地错落红线的空间。


    他作为一只潜入的非猫科动物，需要在不触碰到任何一根红线的情况下通关这个空间。


    ……啧，难度真高。


    不死途是怎么都不可能适应的，装也装得很勉强，于是就更显得自然。


    他：“……一个月、”


    噎住。


    明明之前谈月薪的时候，说的也是一个月多少信用点，但那个时候报价就远远没有这种羞耻感。


    不死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折辱的意味，毕竟他自己清楚这是为了什么。


    就是开口的时候会觉得口腔的肌肉都像是绷紧了、被限制死了一样，感觉发声的时候都无法将声音说到足够清晰。


    舌头像是黏连在上颌上一样。


    两片面包中间涂了厚厚的蜂蜜炼乳花生酱，粘稠的酱料几乎要把空间变成完完全全的真空，想要将其撕开需要花费极大的一番力气——


    不死途非常勉强地完成了张嘴的动作。


    然后用舌尖推推拒拒地说了个数字出来：“300万信用点……？”


    时色有点嫌弃地看着他。


    时色：“你是看不起我的钱吗？”


    这句话说得实在有点太直接了，有点儿缺乏内涵，时色在说完了这一句之后才觉察出这一点，作风并不怎么符合她一直以来对外的形象。


    时色：“……”


    但是真的好顺哦，就这样轻易地脱口而出，她的耳朵在这一瞬也涨红了起来，她轻咳了一声后，抬手扬声，将外头的侍者呼唤进来：“差不多了吧？可以上菜了？”


    侍者在外头装作闭耳塞听，直到听到了这一句，才终于平稳地端着盘子朝着这张理论上可以坐下六个人的大桌子走来。


    “这道菜是……”


    菜肴一点点送上来。


    身边没有余钱，前几天试图潜入的时候也没什么机会和时间下馆子，就算不死途的味蕾已经遭到了影响，但对于食物的记忆，还是很容易跟随着在二相乐园中定时一日三餐的习惯涌上来。


    看到这些也可以算是色香俱全的食物之后，不死途低下了头，握住了刀叉——手柄上居然还是用不同颜色的贝壳以螺钿工艺拼制出来的。


    好富贵。


    他发现自己在当了这段时间的有钱人后，依旧会对这些很是富贵的东西充满了将其倒卖变现的艳羡。


    一顿饭吃到一半，用海鲜叠各种时鲜蔬菜做出来的汤搭配坚果泡沫刚刚撤下去，主菜上了一道海鲜，陆荤的那一道主菜还没有上上来，突然，倒悬餐厅之外，一连串吵吵嚷嚷的声音打破了餐厅之内只有温和低沉的佐餐音乐流淌的声音。


    时色听到餐厅的经理跑出来阻拦的声音。


    毕竟是高级餐厅，来这里吃吃喝喝的公司高级员工数量相当不少。


    被打扰了用餐的体验，很难说他们几个投诉叠在一起之后，会不会带动很多其他高级员工一起避雷这一家餐厅。


    经理的阻止声和演奏的钢琴声一起被打断了。


    那些沉重的脚步声练成一片地朝着他们这最中间的房间而来。


    时色轻轻挑了挑眉。


    她放下了手中的餐刀。


    ——机甲闯了进来。


    这几个机甲将房间的出口拦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一个手上提着一把黑白相间的警棍，警棍朝着一旁斜斜地横出来，声音冷冰冰的，应该是眼睛的部位亮起了少许的红光。


    这道红光径直对着不死途而来，很是冷冰冰地“看”着他：“请详细交代您的身份，以及您今天上午的全部行程！”


    时色抬头看向这些全副武装、来势汹汹的机甲们，在不死途开口之前，代他问道：“什么事？”


    机甲：“这件事情与您无关，女士，倘若您一定要参与其中，我们就只能把您也列入嫌疑人清单中了！您和这位嫌疑人先生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何约见在这里——我们需要检查两位的随身物品！”


    机甲后头总算追过来了的餐厅经理脸色煞白地看着这样剑拔弩张的对视，恨不得把大腿拍断：


    “几位、几位！有事咱们关上门来悄悄说不行吗……几位——”


    机甲完全没搭理他。


    而时色则语气十分自然地、当着这几个机甲的面，带着一些张扬的炫耀，一张原本看起来相对沉静内敛的脸也跟着多了一些活泼鲜明的色泽。


    “我是大富婆，这是我的小白脸，怎么了，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老师，一推也就倒了。”


    说着，时色站起来，绕过了这张宽大的、放了很多菜肴酒水的餐桌，来到和不死途同一边的沙发上，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人往那一堆靠在沙发扶手边的软枕上推了一把。


    不死途非常配合地应推而倒，那条漂亮的长马尾散在沙发上，像是蜿蜒流淌的鸦青色墨水。


    他的五官是放松的，眉眼之间都是温和的丹青之意，有点宕机的震惊，嘴巴也微微张开，呆滞得厉害。


    睫毛因为睁得太开，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


    “啊——”


    时色扭头看向机甲：“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在找的，是这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今天晚上也要小组讨论，写不完了我跪下


    第70章 千星城分部第五天 推倒


    只是为了方便动作， 以及，不让那些个子太高的机甲形成过分明显的俯视效果，让她这个负责在当前场合支撑起身为碳基生物这一方的气场的人不至于被天然的身高压过。


    很难不让人怀疑， 公司将这些机甲设计得一个个身高如此之超模，是否就是为了能够让普通人只是看一眼他们就生出敬畏之心。


    时色没有坐在沙发上， 而是将单腿膝盖跪压在了沙发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时色按在不死途肩膀上的手， 也始终停留在肩膀这个位置。


    她能够感觉到领猎人微微的紧绷。


    抗拒不多。


    毕竟这是一位会抱着狸猫进冰箱躺着的冻龄侦探，而在狸猫之前、旁白变回人形之后则是一些毛茸茸的抱枕， 想来在狸猫对它们的老大提出了抗议之后， 抱枕很快就会回归。


    不死途并不抵触接触， 冰箱毕竟太冷了，而从旁人身上感觉到的温暖总是美妙的。


    从他离开家乡开始， 他就始终如此觉得。


    但前提是不处于当前姿势下吧？


    ——被推在一堆软枕头上， 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 像是他这种睡习惯了硬邦邦的冰箱的人，一旦睡到柔软的东西上，就会觉得自己睡上了一大团的棉花糖， 随时随地都有被棉花糖溺毙其中的风险。


    他像是一张上了一半的弓，弓弦已经被绷紧了，虽然距离真正套上这把弓，令其弯曲如月， 蓄能而发流星还有些“遥远”的距离，但时色始终能在掌下感觉到拮抗的力度。


    时色扭着脖颈看那些机甲。


    她甚至歪了歪头：“难道还要我去亲他一下给你们看我是怎么强抢民男对方虽然羞涩但反抗不得的吗？”


    机甲：“……”


    机甲试图扫描不死途的身形，但先扫描到的是很热的脸。


    能够进入生研院，并进得那么深入、以至于可以触发亚婆离女士警报的，应当都是训练有素的狠角色吧。


    当真会允许自己被这样对待……还会有这样真实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机甲陷入了沉思。


    然后， 机甲选择暂时将这名嫌疑人的嫌疑往后稍稍。


    高大的机甲：“数据已记录入库，暂时我们会离去，但你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洗脱——以及，这位女士，你身上的嫌疑也保留存在。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千星城是一颗公司管理之下的法治星球，我们并不允许强取豪夺的爱情，爱情也是一种资产，抢劫是违法的。”


    公司是傲慢的，他们以冷静理性为荣，恨不得一个个都变成传统金融观念中的“理性人”，以完全符合数据模型的姿态生活。


    自然看不起这种随便有点儿“风吹草动”，情绪就会有大起大落的人。


    觉得他们没什么做成事情的前途。


    ——以上这些想法，在级别位于p40以下的公司员工中格外常见。


    毕竟，再往上一点就该接触到命途，并且逐渐意识到人是怎样踏上命途、在命途中留下更深更远的痕迹。


    然后，就会对理性人的这一“模型”产生怀疑。


    ……哈哈。


    公司还真是……


    就连爱情都能被他们归入“资产”的行列，也是厉害。


    但就算都给异化成了这般模样，也依旧坚持不能强取豪夺，足可见除了利益之外，公司对于是什么造成了他们如今所拥有的这些利益这一点也有深刻的认知。


    营商环境。


    机甲走了，不死途终于慢慢自己整理着衣服，从沙发软垫上坐起来。


    他脸上、耳朵上的红色慢慢地褪了下去，但是在之后的这一餐中，他依旧始终低着头，握着刀叉，手背上有明显的因为相对用力抓握而微微凸起的血管和青筋。


    时色倒是想对不死途说不至于如此。


    他的长刘海都快要栽到汤汤水水里面去了。


    而那一副平光眼镜，更是明显地腾上了一层雾气，直到此时不死途才后知后觉地将眼镜摘了下来，顺便扯下头绳重新扎了一遍，将两缕最长的刘海努力往耳后压了压。


    抬手去扎这些长发的时候，后颈难免不露出来。


    相对来说比较昼伏夜出的宅人的皮肤总是很白，况且还居住在寒冷的地方。


    不死途的皮肤就白得很，也很难怪银狼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遇见了血条巨长的远古吸血鬼。


    而且还是那种冷冷的白，在不明显的阴影里面，伴随着发丝的摇摇晃晃，更突出一层略带矿物质感的苍白。


    啊……


    时色原本都已经滚到了舌尖上的话在她的口腔里面转了一圈，又老老实实地被她咽回到了咽喉里去。


    好看呢。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变得像是蛇信子，有点儿贪婪地停留在不死途的后颈那一块，甚至隐约有些对他衣着的不满。


    贪饕的贪婪让她在想如果黑纱的一部分可以被撕掉，让锁骨也像是顶着苍白的月色，那该多好；但欢愉那比较有脑子的部分则在告诉她：神经病啊要撕掉，现在已经完美了，犹抱琵琶半遮面……


    时色很没有礼貌地把磁盘切得吱嘎作响。


    好在她对面的人对于这些餐厅礼仪的了解，在一些特定的时候还无法超过一只猴子。


    他们平淡且安全地用完了这波折的一餐，随后……


    肉眼可见，现在想要谈些什么，也只能去时色下榻的地方谈了。


    其他地方的监控摄像头都只会让不死途这个目前已经有了嫌疑的人被进一步提高嫌疑。


    不死途在听到“跟我走”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在绚色互娱大楼里面开会的时候多少次都是这么开场的，早就习惯了。


    站起来之后意识到时色手里拿着的其实是一张轻薄的房卡。


    他顿住了脚步。


    在清白的事实和已经一塌糊涂了的“声名”之间，不死途又一次被放上了灶台。


    *


    时色没有停下来等她。


    清白的事实让她一往无前，甚至因为从小出生在低头族遍地都是的二相乐园，走着走着掏出手机来打算给自己打个卡，也算是在最近体验的几款游戏里头上过了班。


    游戏一个切过了一个，终于在切去下一个的时候，一张面具“飞”到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面具是一张半哭半笑的样子，随后面具“哗啦”一声如烟花炸开，那些绚烂的卷卷彩色纸条和其他的小装饰物跳了出来，随后面具变成了一张微微泛黄的卷轴。


    这个特效显然是特殊手段，无人能见。


    时色阅读着上头的文字——是虚照的笔迹，显然有点儿仓促，还带着几分潦草——虚照的意思是，她要跑路了。


    她从大禽那边弄来了额外的钱。


    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拉锯抗争之后，她从大禽那边获得了六百亿的信用点，但是这笔钱她已经不打算花出去了。


    所以，她打算卷着款跑路。


    ——啊，又扔回那个一直在吞噬她金钱的无底洞里去了。


    时色反应过来。


    宝乐思·梅丽这个名字，在被启用了这几天之后，很快又要被重新封存起来。


    【毕竟是已经死掉了的人嘛，就算还魂，那也就顶多还魂上几天而已啦！会有这一次的诈尸只是因为触发了大乐|||透女神的天降横财机制嘛……所以说，千万不要为一个亡魂担忧哦！她现在正非常高兴于自己的债务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可以少当一段时间的打工皇帝～】


    【当然，如果有人提到我的话，请务必说你压根就不记得宝乐思·梅丽的存在，这封消息也不会被公司追查到的，让我们就这样静悄悄地阅后即焚，好吗？】


    【顺带一说如果大禽想要这笔钱回来的话，啊哈哈哈哈哈……宝乐思·梅丽可是个没有后代的死人啊！他们如果还能找到我的话，那我也不是不能付钱，但前提是，他们能够找得到我，嘻嘻。】


    宝乐思·梅丽当然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


    而如果要追查到宝乐思·梅丽之后的其他马甲的话……但愿他们逐渐一层一层往下扒拉，不至于扒拉到阿哈这一层马甲？或者，运气更好一点，许愿虚照的马甲之中不存在名为“阿哈”的一层。


    以及，但凡有人想要靠着一些命途的手段找到阿哈，向一位星神追债的话——但愿反噬不会很强烈吧。


    完全是空手套大禽啊。


    时色摇着头，手机上的面具和卷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死途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她缓步往前的背影后，脚步稍稍慢下来了一点，跟在时色身后大约半个身位：


    “你……还……”


    是不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去暂时忙一下？


    去吧去吧没事的，也好让我从方才伪装的冲击中稍微缓和一点。


    但那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像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失足青年，正在努力将自己从泥潭之中拔出来。


    时色将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没事，只是一则不重要的消息而已，大概过上几个小时，会有一场疯狂的歇斯底里。”


    她对着不死途笑笑：“放心好了，房间不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