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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芜商冰原4


    风雪遮盖了天光, 显得天色昏沉沉的,明灯在昏黄天色下发出耀目的暖光。


    玉锦继续传音他的计划:【我们这样……师尊帮忙……】


    同时玉锦在明灯下挨到青绵婴耳边,用手遮在嘴侧和她悄悄说:“师尊, 霜雪吹满头,也算共白头。”


    脑内传音和耳畔热气重合在一起, 两人活像话本里密谋坏事的反派,青绵婴侧过脸看玉锦,暖光把玉锦的脸颊照得流光溢彩, 他的眸子在告白。


    青绵婴心间已然答应他,仍问:【妄念镜你已得在手中,妄念镜旧主人的魂魄也已在此间消散, 你帮他们报复其他人, 能得到什么?】


    嘴里回答:“不能长相厮守的两人,才靠淋雪白头。”


    玉锦笑容露齿:【什么都得不到, 但我会开心呀, 师尊不也会为了开心而去做许多事情么?从心所欲,是师尊教我的。】


    他握住青绵婴的手:“是我说错了,师尊法力高强,雪淋不到咱们头上。”


    其他人在旁侧, 他们两人坠在另一边, 玉锦不管其他人看不看得见, 牵着青绵婴的手在雪地前行,不时晃一下她的手, 道:“等天气晴好,我们去那雪山上看看好不好?”


    青绵婴顺着玉锦视线望过去,好像透过风雪遮盖的山脊看见玉锦所说的晴好,从山巅望下来, 广袤无垠的大地尽收眼中,银装素裹,阳光渡金边。


    等破了大阵,也许天气确实会晴好。


    众人迎着风雪再行了一段路。


    方羽问:“长老,其他长老到哪儿了,我们怎么还没遇上?”


    刘颐辛望着前方:“联络石受影响失效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方位。”


    “失效了!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怎么不说?我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刘颐辛未立刻作答。


    玉锦想,作为长辈没必要万事告诉小辈吧。


    刘颐辛回答了:“往最后一块寒石的位置走,其他人发现联络石失效,大概也会去那里。”


    玉锦握紧青绵婴的手指,问:“师尊,我们还要寒石么?”


    青绵婴:“你想要么?”


    玉锦点头:“想要,我想我的本命剑和师尊的一样。”


    青绵婴浅笑:“那等到了地方,我们和他们抢吧。”


    玉锦心中又有忧虑:【阵眼大概就在最后一块寒石位置附近,我们若把全部寒石取出来,扰动了大阵,不知是福是祸。】


    玉锦不知道其他人知道大阵存在么,知道大阵效用么,怎么敢一次性出动这么多高手想取走全部寒石?玉锦不信刘颐辛说的是为了周边子民,若为子民早就该把子民迁走。


    青绵婴亦握着玉锦的手:【怕什么,我们两人都在这里,有祸患也一起挨。】


    玉锦思绪仍浸在忧惑中,几秒后反应过来青绵婴说了什么,又茫然几秒,心间知道她说共生死,而一时竟像被梦魇住,做不出反应。


    青绵婴笑容灿烂了些,看他呆头呆脑,夸了句:【小玉锦真聪慧。】


    玉锦轻轻“哼”了声,脸上慢慢漾起笑容,好像只要在一起,无论怎样的困境都不可怕,一起死也好,一起活也罢,当然,他心中是觉得自己没有活够,师尊也不会死得轻易。


    “原来是有魔修捣乱啊,我说怎么联络石失效了。”


    风雪中走出来一个红衣女子,手心托着灵力幻化而成的土金色花朵,寒雪被驱散开,她走到近前反而把剑收回灵台,笑着看一行人。


    沈亦殊惊喜:“长老!”


    来人自我介绍:“沈家,沈简汐。”


    刘颐辛见她看青绵婴,制止道:“简汐,她帮了我。”


    “哦——那刚刚是我说错话了,得罪了,美人魔修。”沈简汐朝青绵婴眨了个媚眼,她把手中花朵换到另一只手抛着玩,玉锦这才看清花朵内芯竟然是一块幽凉的石头。


    沈简汐看向刘颐辛以及一众年轻弟子:“这石头好像会吸引魔兽啊,一路上害我遇到不少,累都要累死了,我是没力气护着了,你们谁帮忙收着?”


    几个弟子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长老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们怎么解决?


    有人心里暗骂怎么先遇到的是她,沈简汐容色俏丽如少女,说话做事都轻佻,是世家几百年里闻名的不学无术浪荡子,偏偏做什么都爱去凑热闹。


    沈亦殊为难:“长老,我……”


    沈亦殊不好对自家长老坐视不理,又也对自己实力没这么仔细,怕在这里遭遇不测。


    刘颐辛替她解围,道:“简汐,我这里已经有一块寒石了,带不了两块,其他弟子年轻,还是你自己收着比较好。”


    沈简汐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叹气:“如果是我其他哥哥,说什么也要帮我把石头收起来,偏偏是最无趣的颐辛弟弟呀,真是倒霉——两位美人,你们要石头么?”


    沈简汐视线忽然转到青绵婴和玉锦上,眸光亮亮,她快步挨到近前,自来熟地伸出手,玉锦吓得退了一步,沈简汐的手就握上了青绵婴的手,玉锦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


    沈简汐把寒石放到青绵婴掌心,露齿笑了一下:“我费好大劲,丢掉半条命才从地下取出来的,可怜现在没有能力带出去了,当作刚刚我失礼的赔礼,赠予你怎么样?”


    玉锦:“……”他盯着沈简汐握青绵婴的那只手,思考是自己被人碰到更接受不了,还是青绵婴被人碰到更接受不了。同样是女子,就可以占师尊便宜么?


    青绵婴手指蜷曲,握住了这块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寒石。


    刘颐辛叹息:“你来添乱的。”


    沈简汐嗔怪:“本来大家也没想我能把寒石取出来吧?你又不帮我收着,我只好自己处理了。”


    青绵婴道:“多谢。”


    “客气啦,我该谢你才是,话说,我如此天生丽质、颜色无双,你记得我是谁么?”沈简汐凑到青绵婴近前,眨眨眼,“你再仔细看看我呢?提醒一下,我们做过同门呢。”


    玉锦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后虚虚地牵住青绵婴衣摆,又不敢拉扯打扰她。


    青绵婴认真思索起来,沈简汐这样明媚的性格是否真在她生命中留过痕迹。


    她依稀想起还在衡赪宗求学时,有天来了位沈家的宗师,说要教授大家沈家独创的剑法,众弟子纷纷慕名而来,青绵婴是其中之一。


    结果等她坐在蒲草垫上,讲师望着乌泱泱的众弟子,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样,悠悠开口说起了美容美颜术。少年青绵婴不信邪地听了半节课,意识到上当受骗即想走,还未起身,开朗明媚的讲师笑嘻嘻地把她按回蒲团上,半搂着她的肩膀说:【我设了拘束阵法,听完课才可以走,若是走得出去,那算你们厉害——唉,怎么不理解我的用心良苦呢?】


    她温热的手指从青绵婴年轻的脸上滑下,【你们全是剑修,我要教你们这些天天喊打喊杀的美人儿好好爱护自己的相貌,日常粗糙成这样,就不可以每天打扮漂亮些,就当造福我的眼睛么?】


    青绵婴笑了一下,发现百年前的讲师真是沈简汐,这位讲师的修为两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怎么不学无术到了毫无长进的地步?


    沈简汐看青绵婴风马牛不相及地笑起来,不禁气道:“你肯定是不记得我了,当年你要离开宗门,前去挑战各峰峰主,可怜我恰好在丹峰做客,你不由分说过来,我不明不白挨了你一顿打!”


    青绵婴惊诧:“当年我的修为,打不过你吧?”


    二百年前她才金丹期,而沈简汐已经合体期,沈简汐再怎么无能也不可能败给她。


    沈简汐摸摸鼻子,略尴尬:“当时我看你不开心,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挨打就没还手——那些丹师我现在还记仇呢,没一个能打的,全部躲起来留我一个人受苦!”


    她才不说是少年青绵婴的剑术之强韧打她个措手不及,她又不好仗着年岁拿境界欺负小孩,所以一点术法都没用,被满屋子追着打,还好皮糙肉厚没受伤,就是丢了颜面总被其他人拿出来耻笑。


    青绵婴回忆不起来具体事项,那时候她身体和心理都受重挫,心魔入体,模样看起来大概十分癫狂,她飞身去挑战各峰峰主,谁阻挠就朝谁拔剑,胜了一些人,败给一些人,最后被众人结阵绑进水狱,在刺骨寒泉里清醒了神志。


    沈简汐神情慢慢变得正经,声音很轻:“这块寒石算作我当年没能帮上你忙,一点点迟来的赔罪吧。”


    沈简汐看着年少的青绵婴如困兽般被众人围捕,在水狱被施以极刑,知道这个孩子不过是父母死了想要讨个公道而已,沈简汐因为自己世家的出身,最后出于世家的集体利益而默许了一切,她身边人人都是这样做的,唯独她把这件事记了百年,想着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曾经轻视的年轻孩子现在修为高于自己,看来混得也还可以。


    玉锦本来听她们的对话有些乐,慢慢地敛下笑容,想伸手去拿青绵婴手心的寒石:“你道什么歉,说得不明不白,我们受不起这礼。”


    被青绵婴把手握紧了,玉锦没将寒石取出来扔还沈简汐。他望着青绵婴,目光担忧,轻轻唤了声“师尊”。


    青绵婴:“你不是要寒石么?万一最后一块取不出来。”


    玉锦认真:“我要不要寒石无所谓,如果她是为了恶心的事情而赔罪,我不想师尊要这恶心的‘赔礼’。”


    青绵婴亦认真:“玉锦,沈长老不欠我什么,相反还于我有恩情,不可无礼。”


    两人对望相持中,沈简汐退到自家弟子身边,掏出包瓜子分沈亦殊磕着,眼神问:“那样的?”


    沈亦殊无奈亦吃瓜子:“如长老所想,那样的。”


    沈简汐眨眨眼:“哇哦。”


    玉锦和青绵婴之间的亲密和氛围与旁人不同,那小子连她摸一摸他师尊的手都要瞪她。沈简汐活这么几百年,见过的师徒恋就这么几对,总是看不腻,回回看起来都觉得甚是有趣。


    师徒对峙的结果是玉锦落败,闷着头走过来,不情不愿地和沈简汐说了一声得罪。


    沈简汐笑着等他说完。玉锦望着她,见她随性态度下把师尊都看作是一个年轻的后辈,玉锦从她们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得知,大概年岁大些的世家长老们知道当年青氏夫妻的罪案。


    沈简汐被风雪吹得打了个寒战,就见这比后辈更年轻的后辈以一种要从她这里攫夺出什么的眼神盯着她,道歉的话说得她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芜商冰原5


    他们抵达最后一块寒石的放置位点时, 周围仍旧一片雪色,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沈简汐手上晃着剑穗,说:“我带弟子们在上面, 你们下去找寒石吧。”


    刘颐辛言简意赅:“不。”


    “不?不放心把弟子们交给我?”沈简汐瞪大眼睛,又一派自我感动的模样, “那你们带着弟子一起去吧,总得有个人留在上面护法,和其他人说明情况, 我做这个孤孤单单的可怜虫好了。”


    刘颐辛沉默和她对视,沈简汐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雪地上画线,背着手仰头看天, 不为所动。


    世家子们打了个寒战, 都知道沈长老贪生怕死、不讲武德,他们可不敢跟着她, 担心遇到危险被率先抛下。


    世家子讨论间, 玉锦蹲在青绵婴脚边,伸手感应地下的灵气波动,一直探到极远极深的地方,一股幽凉忽然从手心直窜入心间。玉锦嘴唇瞬间就有些泛紫, 几息后调整过来仰头看青绵婴, 疑惑:“寒石似乎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师尊,我们得一直向下挖么?”


    “喔, ”青绵婴动脚在玉锦旁侧地上画了一个圈,道,“从这里,挖吧。”


    她抱着手低头看他, 玉锦目光盯着青绵婴鞋头上的花束与鸳鸯图案,直至她把脚收回衣摆下才起身,唤出一抹灵气开始刨挖土壤。移开最上方厚厚一层积雪后,土地中蕴含着连结成一片的力量,隐隐与灵力相抗,进展并不顺利。玉锦把剑尖插进土壤,消退剑身上蕴含的所有灵气,把它单纯作为一件挖土工具,发现物理挖土居然比灵力挖土更简单,他视线悄悄移到青绵婴身上,青绵婴仍是抱臂姿势,有些笑意,一副早有预料、不会帮忙的样子。


    玉锦继续盯,青绵婴动手开了玉锦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飞出一把农民锄地用的锄头。


    锄头飞到玉锦手中。玉锦:“……”


    他未曾用过这工具,两手一上一下握起来感觉不伦不类。


    原来挖寒石很难,是这种很难,需要巨量灵力抵御严寒,还得不用灵力帮忙,纯用蛮力挖刨土壤。玉锦把灵力聚在手臂,叫自己挖坑力气大些。


    他挖了几锄头,青绵婴忽然走到他身后扶住他腰身,玉锦一僵,青绵婴把他背脊往下压,说:“姿势不对,得要弯些腰。”


    “我知道了,师尊。”


    玉锦已经略微弓腰,青绵婴的手还停留在他脊背上,玉锦不禁出言提醒。


    青绵婴:“怎么?我还不可以碰么?”


    玉锦再挖不下去地,几息就憋红了脸,说:“可以的。”


    他努力叫自己适应这种难耐的姿势,而片刻后青绵婴就退开了,玉锦回头看,她在无聊地站着打瞌睡,风雪都吹不醒她的睡意,玉锦加快动锄头的速度。


    另一边,沈简汐催促试图用灵力破开土壤、最终收效甚微的世家弟子:“快些呀,人家都挖一二米了,你们这是给土挠痒么?你们没准备锄头么?”


    沈简汐抱着手在世家子中间穿行,一一督促,“不会挖坑么?很难么?学学人家呀。”


    她自己却是什么也不做。


    刘颐辛也一样,坐在半浮空中的剑上,闭眼不想再看泥土一眼的模样,也不帮忙。


    弟子中几人不满。沈简汐既不用看守寒石,还身为土系单灵根,改动土地这种事情最适合她来做了,她却在旁边挑三拣四,说话烦人。几位弟子互相看看,一人率先把剑从土中拔出来,拿手巾随便擦擦收回灵台,踱着步子朝认真干活的玉锦走去。


    其它几人跟在他身后,几人片刻就三三两两地围在玉锦周身。


    “连锄头都准备好了啊?”为首的崔景欣道,“技艺这么熟练,可别浪费啊,你以后去凡间种地吧?”


    玉锦直起身抬眼,是几个穿得花哨、叫声和模样像鸡群的人,玉锦把锄头锄进地里斜立着,目光看崔景欣。


    崔景欣仍在笑:“挖地有什么出息?你什么眼神,说两句就生气了?气量这么小啊。”


    玉锦自地里拔起锄头,拎着走过去,崔景欣稍退半步,问:“你要拿这脏东西打我?”


    玉锦手抓着他后领,将他推到自己刚刚挖出来的二三米的土坑中。


    “你!”


    崔景欣懵了片刻,下秒气急败坏地抬脸欲骂玉锦,正巧玉锦从堆得整整齐齐的小山堆锄了一锄头泥土下去,劈头盖脸洒在崔景欣身上,崔景欣张着嘴而吃了一口泥,一边“呸呸呸”,一边跳着脚拍身上的泥。


    他刚收拾好,抬起头欲骂,玉锦又往下倾倒了早已等着的第二锄头土。


    崔景欣的花哨衣服成了花衣服,又怒又气地掀袖子要往上爬,玉锦以一道轻轻的威压压着他,崔景欣就怎么折腾都爬不上来,还隐隐被威压压得陷进土里,玉锦思忖了几秒如果用一个人“垫”在土壤表面而后往下压,会不会比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坑更快呢?他到底还是讲点“道德和礼貌”,只是又添了几锄头泥土把坑填平了,崔景欣被埋得只剩个头在外面,同玉锦斗争的这几秒弄得他汗水淋漓。


    玉锦居高临下站他头前,道:“不帮忙的话,闭着嘴,可以么?”


    玉锦锄头就放在崔景欣脖梗旁,一副要拿他脑袋当球打的模样,崔景欣又气又怕,急得整张脸和眼圈都红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他身份高贵,谁敢这样欺负他?左顾右盼想找其他人求助,刘颐辛不动如山地合眼坐在剑上,一副没注意到冲突的模样,沈简汐在他视线递过去前急急抬头看天,脚上装作很忙的样子把一堆土积聚在一起,隐隐有个小人的形状,崔景欣满脸燥红,跳过一众同龄人,看向可以左右玉锦主意的玉锦长辈青绵婴。


    青绵婴没有闭眼,亦没有很忙,在闲闲暇暇地看着他们这边,和他对上视线还挑眉朝他露出个笑!


    崔景欣欣赏不了美人的这个笑,被气得心梗。


    青绵婴终于走过来,拍拍玉锦的肩,说:“和他计较什么?继续去干活吧。”


    玉锦点头离开后,青绵婴蹲在崔景欣头前,笑晏晏地看他:“你是崔元景的弟弟吧,你们长得真像。”


    都挺好看的,嫉妒想使坏的嘴脸也又坏又可爱。


    崔元景即是那天穿宝蓝色衣服、叫青绵婴最先注意到的漂亮世家子,玉锦还因此和她醋了一下。崔景欣同崔元景五官很像,但少了几分端正,多了几分邪魅,穿的衣服也更亮色花哨,青绵婴琢磨着什么时候让玉锦尝试下这种服饰风格。


    崔景欣低着眼,总觉得身体被埋在土里和人说话很羞耻,而且这人还是凑得这么近的大美人,见其他和他过来找茬的人都乖乖去挖坑了,崔景欣憋红了脸,小声嘤咛了一句:“前辈,你放我出来吧。”


    青绵婴歪头:“这样求人么?”


    崔景欣把嘴唇都咬出血色,忍辱负重,终于艰难开口道:“求求前辈了。”


    青绵婴笑:“诶~急什么呀,你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要和我的小玉锦过不去?”


    崔景欣愣住,他都求人了,还要怎么样?青绵婴回头望了一眼认真挖坑的玉锦背影,摇着头朝崔景欣道:“他小心眼得很,说一句也要记恨的。你惹了他不开心,这可如何是好?”


    待玉锦把坑挖得足够深,回过头,崔景欣身边俨然多了几个雪人士头作伴。


    斑驳开阔的地面散落着几颗圆脑袋,模样怪喜感的,玉锦走过去把崔景欣提溜出来,崔景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喘息,不动了,玉锦反倒朝他露出笑意,道:“能给我师尊解闷,你也不是毫无用处。”


    玉锦这才开始看那些青绵婴堆出来的雪人士,以为是比照着崔景欣模样堆的,细看眉眼……居然和自己有些像。


    乌黑的泥土混杂洁白的雪,雪人头看起来不太美观,甚至是有些丑。玉锦心中一块地方却瞬时被宽慰,刚刚他甚至不想看这些雪人一眼,现在倒有趣味蹲下身好好打量。


    玉锦道:“师尊堆得好。”


    青绵婴心道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修炼得够位。


    玉锦又一一指着细节给青绵婴看:“我说真的,虽然是泥土堆砌,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


    玉锦话语打了个顿,含笑看青绵婴:“师尊眼里的我。”


    不同雪人脑袋上有不同的发髻,青绵婴不知何时从他储物袋里掏出这些年他攒的各式簪子,颇具创意地插到不同雪人的头上。


    玉锦再看周身,其他人将挖出来的泥土堆成尖尖的三角小土堆,而青绵婴把他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他的模样。


    玉锦当着青绵婴的面把这些丑丑的雪人头录进留念石里。青绵婴抱着膝盖思忖发呆,等玉锦录完将簪子塞还他储物袋里,最后一支也最耀眼,有长长的红宝石吊坠,青绵婴将之从雪人身上拔下,顺手插进等待着的玉锦发髻里。


    “我想知道你梳什么样的发式好看,戴什么样的配饰称你,就堆了那些头来配发式看,”青绵婴前倾着观看玉锦的头发,手指从他柔顺的发丝抚摸至下,“我觉得这根簪子最称你。”


    玉锦定定望着帮自己整理发髻的青绵婴,已顾不上这发簪是女用而非男用,定定看了几秒,不知道如何反应,又继续看了几秒。


    青绵婴收回手后,玉锦脸上泛着层浅红,低头羞赧地轻轻道:“谢谢师尊。”


    他第一次留着花哨的发簪在头发上,伸手摸摸,忍不住问:“好看么?不奇怪么?”


    他羞赧得脖梗都泛起红,朝青绵婴轻轻地眨眼问询,青绵婴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看不进花哨的簪子,而满眼只有玉锦光彩漂亮的眼睛和容色,慢吞吞道:“好看,不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芜商冰原6


    玉锦任由簪子留在发间, 站起身,走路都飘飘然。


    挖出的通道容纳一人通过有些富裕,容纳两人显得拥挤。玉锦朝青绵婴颔首后, 先于其他人进入,落到底部平面一个可以容纳几人的空间, 往旁移了一步,青绵婴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玉锦提前伸出的手臂像是接住师尊, 把师尊抱在怀里一样。


    在青绵婴反应前,玉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眉眼扬着看周遭。


    再下层的土壤是另一种石质, 不能只靠蛮力突破, 还需要佐以灵力。同时,土地如有再生之力般不断向内挤靠愈合, 世家子们在地面以灵力支撑起一个维系通道的屏障, 他们在下抓紧时间继续打通通道。


    玉锦找到土质最薄弱之处,手心凝聚了一团水灵气炮,青绵婴踱步到他身后,踮起脚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环抱住他的腰身, 望向他手心中黑暗里冥冥亮起的美丽幽蓝光。


    玉锦不禁把这团灵气留得更久了些, 青绵婴却慢吞吞说:“你刚刚像只刨土的小狗。”


    “……”


    灵气团的幽光在颤。玉锦以为青绵婴在看灵气,原来还在想着自己。他顾不上想这形容是奚讽还是夸奖, 是说他可爱还是不可爱,在积攒的灵力消失前炮轰向地面,闷闷的一道“轰隆”声中,玉锦在地面塌陷、二人下坠前悄悄勾了青绵婴手一下。


    地下被炸出了更宽阔的空间, 世家子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来。


    上方的土壤合拢,遮盖了天光,他们如被集体活埋般,在这空气稀薄的空间里。各种照明的器具本该于暗色更显得明亮,这时却都一闪一闪,有熄灭的趋势。


    “是灵气匮乏,得抓紧时间。”崔元景说。


    不用他说,大家也都已经努力开凿起向下的通道。空间过于狭窄拥挤,在场都是些不喜和人距离过近的心高气傲之人,干活效率比在地面上时快两倍不止。


    通道一直延伸向下,他们竟挖到一堵灵力墙,合力破开后,被吸入灵力墙后的空间。


    此处空间比他们挖的大许多,不知是天然形成的坑洞还是前人留下来的痕迹,周边闪着蓝紫色的幽光,最后合成一束鬼火足以照明,众人于是收起自己照明的器具,跟随着鬼火向前走。


    胆小者围聚在胆大者身边,成群结队。玉锦和青绵婴站一起,侧目看她,青绵婴是没有什么害怕情绪的,只好像在警戒地注意着周围。


    “鬼火会带我们去哪?”有人小声问。


    另一人回答:“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可以跟随它么,万一……”他担忧的话未说完,即被身边其它人拐了一下,不许他在未知的恐怖环境里说吓人的话。


    相比其他年轻人的紧绷,玉锦却觉轻松许多,至少不用再自己挖洞了。他练剑整日不觉得累,但弯着身挖洞却觉劳累,原来凡人也不是好当的。玉锦还预想这一路都需自己挖洞,直至寻到目标物,现在提早下工,已经心满意足。


    他好像天生喜欢这幽暗的环境,暗夜让鬼火的色彩更缤纷漂亮,亮色镶嵌在鬼火黑色的本体中,移动的鬼火不时变幻各种形状,像是想要吸引人类注意的小生灵,玉锦觉得其可爱。


    青绵婴忽然问:“你觉得它像什么?”


    玉锦思忖片刻,说:“像宇宙里一小片银河。”


    青绵婴看他:“像你的眼睛。”


    玉锦:“……”


    他再看那一直变幻外圈火焰形状、但本体始终是椭球形的鬼火,忽然共情到身边人,感受到一丝悚然。


    “总不能是一个人的眼睛来给我们引路吧?”玉锦小声嘟囔。


    鬼火比眼睛大得多,大概是一个人的脑袋大小。玉锦被自己的联想搞得后脊开始冒凉汗,加之几个世家子一直在窃窃私语,像是被刻意营造出的恐怖噪声。


    玉锦开始往青绵婴那边靠,瞧见青绵婴脑袋侧向外侧,嘴角竟然在笑。


    可恶的师尊,居然是故意吓他。


    玉锦在黑暗里握住青绵婴的手,说:“我才不怕呢。”


    “哦,是么?”青绵婴眨眨眼,语调轻扬,“你仔细看看,那真的是一个人的眼睛。”


    “!!”


    鬼火内有眼睛的经络血色,玉锦惊了一惊,因着好面子,叫又叫不出,只能一口悚然堵在喉间,继续跟随恐怖鬼火,半晌低声问:“它和我有联系么?”


    他真是越看越觉得那像自己的眼睛,虽然他自己也对眼睛下过狠手,但是若别人出乎意料地挖掉他的眼睛炼制成照明的引路灯,想想还是可怖。


    眼睛真可怜。


    青绵婴:“不知道呀,你的眼睛不是还好好地在你眼眶里么,那大概是别人的眼睛吧。”


    玉锦并没有被安慰好,他同情那个和他有着相似眼睛的人,忽然想到:“眼睛的主人会不会也在这里?”


    玉锦脊背挺得更直,此时警醒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从暗处冒出一个人来。


    玉锦问:“师尊能感知到是否有其它人在这里么?”


    青绵婴摇头:“这里几乎没有灵气,修为也被压制,我视听都被阻碍了一部分。”


    玉锦:“谁在故弄玄虚呢?”


    两人一直挨靠着窃窃私语,落在其他人耳中,亦是一道恐怖的噪音背景。时间在幽静的众人小声碎语和脚步声中流逝,他们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尽头是死路。


    前方有一汪幽暗的泉水,鬼眼落入水面之下消失不见。世家弟子们踟蹰着不肯向前,互相推搡,青绵婴稍皱眉,玉锦知道她嫌弃水质脏污,上前说:“我来吧。”


    他想知道鬼眼落到何处去了。


    玉锦飞至泉水中心,周围一片幽静,水面毫无波澜,水面下隐隐透着暗绿色的幽光,玉锦深吸一口气,灵气罩包裹住自身就浸到水面之下。


    水下却很黑暗。玉锦与水灵沟通问询,水灵都很热情地亲近他,答复他的却寥寥无几。一个接一个的一问三不知。


    玉锦一直向下游,好像依稀又看见一抹光。玉锦一直游到那抹光亮处,眼睛使劲在暗色里辨别那是什么,伸手去碰到那光是水润的,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摸起来粗粝像饱经风霜的石块。


    忽然,光中凝聚了一条黑色的竖横,杀意凛然地盯着他。玉锦还摸着人家的皮肤,反应过来这是一只凶兽,光亮是凶兽的眼睛!


    玉锦二话不说把剑扎进凶兽的眼睛里,血液顺着玉锦后撤的姿势在水中蔓延开来。


    玉锦在浑浊的水中向上游,整个水下都在震动,巨兽吟叫一声,怒气冲冲地摆动身躯向上追玉锦。


    玉锦和一条巨龙先后破出水面,众人集体仰头,即见唯一的照明物是巨龙的一只眼睛,而玉锦的剑还扎在另一边巨龙半熄灭的眼睛里。


    世家子们全动起来,这里空间狭窄,避无可避,而逃跑又太丢面子,于是只能一起迎敌。


    玉锦在主力,巨龙的仇恨值在他,攻击也都是冲着他而去。


    其他人相比之下都安全许多。


    有人边打边不忿:“你为什么要招惹这么个东西?!”


    巨龙看起来实在庞然大物,身躯把此空间都占满了,活动起来施展不开,尾巴摆动总是撞到石壁。


    也因为巨龙身形受限制,玉锦打起来觉得还算容易,看巨龙不时朝他怒吼,但又总是攻击不到他身上,玉锦抽空回答另一方责骂自己那人:“它对我有很强的杀意,我自然先下手杀它。”


    这种时候,难道还心慈手软么?


    青绵婴和刘颐辛站在岸边并未加入战局,巨龙的攻击穿过他们的身形而落在其它地方,三者像是不共存于一个空间。


    刘颐辛面色凝重地看持剑飞舞的世家子们,若说他和青绵婴在看孩子,他得保障二十多个孩子的安全,而青绵婴只用顾着玉锦一个,且玉锦相还比其他孩子更省心,青绵婴相比起他轻松多了。


    青绵婴的面色即没有刘颐辛凝重,她望着出奇愤怒的巨龙,在打量,在思考,盯着玉锦和巨龙缠斗的相差极大的身形时,眼睛里流露出玩味。


    她已经知道鬼眼的目的了,居然一路把他们引到此处,只为了让众人合伙杀掉巨龙。


    这只是鬼眼的利用罢了,费力气杀掉巨龙大概也拿不到什么好处,这场斗争是无意义的。如果是青绵婴自己在这里,她即会转身走了。


    胜负分明,玉锦一人足以单挑这只巨龙,再加上现在身边还有这些法器多到泛滥程度的世家子帮他,刀光剑影,对于有历练意义的世家子来说这打斗酣畅淋漓,但对玉锦,青绵婴看得出来,和她感受到的一样,有点无聊了,不具备挑战性。


    青绵婴往后走想找找其它出路,刘颐辛叫住她:“你不担心他们会出事么?”


    “出什么事?”青绵婴冷淡的眼眸望过去。


    刘颐辛视线不闪不躲:“万一巨龙像外界的魔兽般修为无限提升,那就不好应付了。”


    所以刘颐辛不敢轻易插手,怕魔兽带来过大增幅。


    青绵婴耐下性子:“这巨龙是真实的,自降生起一步步修炼至今,而外界的魔兽是虚假的,从无到有忽然出现,二者不一样,不用这么担心。”


    青绵婴弯起唇角,眉眼里的冷淡一下子化散不见,她一派友好模样道:“玉锦会护着他们,你要和我去其它地方探探么?”


    她有一些发现,不是这些修为水平的孩子可以接受的。她自己又魔气缠身,可能精神状态不稳定,所以撺掇修为高强的“正常人”刘颐辛一起。


    刘颐辛回头望一眼打斗着的众人,迟疑跟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本章甜蜜的烦恼。我其实是先写了2800字的初版,类似纲要,一切很简略。等我润色,加描写,这可以是两三章的内容。然后我这章润色到2500字时候,快要过零点了,我就想现在发的话,我明早上起来就能看见一朵小红花,所以就用纲要凑了五百字的数。在零点前发了一遍占字数。(情节是连通的,就是后面比较简略潦草)然后零点二十的时候,我把完整的三千字写好了,替换过来。我以为凭我现在的订阅率那是妥妥的没有问题,我悄悄的无人发现。但许久后翻订阅发现有小伙伴居然订阅了那二十分钟前的版本。怕她看到半成品。开心她早早订阅。甜蜜的烦恼。10.20凌晨有个预告,不知道大家雷不雷主角和转世前及转世后的人亲热。本文里绵婴和玉锦都有和对方的转世前(后)的亲密戏份(设定上灵魂是同一个)。我自己觉得很好吃,再走一点剧情线就会吃到一口了


    第74章 芜商冰原7


    在洞外时, 玉锦同青绵婴约定过,他们帮忙教训这群曾经欺负过妄念镜旧主人的人,青绵婴负责引开几位世家长老, 而玉锦陪这些年轻孩子玩玩。


    玉锦的嘱咐在脑中晃过,他在耳畔说话的热气犹在, 青绵婴也算是完成徒弟交代的“任务”,领着刘颐辛往来时的方向走。寂静的黑暗狭道里,她在前, 刘颐辛在后。


    刘颐辛忽然问:“你之前为何救我?”


    青绵婴:“怎么?我不像乐于助人的好人?”


    “你是魔修,”刘颐辛补上,“在仙域通缉榜上的魔修。”


    只有犯过重大过错的人才会在仙域通缉榜上, 通缉榜上的罪犯人人得而诛之, 仙盟会根据其修为高低来发布任务,修为越高, 任务等级也越高。


    青绵婴作为一个在榜上待了几百年的人, 她弱小时无人能找到她,而随着她修为不断上涨,能接触到杀死她任务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接触到她任务的人,若与她没有无法调解的仇怨, 也不想轻易对上她。


    这样一个大概是极恶的家伙, 把自己从冰天雪地兽群的围攻里救出来, 怎么想都不应该吧?


    那一剑救命而惊艳,刘颐辛现在才有机会问出疑惑。


    青绵婴亦思考自己为什么救人, 救的还是仙域的仇人,结论只是她的剑出手太快,也许快到不过脑子。她道:“就像一只蚌壳,活得比较久后体内会有大而漂亮的珍珠, 如果你只是只小蚌壳,我可能会尊重你的命运,而你是只‘大蚌壳’,我想知道你更精彩的命运。”


    大概是不想看一个修炼了几百年的天骄在眼前陨落吧。


    刘颐辛安静多时,道:“多谢。”


    他们途径一个来时没有人注意过的光秃墙面,青绵婴抬手移开土壤,背后又是一道灵气墙。


    刘颐辛感受起相似的气息,道:“这里有多处空间紊乱。”


    青绵婴颔首:“几乎是密密麻麻的空间紊乱。”


    青绵婴在空间紊乱的地方待过许久,那里是寂静无垠的宇宙碎片,天地生成,这里却显然是人为构造。


    她道:“构造那人要么是空间术的绝世天才,要么是足以成仙的大能,这种程度的空间扭曲,至少如今修为的我做不到。”


    刘颐辛知道青绵婴已经是大乘期巅峰修为,距离飞升一线,想到另一边还在同巨龙打斗的弟子们,面色变了:“如果他们走错路,迷失在空间里……若遇到不稳定的空间,被绞成碎片都有可能。”


    刘颐辛转身即想回去看看其他人,此处危险,他该先带他们离开。


    “诶,”青绵婴慢吞吞地叫住他,微扬下巴,“不先去探探灵气墙背后是什么么?无论空间紊乱扭曲到什么程度,我都有把握找到全部人。我徒弟还跟他们在一起呢,我就一个徒弟,宝贝着呢。我徒弟秉性善良,会顾着他们死活的。”


    “我不能拿弟子的性命和你赌,我还是先……”


    刘颐辛继续向前时,一道灵力忽然禁锢住他,藤蔓缠绕上他的身体,把他拖带回青绵婴身边。青绵婴又拿没有笑意的冰冷眼神看他,轻轻一下将他推进紊乱的空间里,而后抬手封住灵气墙,灵气墙闭合前,藤蔓将刘颐辛整个包裹进扭结的球体里。


    耳边终于清静,青绵婴拍拍手上沾到的别人体温,抬手挥开另一边土壤,抬脚迈入另一道灵气墙内。


    黑暗狭道恢复寂静无声。


    另一边,玉锦同年轻的世家子们与巨龙打斗。


    因为巨龙主要冲着玉锦而来,其他人索性退到岸边,结阵帮他增补灵气及罩上保护罩。


    巨龙战力受空间限制,攻击不到玉锦,但实在皮糙肉厚,玉锦的剑刺进它皮肉里像给它挠痒痒一般,只惹得它越来越怒。玉锦寻思它为什么这么仇恨自己时,余光瞥见青绵婴和刘颐辛离开。


    他的剑一下子即慢下来,开始想他们孤男寡女要避开自己去哪里,几瞬后想起这是许久前他和青绵婴的约定,只是那时他还以为会有更多的长老也在,不至于是单独相处。


    玉锦回想自己并未多看的刘颐辛长什么模样,模样端正么,合师尊口味么,师尊会喜欢他,而背弃自己么?


    崔元景看出玉锦的心不在焉,大声道:“你在想什么,不抓紧时间取胜么?”


    世家子们集体沦为辅助,崔元景无所谓,他本来也奈何不了这只魔兽。但其他人不一定,自视甚高的世家子沦落为辅助地位,还只作为阵式里的一环,一些爱表现的人不太接受。


    玉锦走神的表现让他们更不满意了。


    被玉锦欺负过的崔景欣同本就讨厌玉锦的方羽对上视线,方羽朝他微微颔首。


    于是,玉锦走神朝他们这边看来时,正看见阵式上相对着的两个重要位置,守阵人同时脱手了一瞬,保护罩出现一瞬的缺口。身后的巨龙在这一刻朝他喷涌来浩大的火焰,热浪几乎灼烧他的后背。


    玉锦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为什么会轻视巨龙,为什么在战斗的紧要关头平生哀恨和嫉妒。


    他回身一剑,迎着喷涌的火浪,感受到火浪中遗留前年的力量,心中并无恐惧,反而联想到,这条龙好像本来身形并没有这么大,是不是几千年都窝在这里动也不动所以才吃成了条胖龙,叫人一看就觉得巨大?


    剑身刺进巨龙的眉心,同时刻千机幻境亮起,玉锦看见许久以前的场景——巨龙跟着一只长相奇特且丑陋的神兽兴风作浪,害死沿岸的多镇镇民,还把前来收服它们的修者虐杀,直到,一个被白光笼罩、看不见身影的人出现,将它和神兽收服关押。


    那人收服巨龙的剑式和他此时捅进巨龙眉心的剑式重合,玉锦反应过来之前,巨龙已经轰然倒下,巨大的身躯砸落水中,软趴趴地蜷在岸边和水面之下。


    世家子们退了几步,玉锦飞去岸边查看才知道,他这一剑恰巧捅进了巨龙经年未愈合的伤口,而伤口里是巨龙的神魂,神魂被震碎,所以它死了,死得玉锦自己都猝不及防。


    玉锦挖开巨龙的残尸,剖出内丹收进自己储物袋里,而后看向满脸忌惮的崔景欣和方羽。


    崔景欣躲到兄长崔元景身后,大着胆子伸长脖子道:“是因为你先欺负我!你把我整个人都埋土里……害我那么丢脸……”


    “这样,”玉锦点头,又看向方羽,问,“你呢?”


    方羽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想悄悄动手脚不会被发现,谁知道刚好崔元景出声,玉锦转过头把他们所作所为看得清清楚楚。他皱着眉强装镇定道:“你这不是没事么?”


    玉锦上前了一步,方羽下意识后退,以为凭玉锦的睚眦必报自己必然少不了挨一顿打。但玉锦略过了他,看向崔元景,问:“你们之前跟着我和师尊,是靠什么隐匿身形?”


    崔元景不禁把手护在储物袋上,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玉锦看见他的动作,一道灵力把储物袋带到自己手中。崔元景:“你!”


    玉锦打开储物袋,发现被禁制封住,又看向崔元景,道:“解开。”


    “那是我师祖给的,我还要拿回去交差。”


    玉锦手上酝酿起一道灵力,眸中平淡,道:“主人死了储物袋的禁制自然会解开。”


    崔元景面色发白:“……”


    方羽:“你威胁我们?你敢!”


    玉锦看向他:“我可是魔修的弟子,我为什么不敢杀几个仙域人?解开。”


    崔元景深呼一口气,解开储物袋禁制,道:“就算你一路上帮助我们的报答。”


    他看着玉锦取出他师祖留的神魂碎片,催动领域罩在众人身上,不禁问:“你要避开什么人么……难道是你师尊,你为什么要避开……”


    玉锦看过去,察觉到领域是大乘期巅峰的品阶,遮蔽身形的效用确实很大,眸里寒霜化散,和颜悦色道:“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还没想到其它主意躲开我师尊呢。”


    青绵婴对空间紊乱敏锐,玉锦同样是。


    空间紊乱一般伴随着时间流速的变化,玉锦曾在过速秘境无渊待过百年,踏入这里就敏锐感知到时间的变化。


    这里时间比外界缓慢,玉锦猜测是千机幻境里看不清身影的那人做的,把犯了罪的罪龙和罪孽神兽关押在流速缓慢的囚牢里,受“无尽时间”的囚困,直到死亡。


    而玉锦只需要循着时间流速最慢的空间找去,即能找到被关押的神兽,继而取走神兽身上的缚神索。


    至于世家的人,年轻的这些有他看着,年长的有师尊看着,他们拿不到最后一块寒石,待玉锦完成所想后再去考虑他们。


    作者有话说:


    绵婴:我能找到我徒弟玉锦:用上领域让师尊找不到我本章是师徒间的博弈吧hh


    第75章 芜商冰原8


    玉锦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逛了一圈, 回到池边时,世家子们三三两两,几个在剖挖巨龙身上珍稀的部位——玉锦觉得其在乌墨水里泡久了颜色都浸着黑, 因而不要。


    几个在布置阵法材料,玉锦上前去问, 花映玄回答:“看看能不能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如果是我先祖,她平生钻研诸多奇阵, 大概可以,可惜我学艺不精。”


    在旁帮忙的云浅雪说:“他说的不是花家座上的长老,而是当年那位堕魔离开家族、但天赋卓绝的祖师花弦月, 听说她和姐姐花铃音现在在魔域第一城做城主, 但她偶尔会来仙域逛逛,给族中留下一些新研制出的阵法, 据她说在魔域鲜少有用武之地。”


    玉锦奇怪:“魔域的城主, 也能继续被后人奉为先祖么?”


    云浅雪笑:“她留下的阵法玄妙无比,无可替代,有些人确实一边唾骂她,一边继续用她的东西。”


    玉锦看了眼蹲在地上捣鼓画阵的花映玄, 这人却实实在在没有顾正邪之分, 打心底里崇拜着祖师。


    有几人从乌漆嘛黑、透着浓绿、浸着尸体的水里冒出来, 玉锦看一眼都想捂鼻子后退。刚刚他主动下水纯粹是因为青绵婴也在,他想给师尊留一个吃苦耐劳、能忍受恶劣环境的好印象。


    玉锦看见崔元景竟然也是下水几人之一, 等他上来后问:“有什么发现么?”


    崔元景倒也没芥蒂玉锦抢他师祖神魂的事,摇头道:“是死水,没有通向其它地方的空间,我们把墙面都摸了一遍, 是孤立的空间。”


    他一边说玉锦一边觉得这里更臭了。玉锦刚刚下水就发现水下大概没有其它玄机,但还是没提出来,由着世家子们又下水检查一道。这下他的心里平衡不少,不止他一个人在那脏水里待过。


    崔元景去问花映玄布阵情况,又道:“我能感受到这里非常广阔,现在我们出不去但长老和青前辈出去了,此地大概设置有封闭的阵法,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破阵——还有,我怀疑这里的小阵只是大阵中镶嵌的一个角,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小心。”


    花映玄颔首:“我试试看。”


    同玉锦一样去周边闲逛的人回来了。沈亦殊带着不情不愿的方羽走过来,道:“如果继续刨土,说不定能发现其它空间,但空间都太隐晦了,我是不想继续挖土了。刚刚我们进来的那个灵气墙还在,我看了看是双向的,至少我们的退路是回去找洞口的简汐长老。”


    方羽在外部狭道时就与玉锦遇到过,二人互相没有搭理,现在方羽亦是愤愤瞪他一下就不理他了。


    玉锦道:“我能找到其它空间,但空间太多了,彼此间灵力气息相近,我不知道哪个是通向终点的正确路径。”


    这里相当于起点,还需要迈过诸多空间才可抵达终点。玉锦无法判断第一步该迈到哪里,这里是否有“迷宫”的性质,万一第一步走错那之后每一步看似靠近终点都是妄谈。


    其他人在思考玉锦的话。玉锦在想如果是青绵婴会怎么做。


    如果是青绵婴,她大概不会闲在这里想,而是随便找一个猜想觉得正确的空间迈出去看看。玉锦觉自己比起她确实优柔寡断了些。


    他下了决定:“我要去另一道灵气墙背后看看。”


    玉锦选的灵气墙在狭道,正是青绵婴刚刚迈入的旁侧一个。世家子大部分跟在玉锦身后,看见他挖开土壤,里面果然藏着一面灵气墙。


    玉锦要入墙时,其他人问:“那我们怎么办?”


    刘颐辛长老趁他们打斗时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探索一阵后又会回来。


    崔元景道:“想打退堂鼓的,可以在这里等刘长老,或者退出去找沈长老。”


    众人嘀咕:“沈长老这么不靠谱,谁敢去找她啊?等在这里,谁又知道刘长老会不会回来。”


    说来说去,众人眼巴巴看向玉锦。玉锦是此时他们中修为最高的,并且修为高他们两个大境界不止。虽然看着年轻,但一路走来,其实挺可靠的。


    云浅雪道:“你是仙盟新任的刑罚司司主。”


    潜台词,可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玉锦笑:“那你们跟我一起去空间后看看?我保证,只要我还有自保之力,就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我们怎么信你?”玉锦见是姓刘的那叫什么名字的弟子问。


    玉锦:“好说,我可以发心魔誓。”


    一回生二回熟,玉锦对待心魔誓的态度轻佻。而其他人都表情严肃,崔元景甚至想劝阻他,最终没抬起手也没张开口。


    最终全部世家子和玉锦一起迈入灵气墙。


    玉锦在这里发现又关押着一只罪兽,用千机看过罪孽后见又是那看不清身形的人捉来的,就任由它在这里,未靠近,继续寻下一面墙。


    玉锦一路上只遇到罪兽,而青绵婴一路上遇到各式前人留下来的痕迹。


    有些是意义不明的划痕,青绵婴猜测是用于大量到接近于无数的空间计数。


    有些是花草树木的图案,那人大概爱好草木。


    有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青绵婴据花纹判断大概是属于三千年前的物什。


    到一个时间流速很快的空间时,青绵婴在墙面上看见一朵花的刻痕,竟然是近几年修真界时新的花式。而最神奇之处在于,这是她插到玉锦发间的发簪花式。


    青绵婴没有在这个空间久留,很快去到另一个时间流速较慢的空间。


    这里空间一个嵌套着一个,有些流速快,有些流速慢。显露在整体上,竟然与外部时间流速一致。因而极少有人发现此处空间的异样。


    青绵婴认为极大概率上,刚刚那朵发簪花是新画上去的。


    这里整体是一个活在三千年前的人所构建,一些空间的时间很慢,用于囚困罪兽,一些空间的时间很快,用于中和其它流速缓慢的空间。


    刚刚那个空间的时间快到非凡,是否有可能,过去的构建者站在那里许久,在时间与外部等同时看见了青绵婴往玉锦发间插发簪,所以画下了发簪花式?


    之后那个人又迈入其它空间,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那并不是真正的过去,而只是时间流速缓慢抵达的今日。


    或者那个人确实回到了过去,一切凭借紊乱的空间进行。


    那个人的空间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可以在过去、现在,甚至未来,自由地穿梭。


    青绵婴想清楚关窍,又继续前行。


    她的目的同玉锦不同,不是寻到万千空间中时间流速最缓慢、关押着罪兽的那个,她在找计划这一切、创建这个紊乱空间的幕后者。


    如果推论正确,那人现在大概就在这里某一个空间中看着他们。青绵婴久违地感受到激动,想和那人会会面。


    青绵婴继续找寻,看到整面整面的壁画时,不禁轻笑,那人装都不装了。


    壁画上刻录了一个人的生平。


    出生在凡间普通人家,因天资卓越而被下界收徒的修者带到仙域。在宗门潜心修炼数十载,下山去历练肃清各地妖邪。成为宗师百年,上天降下神格,等待飞升。


    无比朴素的一个天骄的人生。


    青绵婴抚摸石纹,发现壁画刻录的痕迹尚新,那人大概是见她好奇,所以同她介绍一下自己。


    “明昼。”青绵婴念出那人的名字。


    玉锦在紊乱空间的迷宫里不断寻路,终于还是找到了最里层那个关押神兽的空间。


    世家子们一个个疲惫一扫而空,神情激动地望着巨大山洞里,伏地睡觉的神兽。走近看见后,个个被震得睁大眼睛、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神兽闭着眼睛,皮肤同山石融为相同的质感,头上有一只歪斜的独角。它身上有走兽的四只脚,有飞禽的翅膀,又有游鱼一般的下半身,像是杂糅在一起的畸变产物。


    玉锦知道只有远古生物才会长得这么“不拘小节”。从千机里看见的它竟还同全貌差了这么多。


    时间给它留了诸多痕迹,也许天底下这样的造物就只剩下它一个。


    玉锦原本想趁它被缚神索囚困时斩杀掉它,取走缚神索,一切并没有多难做。而现在,玉锦看见它即知道,自己舍不得杀这样一个天下独无仅有、存在比人族还久远的造物——即使在千机境中,它上一次出世为祸了人间。


    它不应该待在下界,而应该回到上界去。


    可是玉锦想要它身上的缚神索。又不敢帮它解开桎梏,放它去人间。


    玉锦向它走去,一时还没想清楚该怎样对待它。神兽耸动鼻翼,却是要清醒了。


    玉锦急忙退到一众世家子之后,幻形掩盖了自己的形貌气味——一路走来,他大概知道这些罪兽都对他抱有极其强烈的仇视心理,这只神兽大概也是。


    世家子们纷纷又想把玉锦推到最前面去,谁想正面面对这样一个东西啊?


    神兽却先睁开眼,瞳色亘古,直直地望向玉锦,口出人言:“明昼,你三千年前答应送我回上界,三千年后却带着这样一身破烂修为来杀我,真是虚伪得可笑。”


    玉锦被发现即不再隐藏形貌,上前问道:“明昼是关押你那人么?”


    神兽盯着玉锦的眼神充斥满叫人胆寒的仇恨。


    神兽未回答,缚神索缠绕住它全身,其上的符文忽然亮起。数十颗寒石为阵牵制它在这里,而那些寒石近千年被挖走一些,这段日子被大量挖出,现在仅剩了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颗。


    “它扑过来了!!!”


    世家子们作鸟兽散,而玉锦直面上它的威压,避无可避。


    另一边,青绵婴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在各个空间闲逛,找找黑暗墙壁上那人留下的一些刻痕。


    与闲散步态不同的是,她穿梭空间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发现这里没有人迹,立刻就去下一个。


    她极快速地追踪着那人,终于在前方看见一片衣角。


    “喂,”青绵婴喊,“别跑了,溜老鼠都没你这样溜的。”


    那人衣角垂下,果真停住了脚步。


    他的前方,一柄剑抵着他脖颈,青绵婴在出声前一向是先动剑,剑快于脑子。


    他穿着同玉锦一样的白衣,伸手挪开剑锋,转过身,一双银河般的眼眸在黑暗里流着晶莹的光,发间插着朱红色的女式发簪。


    美人皮相朝着青绵婴走过来,软语似撒娇:“师尊,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刚刚怎么……拿剑指着我?”


    他长着一张同玉锦一模一样的脸。


    青绵婴端详他几秒,道:“明昼,你冒充我徒弟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意,下章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可能有雷的,也不知道大家雷不雷


    第76章 芜商冰原9


    明昼笑道:“认得这么简单么?”


    明昼的笑容同玉锦有一样的幅度, 又同玉锦不一样。


    大概多数父母对孩子的爱比孩子对父母的爱深,换作师徒亦是这样。青绵婴看见明昼的背影即觉得他不是玉锦,看见正面即更确定了。


    面部的微表情不同, 明昼展露出的更锐利,玉锦更脆弱些。眼神也不同, 明昼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情绪,而玉锦看她的眼里充斥满诸多复杂的感受,浓烈的不甘与怨恨, 隐隐约约的爱意与怜惜,直白又羞怯,大概再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青绵婴。


    青绵婴轻笑, 想起玉锦曾把孙枝运错认成了她。她可是不会错认玉锦的。


    剑锋依然对着明昼, 青绵婴问:“你引我来这里做什么?”


    明昼道:“如你所见,我活在三千年前, 我看见了一则预言, 预言里‘我’会有一道无法迈越的劫难,所以我来解决这件事。”


    “哈。”青绵婴笑容讽刺。


    明昼:“赐教。”


    明昼拔剑,剑锋直对上青绵婴的剑意。二者剑意俱是互不相让,青绵婴的凌厉, 明昼的狠辣, 青绵婴要取胜, 而明昼想置她于死地。


    明昼用同玉锦一模一样的脸耍出一套同玉锦截然不同的剑意,不再是温吞多情, 而是招招致命的凶险。青绵婴望着他的眼睛,却有种玉锦总有一天亦会变成这样的感受。


    剑刃不断交锋,快速移动的光影照亮寂静的洞窟,清幽的空气里弥漫上一股硝烟味。青绵婴近百年没有在剑道上输给任何人, 她的自信叫她即使对上明昼诡谲的进攻方式也依然平静,见招拆招,抓住有漏洞的间隙反击。


    明昼见在剑道上无法占据高地,又很快引进第二种干预——空间压制。


    整片芜商冰原都在明昼的神念领域之下,此处阵法核心更是他的主场,青绵婴周身的空间开始裂成无数碎片,明昼身形在碎片中穿梭进攻,空间骤然给她施以沉重的压力,如同吊了百斤重石在身上。


    但身处在别人的领域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青绵婴神情平淡,并看不出身体承受多大的痛处。她的剑式没有受影响,丝毫不慢地应对无数块空间碎片里的明昼。明昼用着玉锦的脸,更叫青绵婴每次看见都想狠狠教训他,师父是不可能败给徒弟。


    二人都灵气丰盈充沛,青绵婴即使在被领域压制灵力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坚持许久,她打过速战,也打过拉锯战,明昼除爱滥用旁术外,自身亦是一个相当的对手。


    明昼尽了时空法则约束下的全力,不断挑唆观察寻找青绵婴的弱点,而只要她有一分弱点,他就能抓住而置之死地。


    青绵婴在竭力藏住这种弱点,无奈被不断观察的明昼发现。


    青绵婴的打法,是一种对对手狠戾、对自己亦狠戾的打法,她的招式之下藏着致命的弱点——过于的想取胜,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赢就可以了,伤随便,死随便。


    在明昼一个破绽同她换招时,更印证了这种弱点——在可以放过这个机会而继续伺机等待时,她选择以伤换伤。


    明昼的剑捅穿青绵婴的胸口,血液飞溅往后,青绵婴的剑划断明昼的半个脖颈。


    明昼不顾脖颈汩汩的血流笑道:“师尊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可是会难过的。”


    他一张正气的脸上又密布满邪性,青绵婴插空欣赏:“如果我割掉你漂亮的脑袋,大概会放在床前欣赏几日。”


    “啧,师尊身旁不是有一颗脑袋么?——只欣赏几日么?”


    明昼眨眨眼,讨乖的模样像极了玉锦。


    他的剑却比玉锦狠太多了,只要能在青绵婴身上割出血来,他也不在意自己付出什么代价。


    空间里极寒而凝出冰棱,冰棱化散开滴流下的是血水。


    空间里的二人血战,另一空间内,世家子们鸟兽般四散躲藏,玉锦亦在同神兽死战。


    他盯着庞然大物脖颈上的链条,满身鲜血,眼睛赤红,想一定要杀了它,取走缚神索。


    玉锦没有想过,即使是戴着缚神索的神兽,实力也远超他想象,那更是一种天道之下无等级的威压,缚神索只是囚困它最简单的一环,其上附着有的大阵被拆解得所剩无几,玉锦招招式式给它的伤害可忽略不计。


    可玉锦不明白怎么千机境里那人可以打赢还关押它,他为什么不可以?


    千机境不断运作观看神兽的过往,看那人的战斗方式,妄念镜亦在推演不同招式下可导致的结果,是受伤,还是成功。玉锦大脑运转飞速,几乎看过数万种可能性,而忽略掉一切过程,妄念镜说他最后能赢。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伤势过重,并未发现该戴在他发间的珠钗,此时戴在另一人头上。


    在明昼不断的攻势下,青绵婴的衣裳被血液浸透,她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沐浴出来,但眼神依然是淡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她说:“我还没用我的歪招呢。”


    明昼歪头:“哦?”


    下秒,他发间珠钗迸发出刺目的烈焰,猝不及防在他后脑炸开——明昼实实在在懵了几秒,一是因为诧异,二是因为那爆炸的浩瀚灵力给他脑袋都炸懵了。


    高手之间,一秒足以定胜负。


    明昼恢复视力和知觉后,见自己被青绵婴压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美人含笑看着他:“本来不想对你这么粗暴的。”


    明昼慢慢反应过来,他从玉锦那儿取来珠钗戴在自己发间,珠钗内隐含有巨量的灵力,而那灵力被他放在了身体保护罩以内、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他盯着在笑的青绵婴,目光阴冷如毒蛇:“你对你徒弟这么狠啊?”


    “只是对你狠,我一直喜欢放些东西在他身上看着他,也保护他。”


    “也防备他,”明昼加上,“如果他背叛你,你就会像对待我这样对待他。”


    “怎么说话呢?”青绵婴俯下身,凑近仔仔细细地打量明昼的脸庞,上手去掐一掐他的脸,“你是玉锦的前世?这是你真的脸?你怎么会和玉锦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是前世也不应该吧,除非——除非你们是同一个灵魂。”


    完全相同的灵魂才可长出完全相同的躯壳。


    青绵婴掐了一会儿发现明昼真的没有幻形,他就是真长这样。


    血液不断从脑袋流下,青绵婴笑容显得凄厉:“那你说的劫难,是你们共同的劫难喽?”


    明昼发现与空间的联系被不知道什么手段切断了,装死一般,侧着眼睛不理会青绵婴。


    青绵婴又俯身凑近,笑容像在逗他一样:“怎么了?没把你怎么样呀,怎么不神气了,不回我话了?”


    明昼扭头对上她的眼睛,在她眼中看见她给予的属于玉锦的情意,明昼定了几秒,几秒后恶狠狠道:“他没有姻缘线,你们没有善果。”


    “啪!——”


    青绵婴结结实实地甩了他一巴掌,把他细嫩的皮肉都打出血迹。


    明昼挨打的一边脸肿起来,没挨打的另一边脸也泛上红血丝,他闭上眼,抿起唇,模样看起来几分愤恨,几分屈辱,几分委屈。


    看起来实在太像玉锦了。


    青绵婴指尖抚上他受伤的脸颊,微凉的灵气帮他治愈好伤口,语气柔和地问:“你真的和玉锦是一个灵魂么?”


    明昼一句话也不说了。


    他在想办法怎么突破桎梏,过于轻敌叫他仿佛是阴沟里翻船。


    青绵婴的指尖向旁侧,摸摸他的耳朵:“喏,连小痣都长得一样。”


    明昼忍耐着不睁开眼,眉间蹙得极深,忍受这像轻薄一样的羞辱。


    青绵婴手指解开了他的衣襟,明昼立即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护卫住自己未曾示以旁人见过的皮囊,道:“我不是你那徒弟,你也不要对我……龌龊。”


    青绵婴笑容亦带血,明昼疑惑她怎么就不把她自己的伤口治一治:“是不是可不是你说了算呢。”


    她用灵气作钉子,把他的两只手腕都钉在地上。


    疼痛没有叫明昼变幻一下表情,而一点点被剥离开的衣裳,叫他错愕许久,几乎不敢停住错愕而接受实实在在的羞辱。


    青绵婴的手指点在他腰侧:“这里的小痣也一样。”


    明昼感受到稀薄的痒意,尖锐的刺痛,睁开眼直视她道:“不要再试了,我和他是一样的,我的魂灵在该世圆满后,轮回几世,又成了他。”


    青绵婴诧异样:“你和玉锦算是同一个?”


    明昼忍耐着点头:“嗯。”


    继外衣之外,裤子亦被扒下来了。明昼震惊地看青绵婴,震惊得都忘了羞耻,而看见她眼中衣衫不整的自己才泛上加倍的耻辱和荒谬感。


    青绵婴道:“你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吧?既然你和他算同一个,那我能对他做的事,也能对你做吧?”


    明昼咬牙切齿:“不!能!”


    这算什么?算黄粱一梦,被几千年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不知道多少辈的后辈折辱么?


    青绵婴笑:“由得你么?”


    这边的两人“亲密”,另一边的玉锦被震飞出去呕了一大淌血,被他护在保护罩里的世家子们担忧地看着他。


    玉锦眼神却没受任何挫败,摔倒后又立即爬起来,斗志昂扬地盯着神兽,目光是兴奋的杀意。


    他接续战斗以前的心绪:“本来想放过你的,但是现在你还是去死好了。”


    保护罩内的世家子在紧急地研究替代寒石效力的囚困阵法,试图帮助玉锦。


    玉锦在一次次搏杀之下回想自己为何这么拼命,因为想要缚神索,想要缚神索控制师尊么?


    想要缚神索,得以一个和师尊平等交流的机会。


    藤蔓捅进了明昼的身体里,他的手、脚皆被灵气钉子钉住,目光死死地盯着青绵婴,青绵婴的本命剑流霰从他心口穿过,牢牢钉在地面上——无它,挣扎得太厉害了,得多位点固定。


    青绵婴无邪模样地疑惑:“和玉锦的第一次时,他好像挣扎得没你厉害吧?你真的是他么?”


    明昼却透过她可恨的模样看见,她的伤势亦很重,体内魔气肆虐,眼睛里有层雾霭一般的雾气,从额顶滑下来的血液流过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从眼睛里混杂着什么带了下来。


    她做着非常可恨的事情,情绪却是悲伤——她的小玉锦,果然不止是她的小玉锦。


    她所为小玉锦付出的一切,只换来“她是他的劫难”,他的另一个身体想要杀死她。


    作者有话说:


    芜商冰原的副本就快结束了从芜商冰原后回去就上重口味的,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第77章 芜商冰原10


    明昼现今不到二百岁, 修为已可飞升。


    他压制住修为,在飞升前为人间做最后一件事——关押住为祸的天界神兽,也顺便为自己做最后一件事。


    随着与天道的联系愈来愈紧密, 明昼知道自己有特别的宿命,他有过许多转世, 即使飞升,也会重新下界开始轮回历练。


    他的轮回就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世间的许多因缘并不能在他身上挂太久, 每一世,他都亲缘稀薄,朋友寥落, 没有姻亲。


    而一则预言显示, 三千年后已经转世的他竟然有一情劫,而他隐隐约约渡不过这个情劫。


    明昼非常诧异。


    诧异之下是好奇, 所以他趁着该世最后的时光, 在紊乱的空间里跨过时间来会一会该位“情劫”。


    他看到冰天雪地里,情劫把未来的自己折磨得够呛。


    明昼本身情绪淡薄,需要外界极浓烈的刺激才能做出反应,而这反应通常在外界看来是“莫名其妙”的, 他当了正道的宗师, 但路过魔域, 魔域的许多人也呼喊他为“尊主”。


    正道和魔道的人都有些怕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请他帮忙。


    明昼到了紊乱的空间即与玉锦有一定程度的通感, 他发现三千年后的自己情感非常充沛,比自己更像“人”,对于七情六欲的感知比自己深。


    这些在他自己是从未体验过的。难怪说不断轮回转世,越往后越难修行。


    明昼不讨厌这些纷杂的情绪, 因而多留了一会儿,细细品味这种奇怪又奇妙的感受。


    在与玉锦短暂的相会,无人注意到明昼,他悄悄摸走了玉锦发间的簪子,偷偷给自己戴上。


    他知道青绵婴不认识自己,于是一个石壁一个石壁地刻上了自己的生平。他刻完发现自己的生平实在无聊无趣,出生,修行,即将飞升。


    他站在石壁前想,自己似乎度过了错误的一生。


    他修行得太快,以至于许多东西都没有好好感受过。他没有喜欢的食物、衣饰,对人间没有任何留恋,他曾短暂地向往过神界,但在知道自己已经转世重生、不知道从神界下来过多少次后,对神界也没了感触。


    他在最后的最后才意识到这点。


    “明昼”也许会是后世口中飞升得很早的天才,在神界过着幸福的神仙生活,而实际上等他离开这里之后很快就会进入下一世,属于此世的“明昼”再也不复存在。


    明昼对玉锦生出些许嫉妒,中间三千年的历练,叫玉锦比他多出这许多东西,连情劫都有了,不可谓不长进。


    他开始尽力模仿玉锦,最终以玉锦的模样出现在青绵婴身前。


    “明昼,你冒充我徒弟做什么?”


    还是被一眼认出了。


    果然是不太会装人。


    居然还棋差一招,被情劫钉在地上羞辱了。藤蔓在体内穿梭虽然是种新奇的感受,但这感受未免也太新奇了点。


    他想生气,但大概因为与玉锦的通感,他能清晰明显地辨别出青绵婴眼睛里的哀意。


    ——只是付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已,为什么难过?


    明昼眼神迷离时会同玉锦露出差不多的神情,一种寡淡的情绪之下居然隐隐藏着些许爱意与怜惜。


    青绵婴想笑,现在到底是谁更凄惨些啊?


    明昼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不是真的想杀你,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情劫如果能被轻易解决,大概就不是情劫了。


    青绵婴的回答是藤蔓碰了碰玉锦会很兴奋的点,明昼猝然蹙起眉,答案是他的点完全和玉锦一样,甚至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碰触过,他此时的反应比玉锦更激烈些。


    青绵婴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好玩。”


    明昼看不出她的悲伤了,她在兴致勃勃地玩自己的躯体,碰碰这里,摸摸那里,手指在褶皱上画圈,颇为惊喜地说:“隔了这么多年份,怎么能做到和玉锦一模一样呢。”


    她大概是很喜欢玉锦的,什么都要拿玉锦作为标准去比对一下。


    明昼一板一眼回答:“因为我们某种程度上算是长生种,三千年不足以让我们产生很大变化。”


    “那要多久?”


    明昼回想:“大概开天辟地这么久。”


    他确实是从开天辟地起就在轮回了,而宿命的终点,大概是又一个天地,成为创世的初代魔神那样的神明。


    青绵婴对明昼的回答不太高兴,实际上她对明昼的存在都感到不高兴。人一旦太过分地追求什么东西,很容易陷入虚无中。


    她沉迷了十多年做师尊的身份演绎,自认为还算尽职尽责,到头来发现,她的徒弟却实在算不得她的徒弟。


    明昼解答了她的疑惑,玉锦怎么会没有姻缘线呢?


    她好像看到了玉锦的一生,大概不出百年,玉锦能够达到如今明昼的修为水平,他因为积攒的桩桩件件事情而找自己寻仇,杀掉自己。亦或是同自己维持着像现在一般的关系,直到飞升,玉锦迈入下一世,世界上也再没有“玉锦”这个人。


    青绵婴问自己的内心,那她呢?她还要因为徒弟的一点点忤逆,气愤罚他去雪地里下跪么?她还要因为徒弟受了一点或大或小的伤,帮他恢复伤口么?她还要因为想逗徒弟开心,或多或少同他笑一笑么?


    也许现在即是真实,别过问太多的东西。


    青绵婴望着明昼,仿佛在望着另一个玉锦,她摸摸明昼脑袋上她打出来的血痕缺口,又拔出他心口的剑,撤去他四肢的灵力钉子,手指抚上他的心口,缓缓输入灵力去帮他治愈伤口。


    藤蔓也从明昼身体里撤出来。青绵婴其实是因为自己魔气紊乱,所以想试试看明昼是否有同玉锦一样的“解毒”之效。


    答案是有,甚至明昼不用运行功法,他因为修为更高,对青绵婴的帮助更大。


    青绵婴做完即要走。明昼不顾不整齐的衣裳松松散散挂在身上,自后抱住青绵婴的腰身。


    他脸颊贴在青绵婴的脊背上,缓缓上移,贴着她的脖颈,问:“师尊要去找他么?”


    青绵婴好笑:“我不找他难道在这里干//你么?”


    明昼:“也不是不行。”


    明昼加上:“我和他是一样的,他可以的我也可以,我还可以比他更好些。”


    青绵婴真被逗笑了,这个性子也太像了。


    “他的身形被隐藏起来了,我找他还得找一阵呢。”


    “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这样出卖你自己真的好么?”


    “不算出卖,师尊自己也不用多久就能找到。”


    明昼放任陌生的情绪带动自己的行为,唇舌隔着衣物在青绵婴肩上舔舐啃咬着。


    见青绵婴还想走,他就锢着她,语气可怜,温温软软:“我这一生,第一次见师尊,也是最后一次见师尊,师尊再陪我一会儿吧……你都陪他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能再陪陪我?”


    青绵婴:“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刚刚不还是要杀人么?”


    明昼:“那是他的情劫,又不是我的情劫,我仔细想想,我的一生就快过完了,我也没有帮他的义务。”


    “是了,我倒是忘记你从他身上拿的东西。”


    一缕灵气将发簪从明昼发间带到青绵婴手中,青绵婴道:“玉锦那孩子,对这些色彩鲜亮的物什最在意了。”


    明昼眼神骤然变化,忽然张口恶狠狠地在青绵婴肩上咬了一嘴。


    “嘶。”青绵婴推了明昼脑袋一下,将他推开了。


    明昼自后握着青绵婴的手,缓缓输入灵力帮她恢复自己打出来的伤口,低着头,闷闷地道:“师尊往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这么跟人打架了。”


    青绵婴吸气:“你到底怎么有脸这样说话的啊?”


    之前打的时候是真下死手啊。


    明昼当作没听见,在伤口恢复完毕后递了最后一块寒石到她手中。


    “其实我和师尊的缘分在他之前。”


    青绵婴感受着手中寒石蕴含着的能量,听见明昼说:“寒石由蕴含着我毕生修为的骨血化成,早在百年前,师尊就取走我的骨血炼作本命剑,我的骨血与师尊的神魂融为一体。


    “我在冰原布置了这么多幻兽,其实就是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可惜今世的玉锦到来,我遗留的力量被削弱,寒石都被他们挖出来了,不过罪兽今日灭亡,寒石日后也再无作用了。”


    青绵婴在想狗屁的缘分,原来明昼在百年前就差点弄死她一次。


    “师尊,绵婴,再见。”


    青绵婴还未回过身,身后的温度已然消失。寒冰在消解,最后一波寒气瞬息运化了明昼的体温。


    洞窟空空荡荡,他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青绵婴发现空间紊乱缓解了不少,此时只有一个通道,正通向玉锦所在。


    青绵婴踏过去,空间开阔,玉锦正躺在一片血泊里,偌大的奇特神兽尸体在他之旁,显得他无比渺小,玉锦满是伤痕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绳索,那即是神器缚神索。


    青绵婴在玉锦身旁蹲下,在神兽刺鼻的血腥气里闻见玉锦身体中流出来的淡淡带着清香的血味,玉锦神情安静满足,沾了血的鼻翼、耳朵显得他又像个可爱美丽的人偶娃娃,空谷寂静里青绵婴能听到玉锦轻而稳定、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声。


    青绵婴静静看了玉锦许久。


    良久,她把玉锦抱到自己怀中,将他满是血的脑袋枕在自己膝盖上,牵起他的手腕看他受伤的严重程度,先输入一些灵力粗略治治。


    最后她俯下身,亲了亲玉锦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绵婴,你说这都不是爱其实,如果否定了明昼的存在(他和玉锦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也即是肯定了未来玉锦的不复存在所以还是把他们当作一个人来看,他就永远都是他,带点儿“切片”的性质?站在绵婴的视角,她还是心理素质太强了才能接受这种事情。要是没有遇到明昼,她不知道这件事情,和玉锦谈个恋爱一起飞升,她升上去之后发现玉锦没了,好地狱。不过放心现在不是这种走向的


    第78章 温室


    青绵婴目光扫过那只死去的神兽, 看见它身上残留的囚困阵法,其上是本该安置着三十六块寒石的空位。


    若寒石全部被取走,单凭缚神索是困不住上古神兽的。所以在神兽死前, 那最后一块寒石还在这里。


    青绵婴望着手上“热乎”的、才从阵法上取下来不久的寒石,有点儿好笑。所以是玉锦先杀死神兽拿到这块寒石, 后被明昼的哪个化身拿去给本体,送她讨个好。


    青绵婴摸摸徒弟的头,笑着想:你白干了呀, 拼死拼活给别人做嫁衣。


    玉锦头发上是一绺一绺的血块,血泊中沾的污血混着他自己的血。青绵婴拨开他头发看了看,脑袋也破了口, 伤得不轻, 希望别傻了。


    玉锦重量全压在她腿上,身上没一块好皮, 体内多块骨头都被粉碎, 摸起来软趴趴的。青绵婴捏着他的腿曲起放下玩了片刻,手指伸进他胸腔破开的口子摸了摸其内温热又湿漉漉的血肉,摸得玉锦不安地蹙起眉。


    青绵婴又看他的脸,庆幸, 没毁容, 还是漂亮的小徒弟。


    他的额头有一块月白标记, 青绵婴忽视已久,又避无可避地看到。


    ——神格印记。


    这一架打得玉锦的神格印记都显出来了。


    青绵婴能感受到其内蕴含的源源不断的浩瀚力量, 也即是因为该印记在输送生机,玉锦没直接因伤势过重而死去。


    青绵婴又坐着愣了一会儿,手上这里碰碰那里碰碰,把徒弟全身的伤势都有了个数。


    他可以回去躺个几年了。又或许他天赋异禀, 不需要躺这么久。


    旁边七零八落地躺着一地世家子,青绵婴检查他们脑海里的记忆,把玉锦展露出的超常发挥删去,制造了一场不知道是谁杀了神兽的疑案。


    她半抱着玉锦起身,把世家子们卷进袖中法器,去来时空间找到被藤蔓囚困的刘颐辛,在其束缚解脱前把十多个世家子扔给他。


    地面上的沈简汐还在维持着通道稳定,察觉到阵破,神态严肃地等着他们。青绵婴隐身从她身边走过,沈简汐没有察觉。


    淋过了一小段风雪,青绵婴发现整个芜商冰原的温度都开始升高。


    她怀里的玉锦面色绯红,嘴唇内里殷红,外皮泛着白。青绵婴把剑插在地上,寻思了片刻要不要挖个坑把玉锦埋了。


    埋了,不要这个徒弟了。


    就当他受伤严重,死在这里了。


    可她是师父,徒弟怎么能在师父眼皮子底下死掉呢?


    她拍了拍玉锦的脸,玉锦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睫毛却一颤一颤地回应着她。


    玉锦的肉摸起来很软,青绵婴又在冰天雪地里把他好好摸了摸。她几乎想蹲在这里,抱着自己想一想,怎么办?


    她一生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上天给她的都是留不住的东西?


    父母,恋人,小徒弟——甚至她自己。


    青绵婴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抱着的是年轻的、已经死在冰原里的自己。


    如果玉锦睁开眼看看她,玉锦的眼睛那么漂亮,她就不舍得把玉锦埋了。


    可……玉锦没睁开眼,她抱着他也没松手。


    僻忧峰,玉锦在融融的暖室中睁开眼,先入目的是坐床边守着他的青绵婴,下一秒看见青绵婴又在把玩着长剑,神情是琢磨杀还是不杀他。


    玉锦剧烈咳嗽起来。


    “师尊……”


    玉锦想坐起身,发现腰伤严重,裹了一圈圈绷带,身上没穿衣服。他没顾疼痛地坐起身,打断青绵婴的思绪,又唤了声“师尊”。


    他已经尽可能使自己声音听起来软一些,但还是粗粝沙哑,不知道是不是被石头磨过嗓子。


    青绵婴侧目看过来,手依然在摩挲剑柄。


    玉锦慢慢回想昏死前发生的一切,寒石是不是还在,缚神索有没有收进储物袋里,别被青绵婴看见了,那借用的领域是不是被青绵婴发现了,他伤成这样青绵婴会怎么想。


    他越想越心惊,心里瞬时冒出多个青绵婴此时想杀他的理由。


    玉锦挤出个泛甜的笑容,问:“寒石……?”


    “拿到了。”


    玉锦发现嘴里的泛甜是因为在冒血腥气。


    他勉力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触碰青绵婴搭在剑柄上的手,他使不上力气,虚虚地、颤颤地牵着,指引着青绵婴的手放到他身上来。


    他让她的指腹拂过自己的伤口,落在带血的绷带上,又拉着往上,触在温热柔软的皮肉上。


    他知道青绵婴很喜欢摸摸自己,故意“嘶”了声,呲牙露出一副很疼的模样,疼痛的表情又带着逗她的笑意,以及正观察她的小心翼翼。


    青绵婴不说话。


    玉锦慢慢低头,悄悄拿眼睛嘘她:“……师尊,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错哪了?”


    青绵婴语调很慢,开始把玩他身上可以把玩的地方,玉锦身体很疼,又疼又痒,耐着等她消气。


    “我哪里都错了。”


    青绵婴长长呼出口气,忽然没了性子陪他小心翼翼玩认错戏码,道:“直接说你打算怎么认错。”


    “我……我还受着伤呢,师尊你看,我伤势这么严重。”


    玉锦想移动身体时发现双腿没有知觉,腿断了,体内灵气运行滞涩,大概一部分是因为耗损过大,一部分是因为被青绵婴封住了,用于不使伤势加重。


    青绵婴不说话,玉锦小心翼翼:“但是师尊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想起来:“师尊的魔气紊乱怎么样了?”


    他眼中的关心毫没作假,一下子又想起来:“其它人怎么样了?”


    青绵婴:“几个长老带着年轻孩子去百里家暂住修养——百里家是镇守冰原的世家。”


    玉锦愤愤模样:“本来想拿他们当靶子吸引神兽注意力的,但是神兽只追着我打,我的报复计划没成功。”


    他想使现在年轻的世家子们体会当年的妄念镜主人的感受,此次失败了。


    青绵婴依然静静望着他。玉锦又环顾四周,问:“这是哪里?好像不是我的屋子,也不是师尊的屋子。”


    青绵婴:“暗室。”


    玉锦心里“咯噔”了一下,青绵婴为什么带他来见都没有见过的暗室啊,心间如热锅上的蚂蚁,那没知觉的腿上也好像爬上了爬虫。玉锦讪笑:“我杀掉了那只神兽,厉害吧?”


    青绵婴目光幽静:“嗯,很厉害。”


    玉锦小心问:“师尊是怎么找到我的?”


    青绵婴:“就这样,找到的。”


    什么都没有回答,但玉锦觉得他们已经揭过了有关用领域隐藏身形的事情。


    他快受不了青绵婴放在他脑袋上、即将要砍下来的剑,受不了青绵婴冷冷淡淡又吓人的态度,忽然一脸豁出去的死鱼样,道:“师尊有什么气都尽管撒在我身上好了,本来也是我惹师尊生气,师尊不要气到自己,气伤了身体。”


    他一副大义凛然,凛然赴死的模样。青绵婴轻轻笑了一下,用小指勾了勾他麻木的小手指头,温柔问:“拉钩上吊?”


    玉锦点头,努力勾了勾她的小手指:“嗯!我一定不反悔!”


    玉锦被放倒在床榻上,本来就只是裹着薄被子,这下被子也被掀开。他瞄了眼自己身上,惨不忍睹,青青紫紫、坑坑洼洼全是伤,皮肤毫无血色的泛白,不敢瞄青绵婴,心想禽兽师尊,他都这样了还要碰他。


    青绵婴起初很温柔,很温吞,就像是沉溺在睡梦中还未苏醒,轻轻亲过他的一个个伤疤,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玉锦有种自己被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般爱着的感觉。


    青绵婴亲吻他,他就努力支起身子看青绵婴,心里想:我也想亲亲师尊,师尊快来亲亲我的嘴巴呀。


    但他心里犹在惊惧,不敢提需求。


    他眨着眼眼神专注,看着青绵婴像对待器物一般,握着他的足踝,托着他的膝窝,把他的腿摆出一种类似放在台面上的玉石摆件的感觉。她无差别地亲吻下来,玉锦心里悚然,腿上无知觉,但好像真是受蛇虫啃食,又疼又麻又痒。


    “师尊,”他轻轻叫她,“不要这样……”


    青绵婴抬起脸,无机质的眼神看过来,把玉锦又看得心惊肉跳。青绵婴朝他勾动了一下小拇指,玉锦于是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他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好像今天真是他死期了,好像他真是一个玉石摆件,被青绵婴肆意地狎玩着。


    玉锦什么都做不了,盯了青绵婴太久,盯得自己眼睛都泛了红。


    他想起,他真的把那只神兽杀掉了,他还保护了那十几个废物什么事都没有,他也不想受这样重的伤,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又不是故意的。他想醒来就有师尊的夸奖,夸他怎么这么厉害啊,他拿到了寒石,拿到了缚神索,他做到了全部原有的任务,而青绵婴到底为什么在他一醒来就在考虑着杀他,就因为忤逆么,他腿都断了,他也没办法给师尊下跪认错啊。


    玉锦嘴唇开始颤抖,努力压抑自己的委屈和眼泪。


    但他胸腔颤抖,心性上不能够忍受。于是他努力平直了声音,问:“师尊为什么不夸夸我?”


    青绵婴:“夸什么?”


    玉锦把舌头都咬出血来,勉力露出个微笑,血混杂着津液就从嘴角流下来。他双手都用作支撑,抽不出手来擦污迹,那血都流淌到下颌,流过脖颈到胸膛,滞涩得流不动了,他才终于艰难地说出来:“你什么都该夸夸我。”


    青绵婴看见一只受伤的小兽,一块在不断延展裂纹的美玉,一条在岸上呼吸不畅的美丽金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温存


    摩挲剑柄是青绵婴多年的习惯。


    她年少习剑时, 夜晚爱抱着剑入睡,无论在家里还是去到野外,她都爱摩挲怀里的剑柄。


    后来剑可以收到神魂里, 她一开始并不爱收剑,还是喜欢像执剑人间的侠士一般, 背着剑在热闹市集跑来跑去。


    她买衣服一般朴素,但会给剑配很漂亮的剑鞘,她一年买一次衣服, 却几乎每月都在买剑鞘,搭配合适的剑穗。大人们都说她是个灰头土脸的糙小孩,只有看她的剑才看得出她也是爱美的小女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佩剑不为了美观, 而为了威势。在发现戴漂亮剑穗会被一些人轻视实力后,她就把剑穗取下来了, 旧的封存起来, 此后也没有再买新的。


    她立志使自己从长相上看起来就能够唬人,有大侠风范,开始不苟言笑。但每次和父母、和孙枝运待在一起,立刻又被逗得破功。


    再后来, 她真成了一位剑术足以威慑他人的“大侠”, 很长时间都不苟言笑, 无人再逗她笑,她持剑威慑人的习惯从虚张声势的幼时留存至今。


    将玉锦捡来养后, 她又不可能真打这么屁大点儿的小孩,每每就拿剑吓唬他,玉锦便会乖乖听话,不哭也不闹了。


    现在想来, 大概因为她多年阴晴不定的性子,拿剑吓唬人的习惯,玉锦长成了一个敏感多思的性子。


    难道以为她在他面前拔剑,就真的会杀他么?


    ——大多数时候,青绵婴真想杀人,对方是看不见剑影的。


    玉锦如玉的胸膛有条自上而下的蜿蜒“血河”,玉锦瞪她的眼神从一开始不顾一切的“豁出去了”,分分秒秒都在消减锐气和勇气,变得后悔,变得想重新隐忍。


    他几乎是绝望的,只会流泪,只能流泪。


    青绵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这个她养大的孩子,她能辨出他的每一种情绪,知道他何其无辜,并未做错什么事。可她又好像是受玉锦激烈情绪的影响,心里也开始横生扭结的枝蔓,肆意疯狂生长,郁气满满。


    她上前掐住玉锦脸颊,看见他咬出来的舌头伤口,问:“一直以来,我对你很好么,为什么固执要我的肯定,我的肯定对你很重要么?”


    玉锦是“恃宠而骄”的孩子,为了那么一点点的“宠”而无限的娇纵,耍赖要东西。


    “我……!”


    青绵婴挨上去,亲上了他的唇瓣,舌头触碰吸咬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玉锦眼睫不停地颤动,手虚虚地扶住青绵婴的腰身,而他自己的腰身被青绵婴牢牢锢在怀里。他腰腿都没力气,是因为被抱着而没有倒回床榻,上半身重量都落在青绵婴环抱的手臂上。


    玉锦脑袋是从高空中脱力摔下,砸到的,本来就不能思考太多,只能单线处理问题,这下子把自己的怨气又忘光了,而满脑子:师尊嘴巴好热,舌头好软,又好有力气。


    他忘了自己一身伤,总是想支撑起来减少青绵婴的用劲,折腾多次,因为脑袋的麻痹所以没感受到身体有多疼,却被青绵婴抱得更紧。


    她像小狗一样,亲完嘴巴,在他喘气的间隙又不放过他的耳朵、脖颈,玉锦感觉半边脸颊都被亲得湿漉漉的。


    他被亲得痒了,身子也被抓挠得很痒,边歇气边笑,完全使不上力的手还试图推拒青绵婴一下。


    “玉锦很厉害,玉锦什么都很厉害。”青绵婴在他耳边说。


    玉锦起初没听见声音,神情茫然,青绵婴又继续重复。他这时候想起他的痛苦、他的僭越来,他在自己有错的情况下怎么敢还要求师尊得夸他表扬他?


    玉锦敛去眸光,微微侧脸开始闪躲她。青绵婴扶着他下巴把脑袋掰回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温浅浅:“可是玉锦,我不开心,你要怎么哄哄我?”


    玉锦被她的温言细语麻到心里,酥酥的感觉,一时还是不会反应。这时候全身赤裸的他都在她的怀里,他还能怎么哄她?


    玉锦歪过脑袋,学着青绵婴亲他的样子,亲她的额顶,眼睛,嘴唇,耳侧,他要亲到她脖颈之下时,被青绵婴按住了脑袋。青绵婴被亲得痒酥酥,眉眼都是笑,因为玉锦完全不敢用多大的力气,反倒像温热的细羽轻轻搔过皮肤一样。


    青绵婴忽然起身,手臂穿过玉锦膝窝,把他囫囵个抱起来了。


    玉锦:“!!”


    他想都没想,挣扎着想往下跳。


    青绵婴:“现在挣扎什么,之前就是我一路抱你回来的。再说,你小时候我也没少抱你。”


    玉锦满脸通红,眉头蹙得紧紧的:“现在和小时候一样么?我都多大的人了,我还是个……男孩子。”


    青绵婴已经抱着他往屋子另一侧走,闻言好笑问:“不要我抱,你难道要自己爬过去么?”


    玉锦低下脑袋,小声碎语:“可恶的师尊。”


    玉锦被放进了一个浴桶,出于青绵婴的恶趣味,他没知觉的双腿搭在浴桶边缘,背脊依靠着浴桶的另一侧,身子曲起“卡”在中间,底下屁股着低。


    浴桶中没有水,他的一切暴露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玉锦已经羞耻得低下头,知道求青绵婴也没用。青绵婴在他身侧坐下来,拿过旁观温热的帕子,拧水后绕开伤疤,轻轻擦洗他的皮肤。


    玉锦几乎全身都被她亲过,现在又被她碰触,实在很没有办法了,只当自己的躯壳不是自己的,而是属于她的。也就生不出任何护卫的心思。


    热水在旁侧,慢慢飘过来蒸腾着他的脑袋、身体和内心,玉锦眸子半阖半睁,青绵婴把白玉一般的手指递到他唇前,说:“舔舔。”


    玉锦脑袋都未清醒起来,半阖着眼就往前靠了一点,把她手指含入唇中。想伸手稳着,但半天没把手抬起来,于是就只能用唇舌吸绕、牙尖微咬来固定手指的位置。


    他满脸红雾,意识不清的模样。将五根手指舔完,又顺着去舔她的手心,一下一下,舔得青绵婴极其的痒。


    青绵婴说:“津液都快干了。”


    把手从他齿里抽出去,上面沾了几颗深红的波浪牙印。玉锦尚且还想往前追着在亲一下,手指已经不在飘过来的热气里,而落到了他的支点上,剥夺了他的支点。


    “……”


    玉锦深深浅浅地喘息,不会叫其它的。青绵婴打量他,他眼眶是被水汽蒸出来的红,不是泪水积酝的红。


    她慢慢地问他:“舒服么?”


    玉锦把牙关咬紧了,没答复,想装没听见。青绵婴凑他耳边,牙尖摩挲他的耳缘,直咬得通红充血,又加高音量又问一遍。


    玉锦摇头。


    玉锦竟然摇头。青绵婴眨眨眼离远了上半身,玉锦像依偎人的小猫一样又要挨过来,青绵婴说:“不舒服,我不和你做了。”


    玉锦睁开眼,眸中迷迷茫茫的雾气,许久,雾气散了些,同她对视着。青绵婴以为玉锦要说什么很有见地的话,然而玉锦眼睛一闭,硕大的两颗泪珠子滑下,滑行一点距离就好像要被脸颊的热气蒸腾没。


    玉锦带着哭腔的语气说:“混蛋师尊。”


    他胸膛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身上又多了其它处污迹,感觉自己泡在脏脏热热的池子里。青绵婴说着不做,但手还放在之前的位置。


    青绵婴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听他骂人的,已经很熟练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隔着浴桶板子,扳过玉锦的脸颊吻上他的唇瓣。


    青绵婴尝到他嘴里甜甜的血味,又在他半愈合的伤口上咬了一口,咬出更多的血来吸到唇腔。玉锦也想报复地咬她,最终只是拿牙尖厮磨她,没下嘴。


    在浴桶里接了一个漫长的吻,长到旁侧的水不再冒热气,桶底的水都已经凉得沾在身上。


    青绵婴感受他的热烈和热情,想到自己近乎完完整整地占据了他的一生。在他孩提时,就掌握他的“生杀大权”,决定给他买什么不买什么,穿什么,吃什么,睡什么,看他抬头遥遥地仰望自己,再到现在,唇舌相依,占据他唇腔里的空气,睁眼能望见他望着自己的、同当年一般无二的孺慕眼神。


    她是无耻的,卑鄙的,低下的,掂量玉锦肥圆的大腿,在亲吻的间隙朝他笑,一点点温和,就会使他心甘情愿献上自己。


    二人从浴桶到床榻,青绵婴没用藤蔓,而用幻化成形的肢体,玉锦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暗室灯光下看她的眼神带着水汽,神情带着虔诚。


    青绵婴搂着玉锦碎碎说着:“好疼。”


    玉锦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也很疼,疼痛中还伴随有被侵入的不适。他努力伸手碰碰青绵婴的手肘,试图以此安慰她。


    青绵婴又没憋住笑了。她的小玉锦怎么这么可爱?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类型。


    玉锦看出她在笑话自己,心里想,我也只对师尊这样的。


    别人都不可以的。


    只有师尊你,可以。


    作者有话说:


    绵婴有在和玉锦撒娇


    第80章 暗室


    伤口充血红肿得不能再继续下去, 青绵婴于是停下来上药。


    这下真是一碰就疼,玉锦没忍疼,青绵婴一碰就“嘶”声, 一边用谴责的目光默默看她。


    青绵婴:“……”她难道会反省么?


    不可能的。


    她反问:“一身伤都受了,双腿骨头都被打碎了, 这点儿伤受不了?”


    玉锦瞬时就停住嘶声,挤出乖巧笑容,说:“我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疼,师尊。”


    他只能安静地让她上药,即使这药上得很不舒服, 药需得在患处涂抹厚厚一层, 他受伤面又广,从里到外, 光是维持着姿势让青绵婴上药都很累。青绵婴看见了, 说:“你躺着吧。”


    玉锦躺下去,青绵婴坐他腰侧可以把他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玉锦微微鼓起腮帮,移开目光, 觉得这也太……太那个了。


    他的羞耻心还没被完全泯灭。


    青绵婴把玉锦身上染血的绷带解开, 一边上药, 指尖喜欢往他伤口里戳,触碰到温热新鲜的血肉, 玉锦压低呼吸,任她给予这样的疼痛,悄悄抬眼看过去,青绵婴表情是一派正经, 玉锦心想师尊一定是有什么血腥残暴的怪癖好,以前是受伤少了没发现。


    上了药又换新的绷带,青绵婴微微抬起玉锦身体一些,手臂从他光裸的腰身穿过,玉锦感觉自己又像被她抱在怀里一样。


    又依恋,又羞赧到没有办法,只能听见心间的杂音。


    他往下望自己,自己整个光着身体,身上伤痕累累,有点儿轻微畸形,不算好看,青绵婴却好像并不嫌弃这样的他。玉锦自己嫌弃得不行,虽然不少时候在青绵婴面前光着身体,他们也算“老夫老妻”,该适应了吧,不应该害羞了吧,但玉锦控制不住。青绵婴衣物穿得整整齐齐,像个衣冠禽兽,玉锦内心腹诽她怎么这样啊,又想她真脱衣服自己也招架不住。


    他把自己想得脑袋疼,泛着甜的疼。


    青绵婴看他这副呆傻傻的模样就想笑,好险憋回去了,真笑出来玉锦大概就没有这么乖乖地依着人碰了,会炸毛吧。


    青绵婴把玉锦翻了个面,给背面的伤口抹药。玉锦把脸颊埋进被子里,闷闷寻思自己还要残疾多久。还是青绵婴扶着他脑门,让他把头抬起来,又转个方向,问:“干什么呢?”


    玉锦感受着背上伤口周边清清凉凉的,小心问:“师尊,能不能给我盖条毯子,把……把腿,遮着,腿受凉了疼。”


    把屁股遮着啊。


    青绵婴温吞:“这里没有毯子。”


    玉锦:“那,那……”


    青绵婴:“你很冷么?那我把温度调高些。”


    室内温度果然又高了一点。玉锦:“……”他怀疑师尊在装傻充愣。


    上完药,青绵婴也没有把玉锦翻回身,而是坐旁侧依然望着他,视线从曲线流畅的背脊落到饱满圆润的臀部上,毫无遮掩的春光。玉锦当然能察觉她在看什么,只能又把脸埋进枕头,受刑一样,默默想:臀部会不会不够挺翘不够好看啊,师尊会不满意不喜欢么?


    青绵婴在玉锦腰脊上的疤痕落下一吻,玉锦细微地发颤,她牵过旁边被子帮他盖住身体,终于开口:“你有神格。”


    “……”


    玉锦慢慢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就着背对青绵婴的姿势轻轻“嗯”了一声,道:“在与神兽打斗的时候,最后是神格里的力量杀死了神兽……这顺序是不是有些颠倒?不该是杀了为祸人间的神兽而后被降下神格么,现在时间反过来了,师尊,以前有这样的先例么?


    青绵婴停顿片刻,道:“有。”


    “那我……我是这样的情况么?”


    青绵婴沉默。


    玉锦神情空茫,半晌问:“我不会是什么怪东西吧?”


    他听说过有些人的命格太重,会克父克母,亲缘稀薄,孤煞一生。


    青绵婴指腹拂过玉锦头发,在他脑袋上摸摸,道:“你有我,在我查清楚神格缘由之前,你先在这里待着,这里可以屏蔽一部分天道窥视,受神格的影响弱。就是你的灵力也会受阻碍,伤口恢复得慢些。”


    “嗯,不打紧的。”玉锦答应。


    青绵婴走后,玉锦立时掏储物袋,看见缚神索在内才松了一口气。他把缚神索放到下颌处,两臂环着枕在怀里,一会儿后又拿下巴搭在上面。


    他回味着不久前的亲近。


    很过瘾,且不知时间流逝,好像化散在床榻间什么都不必担心。他心里既欢愉,又隐秘地升起焦虑,是居安思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尊以前不会让他这么快乐的,是会疼痛大于其它,减少他的沉迷。现在忽然这么照顾他的感受,给他一种断头台前最后一顿饱饭的恐慌感。


    外界的事情也总觉得并未完全解决。芜商冰原后续如何,为什么十多个世家长老只出现了两个,他们去百里家又是在筹谋什么么,自己是不是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会不会还有后招?玉锦却被困在这里,还延缓了伤势的恢复。


    离开暗室后,青绵婴回自己的卧室打坐,稳定紊乱的魔气。


    等魔气渐渐平息,她走出屋门,一轮弯月正挂在天空斜侧。她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自己斟了一壶热酒细细地喝着。寂静里又把流霰剑握在手中,一杯清酒从顶部浇下,月光下打量它泛着光的刀刃。


    饮完一壶酒,她在月光映照的寂静小院练剑,剑风很轻,控制精准,并不伤害周边一丝陈设。


    到了天明,她回屋睡觉。


    炼器坊的炉子一直燃着。


    青绵婴重复夜晚喝酒练剑,白日睡一整个白日的生活。魔气紊乱了就去找玉锦睡觉,无聊了就去看看小动物们有没有要修炼成形的,指点一二,而等真成形了又要送它们去人间——每只精怪都好奇人间,即使她说过人间会把它们视作不祥。


    本命剑还有一些工序才会炼制完成,但青绵婴已停了加工。


    她偶尔在思考,她只是需要一个天合道体的炉鼎帮忙解决短时的魔气紊乱,这样还治标不治本,她该去寻找彻底的解决办法,但又不想面对,因为失去紊乱的魔气她也会失去全部的修为,在这样的修仙界会举步维艰。


    玉锦生来即有神格,修炼快,几乎注定会飞升。她应该暂止住他的一切修炼,而把他养在牢狱暗室里当个禁//脔,几百年的时间够用了,几百年后再随便他如何吧。


    所以她最近对玉锦非常有好脸色,温柔似水得像对待小情人。玉锦的伤一点都不见好,还因为经常过于厉害的操//干而伤势又复发加重。


    青绵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可以过下去。放弃对玉锦的长辈关怀,而把他当个听话的工具用。


    她都这样没道德了,又还讲究剩下的一点点道德做什么?


    而当青绵婴回到暗室,看见玉锦在她离开前就是趴在床上,几日后再回来姿势一点没变,完全没挪动过,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玉锦看见她就朝她笑,笑容虚白无力。


    青绵婴问:“怎么不下来活动活动?”


    玉锦:“腿用不上力。”


    青绵婴看旁侧,“给你准备了轮椅和拐杖。”


    玉锦也看过去,悄悄撇了一下嘴:“反正我不用,那样看起来比我躺着还可怜。”


    青绵婴觉得,她就像把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兽养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关在笼子里。


    她坐在床边,扶玉锦翻过身,正面朝上,玉锦亲亲热热地挨过来亲她,比以前主动了不少。玉锦先尝到苦涩的味道,而后是酒味。


    玉锦停下来问:“师尊喜欢喝酒么?”


    “嗯。”


    “以前好像不常喝。”


    “嗯,因为听说养孩子得以身作则,不要酗酒。”


    玉锦弯眸倚靠着她笑,下巴搭在她肩上,身体的热量和颤动都传递到她身上。


    “可是师尊没少做少儿不宜的事情呀。”


    青绵婴看他:“什么?”


    玉锦:“你给小孩念污污的话本……”


    青绵婴捂住他的口,义正言辞:“因为别人也没说不可以念。”


    玉锦眯着眼笑,神情像只狡黠的小狐狸。青绵婴发现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在关着他,只是并不怪罪自己。


    白日,青绵婴没睡着觉,悄悄用神识偷看玉锦在做什么。


    玉锦的身体在躺着,思绪浸在千机境里,一个小鼎模样的器灵一会儿在他额头蹲着,一会儿到他枕头边上。玉锦看得额间不断冒出虚汗,却没有断绝意识从千机境里出来。


    青绵婴接连看了几日,玉锦就像舍弃了躯壳修炼一样,在极恶的残酷幻境里锻炼精神力,而每次面对她又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千机境里有无数的罪人,玉锦看,以及切身体会得这样多,居然能维持心智的稳定,也是心性坚韧。


    他们似乎在比谁更先受不了一样,维持着温情的假象,而互相都提防建立着距离。


    玉锦想,自己现在算不算是在以身饲魔?


    但他并不大义,因为他喜爱这只魔,试图找出两全之法。


    夜晚,青绵婴在轻微醉酒后发现自己体内又出现魔气紊乱,提着剑去到玉锦的住处。


    她进屋就歪靠在门扉,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框清醒一二。玉锦意识刚从千机境里出来,看出她的醉意,杵着拐杖下地欲去扶她。


    到青绵婴跟前,玉锦喊:“师尊。”


    青绵婴朝着他笑,伸手抚摸他杵拐杖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把玩,忽然像恶作剧的孩童,把他右手手中的拐杖推倒于地面。


    玉锦安静看她,青绵婴又去动他的左手。


    玉锦狼狈地在地上摔了一跤,仰头,青绵婴眼神迷离,望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之前是写玉锦的又爱又恨,本章是绵婴的又爱又恨恨才拿他拐杖让他摔跤,爱又让她一直看着他师徒俩互相爱恨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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