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凡界之行16
玉锦穿着大红色的寝衣, 眸间有湿润意,已经不落泪了,眼尾殷红, 像天边一抹拖长的红霞。
青绵婴撩开他额顶的碎发,亲吻他光洁的额头, 一路细细碎碎地吻下来,路过唇齿,亲到耳后, 流连至脖颈。玉锦微微蜷曲身子躲避痒意,躲避不开,双手虚虚地抵着青绵婴肩膀, 推拒不剧烈。
青绵婴脑袋在他胸口前时, 玉锦微微低头,握着青绵婴一缕乌发在指尖, 疼痒就捏捏发丝撒气。现在还没什么很疼的, 仅仅是生痒的前曲。
青绵婴又侧过脸靠着玉锦胸口,指尖在他腹部流连,捧不起一丝赘肉,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把玩其表面细腻润滑的膏体, 摸不久就会炙烫, 伴着耳畔跳动的心音,真像一块濡湿成精了的玉石。
玉锦自己乖乖把膝腿敞开, 红色纱衣半遮半掩,轻轻掀开就一览无余,青绵婴整个压坐在他身前,玉锦羞燥得不行, 看她拿出新玩意儿,慌张地想往远离的地方爬去躲一下,后脑“咚”一声撞上床头,脑袋都撞晕几秒。
青绵婴笑:“你很熟了,而且你又不怕疼。”
她手中是一朵可爱的莲蓬,儿拳大小,镶嵌其中的莲子粒粒饱满透亮,如圆润的珍珠,莲蓬后连着不短的茎柱。
玉锦猜想它的使用用途,脑袋烘热,可怜巴巴地看青绵婴。
青绵婴放莲蓬在旁,坐起身,摸到床上还未抖落的红枣和桂圆,随意抛了颗红枣到口中,又剥出一颗圆润湿滑的桂圆肉,喂进玉锦唇齿。玉锦含着,不敢咀嚼不敢吞咽,青绵婴还把手心放他唇前示意他吐果核,玉锦更不敢了。
玉锦含着果肉小声:“果核不会被用来做什么吧?”
青绵婴似笑非笑:“聪明啊玉锦。”
玉锦喉结滚动,把果肉连核一起咽下去了,眨着眼无辜地看青绵婴。青绵婴复又拿起莲蓬,道:“这张榻上缺少的莲子和花生,总要补上吧?”
“唔……”左右逃不过这一场。
一场做完,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了。
玉锦汗淋淋地半坐在榻上,累得不住喘息,两腿大敞着,可怜兮兮地沾着用力过后的湿汗。他前面的锦榻上,一粒粒濡湿的莲子散落,被矫揉碎了的莲蓬裹着淡色汁液,粘连在身下薄薄的纱衣上,浸染出一大片湿迹。
玉锦颤抖着眼睫不敢细看,从刚才到现在心里始终重复着一个心音:坏蛋师尊,可恶师尊。
怎么可以叫他这样?
青绵婴跪坐在玉锦身前,每见到一粒莲子就赞道“玉锦好厉害”,这下检查完没有剩下的了,用一个粉桃枝纹样的白瓷瓶把莲子捡了装进去。
玉锦瞪大眼睛,也不敢仔细看,惊问:“师尊捡这……做什么?”
青绵婴笑:“玉锦不是总爱留东西作纪念么,我也留一个,就当它是我们新婚夜生的莲宝宝,佐以灵力,也许真能幻形呢,到时候喊你娘亲还是父亲呢。”
玉锦捂着耳朵都不敢听了:“不要莲宝宝,师尊。”
青绵婴玩笑中收起瓷瓶,道:“刚刚看你一直挽缠我的头发,我才记起,我们忘了一个凡界仪式。”
玉锦轻眨眼,安安静静。
青绵婴指尖为刃,轻轻割下自己和玉锦的一缕头发,交缠打结放进他们同绣的锦囊里,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玉锦握着那个红锦囊,已习惯青绵婴先惹自己气一遭,过后又哄自己,他将锦囊贴着自己心口放,不知道放在哪里才最安全稳妥,绝不会弄丢。这可是刚刚他刚刚那么努力才换来的,排挤莲子叫他双腿现在都还有些痉挛。
玉锦问:“师尊每一次都会给我奖励么?”
青绵婴跪坐上前,额头抵着玉锦的额头,亲昵道:“我可不能时时都想得出这样的奖励。”
她知晓玉锦喜欢的东西,用外物包裹的满腔心意。
玉锦哼声:“师尊倒是总能想出坏点子。”
青绵婴指尖慢慢攀上玉锦唇瓣,塞挤进去,要他软舌亲舔自己,道:“坏孩子才一天哼哼唧唧的。”
玉锦又轻轻哼了一声,半阖眼将手指舔得仔细,相较于莲蓬什么奇奇怪怪的外物,他更喜欢青绵婴的手指,至少是温热的,漂亮的,青绵婴精确控制的。
他舔完捏着自己的手指比较:“一指宽,二指宽,三指……哼。”
红绡帐暖,鸳鸯成双。温存到两人都餍足,已经几日后。
青绵婴和玉锦对凡界婚后的习俗无法再践行,类如喜帕验红、晨起奉茶、祭拜先祖、三日回门之类。玉锦初了解习俗时开始想自己最开始流血了么,奉茶可以延后几天奉给死人牌位么,他和青绵婴无论去祭拜谁家的先祖,另一个都会有触怒先灵的嫌疑吧,再说回门,回哪儿去。
因而,他们用画卷刻印下这座装饰月余的宅子,就可以离开了。
玉锦以屁股疼为由,懒懒地趴在床榻上看青绵婴收拾杂物,道:“这宅子准备这么久,实际却只用几天。”
玉锦都快忘了最初青绵婴带他来凡界,打的是找绣娘买剑穗、顺道成亲的名头。他们中途吃吃逛逛睡睡,耽搁几月。
青绵婴不觉如此,道:“我喜欢凡间湘夫人的故事,湘君为迎接湘夫人的到来而细细搭建水里华美的房屋,即使这场约会最终落空,过程却仍是一场美妙的幻梦。”
玉锦细思索,坐正问:“正如师尊带我寻材料炼制本命剑一样,过程美好细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师尊都已满足了么?”
青绵婴颔首:“是。”
玉锦:“可是我不要,我要最终结局是好的才行,我不信什么悲伤怅惘才是永远叫人挂念,我要我们能一直开开心心在一起。”
玉锦最终把那个裹着二人交缠头发的锦囊放进心脉里,辟开一块灵识空间存放有形之物。似乎这场凡界之行,他最终得到的是一条剑穗,一个锦囊,还有许多零零碎碎购买的物品。
凡界和修仙界间存在一条仙凡屏障,每次跨越都需耗损一些力量,因而不能常来常去。仙凡屏障最薄弱处在京都,因而他们凡界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回到京都。
抵达京都,临行前,玉锦提出想去拜访当年很有天资的厨师少女,阿悦姐姐。
他那时年幼,现已经不记得许多东西,得靠青绵婴来寻人。
青绵婴道:“十多年,足够一个凡人身上出现许多变化。也许你不见她,她就还是你记忆里美好的模样,如此你也想见么?”
玉锦踟蹰几秒,郑重点头:“阿悦姐姐还是那位阿悦姐姐,也许现在她技艺更精进了呢,做的饭更好吃了,生活得也比当年更好——如果她过得不好我们就帮帮她。”
青绵婴用神识找到人,一切如玉锦所言,已成几个孩子母亲的阿悦看起来过得不错,看起来富态了许多。
她住在郊外乡下小院里,小院里栽种满鲜花,她的两个孩子都已十多岁了,帮忙她忙前忙后。看见旧友叩门,阿悦开门感慨:“你竟真是仙人,模样一点没变呢。”
又看玉锦:“小玉锦长成大人了。”
她的态度如当年一般,见修仙界的修士亦不卑不亢,开心道:“你们远道而来,我可得好好招待。”
阿悦以拿手好菜招待旧友人,虽没再做餐馆营生,但手艺比当年更胜一筹。
饭桌上,玉锦问:“阿悦姐姐当年说要当御用的厨娘,现在怎么样?”
玉锦印象里心气很高、非常傲气的阿悦姐姐,现在看起来是一位安于乡村生活的美妇人。
阿悦回:“我当年确实考中了御用厨师,这事儿够我吹嘘一辈子。可惜后来家里出了些事,我不得不回家照看,而后成婚,有了这两个孩子,日子一天天就这么忙一阵闲一阵地过,我每天捣鼓些新菜式,给家人尝尝,给相公私塾里的孩子们尝尝,偶尔攒到些钱就一家人去远些的地方看看,学学别地的好吃的,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是。”玉锦应和,对十年百年亦没有实感。
当年他们在阿悦的家中借住,阿悦整日捣鼓好吃的,白日端给他们作午饭晚饭,半夜里端给他们作宵夜。阿悦以为他们也像凡人一样需几天就洗浴一次,打水烧水忙忙碌碌,拉着粉雕玉琢的小玉锦给他洗头发,撒些自己制的香喷喷的香粉。
阿悦曾亲近地教过玉锦许多凡界的新奇东西,分他看自己看的话本,大说自己的远大理想,给他像女孩子一样打扮梳头发……想起这些,玉锦就觉得现在的阿悦和他们变得很生分,只是礼貌客气地聊天。
阿悦反问他们这些年做了什么,玉锦想许久只能说:“修炼。”
饭局末,已经忍了一阵的阿悦问:“你们手上一样的戒指是?”
青绵婴答:“婚戒。”
阿悦目光在二人身上来来回回,虽然模样般配,但……
阿悦目光隐含批评地对青绵婴说:“我不知道修者的事,但我当年以为你不仅是他师父,还是他的养育者,养育者怎能……在我相公的私塾里,先生和学生相恋是会被当丑事,被乡亲嚼舌根子许久的。”
青绵婴沉默,玉锦不忿答:“在修仙界,师徒相恋很常见,没谁会嚼舌根。那里弱肉强食,乱说话之前,得先掂量自己舌头还想不想要。”
他像只刺猬一样要护卫这种关系的合理性。阿悦不再说什么了。
青绵婴心想果然,如果他们不再次出现,也许阿悦想起他们就不是师徒相伦的“丑事”,而是当年那些天真美好的回忆。
凡界之行画上终点。
二人找渺无人烟的空地打开仙凡屏障,路上行进间,玉锦问:“师尊,本命剑的材料都找好了么?我们还要去哪里么,还是回家?”
青绵婴觉玉锦一点儿也想不起二人办了场婚礼,嘴上还是师尊长师尊短,道:“大差不差,玉锦有什么打算?”
玉锦说:“我想回家,感觉在凡界休息够了,我想回去找地方历练,璧湖城旁的赤魔之地是个合适地方。”
赤魔之地是仙域与魔域的界限,每日从岩浆内诞生的魔物数不胜数。玉锦没有独自去过赤魔之地,曾经几次跟着青绵婴路过,那里魔物众多,很适合磨练剑术。
玉锦:“那里是魔物诞生之地,我封住修为去那里,杀掉魔物后再送回中心池去重新复生——如果师尊待在僻忧峰,我离师尊也很近,可以常回来。师尊和我一起去就更好了。”
青绵婴点头,若有所思:“你去赤魔之地历练,我想去仙域一趟,办些事情。”
玉锦惊讶:“师尊怎么自己去仙域?我、我,我也和师尊一起。”
青绵婴:“听闻几地打磨的宝石很漂亮,我去买些宝石,以后镶嵌在剑柄上。若是你和我去,我们不知道多久才能买好了,小别胜新婚,我们也别天天腻在一起,互相透透气,嗯?”
玉锦穿过屏障,二人直接回了僻忧峰。青绵婴递来一个储物袋,吩咐道:“买了一些新东西,你把家里好好布置布置再走。”
玉锦点头。
青绵婴转身走了几步,玉锦仍拿着储物袋巴巴地望着她,她又转回身道:“我一会儿就办好事情了,你在赤魔之地等我来找你。”
玉锦又点头。
青绵婴走后,玉锦才慢慢吞吞反应过来——小别胜新婚,可他们是才新婚啊,怎么就分别了?
但他觉青绵婴说的有道理,天天腻在一起的结果是他被睡被睡又被睡,还是分开几天有助于修炼。
作者有话说:
25/12/17新增字数:3893新增评论:0
第102章 复仇前曲
玉锦拿着储物袋往僻忧峰的住所走, 边走边想到,以前都是他收着储物袋,这次因为他趴床上装病, 是青绵婴收东西进储物袋。
没想到储物袋只短暂地在她那里待了一会儿,青绵婴不一久就还给他了。
哼哼, 坏师尊。
……但在凡界,这算不算是婚后交付管理家事的大权?
玉锦喜滋滋地前行,中途刻意绕路去看了看僻忧峰一众生灵的小窝, 大家生活得都挺不错,麋鹿夫妻竟不知何时生了个鹿宝宝,大方地给玉锦抱了抱, 鹿宝宝体型已有半个他那么大。
玉锦到山顶住处, 先前往青绵婴的石室,畅通无阻地穿过结界进到房屋里, 他内心哼哼唧唧地想成了恋人就是不一样, 以前这结界需得到青绵婴的应允才能进。
住所与离开前并无不同。
玉锦一眼望见那硕大的金玉笼子,开怀的表情有片刻停凝,随即走上前去将笼子收进储物袋的旮旯角,还用几道封印锁住, 眼不见心不烦。
青绵婴让他布置家里, 玉锦坐到青绵婴床榻上, 漫无目的地打量周遭,手指向后扶在身侧, 轻轻敲击,他又躺下望光秃秃的天花板,思忖:要不要把床再加宽些?必须得加长些,上次躲师尊时就撞到脑袋了, 床大些他也好有空间躲。
玉锦翻过身,趴到枕边掀起被褥看,但青绵婴床榻的材质不是普通石料,他不知道去哪里寻,只得默默记下此事,等见到青绵婴再同她商量……虽然总感觉商议此事会有不太妙的过程。
玉锦又坐起身望房间四面,觉布置起来真是无从下手。
太缺少人味儿了,这不像一个名为“家”的住所,更像是修炼的洞府之一,床榻,衣箱,梳妆镜,桌案,武器架子,其它就空旷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玉锦回自己房间,将自己的衣箱整个搬过来,又给床榻挂上之前买的淡粉色床帷,铺上暖色被褥,安置几个展示柜,柜面摆上满满当当的漂亮纪念品,各处放置一些花草,在梳妆台放上满满当当积攒的首饰和妆盒……
整个房间大变样,青绵婴回来大抵认不出原本模样了。
玉锦心有惴惴,随即想,是师尊让他“好好”布置的。没问题,他是在好好布置。
玉锦又去炼器庐,将凡界带回来的剑穗放在桌面,一个罩子保护着晶莹斑斓的剑穗不落尘。
玉锦又去看炉子中正在淬炼的剑,剑体已经成形,火光里正流露着火红与银白交错的光,剑身隐隐有绯焰花和灵蝶的刻纹,玉锦不知青绵婴何时将他的气息注入,此剑已能与他产生共鸣。
他借由剑身,看到了日日夜夜坐在炉前的青绵婴,或本体,或分身。玉锦心里立时划过一条暖流,比丝线宽,比江河长,近乎一瞬又在动摇他的心魔誓。
玉锦最后将画卷里的婚宅安置在靠近二人住所、一个背山依水的地方。
婚宅与此前一模一样,但玉锦在其内闲逛打量时总觉缺少什么。大概是凡间热闹,随时都有人声飘过来,而僻忧峰冷清,只有风穿过木叶的窸窸窣窣和潺潺的水流声。
仙域。
青绵婴依言去鼎盛之地购置宝石。
因玉锦名字里的“如玉如锦”,玉锦从小就喜欢金玉石器和绫罗锦缎,导致青绵婴在养育他时不断地搜集漂亮宝物,装饰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各种东西,匕首要镶嵌各色的宝石,腰带要嵌进金丝银线,房间要布置得琳琅满目,像某种爱藏宝小动物的巢穴……
青绵婴不爱来仙域,但有些极好的工艺却是只有仙域有,遂她只能妥协。
该地正好是沈家庇护的地界,青绵婴买完东西后前往沈家拜访沈简汐。
沈简汐一身宽袖束腰衣裙,里衣天蓝叠淡绿淡紫,最外层是浅粉色,肩袖边缀着荷叶边褶子,腰间系着一长串配饰,行动间叮铃作响,她出门迎接青绵婴,笑道:“稀客,大大的稀客。”
她在天光之下走出来,感觉日头都明媚不少。青绵婴慢吞吞地想到,玉锦是不是就喜欢她像这般打扮得漂亮些?
沈简汐迎青绵婴入室沏茶,二人相对而坐,她只字不提青绵婴为魔修的事,只闲聊:“近日过得如何?从芜商冰原离开后,我冻伤了身,可养了好一阵子,那些小辈没受外伤,但都有大大小小的内伤,你那徒弟如何?”
青绵婴不喜寒暄,开门见山道:“我想打听一个人,万念。”
“谁?”沈简汐轻轻拍了拍耳朵,一副怀疑自己听错的模样,“什么万念,我认识么?”
青绵婴沉默望着她。沈简汐昔日未落井下石,于她有恩情,她不想动粗。
“停停停,别这样看我,杀意都快溢出来了,”沈简汐想自己一向最识时务,遂识时务地说,“我确实想起有这么一个人,几百年前,万念受人引荐入我沈家,根骨清奇,欲拜我先祖为师。多年不入世的先祖因为老友的引荐,竟还真召了万念入殿,过程我不知道,大抵我先祖考验完他并不满意,几日后就把万念喊出去了,但又给了口信引荐给下一位友人,亦是位修为高深的老祖。”
青绵婴思忖:“测试了几日么?”
“唔,我记不太清了,我记得那孩子是因为他灵根蕴含极强的气力,且名字又和一个神器相像,妄念镜,你知道的吧……好吧,整整三日,他第一日夜幕进去,第四日夜幕出来,我因为爱掺和杂事,主动做了接待他的人……嗯,万念长得真好看,我挺眼馋他的,但我修为不够厉害,轮不到我。”
“何出此言?”
青绵婴对沈简汐用了必须说实话的咒法,沈简汐努力抵抗,却抵抗不及。
“他出来后被我兄长叫去了,待了半日,第五日清早从沈家离开。我兄长是现在的沈家家主,沈简树。”
青绵婴解开了真言术。
沈简汐捂着喉咙咳嗽,埋怨:“干嘛逼供啊,我又不是要隐瞒什么,我只是一时真没想起来。”
青绵婴道:“得罪了,多谢。”
青绵婴转身去沈简树的所在地。
沈简树在堂屋正坐,青绵婴刚入沈家结界他就已知晓,也认出她是仙域通缉榜上的人,但因为沈简汐——唉,那个总是不着调,爱惹祸事但还算可爱的妹妹,沈简树决定把两只眼睛都闭上,当作不知魔修来访。
他现今是大乘中期修为,自青年时期到现在,始终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二百多年前,青绵婴在仙域通缉榜上还未扬名,曾作为一个无名小卒,提着一柄剑踏上仙域,闻名来挑战他,最终败在他手上,还意外折断了剑。
沈简树那时便认出青绵婴是魔修,但因其魔心不重,他又怜惜剑才,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斩杀她,放她走了。
沈简树作为前辈,本是该说几句劝告胁迫的话,让魔女别再在仙域闲逛,别惹是生非,但他那时懒得说,再听见青绵婴的名字,就是数十年前她屠戮阙家满门的恶行。
现今,青绵婴修为已胜过他,沈简树即使面对大乘巅峰修为的修者,依然认为,在他沈家地界上,他有结界术法加成,应有一战之力。
青绵婴走到门前,沈简树已准备着宝剑出鞘。青绵婴却道:“我想打听些事情,你若想斗法,可在之后。”
沈简树睁眼轻嗤,她倒是一点儿没有魔修入仙门的自觉,魔修在仙门该是人人喊打的老鼠。
沈简树在旁侧安置好了坐席,道:“请讲。”
青绵婴:“打听一个人,现在的魔域城主,万念。”
沈简树回忆起来:“当年他自我先祖的清修地出来,我因怀疑他是魔物而召见他。”
沈简树一贯无表情的面上短暂出现悔意和憎恨:“我几经查探,辨认不出,且我当年觉得,若他真是魔物,我的先祖修为远胜于我,没道理辨不出。”
沈简树当年对万念用私刑,在虚假的幻境几次欲杀他试探,万念俱没有露出异样。后来听说魔域多了一位万念城主,沈简树去拜见先祖,想询问当年事,但先祖以闭关为由不愿见他,至今他都未问询到。
沈简树面对青绵婴和万念是一样的心情,两个都是他当年错误放过、后来酿成祸端的祸害,还都已经强得不像话了。
青绵婴问:“我可以拜访你先祖么?”
沈简树面色严肃:“先祖压制修为不愿飞升,庇护沈家多年,乃沈家根基,正是闭关紧要时刻,莫要扰他清修。”
青绵婴颔首道谢。
沈简树起身,带着青绵婴去堂屋前的比试台,举剑施礼。
一柱香后,胜负定,青绵婴将剑锋从沈简树脖颈移开,冷淡的面上带了些笑,道:“还你当年的不杀之恩。”
青绵婴本不想如此速捷,但她答应徒弟要尽快去找他。
沈简树惊愕,一个人的剑意,怎么能在百年间就变化得这样大?当年还混乱莽撞,现在已近乎于人剑合一的境界。沈简树久久未动,望着青绵婴离去。
青绵婴又去找在凡界时计划的,能够附着在剑穗上流动的纯净不灭之水,和能让水灵保持鲜活、塑形停凝的东西。
这些东西用处不大,但珍奇稀少,极其难寻,若按照青绵婴此前的想法,去找原产地取水,十年百年都不一定遇得准。所幸仙域有人持有,她寻着气息过去,在持有者那里想办法买回来就好。
威逼,利诱——主要是威逼。
青绵婴路上又路过几家世家,如拜访沈家那样登门去问万念的事,得到大差不差的答案,都是世家里或修为高的老祖、或实际掌权人召见了万念。
结合万念当年所说,【就因为我睡了几位长老,古板小子就觉得我不是好人了?】,看样子他不止是睡了几位长老,世家中许多人也与他有牵扯。
青绵婴心中把对万念的警戒又拉高了一些。
合欢宗以双修术法修炼,可采补他人提升自己修为,亦可充作炉鼎对他人修为有裨益。合欢宗弟子寻找到合适对象后,或利益劝导,或用魅惑术引诱,最终一度春风。
万念能与多位老祖有染,某种意义上,他在当年魅惑术就已登峰造极……现今,难以想象。
青绵婴当年被万念洗过一次记忆,不想再重蹈覆辙,欲做足准备再去见他。
而仅仅从街头走到街尾,青绵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准备的,毕竟外物都已没有她厉害了,她只需要一件能维持神思清明的东西。
——小玉锦很合适,但她不想让玉锦牵涉进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不~想~让~小玉锦~牵涉进这件事~哈哈哈绵婴第二卷结束前会搞个大的12.19新增字数:3500+新增评论:0求评论求评论
第103章 绵婴的佛寺之行
青绵婴走在去明光佛寺的路上。
该城是一个大的佛寺聚集地, 每走几步就有一个佛寺,街上飘着香火缭绕的白烟,一会儿能碰见几个成群结队的佛修弟子, 说说笑笑走过,有些店家摊位是由佛修弟子经营, 佛修顶着大大的光头,或轻或重地叫卖。
青绵婴面无表情地走过。
魔修与佛修向来互为宿敌,佛修总想着物理超度魔修, 魔修受佛法压制也天然地讨厌佛修。
但青绵婴要找的维持神思清明之物大多是佛家物什,非来这里不可。
她扬头,面前是“明光佛寺”的金字牌匾, 玉锦曾被孙枝运捉弄, 来这里寻清心之物。
明光佛寺是数任佛子居住修行之地,数千年间有多位佛修飞升, 藏有的佛家典籍数目在众多佛寺里居首位, 弟子的综合实力最强,平日里香火旺盛,在仙域佛寺中排行第一。
——限定在仙域,因为魔域还有一个仿照着明光佛寺修建的堕佛佛寺, 名为“冥渊佛寺”, 规模极大, 几乎全天下的堕佛都或多或少在里面待过一阵子,青绵婴亦去过, 里面乌烟笼罩,气息不详。
明光佛寺门前专门布置了克制魔修的结界,大概意思是“魔修与兽犬不得入内”。
青绵婴迈步,跨过结界与门槛, 轻轻弯唇嗤了一下——看来曾经布置结界的佛修大能修为也不怎么样。
结界对她毫无阻碍。
入门即人头攒动,一顶顶乌发中夹杂着一个个灰色秃顶,白雾缭绕的香火气息飘得比街上更浓,配上鼎沸的人声和隐隐约约的诵经声,说不上哪个更让青绵婴头疼。
她暂且隔绝了外部声音,迈步走到旁侧售卖亭,买了些这里卖得最好的东西。
她拎着一盏荷花灯,指尖轻轻点上灵火,到一旁许愿的小河岸蹲下,随众人一起把荷花灯推进水中,望其烛火摇摇曳曳,随水流中三两结队的密密的荷花灯一起飘走。
青绵婴实际并未在荷花芯里放上自己的愿望字条,她对神明无可求。
她还买了两串檀木手串戴在手上,手串刻着经文,对魔身的她有一股微微的灼热感,据说是佛修弟子日日诵经祈福的。她打算分一串给玉锦,虽然知道玉锦已有类似手串,但这就算是在外地游览给他带的纪念品吧。
青绵婴买了几柱最基础的线香,随人群一起走进佛殿,排队静静等候,也不问正殿正前方供的是哪位大佛,于蒲团跪立,献香拜了三拜。
她抬头直视佛像的眼睛,庄严的佛像亦凝视着她。被无形的佛光映照,她整身都冒出被炙晒的灼热感,佛像好像透过她的躯壳,在看当年那个拥有了特殊之能的茫然的少女,在打量她现今变成如何模样了。
相视不过一刹,天地寂静,像是位于虚无的宇宙里度过众多无序的时间。
“施主。”旁侧有人唤道。
青绵婴回神,案台上她点的线香依然燃着,佛祖暂且接纳了她。她又转头去望出声那人。
一位穿着洁白僧袍的僧人微笑而立,她在玉锦记忆里见过——佛子翁书。
翁书眉目疏朗,面容白净,身子清瘦,宽大的僧袍像是挂在身上一样,交合的领口有些低,露出经脉明显的修长脖颈和白皙纤瘦的小片胸膛。
青绵婴起身,往翁书处走去。翁书站在小佛像旁侧,面容乍一看和肃穆悲悯的佛像有些相像。他双手合掌,朝她施了一礼,道:“施主恣意,小僧艳羡。”
面容熟悉,是故人的脸。手指修长韧劲,薄皮上有茧子,看来今世终于练剑了。
某种意义上,青绵婴早就见过翁书。
佛子是高天上智慧的神明,同玉锦的原身一样,亦是下界一世一世地轮回修行,灵魂始终是同一人。
青绵婴见过翁书的上一世,佛子昔言,同样的庄严美丽,高傲圣洁,但初遇就深陷魔域的魔沼,被群魔围攻,偏偏还没习过什么攻击性的术法,在魔池里度化魔物,显然渡不完。
青绵婴坐在旁边枯树枝条看热闹,临魔沼没过他口鼻,拉了他一把。
漂亮的佛子浑身沾满淤泥,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在旁边哈哈大笑。后又从围攻的群魔中把这个浑身闪着柔和白光的“香饽饽”带出去。
昔言不弱,只是全部技能点在了渡化治疗上,青绵婴的治愈术还是同他学的。昔言四肢不勤,走在魔域泥沼中一条不明显的小路上,提着衣摆摇摇晃晃,一步一停,异常费劲,还是青绵婴走在魔沼里,搀扶着昔言走的。
二人分路前昔言讲明自己的身份,说一定会报答她。
但青绵婴还没见什么报答,就听说昔言死了,魔域的群魔彻夜狂欢庆祝。
修炼不及圆满,匆匆成了下一世翁书。
青绵婴叹息,越看翁书越惋惜,觉得昔言没死就好了,至少现在该更厉害了,且还欠她人情。
不知道隔了世,这因果还算不算数?
翁书正说着:“施主诚心上香,佛祖必能听见施主心愿。”
翁书看到青绵婴拜佛,一席素色衣衫,简单的装束,深不可测的修为,心中无愿的三拜,漫不经心的神情,故有此话。
青绵婴道:“我来求清心的咒法,佛寺里现在是谁修为最高?”
翁书微笑颔首:“小僧。”
“……”青绵婴第二次惋惜昔言的死。
佛子有大气运加成,修行比旁人快,按理来说一界里最强的佛修该是佛子。但翁书太年轻了,和她徒弟一样年轻,修为尚浅,她觉得实在靠不住。
青绵婴看在故人的份上,没有出言打击其转世的积极性,转身欲去别处看看。
翁书步伐轻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踏出殿门后立即道:“施主留步,小僧刚刚说错了,现今寺内修为最高的是小僧的师父,悟玄方丈。”
“哦?”青绵婴回身,她记得悟玄,“百年前他跟在昔言身边修行,百年后竟做了你的师父。”
前任佛子做师父,后任佛子做徒弟,悟玄也是大有造化。
翁书颔首,合掌又施了一礼:“师父现在正在闭关,几位师叔云游不知去了何方,现在庙里是小僧主事。禅房在这边,施主不妨去禅房喝盏清茶,待小僧去问问师父何时出关。”
青绵婴应了,在另一小僧人的指引下往后院清幽的竹苑走去,她停在小桥上眺望远方青黛,流水潺潺,风景上佳。
悟玄闭关的石门前,翁书静跪,询问何时出关。
悟玄留了一道清醒的神识应付外界,言毕,又问:“是那位妖女来了么?”
翁书答是。
悟玄道:“好,我暂时不能出关,你留她一阵,将‘蹊跷’系于她上。蹊跷系在人身上需七七四十九日,你尽力留她,留她不住,就死缠和她走吧。”
翁书眉眼微动:“……是。”
心道,怎么个死缠法?
关于“蹊跷”的由来,悟玄曾告诉过他,这也是上任佛子坐化的缘由。
昔言曾被贼人坑害,误入魔域,遭遇险境,得一魔女相救。他承诺会还因果,欲渡魔女来报恩,但在佛寺筹算多年,发现渡不得,魔女终是不得善终。
他日思夜想,渐生心魔,魔女刻印在心中,求不得,不能求,终于想到一法,以浑身关窍凝成一个足以蒙混天道的“蹊跷”,混淆魔女命格,助魔女在必死命途里脱身。
他最终自戕,既是阻止心魔祸世,又为报恩。
他在赴死前对徒弟说,【我心思龌龊,无颜见佛祖。】
【她曾救我一命,愿以我的一世,换她的一世,如此两不相欠,问心无愧。】
这一世的翁书未受恩情和爱//欲裹挟,也未继承亡者的因果,只是出于师父的请求,去满足前人的遗愿。
虽然他不得其解,怎么将一位大乘巅峰的修士留够四十九天?毕竟,修为相差甚多,打一照面,人家还嫌弃他弱呢-
赤魔之地。
玉锦从僻忧峰离开,精简包袱,整理了一个专门带去赤魔之地的储物袋。
内有几柄剑,一些传送阵法,记录魔物弱点的书籍和剑法书,考虑到青绵婴之后会来,他又带了精致温暖的帐篷,好看的换洗衣服,一些青绵婴喜欢的食物,全归纳在储物袋“师尊和我(爱心)”那一角。
他往手腕戴上缚仙索,压制自己修为到筑基初期,踏上了该地。
赤魔之地靠近仙域的边界是一片蔓延极远的荆棘林,无形的灰黑屏障高高矗立,阻隔两界,仰头向上看去,看不见尽头,天空两面一面灰暗,一面血红。
玉锦费了一些时间才从不断生长的荆棘林里开辟道路进去,他的剑斩得快,荆棘林跟着生长得更快,他行至中间,来路已被封上,去路还未开辟,几乎要被荆棘刺穿,长满身体——他挥出一道剑意,不再温吞地试探,而是一鼓作气劈到尽头,闪身出去。
玉锦用的力气大,手都震麻了,晃晃手腕,漂亮的缚仙索在腕间跟着摇晃。
他仰头,仙器上镶嵌的红宝石和天空一样,都是血红色的。
地面是皲裂的黑紫色土地,一望无际,现在外围还没有几只魔物,枯树也走极远才看得见零星几棵,分外孤寂。
玉锦这时想起扔灵兽空间、许久没有过问过的“黑块”——在漆黑无渊里,陪伴他的仅会跳动的生灵。
玉锦唤它出来,想以掌心接住,一时竟接不住,让它落到地上去了——迷你小黑块已长成肥黑块,有他小腿高。不知道有没有情绪,听不听得懂人话,依然在蹦蹦跳跳,能跳到他胸口高度。
每一次蹦跳都象征时间的流逝,玉锦领着蹦跳黑块前行,微微远眺看没有边界、一成不变的前方,忽然生出种疑惑和茫然——他真的从无渊离开了么?
怎么感觉赤魔之地,只是一个血红色的无渊。一切的一切,像一个没有醒来的梦境,他从梦见过去,慢慢地梦见过去延续的未来。
他有点儿想念青绵婴了。
玉锦走走停停,遇到每种魔物都先捆起来,拿书籍比对着,掀开魔物眼皮看眼珠,掰开魔物嘴巴看牙齿,摸摸魔物尾巴——总是被魔物咆哮地凶他。
玉锦茫然地和魔物大眼瞪小眼,探查完后杀掉魔物,完整地剥下其核心,毫无难度。
几天后玉锦才在书籍里翻到摸魔物尾巴算是轻薄人家。
已经轻薄完且杀了剖尸的玉锦:“……”
他渐渐地不杀太弱的魔物,把魔物核心放在一个包袱里,打算等到了中心池,将其投入其出生的岩浆,魔物就会复生。
赤魔之地没有太阳照耀,白天有些昏暗,天空是透光红宝石血色,夜晚更昏暗,天空是更浓郁深厚的红宝石浊血色。夜晚,玉锦暂停脚步,挑着灯整理魔物手册,心里偶尔还是在想青绵婴。
若是青绵婴也在这里,这一程不会那么安静,寂冷。也许他们又在被窝里,做点儿什么少儿不宜的事。
玉锦每天巴巴地算天数,她分明已经去了很多天,还骗自己说很快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绵婴其实处处留情哈哈12.23新增字数:3500+新增评论:0继续求评论但是我在想要不要一个月看一次评论区(目前是一天看几百次),这样万一有评论,就可以攒几个一起看了,延迟满足(异想天开)
第104章 各居两地1
明光佛寺内。
翁书拜见完悟玄方丈, 将明珠形貌的“蹊跷”存纳在体内,穿过翠绿寂静的竹林,到佛寺里位置最偏僻、寻常最寂静的禅房找到青绵婴。
她正倚坐窗边, 指尖捏着温热的杯盏把玩,侧头听望窗外盎然的青色和闲碎的鸟语, 瞧见自石路缓步走近的翁书,弯唇浅浅朝他笑了一笑。檐下的木风铃随她的发丝一起被清风吹拂向后。
室内有安神的熏香,茶具上漂浮着袅袅的白烟。翁书未动青绵婴斟于自己身前的茶杯, 只道:“悟玄方丈还有三月出关。”
寻常日子中,佛寺里的众人饮粗茶,此次招待青绵婴, 翁书拿出了自己未品尝过的、友人所赠据说很珍稀的茶叶, 吩咐善茶艺的弟子用上好的雪水烫泡。他自己却仍想守守清修的戒律,不打算喝。
青绵婴品茶, 觉这茶水真是不错, 回味无穷,引发思绪浮动却又牵引思绪落归平静,正想问问茶叶的由来,闻翁书的话又思绪一止, 问:“三月?”
三月比她预想的久得多。
她的预想只是取完所需就离开。
但知道悟玄是一位佛子之徒、一位佛子之师后, 青绵婴却是真心实意想见见他, 看看这样当世独一份的人法力如何。
青绵婴思忖片刻,道:“好, 我待方丈出关再来。”
翁书于她桌案对面坐得挺立,替她斟上饮了一半的茶水,和缓道:“施主,若要使清心的咒法刻录在身上且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还需戒焦、戒躁、戒欲些许时日,施主不妨留在明光佛寺暂住,听弟子们念念经书,共同探讨佛法,或可助施主清心安宁。”
翁书眸子清正平和,青绵婴听懂他言下之意。
翁书大抵已看出她的魔修身份,提醒她佛家的清心咒法直接刻印在身上会与魔性相冲,损耗掉许多效用。青绵婴曾往身上刻过佛法以压制紊乱的魔气,结果体内正魔相冲的气流让她同凡人发热生病一般昏昏沉沉多日,自那以后她就再未试过了。
翁书所说是帮她耗损些许魔性,提前适应佛法,到时助清心咒法成功刻印。青绵婴想既然确定万念是强敌,确实该认真些应付,便颔首应道:“多谢。”
翁书微微露出个笑,合掌道:“阿弥陀佛。”
翁书留她在禅房歇息,先行离开了,青绵婴从窗中又望着翁书缓步从来时的石子路离开,从容不迫,成竹在胸,她又仿佛看到昔言那个温吞善良、不打诳语的好人,静视到翁书身影消失不见,心中确认了——不一样。
昔言有绝不诓骗于人、实心实意的赤诚,逗起来有逗老实人的快乐,翁书身上是寂静的黑沉,温笑而谦谦有礼,细感觉起来却像个城府深的骗子,青绵婴过往经验知道同这种人相交,一不留神就会被他坑骗。
青绵婴咂摸着翁书所说的“戒欲”二字,不知和玉锦说话算不算“欲”。
纠结片刻,她还是传音道:【亲亲玉锦,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赤魔之地,玉锦正在剖一魔物的尸体,魔物厚重的皮肉被割开,玉锦拿剑在其糜烂的血肉里翻找魔核,已经找了一会儿,竟找不出,心里疑惑难道被他搅碎了么?
不应该,他分明避开了魔核位置,用力也不重。
玉锦蹲下身去细看,指尖代替剑尖触碰到魔物尚且温热柔软的血肉——恰在此时青绵婴温柔俏皮的声音响在脑海,玉锦手指抖了一下,不小心按破了魔物一个装着血液的囊袋,血液喷溅而出,在他眼下留下几个乌黑浓郁的血点。
玉锦从面无表情立刻变成了眉眼弯弯,问:【师尊你要来了么?我好想师尊,日夜都想~】
青绵婴:【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呀。】
玉锦纠结了一下,道:【好……不,还是坏消息吧。】
他决定赌好消息很好,能够消解掉他听见坏消息的不开心。
青绵婴:【嗯……坏消息是计划有变,我推迟几月再来寻你。】
玉锦笑容呆了一下,一直蹲在尸体前这时才闻见飘过来的若有若无、渐渐变浓的腐血味。玉锦起身,以指腹抹掉眼下一滴血点,将揉碎了的浊血放到口中尝了尝,很浓的腥涩味。
他尽力维持开心的语气,但开口还是很失落:【师尊怎么骗人呢?我数着日子等了好久,师尊说只去一会儿,我以为我们很快就见面了。】
他语气埋怨而撒娇,青绵婴本就不占理,一听就坐正起来,哄道:【好消息是,我答应一个随你说的愿望。】
其实她根本没想好好消息是什么,这才给了空白的纸张,任玉锦书写。
三月在修士的时间尺度里实在很短暂,且他们还是元婴期之上的高阶修士,三月可以说是弹指一瞬。但青绵婴忘了他们还是一对新婚的“道侣”。
她低估了玉锦的失落程度。
玉锦不想把好的东西攒起来不用,心间想“那我要师尊现在来见我”,缓慢地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修仙界是青绵婴的“道侣”,在凡界是青绵婴的“夫君”,他也该懂事了。
玉锦手上将插在血肉中的剑拔出来,任由剑身裹着的乌黑血液滴滴流落在地,重又变得莹白光滑,他转瞬又把洁白的剑插回血肉中,胡乱捣了捣,斩断魔物体内扭结的筋脉,状似沉稳地回:【愿望我还没有想好,先在师尊那里存着,师尊忙自己的事就好,我这边不用担心。】
青绵婴也没有其它的话安慰,只道:【好,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玉锦语气俏皮:【其实我更想要师尊的人,但有师尊的物是好上加好。】
青绵婴心间幽叹,戒欲啊戒欲,不可以现在飞去找玉锦。她也状似平常般打趣道:【我看你分明离不开物吧?】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互相说了些思念、等见面了要如何狠做的畅想的话,青绵婴这边熏香荡满室内,玉锦那边身前的尸身腐臭味渐浓。
玉锦挂断通话前,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师尊,等待可以,但不要无期限地等待,那样会乱七八糟想很多东西。】
青绵婴默了默,道:【好。】
切断通话后,玉锦恢复面无表情。
他刚刚问了些诸如吃得好么、睡得好么、玩得开心么之类的话,唯独没问青绵婴要做什么事。他明白青绵婴不带他去,意思是要他在这件事上保持距离。
可是师尊的事他为什么要保持距离?他们不已经是极亲近极亲近的人了么?
玉锦想把这“距离”消解掉,但心中的一点愤气让他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和关心,最终没做什么。他以理智劝慰自己,是的,人和人之间,就算是夫妻也该保持一定距离。
玉锦刚刚尝污血发现魔物核心已碎成细微粉末,每一丝每一缕地裹混在血肉里——原来该魔物是十分胆怯的性子,在玉锦出手前就因极度恐惧而提前内爆了核心。
玉锦敛目想,以自杀防止他杀么?
他试图以稀薄的灵力收集起碎末核心,费了许久劲也收集不满。
玉锦继续前行,又遇到许多魔物,其中有那只胆怯致死的魔物的同族,玉锦心里闷闷,无所事事,一只一只地试它们需要多久会被他吓得欲死,在那之前他来不来得及救下它们内爆的核心,分析与它们身体体征的相关性,把这些无关紧要、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信息记录在小册子上。
一个昏沉的夜晚,玉锦望着满地模糊的肉块和爆开的血雾,某瞬意识到——他在虐杀生灵。
他望着自己的剑,剑身黏着魔物的血肉残片,因而血流流动得滞涩,他使劲甩了甩,都没把剑身甩干净。
他远离血腥之地,一遍遍地用清洁术清洗剑身,但因为赤魔之地灵气稀薄,他又把修为压制得弱,总觉得清洁术法里混入了魔气,修为不够高,怎么都洗不干净。
他夜晚总是寂寂的睡不着,偶尔有“呼呼”的风刮过物体的声音,更多时候是全然的死寂。玉锦一遍遍在脑袋里回忆他和青绵婴那么多亲密的时候,回忆完眼前还是猩红漆黑的死寂。
夜晚,玉锦难得寻到一棵粗壮些的枯木,坐在崎岖刺人的枯树枝下,微微倚着树干睡觉。
赤魔之地较以前似乎魔物少了许多,没有一只魔物在附近打扰他。玉锦难得真的入睡。
思绪飘进梦境,一个又一个切片场景组成了断续的梦。
梦里一直是青绵婴与他。床榻上,青绵婴压着他,要他腿缠在腰身,要他专注地望着自己;椅凳上,青绵婴坐他身上,低头与他绵长的亲吻;桌案上,青绵婴将他背着身压在其上,一手扶着他腰身,一手于他背脊描摹画卷,每画几笔,……一下,他的呻//吟声破碎……
现实里的玉锦蹙着眉,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好像现在也在受着钳制。
密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春//梦一个接一个,场景或真实,他们真的这样做过,或虚假,偶尔梦里的青绵婴做得太过离谱了,又往他这里放置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梦境闪过了另一个片段。
云层之上,云雾缭绕,仙人一样的青绵婴站立在身前。玉锦左右观望,看这里是仙山,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再做了。
他惊喜地想可不可以过去和师尊说话,她现在的一身衣饰像仙女一样漂亮,神情疏离冷淡。玉锦下瞬看见梦里的自己跪在她身前,虔诚地仰着头望她,像乞求神明一样说:“您可怜可怜我吧。”
玉锦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但知道那模样分外哀戚,可怜得像只丧家犬,精神状态差得像疯子。玉锦刚从上个梦境温暖床榻上下来,一时被寒凉的天庭冻到,心道还不如做春//梦呢。
仙人模样的青绵婴目光落在梦里玉锦身上,温笑着讽刺道:“你有什么值得人可怜的呢?”
玉锦那一瞬感受到浓重的愧疚感,好像自己犯了重大的错误才招致了青绵婴如此说法。梦境里的他爬过去抱住青绵婴的腿,额头抵在她腿间“呜呜”地哭着。
青绵婴身上白衣忽然绽开一朵朵血花,才瞬息就糜艳地侵占满她整个人。玉锦伸手欲去救她,而心脏激跳,猛地惊醒了,傻愣了几秒,心里为未救下人就醒来而有浓浓的愧疚感,又渐渐升起莫大的恐慌。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回忆最后血衣的青绵婴昭示什么,只忆着青绵婴说他“不值得可怜”。前面众多温情的片段敌不过最后这个冷漠决绝的批语,玉锦手扶在胸腔前试图让自己冷静,茫然四望,周围还是寂静一片。
他心声后知后觉地自我安慰——师尊只是晚几天到来而已,他到底在怕什么啊?一惊一乍的,有点儿可笑了。
但他有点儿不敢一个人睡觉了。
玉锦吓得浑身湿汗,手脚无力站不起来,只环抱着自己蜷缩在枯树底,直愣愣地睁着眼看昏暗的天地界限,没多久天明了,他起身动了动麻木的手脚,才想起来:他可以传音给师尊撒娇说做噩梦了,讨要安慰。
玉锦默默地,终于还是没找青绵婴。他还是有些惧怕她,从小到大的眼泪都是因她而流的。
玉锦越走越远,离腹地越来越近,他始终睡不着,也未再做梦,最后的梦境仍牵引着浓重的愧疚心绪。
玉锦终于忍不住了。
在芜商冰原时,他和一些世家子弟交换了联系方式。世家遍布仙域几州,每个世家都是该地的镇守者及掌权者,青绵婴如果路过,触动了世家结界,世家就会知道。
玉锦主动问他们:“有看见我的师尊么?”
沈亦殊:“她来见了简汐长老和简树家主,和家主比试了一场。”
云浅雪:“她来拜访了家主,不一会儿就离开了。”
方羽:“没见,你师尊丢了啊?”
崔元景:“看见了,你现在在哪里?我有事想当面说。”
得到了肯定与否定不一的答案,玉锦心里的恐慌更甚。
师尊为什么去找仙域世家?因为昔年的仇怨么?会要报复当年害了她父母的人么?
会不会,还是同以前一样,真相只查个大概就动手开杀戒?
玉锦先问青绵婴:【师尊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后又勉力冷静地问崔元景:“什么事?我在赤魔之地。”
崔元景道:“与你师尊和魔域城主万念有关,你既然在赤魔之地,去仙门营地等我,我来找你。”
玉锦身上粘着诸多血雾,正处在离仙门营地不远的地方,浑浑噩噩地往那走去——仙门营地是仙盟派遣的驻扎在赤魔之地、镇守仙魔界限的修者。
青绵婴一直未回复。
玉锦抵达仙门营地外的十六重结界时,灵符的特别关注响了一声。
他拿起灵符看,是翁书。玉锦反应几秒才想起翁书是明光佛寺那个佛子。
瓮书:【你师尊在我这里。】
玉锦:【???】
玉锦一时间幻视众多话本里,主角一给主角二发灵符消息,结果被爱慕主角二的配角三看见,配角三拿主角二的灵符回复——她和我在一起。
玉锦脑海瞬时又冒出众多魔女佛修的话本子,这些还都是青绵婴爱看的,觉天都塌了。
排除掉所有不理智的想象,玉锦勉力从中挑出有效的信息——他给青绵婴发消息,青绵婴没回,八百年没说过话的翁书忽然来了一句师尊在他那里。
翁书回复什么??他凭什么回复?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20%到100%第二卷结束12.29新增字数:4500+新增评论:0攒了好久看评论,一看还是新增0,天塌了ono(我写个作话的几秒臭小猫一直扑我手机,哼哼)……【更新数据】新增评论:1嘿嘿,因为文章被锁,多了小伙伴提醒我锁了的评论。看来我要多多被锁啊(bushi)(等解锁还是很难受的)
第105章 各居两地2
几日前。
佛寺大殿, 青绵婴盘腿坐在蒲团听弟子念经,室内温暖,熏香怡人, 噪音适耳,她慢慢地往红木柱子上歪, 眼前氤氲的白雾越来越浓,再睁眼醒来,室内只余翁书一人坐着身, 闭着眼规律地敲击木鱼。
青绵婴起身,脚步轻盈,欲从翁书后方悄悄绕出去。
翁书忽然开口:“施主, 若觉佛经枯燥乏味, 不妨收摄心神,用心领悟, 必能发现此中真意。”
青绵婴回:“是, 高僧。”
她这些日子,在佛修弟子早课或晚课时来佛殿,每每早课时来,要睡到晚课结束, 回屋又接着休息;晚课时来, 要睡到第二日早课结束, 顺便出去吃早食。她寻思这佛法精妙到邪乎了,她如今已定力很好了, 居然还每每睡死在佛堂?
正是早课结束的清早,青绵婴光明正大地从翁书身后迈出大殿,微风吹拂,顿感殿里沾染的闷气一消, 神清气爽。
她没什么要紧事要做,在园里各处闲逛,看见挑水的及她胸口的小弟子艰难地走着,扁担前后两个水桶随走动晃出水来,她笑眯眯地同小弟子打招呼:“未来的高僧。”
小弟子面颊红红:“施、施主。”他认识青绵婴,知道是佛子翁书的客人。
青绵婴趁小弟子不注意将他肩上的扁担换来自己肩上,指腹稀奇地摸了摸带裂纹的木头,问小弟子:“要去哪儿,我帮你送过去。”
小弟子着急:“不可,不可……”
被青绵婴忽略:“去哪?”
青绵婴稳稳地挑着扁担,裙摆摇曳,水桶中的水再未洒出分毫,小弟子亦步亦趋跟在青绵婴身后,心虚地左右张望。
青绵婴见他这样,道:“怕什么,被逮到你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被小弟子幽怨地小小瞪了一眼。
嘿,小眼神像玉锦一样可爱。
青绵婴送完水桶,转头路过饭堂,背着手进去闲逛一圈,看见坐桌边低着头用饭的一个个灰青色头顶,又见他们碗里那极其粗陋的粗饭,青绵婴立时扭头窜出屋子,在门口晃了晃脑袋,抬眼看青翠风景,觉多看一眼那粗饭都嫌多。
迎面走来一位像是管事的人,青绵婴拦住道:“都是练气期筑基期的弟子,年岁尚轻,根基还不稳固,这样吃毫无灵气营养可言,仅是勉强饱腹,还每日要干超出身体负担的活计。佛寺里不缺钱吧,以苦修清修为理由,这样养弟子不是把很多弟子都养得面黄肌瘦?钱都用去什么地方了?”
青绵婴知道这是普通弟子的食堂,灵根更强的高一等弟子一定有自己的私厨。
她不觉得身为普通佛修就该从小吃苦被苛漏,她只觉得这部分人是“垫脚石”,资源不倾斜到他们身上,他们劳碌地长大又因修为浅乏而早早死去。
那人确是管事者,被青绵婴拦着走不开只觉得她是多管闲事,但青绵婴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的压制威亚还是吓住了他,他谨慎地回答:“自建寺起就是这样的,我也做不得主。”
推诿开就好。
管事者觉得,相比于剑修法修的死亡率,佛修弟子已经很好了。
青绵婴步出佛寺外,走了许久才走出佛寺聚集地。
她想到修真界人口比凡界少得多,修士生孩子的人少,主要还是凡人在生,修士选拔有灵根的孩子去修仙,他们的父母被割断联系,被远远地抛在后面,选拔者给上一笔钱,说你的孩子前途无量就把人带走了。
那些孩子大多是三灵根,双灵根已是天骄,单灵根更是万里挑一。天道赋予的天赋已然决定这孩子最大概率能走多远,过什么样的日子。
青绵婴只是惋惜,修士的孩子有父母庇护长大,凡人的孩子若拜得一个好师父,那亦可以活得好些,只是再见不了父母。
她找到一家餐馆,上一桌大鱼大肉,吃饱喝足回佛寺,在佛寺门口又又又“偶遇”了翁书。
翁书朝她施了一礼,说:“施主,戒欲里包括戒饮食欲、懈怠欲、安逸欲……”
青绵婴不待听完,实在不爽乐翁书天天像个老姆妈一样盯着自己,路过他当作没看见。
翁书转身跟在她身后,轻飘飘问:“施主依然想刻录清心咒法么?”
青绵婴脚步顿住,脸垮下来。
午时,正是吃完东西最昏昏欲睡的时候,青绵婴又被拎去佛殿听几位枯燥不好看的老佛修辩法。
她仅在这种时候能想起翁书的好,翁书和人辩法时比这好看多了。因为翁书实在是位美少年,她当年救昔言的时候也因为她就好这口容色,不舍得美人在眼前殒命。
又一次哈欠连天,青绵婴快受不了了,回想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罪?
想到玉锦,她愤愤地在心间把他拉出来怪罪一通——一切起因是,青绵婴起初觉得玉锦可以助她维持神思清明,但她不想用玉锦。
细想玉锦之所以可以助她神思清明,倒不是因为玉锦有多厉害。
而是她作为师父的包袱很重,非常看重颜面,决计不可能在徒弟面前出糗,平时十分的力在徒弟面前至少能使出十二分——最后两分也就是决胜的分。
虽然这个说法像孔雀开屏吸引异性一样,但青绵婴觉得,明明是小玉锦总是眉眼弯弯地贴着她黏着她,在外不许旁人说师尊一声不好,她只算是回以同等的关注和在意。
青绵婴想完,又觉这佛法修习也不是不能坚持。她年少时候习剑是那样刻苦,寒来暑往,从不贪睡贪玩,没道理越是长大越是松散。
勉力坚持到晚上,青绵婴积攒了一身怨气与闷气。
这些日的经文残存在脑中排不出去,活过来一般,像有一位白衣僧人端坐身前一直强迫念给她听,有种轻微灼烧灵台的刺痛感——青绵婴又不肯认输,偏偏也要端坐在那僧人面前,仔细听他还能念出个什么花来。
就算想要把她超度,也要看看道行够不够吧?
她又出门去很远但热闹的那条街上,白日来吃饭时听说,这里夜晚要办一个阑珊灯会,青绵婴本来对这些没太感兴趣,但被拘在佛寺里听枯燥的经书和佛法久了,她现在对什么都感兴趣。
青绵婴走在热闹的街上,顺着人群,逛过一个个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灯盏,扬头看琳琅挂坠在红丝线上的各种精巧小物,流光溢彩滑过她眼眸和面颊。
她猜灯谜赢得了一盏灯,在白兔、游龙等形状中挑了一盏神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灯。
拎着羽毛鲜亮漂亮的大公鸡灯各处去逛逛看看,再猜灯谜,有对有错,奖品一应堆在储物袋里。
青绵婴琢磨着等回去可以和玉锦分享,忽然发现她并不孤独了——她有她挂念、亦挂念她的人了。
玉锦一定会喜欢这些漂漂亮亮、象征热闹的东西,大概还会埋怨她逛这样热闹的地方不带上他。
瓮书在后远远地跟着,神情平静,嘴角有浅淡的笑弧,热闹的凡俗气也氤氲感染了他。
直到看见青绵婴偷摸从一条小巷消失,瓮书追赶上去时,见青绵婴拐进了七拐八弯小巷尽头的酒铺,华彩的大公鸡灯笼摆放在桌面上,青绵婴杵着脸,从打量桌面上透出的五彩斑斓的光,到从光里抬眼,直直望向穿着整齐僧袍的他,比着口型说:“小师父,来喝一杯?”
瓮书避开视线,自然不愿,他开口:“施主……”想把青绵婴劝回去。
他要把“蹊跷”系在青绵婴身上,需距离她不太远,因而一直跟着她。“蹊跷”在青绵婴乖乖听佛法时系得快而平稳,在青绵婴屡屡破戒律时系得波动而缓慢,他由是一直提醒青绵婴要注意戒律。
但青绵婴不听他管束。
话刚开口,忽然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制着,带着他飞到酒铺里,压着坐在了青绵婴对面。瓮书愕然,青绵婴朝他笑笑,那股力凭空端起酒壶,倾倒满酒碗,又压着他扬起脑袋,掰着下颌,辛辣酒水灌入喉间。
“咳咳,咳咳……”瓮书此前从未饮过酒。
好心的魔女等他咳完,又继续灌。
一整夜,瓮书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眼眶都红了,被压着喝了整夜的酒,有认识他的路人担忧地过来想劝阻,被青绵婴轻飘飘地全部阻碍,末了,青绵婴开心道:“你破戒了,我也破戒了,咱们谁也不说谁。”
瓮书闭眼不愿看,暗自气闷。
被胁迫着破戒当然不算破戒。
原来他酒量不薄,喝这么多还能自己站起来,趁着晨光昏昏沉沉地回到庙里,清洗好后躺在厢房的床上,目光直愣愣地看房梁柱,躺了一会儿,心中实在觉气不过,又翻身坐起来,拿出通讯灵符。
瓮书:【你师尊在我这里。】
玉锦:【???】
瓮书不顾玉锦那硕大的三个问号,继续摇摇晃晃地坐直,手指使劲戳灵符打字,兀自说:【你师尊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儿都不听话,课业不好好做,总想着溜出去玩。】
实在无人能管青绵婴,他与玉锦告上状了。
瓮书一开始就知道玉锦是那妖女的徒弟,接近玉锦既因为玉锦本身不凡,也因为玉锦是与妖女关系亲近之人。
瓮书脑中熏醉,全然不知另一边玉锦心中的惊涛骇浪。
赤魔之地,玉锦死死盯着那不多的几行字,想问我师尊为什么在明光佛寺,想斥责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管教”我师尊,又为什么用这种亲昵的语气形容和师尊的关系。
玉锦又想起瓮书那在外的美名,他那花心的师尊,师尊那看的许许多多佛修与魔修的淫//糜话本子,禁欲佛子在魔女中多么受欢迎。
玉锦气得脑袋晕疼,忽然想到——无论修真界还是凡界,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身处高位,都喜欢多纳几个美妾。
不会吧,师尊刚和他成亲,就想纳妾么?
玉锦快把玉符捏碎了,心想他不允许,绝不允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终于给瓮书回复。
玉锦:【师尊偶尔有些小性子,劳你多看顾。】
怎么他像个大度的正房?
玉锦之后就一直捏着玉符等回复,该死的瓮书居然晾着他不理会了。
玉锦内心:啊啊啊啊啊!
佛寺厢房,通讯玉符从瓮书手中掉落,落在地上,瓮书阖着纤长的眼睫,躺床上昏昏大睡了。
青绵婴摆了小辈一道,神清气爽,趁着喜滋滋的心情去藏经阁,日光作灯,细细研读佛法,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梦中,那位僧人终于没来和她讲经书,青绵婴睡得安稳。连玉锦传音来问她在哪里,也没吵醒她。
无形中,那用于改变命格、并不损害于她因而不受直觉洞察的“蹊跷”在一点一点融进青绵婴的神魂。暂未被她察觉-
夜晚,瓮书醉意消去,缓缓醒来,看见自己今晨找玉锦说的一通幼稚话,又见他发来的信息,回复道:【抱歉,道友,昨夜喝醉了。你所托之事我会多留意。】
玉锦秒回:【多谢。】
荒芜的赤魔之地,等了一整日的玉锦冷笑,咱还得谢谢他呢。
瓮书喝醉了都回复了,而青绵婴还未回,玉锦心中瞬时委屈又满得快溢出来。
他的感性说现在就去仙域找青绵婴,理智说他就算现在去找青绵婴也没有任何用,青绵婴可以搪塞他,隐瞒他,他需要自己弄懂青绵婴想做什么事。
玉锦跨过仙门营地一重又一重结界,要去营地里等崔元景过来交换信息。
作者有话说:
12.30新增字数:3800+新增评论:2(嘿嘿是前面小伙伴夸绵婴冷脸萌的评论)上一章居然不到一百字的瑟瑟锁了这么久,可能是审核年底的KPI吧,不打紧不打紧,暂时等待吧
第106章 各居两地3
仙门营地共有十六重结界, 主要目的是阻碍魔物进入。
玉锦在前十二重结界没受任何阻碍,如履平地地跨过,到最后四重时, 结界阻隔生人,他见离营地中心还有一段距离, 唤不答应旁人,便一重重击破结界进去,进入结界后又帮忙修补被击碎的结界一角。
“停!”
玉锦正在补结界时, 身后有人拿剑指着他。
来人身上毫无灵气波动,修为境界不低,自身身法又高到让他一时没有注意。玉锦转过身去, 友好地示意自己双手没有武器。
那人放下剑, 松了口气,道:“是人啊。”
二人仍在相距几米远的位置对峙着, 玉锦问:“你怎么一眼就确定我是人呢?”
高阶魔物可以拟态成人族模样, 混入人群,拟出灵根同正常人一般修炼,寻常很难辨认出。
“其一,你在修补结界, 我在这儿几百年还从未看见过这么自觉的魔物, 破坏了结界又修补好;其二, 你用的是纯粹的仙法,你灵力很纯净, 魔物装不出来;其三,”尉迟礼指指自己的眼睛,“高阶魔物的眼睛是浓黑色或血红色,没有这样花哨的, 你这花哨的眼睛也是因为灵力太纯净而显出斑斓的本相来。”
玉锦被夸得有些开心,笑着道:“我父亲是阙鹤永,我母亲是南宫雁宁,我是璧湖城僻忧峰的玉锦,来这儿等友人崔元景。”
“阙家和南宫家都是老牌世家了,这两名字总觉得有点儿耳熟……崔家确实说过有个小辈要过来,有人去接他了,”尉迟礼亦介绍了自己名字,迎玉锦往里走时看他一身带血的衣服,惊讶道,“你这是杀了多少魔物啊?”
玉锦一副尴尬羞赧的模样:“这里灵气稀薄,不敢多用灵力,见笑了。”
“确实该省着些用,我们这儿都过得像野人一样,自己手洗,还洗不干净。”
尉迟礼想到,玉锦不舍得用清洁术法洗衣服,但却舍得花众多灵力去修补结界。他心中对这孩子的人品有些许赞赏,觉不愧是大世家养出来的孩子。
跨过最后一重结界,尉迟礼朝里面的茅草屋土屋“嗷”了一嗓子:“喂!来新人啦!”
一波驻扎者纷纷出屋子,看热闹一样勾肩搭背往这边围,还有一些驻扎者维持原样站在原地,其中一位光着膀子、仅围一条兽皮裙,站在枯木杆前挂衣服,远远地喊道:“尉迟,看清楚没有啊,别学小伍儿一样把魔物领进来,和大家伙儿一起睡了三天都不知道。”
众人哄笑,一双双审视的目光都在打量玉锦,姿态是玩世不恭的松散,目光却极其锐利。
许多人做出像尉迟礼一样的判断:“嗯,这个真不像魔物,魔物要是能长成这样式儿,比仙人还仙,我们以后还怎么辩?”
大家露出笑容,朝玉锦打招呼,接纳他进来。
这里比荒野还荒芜,灵气稀薄到没有,魔气蓬勃地侵染天地,驻守者生活的一应物资都从仙域运来,日常靠吸纳灵石维持灵力。各种结界也是常常被魔气侵蚀破损,常常要修补。加之危险系数极高,大家外出都已大多成群结队,仍死亡率居高不下。因而,很少人愿意来赤魔之地驻守。
这里多年没有新面孔出现,难得见到“新人”,大家像一群野人野猴子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叫嚷着就跑出土房子来围观。
一群人叽叽喳喳。
“哇,小兄弟这眼睛是天生的么?好看。”
“小兄弟靠自己走进这腹地,厉害呀。”
“小兄弟,仙域现在怎么样了?”
“咦,我怎么看他有点儿眼熟呢?”
物资都靠一个传送阵法送过来,他们在这里不闻外界事,与世隔绝多年,不知阙家当年诞生过一个彩眸的孩子,亦不知阙家已被灭门,刑罚司司主异位。
“这孩子父母是阙鹤永和南宫雁宁,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尉迟礼说着挠挠头,“来这儿太久,实在想不起来了。”
“南宫——糊涂啊尉迟!”
众人推推搡搡,从众猴子里推出一只“野猴”到玉锦对面,对刚刚还挤在后面看热闹、没听清大家说什么的野猴道:“喏,你外甥。”
又朝玉锦介绍:“你舅舅,南宫雁行。”
南宫雁行一脸懵:“我有外甥么?”
其他人拍他一脑袋:“你妹妹是第一美人雁宁啊,你多少年没见她了,她后来不能有孩子啊。”
玉锦和南宫雁行四目相对,望着对方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俱是呆呆愣愣的。
玉锦内心并没有看到亲人的喜悦,最先冒出的念头是:怎么又有一个亲人,又要害我么?
他实在被南宫家强迫他立心魔誓的外祖父外祖母搞怕了,心魔誓害他现在还时不时痛一下。
南宫雁行反应了一会儿,瞅玉锦这相貌觉得这大概是亲外甥,默默背过身去,说:“你等一会儿。”
他跑回土屋子里去换衣服,再出来成了一位衣裳破旧但干净,面容温和儒雅的翩翩公子,他轻咳两声,面颊有些红,正式道:“我是南宫雁行,你母亲的兄长,惭愧,我离家时雁宁还小,我竟不知道雁宁和人成亲还有孩子了,见你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你等我找找看。”
南宫雁行立时转身去掏另一只野猴的衣兜,小声说着:“先借我,我以后还你……”
他从共镇守的兄弟身上掏出一颗光耀无比、在魔气笼罩下亦掩不住五彩斑斓的宝石,递给玉锦。
“见面礼,如玉如锦,你应该叫玉锦吧,我记得雁宁小时候说以后如果有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叫玉锦——她很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对了,雁宁怎么样?我任期快结束了,再过十几年就可以回去看看她了。”
玉锦接过宝石,在话语里慢慢地低下头,装作在好好看宝石,实则内心不知怎样作答。
直接说:你妹死了?
唔,舅舅会不会打他呀。
玉锦这些日子内心一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此刻抚摸光滑莹润的宝石,心中自觉是冷漠的,可却又渗进去了滴点儿的暖意。
南宫雁行看玉锦一直不说话,以为他嫌弃,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最终按耐住手道:“舅舅以后再给你找好看的,之前攒的打算带去给雁宁的那些不小心被一只魔物全偷走了,天杀的魔物!”
“哎!”身后有人一声叫。
原来是有人拍了那人一脑袋,怪罪道:“小伍儿你罪无可恕!”
那唤作小伍儿的人看起来年纪很轻,人堆里矮矮的,玉锦从几人的空隙里才看见他。
玉锦终于抬脸,摇了摇头,说:“已经够了,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哦是是,瞧我们一直把大外甥围这儿。”
营地里是多人合住,玉锦看那宽大土房子里一张床挨着一张床,房间里挤下整整三十张床榻,周身一寒,直愣愣的样子。
这里真是可以安心下榻,放松休息的地方么?
南宫雁行看玉锦这模样,收拾了自己的床铺,抱着去另一间房和人换了,玉锦听见他小声和人商量:“我外甥来,他睡不惯人这么多的,我们换几夜,到时候我拿石头给你。”
那人说“不必”,抱着床铺去大通铺了。
所谓更好的地方,也仍是八人间。
旁人示意玉锦看旁侧高耸入云的石碑,乌色石碑上用鲜明的白字刻着一行行名字,名字身后跟着一串数字。
那人介绍:“这是击魔榜,击杀一只低阶魔物计一分,中阶魔物计十分,高阶魔物计百分——前八名的人才有资格住这屋子。”
玉锦看见第一名乌砺峰积分二十万余,第二名尉迟礼积分十八万,第八名小伍儿积分八万,又往下寻,旁边他便宜舅舅不堪地捂住了脸,玉锦直寻到榜末三十九名的位置才看见他名字,念出:“南宫雁行,两万一千一百零三积分。”
玉锦颜色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南宫雁行嚷着:“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不是说累了么要休息还在这儿杵着!”
几秒后他又小声说:“那榜能有名次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玉锦含着笑被他拖进去,南宫雁行睡和别人换来的床铺,玉锦睡今日空缺的击魔榜第一名的床铺。
南宫雁行像老母亲般帮玉锦铺床,一边说着:“被褥我新洗过的,我自己还没睡呢。”
玉锦要去帮忙,他说:“你歇着吧。”
南宫雁行低着脑袋铺床,脑海中满是玉锦刚刚打量击魔榜,看见他名次那微微不相信的模样,觉自己这英明神武的形象大大受损,暗下决心这几日要出去多杀魔物。
“舅舅。”玉锦开心地喊了他一声。
“什么事?”南宫雁行仍在琢磨屠魔大计。
玉锦笑容盈盈:“谢谢舅舅。”
南宫雁行看了玉锦一眼就收回视线,心中惊骇想,太像雁宁了,也就妹妹生得出这么漂亮的孩子。可惜他来赤魔之地多年,把家人的大事全错过了。
晚间睡觉时,八人间的几人闲聊:“击魔榜三月一换,以前积分可以堆得极高,最近魔物少得多了。”
玉锦来此地也有这种感觉,魔物比以前少,他问:“是因为年长魔物死亡率升高,还是因为新生魔物减少?”
小伍儿道:“都有,主要是新生魔物减少,异常状况我们已报告给仙域,不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
赤魔之地的一点点异常都会影响整个仙域和魔域的局面,因而需审慎对待。
小伍儿说着:“我打算明日再去中心池看看。”
中心池是魔物诞生的熔浆。
他的声音冷冷的萌萌的,叫玉锦不禁好奇他年纪,遂发问。小伍儿道:“一百多岁,长得显小罢了。”
修仙界长得越显小修为越厉害。
尉迟礼说:“小伍儿是孤儿,我们从边境线上捡回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孩子被魔物劫进来当口粮,营地里的众人一口一口奶大的,养的还不错吧?”
玉锦说:“养的很好。”
黑暗里,小伍儿闭上嘴不说话了。
南宫雁行又问:“雁宁这些年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她做母亲会是如何样子。”
换成玉锦闭着口不说话了。
南宫雁行半坐起身,问:“玉锦?”
玉锦觉他既然要离开赤魔之地,那迟早会知道,声如蚊蚋道:“我也是孤儿。”
满室的人都不说话了。
南宫雁行脑子没转过弯来:“你不是我外甥么,你怎么是孤儿……哦。”
他也不说话了。
半晌,南宫雁行:“你爹娘死了啊。”
玉锦:“满门被屠了。”
南宫雁行无法把这句话和记忆里明媚可爱的妹妹联系上,半天憋出来句:“睡了,不聊了。”
玉锦:“嗯。”
一会儿,南宫雁行又问:“谁杀的?”
玉锦沉默得非常久,道:“青绵婴。”
南宫雁行:“修为高么?”
玉锦:“大乘期巅峰。”
南宫雁行:“……”他刚刚想说等出去了要替妹妹妹夫一家报仇,闻言又沉默了。
这不是去送人头么?这修为,这仇怎么报?
他在黑暗里喃喃自语:“孩子,没事,悲欢离合常有,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我就说嘛,哈哈,我都几百年没回去了,雁宁也没个信儿。没事,你还有亲人,还有舅舅呢。”
其他人或许睡着了,或许因南宫雁行的话亦陷入沉默和悲伤,在仙门营地,死亡确实是常见的事。
玉锦“嗯”了一声,并不觉得这舅舅多厉害多让人依靠。
一室无言,南宫雁行红着眼眶,睡不着。
一会儿他又说:“我以前顽劣,父母强制着送我来这里,我说他们是想拿我的命换功勋,一气之下说断绝关系,再不往来。因而待在这里,数百年强撑着未回去过,功勋也没挣到太多。”
玉锦违心:“外祖父和外祖母很想你。”
南宫雁行笑笑,真不再说话了。
玉锦睡不着,不知是因为心绪繁乱,还是因为这里人多不习惯。
他忍不住又同青绵婴传音念道:【师尊啊……】
佛寺,倚着藏经阁书架、在角落睡了两天一夜的青绵婴悠悠转醒,听见徒弟这一声叹息般的喊声,脑袋还懵着就回:“怎么了?”
寂静的藏经阁无人回答。
青绵婴才发现徒弟在一日之前问过她在哪里,而她睡过去了没回。此时因看见徒弟信息晚了而心虚,道:【亲亲玉锦,怎么了?】
她活动着一把睡得酸痛的老骨头,如实道:【我在明光佛寺看佛经,此前睡着了未看见消息。】
玉锦没问她怎么睡了两天,而是问:【师尊为什么去那里?】
窗外夜色深蓝,鸟语花香,青绵婴好心情地逗玉锦:【我觉得佛法很有意趣,不然我不修魔道了,改修佛道好了。】
玉锦:【……师尊是说,成亲不足一月就要堕入空门么?】
青绵婴:“……”
青绵婴:【没有这个意思,别瞎说。】
她起身朝外走去,路过打坐的翁书时一下没迈开脚,往他洁白僧袍上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色鞋印后悠悠然出门,清风一吹,又问:【你怎么了,这么想我么?】
玉锦:【嗯,我睡不着,师尊哄哄我。】
青绵婴:【要念话本么,想听什么的?】
玉锦笑:【师尊要在佛寺里念什么话本?不妨来些静心安神的佛经。】
青绵婴听见佛经就腻味,但是是玉锦要求的话,可以念。她道:【待我回住处,现在手边没有安神佛法。】
青绵婴路过花园,夜色下两侧有灯笼照明。
玉锦问:【师尊这么久不来找我,是因为在和别人一起么?】
青绵婴看这满院的光头和尚,问:【别人是谁?】
玉锦:【明光佛寺的佛子。】
青绵婴:【何意?】
青绵婴开始觉得这段路长,鬼打墙一般,如何也走不回住处。
玉锦一连炮语——
【他和我说师尊在他那里,你们认识很久了么,他为什么自居一个熟稔的身份?】
【他是美名在外的美少年,还是很多话本里魔修喜欢的禁欲佛子,师尊觉得他好看么,师尊喜欢他么?】
【师尊,你会来见我的吧?你有在好好等我们相见么?别让他接近你,好不好?】
【……求你了,师尊。】
玉锦像幽怨的男鬼一般,声音萦绕脑中,青绵婴脑袋都被他念晕,道:【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就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睡不着么?】
玉锦:【嗯……是,我就想乱七八糟的。】
青绵婴一路加快步伐,终于走进了禅房,第一次拿起床头的佛经是松了一口气,道:【我到了,我给你念佛经,你静心安神,好好休息。】
青绵婴燃起烛灯,歪靠在躺椅上,字句和缓地给玉锦念佛经,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此本经书她已很熟悉,不时还挑出难理解的地方,轻声给玉锦释意,就像小时候教他习书一样。
玉锦渐渐在她温和的声音里有了睡意,玉锦烦闷的心事终于暂时停止躁动,他轻轻说:【师尊,我要休息了,你做自己的事吧。】
【嗯。】青绵婴声音亦很轻,怕吵醒他的睡意他又来盘问自己。
经书未念完,青绵婴自己一人默默挑灯将其又完整看完一遍。她睡饱了因而此时无睡意,那个白衣僧人又在她脑海里给她念经,青绵婴竟有些习惯了-
天还未亮,小伍儿动身要去中心池,玉锦起床说:“我和你一起去。”
一路上,遇见魔物,小伍儿动作凌厉地斩杀主动攻击他们的,像熟练的屠夫一样极快地剥下魔物身上对他们有用的东西,还挖坑埋了残尸,他低声解释:“待会儿还走这条路回来,不埋待回来都臭了,很难闻。”
小伍儿从不主动招惹魔物,还一路避开魔物巢穴。他和玉锦说着这些土壤腐臭味更浓,土质呈黑色的地面底下藏着的哪一种魔物。玉锦悉心记下。
一程很快就抵达终点。
越靠近中心池,玉锦灵海里的妄念镜越炽热。他察看一番,原来妄念镜旧主人来过中心池,妄念镜留存了记忆,中心池巨大的岩浆之下还有一处洞天。
玉锦不动声色地打量小伍儿,看他准备怎样查探,只见他蹲下身,用一酒壶一样的容器打捞了一壶熔浆,酒壶装着炙烫溶液竟未损坏,小伍儿看出玉锦的疑惑,道:“能承装炙烫与极寒溶液的上品法器,打捞回去,营地里有人能从中分析出魔气含量。”
他们这就回程了。
路途上,遇到魔物,小伍儿未再出手,而是道:“你来。”
他想看看玉锦剑法如何。
玉锦刻意藏住了自己日渐血腥的剑法,而是用着最初那温吞的润生剑意,斩杀得不快不慢,控制得和小伍儿在同一时间。
玉锦寻思,他年纪同小伍儿差不多一般大,所以他们的剑术水平也该是一般才对。
小伍儿长得显小,行动言语间却都像长辈模样,他看完只道:“游刃有余,难怪能独身走到腹地,你的师承应当很好。”
玉锦险些就骄傲报出青绵婴大名了,终是想起昨夜他和南宫雁行说屠满门仇人时小伍儿也在。
玉锦含笑点头,说:“是一位隐世大能。”
既然是隐世,那便不便说姓名了。
小伍儿难得又八卦问:“是她从灭门之祸中救下你么?”
玉锦:“算是吧。”
也不是“救下”,而是“放过”。
小伍儿:“她的修为比你的仇人如何?”
玉锦:“……应当不相上下吧。”
小伍儿:“那很厉害了。”
二人交谈中抵达营地,崔元景已经到了。他先坐传送阵到赤魔之地边界的伏年镇,又由击魔榜上的第一名乌砺峰亲自去接过来。他虽然是小辈,但因世家身份,这里的人大多与他家里或沾亲带故,或有因果牵连,因而他也受到欢迎和款待。
崔元景见到玉锦,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一边,说:“我在芜商冰原的记忆被人改动过,但我知道你应当是救了我及其他人一命的,所以我来告诉你该事。”
营地结界笼罩下的灰色沉雾里,崔元景说:“你师尊和很多人打听了一位魔域城主的事,那位城主是魔域现在正如日中天的万念。青绵婴前辈现在在明光佛寺修习佛法,我怀疑她是想去诛魔。”
玉锦一脸“我那么期待地等你过来结果你就和我说这?”的表情,玉锦在青绵婴第一次提到万念时就知道她大概会去找万念报复。
玉锦在崔元景期待回复的目光下顿了顿,道:“还有呢?”
崔元景更加郑重地从包袱里捞出一件物品来,递到玉锦手中,道:“诛魔的,祖传神器,借你用几天。”
玉锦感受手中沉甸甸的宝塔:“!!”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借他了??
崔元景道:“但只有崔家血脉才可以催动该物,所以我亲自来这里。”
他一脸不要太骄傲、“你不要太感动”的表情说:“我和家族申请过了,他们都同意我借你,不然我也带不出来,没事的,万念再怎么厉害,也毁不掉神器吧?”
玉锦艰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杀万念?”
崔元景点头:“你看,你师尊要去佛寺里修习才敢去见万念,这说明什么?说明万念克制她。这样你敢让你师尊去涉险么?所以我们带上神器过去,就算杀不掉万念,先把他打残血,到时候你师尊不就很安全了?”
玉锦觉崔元景说的有道理,但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是:“你为什么觉得连我师尊都需要提前准备,需要警惕提防的对手,我们两个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处?”
玉锦想说的其实是他一个人能讨到好处?崔元景不算战力。
崔元景不以为意:“你不要把敌人太妖魔化,不要贬低自身,我们也很厉害的好不好,再说我们还有神器加持,再不济我逃跑的东西也有一堆,走吧,我们去魔域历险吧?”
他想圆之前跟着青绵婴和玉锦去芜商冰原的误途,掰正回旅途去魔域。
崔元景激将法:“你不要这么怕这么怂嘛。”
玉锦:“……”简直是不知死活。
但就算没有崔元景来,玉锦最终也是要去见万念一面的,探探实力,消耗战力,待青绵婴过来。
此时魔域,望着水镜里正商讨着来杀他的两个毛头孩子,万念坐在魔尊宝座上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揪住一位下属问:“你说,他们能成功杀掉我么?”
下属仰头看见万念艳丽的面容,浑身颤抖,哆嗦着牙说:“不、不能,他们当然杀不掉万念大人。”
万念指尖微动,下属的神魂被从躯壳中完整剥出捏散,躯壳倒下去,溢散的神魂瞬时被万念吸食到腹中,他不满道:“把我的对手说弱了,如果是那位‘大人’,没准还真能杀死我。”
他又笑起来,“可惜,小玉锦还不敌那位‘大人’的千万分之一。”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万念(狂妄):不及那位大人的千万分之一未来的万念(认怂):我又没害你和你师尊……少侠饶命哈哈哈哈12.31新增字数:7000+新增评论:02025年最后一天了诶本来想写到第二卷结束的,但是写不完了,没事的我也不重仪式感,以后写完也是一样的大家2025年最后一天(新历)快乐!-更新:新增评论:2(嘿嘿嘿小伙伴祝我天天开心诶)
第107章 各居两地4
继针对魔修的神器后, 崔元景又掏出一叠厚厚的魔域地图,问玉锦:“你到底去不去?”
玉锦:“……去。”
虽然看起来不太着调,但崔元景万里跑过来帮忙的恩情玉锦还是认的。
临行前, 玉锦想同便宜舅舅道别,其他人道:“他跑去杀魔物了, 哈哈,可能是嫌自己名次低在外甥面前丢脸吧。”
玉锦不由得担心,问:“不会因为心急而遇到什么事么?”
“没事儿, 他拉着尉迟一起去的,再说他都在这里待几百年了,你没来时不也是这样过的?”
玉锦遂打消去寻南宫雁行见一面的念头, 和崔元景一起迈上去魔域的旅途。
半路上, 玉锦取下手腕上的缚仙索,崔元景瞬时感觉不能再以平辈称呼玉锦, 高低得喊声“前辈”了, 可玉锦按出生年份比他还小二十几岁,这声“前辈”怎么也喊不出口。
崔元景拿着赤魔之地的地图指路:“我们要去西方边境线上,那里有一块界碑,从那里进入魔域是到明光城, 明光城的城主青垣是鬼修不是魔修, 曾经是人族, 对人族比较友好。”
走到边境线的界碑时,玉锦掏出几瓶丹药, 开始吃药。崔元景见他吃的有恢复灵力的聚灵散,提升修为的升元丹。后者可短期内提升修为,但对身体损害极大,药效过后会很长一段时间陷入虚弱。
玉锦见他看自己, 把聚灵散递过去一瓶。
崔元景摇头,不解道:“至于吃升元丹么?”修为更弱的他都还没吃呢。
玉锦道:“偶然得到这些丹药,之前没机会吃,现在吃吃看。”
崔元景惊讶:“丹药是能随便吃的么,你知道有很大副作用么?”
玉锦点头:“知道,但我以前都是和师尊一起的,没独自来过魔域,我心里没底。”
他感受了一**内:“吃完丹药,确实感觉体内灵气充盈,更有力量,耳目神识也更灵犀了一些。”
崔元景:“……”
他想起他们之前一群人里没一个元婴期都想来魔域闯荡,该说他们心大,还是玉锦谨慎呢?
他拿出提前准备的黑斗笠,分玉锦一件,道:“穿上之后可以隐藏气息,看起来与魔物无异。但在修为高于自身太多的魔物面前就没有效用了。”
玉锦接过,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莽撞行事,原来是事先准备过的。”
“……其实都是之前准备的,”崔元景略尴尬,又转向界碑,说,“手触碰界碑,以灵力催动其上阵法就可以传送过去——据说这是近几年才修建的。”
沟通两域的传送阵对于仙魔两方都很危险,崔元景作为小辈,不知道为何要修这么一个东西。最初还以为是魔域危险级降低,他们不需要戒备了呢。
玉锦手放上去前迟疑了,他其实纠结了一路:他离开赤魔之地去魔域,要和青绵婴说一声么?
不说,师尊会觉得他不按约定乱跑么?说了,师尊会不会不许他掺和这件事?
在崔元景疑惑的目光下,玉锦终于催动阵法,决定先去魔域,待青绵婴发现了再说。
明光城修建得像凡界的小城,各个摊位售卖的小吃、物品都很像,区别是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魔物。
玉锦询问美食摊上正吃汤圆的魔物,魔物道:“因为我们城主大人就是来自凡界啊,他从凡界到仙域,又到魔域,可厉害了,人还特别好,温文尔雅的,从不乱杀人。”
玉锦和崔元景在魔物的热情邀请下一起坐摊位上吃汤圆,汤圆圆润饱满,汤汁色淡,汤圆入口的一秒,崔元景面容僵了。
玉锦小勺舀着一个汤圆,见状不敢放进口中了。
魔物催促着:“快吃啊,很好吃的。”
玉锦将其放进口中,汤圆外皮口感像褶皱僵硬的死皮,内馅没有甜味,弥漫着一股怪味。
玉锦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没有表情。魔物睁着两只硕大的黑色豆豆眼,期待问:“怎么样?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天要吃几十碗。”
玉锦:“……”他含着鬼汤圆,不敢咽,说不出话。
方桌的三面已有三人坐着,剩的那一面在玉锦对面,此时又坐下了一位书生模样的鬼修青年,他身穿青衫,面容儒雅,笑容温和问:“吃得惯么?”
玉锦和崔元景俱是连连摇头。
旁边魔物:“什么?竟然不爱吃么?!”
他端过二人的碗,自己“吸溜”几口吃尽了,还学着凡人模样施了一礼,两手合抱抬得比脑袋高,头低得矮矮的,头顶的触角都快触到桌面,说:“谢了!”
魔物舌头伸出来舔舔大半张脸,起身走了。
鬼修青年又重新要了三碗汤圆,补上一句:“要凡界口味的。”
五只眼睛的老板:“好嘞!”
青年转头自我介绍:“我是青垣,此城城主,二位从仙域来?”
崔元景:“你怎么发现的?”
青垣笑意温和:“我记得我镇上每一位民众,且我恰巧路过,看着你们从那边传送阵过来,你们又吃不惯魔域风味,自然显眼。”
崔元景手肘拐了玉锦一下,小声:“你非要吃什么汤圆?”
玉锦把怪味汤圆咽下去了,感觉七魂六魄都飘起来:“……”他就是习惯到什么地方先吃点儿特色美食。
崔元景向青垣示意刚刚离开的魔物,问:“看起来他很崇拜你,怎么他认不出你?”
青垣温笑:“大概魔物眼中人族都长同一副模样,不对,或许有些差别吧。魔物审美各异,但出奇一致的恶寒,我因修鬼道而身体冰寒,至今没有对象呢。”
崔元景:“……”确实像传闻中的一样,青垣是非常随和的魔域城主,随和到完全感觉不出对方是修为强劲的大能。
青垣又问:“你们来魔域想做什么,随便玩玩么?我可以推荐地方。”
玉锦完全感受不出对面有恶意,遂老实道:“我们想找万念城主。”
崔元景点头,问:“他是在第一城么?”
青垣摇头:“很遗憾,我不知道万念在哪里,他不在九十九城中的任何一城。”
青垣声音徐徐:“万念发迹于一个排不上号的边缘魔城,像明光城这样的,此后也很少与其它城主产生争端,不主动扩张领地——据说诸位城主见过他之后,主动让出城主之位,奉他为座上宾,就像被傀儡术控制了一般,而万念不屑于做大城城主,行踪不定。”
玉锦:“那他的小城在哪里?”
青垣依然摇头:“隔绝外人来往,万念城里除了万念,就只剩他几个下属。传闻万念屠光了自己的民众,这里的人杀完,又去下一城杀,他发迹的小城早已经成为荒城,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新的万念城。”
崔元景茫然:“那这要怎么找?”
青垣温和:“先不说去找他,万念修习的是摄魂夺魄的功法,你们可有应对之法?”
青垣看向修为更高的玉锦。玉锦微微敛着目,说:“没想好,但是,如果我们只是作为故人的徒弟和友人去拜访,他会杀人么?”
青垣没有答复,只道:“我这里有个直达第一城的阵法,你们可去问问第一城的城主。”
崔元景小声介绍:“第一城城主是花家前辈,也对仙域人比较友好。”
玉锦想起来,是花映玄说的那个阵法师前辈。
玉锦:“她会知道么?”
青垣:“她见过万念,我未曾见过,她应当知道的比我多。”
告别青垣,他们前往第一城,临走前青垣给他们写了一封推荐信,微微笑着说:“我和她有相同的故友,但彼此交情不深,明光城又是个小城,不知道这信有没有用处。”
玉锦:“……”交情不深还写什么推荐信啊?
跨出传送阵,眼前所见是一个漂浮着建筑残块的废墟,青垣在此前和他们说过:“我传送阵是通向一片废墟,废墟是数百年前第一城的遗址,往南方走是重新修建的第一城。”
妄念镜微微发热,玉锦看到原来青垣来自凡界两州,是秦肖肖和旧魔神曲欢共同的友人,青垣曾在这里守护着神志不清的旧魔神,曾护送秦肖肖来这里寻他。
面前的废墟之中,玉锦看见塌陷的房屋之上存着一座完好的虚影,那是秦肖肖和曲欢两人旧日的婚房。
玉锦不爽乐,只是拿了他们一个神器而已,世界处处是他们的遗迹……叫他去认识两个已经死去、记忆依然鲜活的人。
他们顺着指引往南走,天色黑沉,远远的天空漏出一线灰黑色的天光,脚下淤泥踩一脚往下馅入一截,但很柔软消音,万籁俱寂。
玉锦凑过去看地图,崔元景手中拿着第一城及其附近的建筑地图。玉锦问:“有写着原来的废墟么?”
崔元景道:“写了。”
他声音有些疑惑:“但写的不是第一城,写的是‘肖肖的城堡’,咦?这什么人写的地图?我家里拿给我的,怎么看起来不太严谨?”
崔元景前后翻看着地图。
玉锦含着笑意,答:“我也不知道,大概又是他们哪位曾经交好、现在位高权重的故人吧?”
崔元景:“‘他们’是谁?”
玉锦:“地图上的‘肖肖’。”
第一城铸着高高的城墙,阻挡了城内的风景,城门口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喽啰,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背靠着墙,俱是呼呼大睡,玉锦和崔元景绕过他们轻声进城,靠墙睡的小喽啰忽然醒过来,迷茫地瞧他们走远,后知后觉地站起身追过去,厉声质问:“懂不懂规矩?!买路钱呢!”
玉锦停下:“要多少?”
小喽啰打量他们衣着,双眼一眯:“一人两个铜板!”
玉锦迷茫地递四个铜板过去,怎么比吃汤圆还便宜,一碗汤圆要五个铜板。
守门人拿了钱,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旁边的崔元景亦有些浑浑噩噩:“我怎么觉得在魔域第一城生活比在仙域还好?”
入眼是浩大繁华的城镇,与明光城那朴素“乡村小镇”相比,这里简直是繁华京城的水平。建筑大多是黑色,高低错落,房屋上雕刻着繁复漂亮的花纹,细看全是守护阵法,安全系数拉满。
街上有毫不遮掩身份的仙域人走过,看得玉锦都有种摘下斗笠的冲动——到底没摘,因为几秒之后那个仙域人就和一堆魔域人打起来了。
玉锦和崔元景拿着地图,往城主住所走。大路宽敞笔直,一会儿玉锦回头,看见是那仙域人胜了,仙域人继续昂首挺胸地走了。
旁边有另一个仙域人嬉笑着介绍:“是因为城主的姐姐花铃音修仙道,这里每年都从仙域引进灵气来,一来二去仙域人也多了,但还时时和魔修有摩擦冲突。”
说话者是个美艳的女子,朝他们两人抛了个媚眼。玉锦终于找到机会抬起手指,示意指上的戒指,说:“我成亲了。”
女子:“……知道了。”又没说想泡你,只是喜欢和美男子搭话抛媚眼而已。
崔元景才注意到戒指:“恭喜啊,我没备新婚礼物,新娘是……是……”
他卡壳了。
青绵婴美则美矣,但不知道为什么提到时心里会有点儿怕呢?
女子没忍住又加上一句:“我们城主也很漂亮呢,而且,她不介意有妇之夫,她荤素不忌,什么都行。”
玉锦/崔元景:“……”
玉锦默默把手指放好,又觉得怎么放都不对劲。他问:“城主修为高么?”
女子一脸“你在问什么鬼话”的表情,答:“第一城城主诶,当然高啦。”
前往城主府的一小段路,崔元景见玉锦又在“墩墩”吞升元丹,问:“你干什么?!”
玉锦双眼迷瞪,带着话本看多了的茫然:“万一城主喜欢强抢民男,我们怎么办?”
崔元景:“……”
他打量玉锦一阵,本来想看他是不是吃药把脑子吃坏了,然而看见长相:“好吧,你是长得挺好看的……挺危险的。”
玉锦狠狠点头,心道:就是,放着这么貌美的夫君在家里,师尊居然跑去佛寺青灯古佛地念经?
他们抵达城主府门口,给守门小喽啰出示了青垣给的邀请信。
小喽啰,或者说是大喽啰,拖长尾音道:“明光城来的啊——”
玉锦问:“多少钱?”
大喽啰:“两千两白银。”
玉锦/崔元景:“……”
给了钱往里走了没有两道门,又来了一位自称“左护法”的人。
崔元景:“多少钱?”
左护法笑容微微:“两千两——黄金。”
玉锦/崔元景:实在是大意了。
玉锦好奇:“你们城主要多少钱?”
城楼上杵着脸看热闹的第一城城主花弦月本来满脸笑意,闻玉锦的话笑容一敛,脸黑了。
崔元景这个人傻钱多的富家子把钱给护法,左护法打量他俩模样,笑嘻嘻答:“我们城主啊,她不要钱,还经常倒贴呢。”
左护法拍拍崔元景的肩膀,眼神狎昵:“放心,不久就挣回来了。”
玉锦麻钝地把手抬起来,露出戒指:“我们不是……”
崔元景连那几个字都不想听,把玉锦手扯下来,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成亲了。”
他们俱是一脸麻木地走进府门。
被美貌严肃、没和他们要过路费的右护法领着去见城主,城主花弦月也确实像左护法所说,亦没要过路费。
花弦月看着青垣的推荐信,看完又打量他们两人,疑惑:“青垣为什么会给你们写这个?”
右护法一脸冰霜地解释:“青垣城主有做第一城城主的实力,但不爱过问世事,日常爱去凡界闲逛,平时不来魔域内部走动的。”
玉锦:原来有用啊。
崔元景:“那为什么听到明光城还要这么多银子?”
右护法一脸理所应当:“青垣厉害,但明光城是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城啊。”
作者有话说:
1.2新增字数:4600+新增评论:0onoono绵婴没有出场,她在好好学习经书怎么新的榜单不加几个收藏就算了,还给我掉几个,哼,以后拉黑!……其实没有评论的时候我会怀疑,我没有人爱么,然后怔一会儿。不过爱也是流动的,也许现在和下一秒都不一样,感受到的爱也不一样(大晚上叽里咕噜胡思乱想胡说八道)等我把这本完结,再写一本十几二十万字的短些的文(粗略看是魅魔那本,gbg,嗯我也不知道吃这个的人多不多但就是想换着题材写),就发表有200万字了(现在是176万字)(以前不知道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现在自己写后知道了,一个字一个字,一句一句,一段一段,一章一章,敲出来的)
第108章 各居两地5
花弦月的政务处在高楼上, 从窗台可以俯望整个第一城,城民做什么事,她就像是私塾上的先生看学生,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政务处殿堂宽阔,正前方有魔尊尊椅, 尊椅对着一扇占据整面墙的窗户,但因魔域光线不明,整个殿堂依然显得漆黑寂冷。
花弦月此时未坐在彰显威严的魔尊宝座上, 而是坐在一侧的低矮案几前,周边燃着几盏花朵模样、繁复漂亮的灯台,她穿着冬日衣裙, 肩上围着红粉色狐裘, 容色姝丽年轻,一盏取暖的火灯摆在桌面上, 她在暖炽光里看信, 神情宁静安然,看完信又抬脸打量玉锦和崔元景二人,目光显得锐利。
右护法站在花弦月身后一侧,像尊安静严肃的铜像。
玉锦想, 用花来比喻, 一朵是绯焰花, 一朵是冰霜花。
玉锦接续右护法的回答问:“既然青垣城主更爱待在凡界,那为什么会做明光城的城主?”
“因为凡界他的亲人早已经死去, 就连他自己,在凡界以人身只活到了七岁,”是花弦月回答,“明光城是青垣亲手修建的, 他怀念家乡,把那里建成家乡模样,守护维续了数百年。”
花弦月将手中书信焚烧损毁,若有所思,“青垣请我帮忙你们找万念,可……”
玉锦和崔元景竖起耳朵。
花弦月抬眼:“我为什么帮你们?”
她眉头微蹙,嗤了声:“晦气。”
崔元景微愣:“晦、气?……是说我们晦气,还是万念晦气?”
花弦月:“都晦气,但相比起来还是万念更晦气。”
崔元景一时不做反应,他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奉承话,哪里听过这么刺耳的?
而玉锦,完全没觉得花弦月话语里的晦气能是形容自己,依然用一种求知的目光望着她——用青绵婴的话来说,这目光真挚得让人无法拒绝,又或许只是青绵婴无法拒绝。
花弦月依然神情不耐:“我真不想再见那晦气玩意儿了。”
她从朴素案几旁起身,负手走动着,走到冷美人右护法身旁时伸手摸了人脸颊一把,右护法一脸平静,早已习惯了的模样,“万念名声初显时,我往各城印了传讯阵法,要他来见我。不足一日,他果真来了。”
法阵显印在各地上空,无论大城小城,只要是有魔物所在,头顶都昭昭地写着几个金色大字——“第一城城主传见,万念速来”。
那是花弦月杀死抢权者、坐稳第一城城主之位,正心中无限豪气傲气之时。
不足半日,万念踏着灰沉薄雾走进第一城,无视路上众多拦路的关碍,直达大殿见到了魔尊宝座上的花弦月。
花弦月早听闻过万念,二人名声里最大的相似处是俱男女关系混乱,荤素不忌。此时见到真人,花弦月嗅到的却不是同类气息,而是危险,极度危险的气息,这种感觉她在昔年面对旧魔神时感受到过。
万念长得并不凶残,相反还很柔和美丽,像邻家还未长成的漂亮弟弟,一派天真盎然的模样,略歪着头问:【你第一城城主做腻味了么?】
后续花弦月并不想回忆。
“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愤慨地叹道,“我废了好大劲才让万念离开,要让我再请他回来,我可真是脑袋被府门夹了。”
玉锦问:“是怎样的阵法可以向整个魔域的魔物传递信息,或许前辈可以教我们阵法,我们自己寻他?”
“想学独学啊?”花弦月似笑非笑地望着玉锦,“叫声师父来听听?”
玉锦一直平和的面容忽然板起来,“我有师尊。”
崔元景心道:唉,同伴偶尔很轴的体验又来了,怎么玉锦和世家同伴一个样子?
“连声师父都不愿意叫,那我为什么教……”
崔元景举起手,想说:我没有师尊,我也不和师尊搞师徒恋,我可以叫师父啊。
花弦月话未落,崔元景声音未出口,玉锦缓缓摊开手心,手心中躺了一块温润安静的镜子——曾是旧魔神所有物的妄念镜。
玉锦猜:“因为念旧?”
关于青垣为什么写推荐信,玉锦有个猜测。
青绵婴曾带他在一个混乱的魔域地界取得妄念镜,细想起来,那里靠近边境的明光城,青垣大概围观了他们入镜、取镜的过程,知道妄念镜现在的持有者是他。
青垣身影出现在镜中回忆里,他和妄念镜旧主人有故,所以帮助妄念镜选择的继承者。
同理,青垣说和花弦月有相同的故友,而第一城的废墟迄今数百年依然保留着,花弦月的新城避开它而建在了另一个地方。玉锦猜这位“共同的故友”是旧魔神及秦肖肖,猜花弦月也会因为故友而帮忙。
果然,花弦月目光落在妄念镜上,一瞬眸中有光阴流淌,闪过缅怀,她伸手想触碰镜面,终于未曾。
她感慨:“原来是被你拿了去,我倒是想要,但寻了许久也未寻到,他俩对我一向小气……罢了,我要这镜子也没什么大用,你有缘分,就好好收着吧。”
玉锦:“前辈若教我们阵法,我们绝不牵扯第一城。”
“万念难道会不知道是我教的么?”花弦月嗤笑,又话音一转,“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这阵法是非教不可了。”
玉锦和崔元景开怀,齐声道:“多谢前辈!”
花弦月去准备布阵器具,他们由右护法带到一个更为开阔的厅堂,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几根粗壮的顶着天花板的柱子,玉锦知道那是作辅助阵法布置用。
等待的时间里,右护法道:“魔域史里,城主能做第一城城主脱不开旧魔神的干系。旧魔神当年大肆屠杀魔物,把魔域诸位城主杀得不剩几个,城主因是他故友而被放过,后来旧魔神自戕,城主就成为当时凋零魔域的最强了。旧魔神算是把第一城送给城主,所以她因为旧魔神而帮你们不足为奇。”
玉锦明白,他就相当于拿着死去多年故友的信物来请求帮忙,故友在这个世上没留下多少东西,所以花弦月和青垣都愿意帮他。
崔元景道:“听说魔域有挑战城主夺得尊位的习俗,就算花前辈最初是因为机遇登上城主位,但能把第一城位子守这么多年,也是真真厉害了。”
右护法颔首,眸中显现与辱荣焉的自豪:“当然,她是数千年来最强大的阵法师。”
花弦月回来后,安静不语地布阵,玉锦和崔元景在旁认真地观摩学习。
花弦月的阵法有别于其他人的,有自己独特的印记,阵法整体庞大而显得繁复,细看组合的小阵法又发现都很精简,笔笔纹路精妙绝伦得像特意画出来的工艺品。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靠近,右护法颔首道:“铃音仙子。”
花铃音手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声。
花弦月却看到她了,立时停下手中动作迎过去:“姐姐,你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花铃音面上显得有些虚弱。纵使第一城被引入充盈的灵气,但到底是魔气更盛,仙魔气交杂,每一口用以“呼吸”的灵气都夹杂了“有毒”的魔气,花铃音由是醒得越久越虚弱。
她有着和花弦月一模一样的面容,神情衣着较花弦月的浓烈更显得淡雅,淡得像一缕不知何时消散的青烟。
“听说有客人来,我也来见见客人呀。”她声音温和得像潺潺水流。
花弦月侧脸小小地“哼”了一声:“这么不放心我,一个是故交后人,一个是血脉交杂的家族后辈,我才不会……过段日子,我和姐姐一起去仙域,住上好一些时日再回来。”
“好。”花铃音握住她的手。
玉锦又在以花喻人里加上了兰花。
崔元景上前自我介绍道:“花前辈,我是崔家的后辈崔元景。”
玉锦:“璧湖城僻忧峰的玉锦。”
花铃音朝两人颔首。
几人又继续观看花弦月布阵,崔元景向玉锦传音道:【因为有花铃音前辈在仙域,所以花弦月前辈才没有彻底与仙域断绝往来。】
玉锦心下琢磨这种魔道与仙道的平衡,思忖是不是实力够盛就可以被接纳?
那师尊为什么在仙域通缉榜上?因为状态不稳定吗?
待把阵法全部记在心里,二人告辞,右护法送他们出门。
途中遇到左护法,她嘿呦一声招呼:“这么快就出来了呀?没被城主看上?”
崔元景:“不是……”
被左护法一把揽住脖颈,半挂在他身上,手指摸着他的脸颊逗他,“哎,别灰心嘛,城主不行还有我们嘛。”
女子像柔夷一样,推也推不开。崔元景眼神向玉锦求助,玉锦后退一步:“我成亲了。”
崔元景崩溃:“你是不是来来回回就只会这一句啊?”
玉锦点头:“嗯。”
玉锦心道别说他成亲了,就算没成亲他也不能上前去把人家女孩子拉开呀,魔域地界上,更不能用术法与人对抗了。
玉锦心中默默,加上左护法是霸王花。
右护法在一旁平静淡然地看着,并不参与,毫不置喙。只在左护法快要把崔元景衣服扒开时唤了一声:“梓溪。”
左护法嘿嘿松开手。
待出门,崔元景如丧考妣,脸上和脖颈上印着几个红唇印,左护法把这叫“离开的过路费”,他喃喃道:“我都还没有同女孩子亲近过……”
玉锦觉得他有点可怜了:“现在你有了。”
崔元景目光幽怨:“左护法不一定是女的。”
很多魔物修成人形,可随意变幻男女性别。
玉锦仰头看天:“这就是想来魔域玩的代价吗?”-
他们想去远离第一城的地方布阵,但在地图上找来找去,没有城镇的地方皆荒芜得不成样子,处处是沼泽,不能久留,且魔气紊乱,飓风伤人,待万念来恐怕讨不到好处。
思来想去,他们又回到了名为“肖肖的城堡”的旧第一城遗址,把废墟清扫出一块空旷的地面,在其上布阵。
崔元景画着阵法时觉得他们的做法有些夸张:“上门来杀人,结果因为找不到人在哪里,让那人自己送上门来找杀么?”
玉锦:“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而且大概率也没法把人杀掉。”
除了传讯阵法,他们在周围又布置了很多攻击阵法。崔元景滴入精血催动驱魔神器,使其停留隐藏在空中。玉锦往崔元景身上缠了很多保护阵法。
二人把一切布置完毕,崔元景又拿出曾在芜商冰原用过的隐蔽身形的领域,罩在二人身上,从外部就再看不见他们二人。
他们藏在隐蔽的角落,催动传讯阵法,所有魔物的上空都出现:“请万念到肖肖的城堡一叙”。
众多魔物:“什么肖肖的城堡?”
有熟悉魔域史书的知情者:“旧魔神的恋人呀,她是异界的旅人,据说旧魔神送她回家之后生无可恋才自戕的,细数起来她也算是我们先祖的救命恩人。”
其它魔物:“这叫魔神祸世,情种救世么?”
躲藏中的玉锦仍然能够看到妄念镜映射的婚房虚影,这是不属于此界的建筑,梦幻美丽,有花园、喷泉,又杂糅了此间凡界的园林建筑,看起来准备得很用心。
玉锦想着他和青绵婴的婚房,已经布置完毕使用过了,却又仍在想要怎么重新布置。
又想起曾经他们找寻妄念镜时,他还嫉妒曲欢秦肖肖二人亲吻的时间很长,勾着青绵婴要她也亲亲自己……那两人亦是走了很长的路,才走到圆满吧?
等待良久,不见万念。
玉锦有些茫然地仰头,动动泛酸的脖颈,却看到天空极远极深的地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漩涡。
一种异常的天象。
玉锦起身,打量四周,试着给青绵婴传音,发现石沉大海,大概已经传不出去了。
崔元景走过来问:“怎么了?”
玉锦盯他几秒。
崔元景满脸疑惑。
玉锦骤然出剑,一剑捅进他心脉。
“你……做什么……”崔元景面上有不敢置信,有气怒,渐渐变得虚弱,开始挣扎。
玉锦全然没信,手腕用力,吞了许多升元丹而暴涨的修为压制着人,叫他一动也不能动,目光始终盯着崔元景的眼睛。崔元景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玉锦拔出剑,血花飞溅中,崔元景倒在地上,瞳孔大睁,死不瞑目,恶狠狠地盯着他。玉锦垂目,依然面无表情地打量。
良久,尸体化作魔气消散。
玉锦竟不知何时步入了另一个空间,身边的人不是人,而是魔。
逸散的魔气旋即聚成另一人的模样,万念缓步走近,道:“不是说请我一叙吗?怎么来就给我一剑?”
他捂着胸口,夸张地做出很疼的表情:“年轻人不讲武德啊。”
作者有话说:
绵婴下章一定出场1.5新增字数:4200+新增评论:0捂住我的道心不要破碎,第二卷不剩多少了咿
第109章 相见
万念长了一张旖旎的脸, 睫毛柔软弯翘,投下的阴影好似遮盖住眼眸,整个瞳孔漆黑如洞, 有个奇异漩涡一样吸人深入,叫人控制不住看他眼睛。
玉锦脑袋瞬时产生晕眩感, 比刚刚还盛。他刚刚抬头一瞬看见天空中央的漩涡像只暗中窥视的眼睛,再低头整个空间都显得扭曲重影,“崔元景”身上魔气滔天。
随着万念步步走近, 玉锦后退了几步,取下发间一条发带,以灵力系在眼上——平时因为臭美, 玉锦系了两条颜色相近、细看又有诸多不同的发带。
玉锦握紧剑, 面容凝着:“你伪装他人化身前来,企图欺骗于人, 本来也没什么德行。”
万念轻笑:“你很怕我呀?因为你的师尊忌惮我, 所以你也忌惮我?”
玉锦抿唇不语,他因抵御高境界威压而身体有细微的颤抖,一面努力调整略快的呼吸,压制体内因吞吃许多升元丹而紊乱暴动的灵力。
空气中无形的力困箍着玉锦的剑难以动弹分毫, 魔气一丝一缕从四面八方缠绕上玉锦的脖颈和命门, 玉锦警惕时, 万念如从幽冥界传来的空幽声音骤然响在耳侧:“你很漂亮,灵力这么纯净, 我把你扒光衣服绑起来,叫你师尊来救你怎么样?”
话语中毫不遮掩恶意,传闻里,万念荤素不忌到了不拘种族、不拘死活、不拘性别、不拘年龄修为的地步。
玉锦身上寒毛竖起, 受冒犯而激起层层颤栗,寒意漫出皮肤,他的眼神看起来仇恶和愤恨——大抵很讨厌别人如此羞辱了。
剑身嗡鸣,竟是一举冲破桎梏,
划破的风还未有波动,剑身已然到达近前,万念自腹腔始整身化为魔气消散,他没有肉身,只是一缕魂魄化身前来,旋即又凝在另一处。
他主动攻击前来,那剑意剑法骇然是青绵婴的招式气息。传音处,青绵婴仍未有回应。
玉锦一面接招,一面催动此前布置的攻击阵法,一时间密密麻麻的灵力刀刃划刺向四面八方飘杂的魔气,追踪着属于万念分身的意念而去,而那具青绵婴的形体不知由什么构成,分毫不受影响。
废墟里破碎的石块被进一步碾碎成碎末,转瞬被阵法吸附凝成数把利刃发动攻击。
玉锦在灵台里催动妄念镜,要看与自己对招的东西的真身。妄念镜未有响应,此物非生灵。
它有着青绵婴的形与貌,复刻她的剑式剑意,是一具兵人傀儡——万念藏身于魔域,却昭昭地造了一副他师尊模样的傀儡。也许是剑道修行不深,用兵人傀儡来为他出战,也许只是拿出来制衡玉锦。
剑傀本身的修为又是万念所有,打起来并不容易。
崔元景不知何时被万念替代,玉锦牵引着剑傀抵达废墟中心时,试着驱动头顶的驱魔神器,“轰隆”一声响,剑傀被牢牢地制在其中。
周身传来万念的轻笑,攻击阵法无数剑刃所指的中心魔气汇聚,也即是在那刹那,玉锦剑尖所指,对准一团魔气里万念的眼睛,狠狠划了一道——血肉破碎的动静随破空声响起,划中了,玉锦面上有喜意。
玉锦此行即为毁坏魅惑术法里最重要的眼睛而来,划中后,他精神一下子松懈不少,冷嘲地“呵”了声:“我不是来当人质的,我师尊要来亦有她自己的缘由,不是因为我。”
——终于可以回怼万念刚刚那声轻蔑的羞辱,心里畅快不少。
万念对所有攻势都不疼不痒,这下被划中魂魄眼睛的位置也只是轻轻摸了摸眼帘,有些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剑风刮过,实体眼里进了些碎末异物。
破损的双眼由魔气重新凝聚,又恢复如初,万念以魔身走近,眼中的痒意却如蚁虫蚀骨般无法摆脱。他问:“你为我的眼睛而来啊?”
周围又出现一个个新的兵人傀儡,从几面将玉锦包围,气息实力不亚于神器鼎里的那个。
“解药。”万念道。
玉锦:“没有。”
玉锦多年积攒漂亮的宝石,而艳丽的东西一般有毒性,中还有能刺及魂魄的东西。
玉锦有一块火炼石,性烈,其内栖住着一只死去多年、修为强劲的怨鬼,怨鬼心思狭隘,会对扰动它睡觉的人施下诅咒。玉锦又刮下寒石的一角,其性寒,幽骨魂魄凝成,内含凛冽的对外刺意……
玉锦把众多单拎出来都可以做孤品法器材料的石头磨粉,裹藏在旁边一块普通碎石里,刚刚刺万念眼睛前剑身先穿过被震到空中的那块碎石,染了其内的宝石碎末,而后入眼,保准叫各有毒性和背负诅咒的石头至少让万念视力有受损。
玉锦来此就为这一剑,这一剑当然刺得扎扎实实。
他解下眼上覆带,果然看见万念眼中都是蛛网般的血丝,使人晕眩的能力大大减弱。可能维续的时间不会很长,但玉锦估摸着青绵婴应该也快到了。
毕竟他可是不辞而别,擅自前往魔域,还在魔域地界上凭空消失——师尊肯定会来找他的吧?
兵人傀儡向玉锦靠近,万念冷道:“刚刚是玩笑话,现在我真要拿你当人质了。”
万念本体处,眼睛被刺伤的前后脚功夫,周围荒无人烟、嫌少有人踏足的万念城结界被人击碎了。
青绵婴负手走进这座孤寂死默的城池,闲庭信步般穿过一块块扭动吼叫的枯骨,直达城池中央的府邸,望见了宝座上正无辜揉眼睛的万念-
几刻钟前,明光佛寺。
听着经书打瞌睡的青绵婴忽然睁眼,绕过静坐的众僧侣,起身往殿外走。
翁书念完手中经书的一段,亦起身跟过去。
“施主为何心念起伏?”
此时距“蹊跷”完全系上还需十七日——若是青绵婴不好好修身养性,十七日不止。
青绵婴道:“我放在外面任自己闲玩的孩子被坏人拐走了,我如果现在不去找寻,恐错过最佳施救期。”
翁书:“悟玄方丈还未出关。”
青绵婴轻笑:“若是等他出关,我怕不是去收尸的吧?”
青绵婴心中知晓玉锦定能撑上一段时间,就算玉锦不能,“那位大人”也能。
但她只有一个徒弟,还和这徒弟在凡界成了亲,这么多年哄了他这么多眼泪。要是出现马虎,她找谁算账?
青绵婴正色道:“在佛寺的一月余,无关静心的咒法是否真的施用在身上,我修习研读了诸多佛家经书,日夜受佛法熏陶,已然心念宁静。”
青绵婴想到梦境里一直给她念经、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僧人,再看翁书身上的白色僧袍,微微含笑道别:“多谢高僧这段时日的关照。”
青绵婴要离去,翁书道:“施主稍等。”
青绵婴疑惑的目光里,翁书回屋换了件暗色的袈裟,背着一个行囊,行囊里有他众多的法宝。
翁书道:“施主为诛魔而往,请让小僧随行,小僧熟识经法,许能帮上些忙呢?”
青绵婴想到翁书的前世昔言险些就死在魔域,不明白这些佛子怎么就爱往魔域凑。
但想到玉锦那边的情况,她点头:“一起去吧。”
抵达魔域,落地在旧第一城遗址,崔元景昏迷躺在石块上,周身魔气萦绕,翁书蹲下身查看。
青绵婴道:“你带上他,走这传送阵去明光城,在那里等我——明光城和明光佛寺,有什么渊源么?”
翁书摇头不知。
青绵婴在周围绕了两圈,一时竟没找到玉锦的所在,不知道玉锦被藏在哪个空间,索性直接去找万念本体了。
魔域冤魂密布的地上,青绵婴踏过,心中有在想玉锦,想他因为自己的缘故就这样螳臂挡车般跑来魔域么,有在想万念,想这位旧识现今成为如何模样,是强敌还是强友。
终于进入殿内,见到了宝座上衣裳华丽、正襟危坐、但把眼睛揉得像白兔红眼睛一样的万念。
青绵婴不禁好笑,一眼就知是谁的手笔了。
透过眼睛可见魂魄,现在万念眼睛雾蒙蒙的含着层泪水,影响他看人,但也许并不影响他魅惑术法的施用,只叫他看起来更楚楚可怜了。
万念仍是同当年一样美丽的少年形貌,亦保持着当年一般的作态,起身迎她:“绵婴姐姐,许久不见了,你还是一样的漂亮,剑术更精进了。”
他走到近前,倾身将脸挨近青绵婴,幽怨地指着自己眼睛,埋怨道:“有个小鬼不由分说地跑过来,给我眼睛弄成这样——对了,他用着和绵婴姐姐很像的剑法呢,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偷学的。”
万念恶劣一笑:“我把他‘吃’掉了。”
“是么?”青绵婴神情未有波动,眼神看起来比当年待万念亲近许多,手掌附上他腹部,“让我摸摸饱了没。”
青绵婴没用力,万念却生出种腹部在她手心下被腐蚀刺穿的感觉。
“哎,空空的,看样子没饱,怎么办才好?”
玉锦不在肚里。青绵婴又打量周遭,能被藏到哪里去呢?
万念道:“我给姐姐找椅子来。”
他搬来一个桌子两个椅子,桌子放在两个椅子之间,自己坐一个椅凳,示意青绵婴坐另一个。
“叙叙旧吧,”万念道,“我有旧事可以同姐姐讲。”
青绵婴:“那小鬼是我的。”
万念:“什么小鬼不小鬼啊。”
在青绵婴的盯视下,万念改口:“好吧,我待会儿把他还你,他打了我,我好歹也得让他也吃吃苦头吧?”
他不夹着嗓子说话了。
将自己的手置于桌上,邀请青绵婴把手覆上来,同时声音引诱道:“你来找我,不是想知道当年的隐情么?仙域人不会告诉你,而我把一切知道得清清楚楚——姐姐,看完真相,我放你们一起回去,可好?
“姐姐,你都长大了啊,其实来见我不必做什么准备的,我们从来不是敌人,我们才是一伙的。”
青绵婴将手放上去,手心指腹相触的瞬息,万念握住她的手。如在百年间的记忆洪流里穿梭,一路去到了最初的那个锚点。
夏日,蝉鸣,不甚宽阔的小院。
小院东方是属于他们的,西方属于另一户弟子。属于他们的这方院子,一面是武器架子和木桩,一面是晾晒的草药。午时阳光正盛,父亲青衡和母亲颜琉璃在屋中小憩,少年青绵婴在院中练剑,万念昭昭然地霸占了这个屋子里唯二卧房的另一间,趴在少年青绵婴的床上。
他玩着小儿玩的九连环,旁边放着青氏夫妻给他准备的零嘴和水果,悠闲地边玩边吃,一会儿还抬起脸,看窗外刻苦认真的少女。
指腹沾了水果紫红色的汁液,万念以汁液在半敞开的薄窗纸上描摹她练剑的模样。
忽而一队弟子进入小院,说:“五长老请万念前去。”
少年青绵婴放下剑,曲指在面对着院子的窗框上敲了敲,看见被紫红色汁液浸染脏的窗纸,皱了皱眉,顺手施了清洁术法弄干净,又对上屋内万念的眼睛,说:“叫你。”
幻境外的青绵婴想起来,她那时也到了拜师的年纪和修为,但因为小时候为父母出气、约人去比试台生死斗把人打死了那一桩事,全部长老都不愿意收她做弟子。
彼时她心里郁闷,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收万念做徒弟?她分明也不差的。
万念跟着那些弟子走了,临行前似乎是恐惧,又回头,温温和和地喊了一声“绵婴姐姐”。
少年青绵婴颔首,也不目送他远去,转身继续练剑了。
五长老处。
万念低着头跪在五长老身前,五长老抬起他下颌,端详他模样,问:“你似乎是绝佳的炉鼎体质?”
从万念眼中望见了五长老模样,蓄着白胡须,眉须亦垂得有些长,有些年岁,仙风道骨,去外驱魔时让百姓信赖的模样。
万念摇头:“我不知道。”
五长老道:“试一试吧,孩子,好处总少不了你的。”
万念头摇得更坚定,说:“我要回去了。”
他起身,府门在身前被闭合上锁,一双大手拥过他腰身将他抱在怀里。万念身躯剧烈挣扎着,嘴上喊叫着“救我”,而背对着五长老的面容平静,眼里黑雾缭绕,流露着恶意的光。
晚间万念才餍足地回来,照旧爬上青绵婴的床榻,躺在了水碗隔着的狭窄的另外半边。
少年青绵婴:“五长老没看上你么?”
万念轻轻哼了声:“是我没看上他。”
青绵婴熄了灯,万念嗅了嗅房间,道:“绵婴姐姐香香的,五长老臭臭的,要是……”
少年青绵婴:“闭嘴。”
幻境外的万念补上那时未竟之语:“要是绵婴姐姐修为高一些,就好了。”
他摩挲了青绵婴手指一下,青绵婴猛地把他手甩开。
万念笑:“绵婴姐姐和我试试呗,我修为比你小徒弟高,我也会吸纳紊乱的魔气,我比他更有用些呢?”
青绵婴闭眼心道神经病,嘴上:“比你有用的人多了去了。”
比如明昼,虽然是个死的。
她复又把手握回去,说:“放快些,别给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念“啊”了一声,刻意一副阴森森的腔调道:“可是这些就是真相啊。”
青绵婴望着他,万念道:“我不给你看记忆,你不信我怎么办?
“如果要我直说真相,也不过三言两语的事。我是魔物,藏身万家,后被你父母所救带去衡赪宗,我装作是绝品的炉鼎体质,那些修为许久不长进的高位者一个个凑过来,或胁迫,或引诱,逼我就范用我修炼,把我往来送给友人玩弄——殊不知,我才是引诱他们的人啊。”
万念愉快地笑起来,“与我有过关系的一百多人全部堕魔,他们全是家族老祖、宗门砥柱,仙域的半壁势力因我一人而或在正邪道上挣扎,或归入魔域。我可真是上千年来贡献最大的魔啊。”
青绵婴安静望着万念得意洋洋的模样,听到最后,眸子竟有些湿。
她问:“那我的父母呢?他们算什么?”
万念:“他们算把魔物带进宗门的共犯,被仙门秘密处决掉了呀。那一百多人为了压住自己的秘密,两位恩人甚至是前脚被收押,还没弄清楚什么罪名,后脚就在审判之机的审判之下,被灭魂杀掉了。”
“……”青绵婴听着这些话,知道内心是该愤恨,而最初听见的几秒到沉默的几秒,内心都是空泛的,汇聚不起思维。
许久,她问:“审判之机真的判他们有罪么?”
“当然,还是不容置疑的大罪。只是当时距离我在衡赪宗已经过了几年,他们挨了刑罚才记起我是谁。而我早就溜了,那些人发现身上被种下魔种已经晚了,更是恼羞成怒,找你父母算账。”
许久许久,青绵婴道:“我不信你的话,我还是看看你的记忆吧。”
她把那些人的嘴脸一个一个映在心里。
期间觉该再多念念经书再来,现在心中的气怒已经化成一种无形,笼罩心间也笼罩在周身,贯穿她整个人。
恶意的魔和贪婪的人所犯下的罪孽,最后却是她善良普通的父母来承受。
被困的空间里,玉锦和一个个剑傀打斗。
有青绵婴模样的,他对抗得艰难,熟悉又陌生的剑式击在他身上,挑动他敏感又脆弱的思绪,又恐惧,又憎恨,又思念,又喜爱。
他想快快打败这些剑傀出去。
而青绵婴模样的剑傀身边跟着历丰渊模样的,两个剑傀不知道哪里来的双剑合璧,混合着打玉锦,玉锦光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心中就疯狂翻涌着嫉妒。
魔气里传来万念分身的笑声。
虚假天空之上,万念“好心”地投影了青绵婴和他所谈话的场面,道:“不枉你这么远来找我,我请你看一出好戏。”
玉锦看见二人握着手,亲昵地讲话。
玉锦安慰自己这些都不是真的,所见所听不是真实,心中翻涌出的情绪不是源于他的内心,这些都是由坏蛋万念所牵引出的,试图困住他的戏码。
这是一场黑暗而旷日持久的打斗。
玉锦不知道吃了多少升元丹,透支多少力量,心中一派孤勇,知道只要等到师尊到就好了。
时间好像失了序,他在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剑傀里,还看到了孙枝运模样的,不待她靠近,玉锦自己过去把它给肢解了,砍成几段才解气。
万念知道他恨孙枝运后,这里就不止有一个孙枝运了。莫名其妙的攻势里,玉锦身体又漫出被欲毒浸透的感受来。
旁边的剑傀青绵婴开始引诱:“难受么?难受的话,我帮帮你吧。”
它眉眼带着轻佻的笑,像极了真人。而玉锦头顶还有一个青绵婴呢,他觉得那个更像真的。他被用过的诸种助兴药的感受叠加,努力一剑挥过去,把剑傀几下砍碎了。
而一切源源不尽,玉锦精疲力尽时仍想着青绵婴,灵台有一瞬清醒——这些剑傀似乎是由心境幻化。
他恐惧谁,嫉妒谁,憎恶谁,谁就出现在这里。
玉锦开始重新整顿自己的内心,把一切都剔除出去。片刻后,面前只剩下一个剑傀——他自己。
玉锦持剑,同“自己”对上。
天空上的场景仍在继续。
青绵婴把记忆看得越多,越是安静。看到后面甚至记不下这么多人,拿了一张布帛来以灵力将名字都写上去。
万念凑过去看,问:“你要一一找他们算账么?”
青绵婴“嗯”了一声,写完抬眼:“你也逃不过。”
“别呀,姐姐,我其实对你有恩情的。”
青绵婴以为他说当年插手了此事,让自己逃过了此劫。不料万念道:“我被仙域除名,连带着你的父母,我可怜的救命恩人也被除名。”
“——刑台上,我去见了他们。”
困境里,玉锦同自己打斗。
他放空心思而平静,对面的剑意同他一样,平静、冰冷。
玉锦道:“我杀掉你就可以出去了吧?幻象里的每一个人都死掉,每一件物品都毁坏,幻象就破了吧?”
剑傀弯眸,略歪头回应:“你可以试试。”
一模一样的两个妄念镜投射在高空,互相照应,彼此成为镜中镜。
玉锦打到后面都分不清自己是真人,还是那个假的剑傀,他只知道他是师尊的徒弟,不能给师尊丢脸,不能真成了人质,还得出去见师尊。
玉锦同剑傀有一模一样的剑式,受着一模一样的伤,他到底快了一瞬,要把剑扎进剑傀心脏时,猛地看见剑傀眼眸有一个反伤阵法。
玉锦紧急收剑,万念放肆大笑:“杀吧,杀了他,你也一样会死的。”
玉锦侧头看妄念镜中的自己,他的眸上亦有一个反伤阵法——将所受伤害全然反噬给阵法连接者。
玉锦毫无迟疑地反手要将剑扎进自己心脏。剑尖浸没进血肉,血液流出,未及心脏,被一股柔和却又不容反抗的力止住了。
万念道:“小友,真要弄伤了自己,你家长辈可要怪我托管不利了,罢了,出去吧。”
天地颠倒,玉锦猛地从倒置天空的“幻象”里掉出去。
万念正朝青绵婴伸手,道:“我观看了你父母的行刑,叫我发现了什么?那时的刑罚司司主阙鹤永做行刑的刽子手,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你父母无辜吧,他的意志反叛了审判之机的意志,众目睽睽,于杀器之下藏住了你父母的魂魄。
“我后来寻见他,他让我若见到你,就把你父母的魂魄交于你,再替他和仙域百家道一句,抱歉。”
万念手心赫然有着两个完整鲜活的魂魄。
万念嬉笑道:“我把他们放进我的魂魄里,温养了数百年呢,算不算恩德?”
青绵婴小心翼翼地把魂魄接过来,像捧着两个襁褓里的婴孩,小小的魂魄亦好奇地望着她。青绵婴说:“算。”
万念笑着转过头:“你给魂魄找两具躯壳,他们就可再回人世了。”
青绵婴一同转过脸,看见角落里,身体从无形到有形,慢慢现显出的玉锦。
他趴在地上还未起来,呆愣愣地看着他们。
玉锦心道,原来天空幻境里的不是幻境,是真实。
那些他忙着打斗、没仔细留意,甚至刻意不听的话语,是这百年来青绵婴所想知道的真相。他懵懵懂懂地知道这些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玉锦全部思绪最终汇聚在最后万念几句清晰的话语上。
玉锦问:“所以我的父亲没有坏得是非不分,我全家人都是冤死?”
他说着都觉得这话可笑极了。
作者有话说:
1.7新增字数:6800+新增评论:1(是小伙伴的投雷评论,就是有点儿疑惑她好像没有看正文,投雷做个标记?)网易云复制的一片星空,哇塞。 ° · ° 。° ★ *° °· 。 °★ ▁▂▃▄▅▆▇▇▆▅▄▃▁▂▃分享给大家还有,本文40万字了,庆祝(穷鬼作者口头上庆祝,没有红包嘿嘿)这本计划写50万字的,但是以我这爱拖慢进度的程度,50万字应该写不完。如果像第一本那样写100多万字,真的就写爽了只是我开心,但是没有读者看(那本我觉得是目前三本书里写的完整度最高,故事最好,人物最活的→从欢弟弟七岁写到他死,死了又活;从现代,到原文第一世魔头灭世,到肖肖穿书的第二世,到双复活几次的第三世,再到双“死”后去到现代)……更新:新增评论:2有一条是昨天发的,被管理员删掉了,我刚刚看后台才看到。回答小伙伴的问题,有两个出现过的配角,万念(男)和花弦月(女),外界传闻都是“荤素不忌”。花弦月是上一本《反派》里戏份比较重的女配,事迹有伙同十几只魔物在魔城门口群那个啥。(我很喜欢她所以又在这本出场了,青垣是那本前三章出场贯穿全文的我也很喜欢的角色所以也拉出来溜一下哈哈)万念就更不拘一点,“不拘种族”,人,魔,仙,神,兽,妖,鬼魅……;“不拘死活”,活物,死物;“不拘性别”,男,女,双性(这本没出现,上一本同一世界观出现了这个族群,我也很喜欢,在206章),无性(正文有提过,很多魔物是可以自己选择变换性别的,在变换之前它就是无性);“不拘年龄修为”,这里主要指年纪很大的那类,修为偏向于强(万念他喜欢修为很强的,当年就因为绵婴修为不够高他遗憾放弃哈哈哈)(而且万念是没有情感的,他没有喜欢谁,这叫什么,这叫就是玩儿)我立志写全性向,只要我写的够全,就不会挨骂,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没有雷点还喜欢雷,第二本被人骂成啥样了,第一本我寻思它是没有人看有人看还得挨骂,这本嘛,其实我每一本都把雷的程度写得很轻→自认为的,但是不写我将觉得索然无味)插入一句。绵婴父母的名字好听么青衡(中庸),颜琉璃(美丽,易碎,珍贵)vs玉锦父母的名字,阙鹤永(为了配妻子),南宫雁宁(好听!还有她哥哥南宫雁行也好听,就是哥哥淑男名字吊丝性格哈哈哈)更新:新增评论:3(是提问题的那位小伙伴,又回答说名字好听和投雷,嘿嘿)
第110章 魔域几日游1
青绵婴会屠阙家, 因她青年时候游历归家,家里找不见父母,问同院住的弟子, 弟子说:“他们被刑罚司司主阙鹤永杀了,抽魂炼魄, 尸骨被扔去后山喂灵兽。”
青绵婴连忙跑去后山,穿过草丛掩盖的小路,找遍整座山, 只在一个低矮的石块上看见几滴干涸的血迹和几片属于父母衣服的残片。
她抬着剑离开后山,发疯般逢人就问阙鹤永在哪里,从一众“不知道”一直问到“他早就离开宗门了, 你找不到他”。
其实青绵婴理智知道, 阙鹤永也许并不是主谋,只是一个参与犯。可她理智所剩无几, 亦无从知道其他仇人是谁, 只认定阙鹤永是最终的刽子手。
自此以后“阙鹤永”这个名字一直停留在青绵婴心间,每每想到父母的死,就会想到他。
后来青绵婴重回仙域,无人记得她父母的名字, 无人记得这桩枉死的旧案, 就连她自己, 冷漠地旁观世人,放纵内心的浑噩、恍惚和空茫, 亦说不清自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某天被锣鼓喧天的热闹声吸引去阙家,看见那个早就知道名字而不知道真容的阙鹤永,忆起自己曾经的仇恶和不堪,被仙盟殴打驱逐的狼狈模样, 心间萌生一丝恶念,所以她动手了。
还本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想法,把人全家人都送上路了。
此时,青绵婴将父母的魂魄收进躯壳里安顿好,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望那张同阙鹤永相似的玉锦的脸,同玉锦相视着。
一个念头跳出心间:唉,当时如果真的斩草除根,是不是就省事多了?
不必面对玉锦这般想远离她、又想靠近她的眼神。
玉锦试了三次才站起身,跌倒的两次叫他的面容从微微狰狞到死水般平静。
他感觉浑身筋骨和皮肉都痛极,像被装进滚筒里被人锤炼了一番,而打量身上,衣服整整齐齐,没有外显的伤口——唯一的伤是胸口他自己捅的那一剑,捅的不深,流血却多,血迹像糜艳的花朵一样绽开在心脏前。
他抽离思绪想,大概困境中的剑傀和他都是他,至于反伤阵法最后伤到谁,一切解释权归万念所有。
理智,理智。他敛目提醒自己。
再抬起眼,感觉七情六欲都离自己而去。
玉锦望着安静坐在那里、望着自己不知如何反应的青绵婴,想师尊很少有这样呆愣愣的样子。
他提了些气力才发出声音,而开口后话语很顺畅地讲下去:“仙盟的人曾告诉我,审判之机的看守者只要能抗住刑惩,付出比受审者被判刑罚重得多的代价来交换,就可以反叛审判之机的意志,徇私舞弊。”
玉锦手上显出审判之机的器灵千机,道:“我了解审判之机,它也像神明一样高高在上,一般判决与罪孽是‘等价’的。阙鹤永和南宫雁宁的魂灵换师尊父母的魂灵,这是‘等价’,而阙家其他人的命,作为阙鹤永反叛审判之机意志的‘加注代价’。
“既然他当年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应该知道有这样的后果。我……不做评判。”
玉锦讲完,轻轻垂下眼。
在场他是最弱的,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他若不服软,若偏要计较,另外两个谁都能轻易杀掉他。
万念一脸惊讶,含笑鼓掌,道:“哇哦,好精彩的说法。”
青绵婴凝望猜想着玉锦的心绪,起身路过万念,走到玉锦跟前。期间玉锦抬眼望她走近,等她真的到了跟前,又把眼低下,一呼一吸都异常沉重。
青绵婴手指勾缠玉锦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玉锦的手僵硬而冰冷,青绵婴将他五指合实到掌心,帮他把千机收回去,道:“回去再说。”
她温柔地牵着玉锦往外走。
身后万念夹着嗓子喊了句:“绵婴姐姐,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青绵婴未回头:“以后再说。”
玉锦每走一步都感觉身体很疼,可身上又确实没有伤口,出魔殿前,他看见万念含笑的神情和恶意的眼神,默默想,他们确实该回去自己解决,不要万念看热闹。
这还是他们成亲别离后第一次见面。
在魔沼中穿行时,青绵婴一直握着玉锦的手,玉锦感知到她亦害怕失去自己的情绪,回握着青绵婴的手,互相捏得湿汗也未松手。
玉锦思绪繁杂,想他擅自来魔域寻万念,是不是打乱了青绵婴原本的计划?一部分心停留在为万念所困的困境里,身体还有些颤栗和虚弱,吃众多升元丹的反噬好像要来了。一部分心想青绵婴父母的枉死和自己父母的枉死,他们谁都不是罪魁祸首,要怎么面对那些位高权重、数量众多的仇敌?
漆黑无光的魔域,二人并肩,步履不快地走在广阔天地间,雾霭一般的灰沉天色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好像这就是时间和空间的尽头。
脚下松软柔陷的土壤提醒玉锦当然不是尽头,他们还有许多未尽之事,还有也许广阔美好的未来。
玉锦轻轻捏捏青绵婴的手,小声道:“师尊,我身上好疼,又找不出伤口,是不是万念做什么手脚了?”
青绵婴握着他手腕,输入灵力查探了一番,玉锦感受到熟悉的灵气流在身体里游走,有些停留下来安抚他。
青绵婴道:“没看出来,回去再仔细看看,他牵引你进的可能是意识空间,这些伤痛残存在意识层面。”
玉锦:“崔元景和崔家的驱魔神器呢?”
青绵婴:“神器我放回他身上了,他在第一城遗址陷入昏迷,翁书带他去明光城等我们。”
玉锦点头。
又走一会儿,玉锦后知后觉想起来青绵婴没对他身上的血花有反应,主动解释道:“胸口的伤是万念诓骗我弄的,他真阴险。”
玉锦细细讲了那时的事。
青绵婴只是颔首:“嗯。”
玉锦语气愤愤:“他还很坏,说很难听的话刺我。”万念具体说的那个话,玉锦都没颜面和青绵婴说。
青绵婴没怎么在意地点头道:“是。”
玉锦不爽乐,他觉自己压住所有的委屈,努力如常地和青绵婴说话,而青绵婴心不在焉。玉锦又很刻意地加上:“听说他荤素不忌——男女也不忌。”
青绵婴走了几步才回神,终于瞥了玉锦一眼。
玉锦尴尬自己同师尊也是妻子说这样意味不明的话,青绵婴道:“放心吧,据我所知,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玉锦:“嗯?”
青绵婴:“万念喜欢老东西,没有个千八百岁,在他那里都不算老。我曾听闻他纠缠过一只数万岁的树妖,由此可见一斑。”
玉锦:“……”奇怪的嗜好。
其实玉锦悄悄觉得师尊大他几百岁,已经大很多了。
又过一会儿,玉锦问:“师尊会替我报仇吗?”
青绵婴侧目,冷冽的目光在小徒弟怼过来的“花容月貌”上停顿几秒,道:“会。”
玉锦蛮横作态:“狠狠打他一顿。”
青绵婴:“嗯。”恩作恩算,仇作仇算,这她很熟悉。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前行,忽然,玉锦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境界开始迅速下跌,跌至极弱的紊乱魔气流都可以轻易刮刺到他。
青绵婴扶住玉锦手臂,半抱住他,玉锦埋在她怀里小声地呜咽着,连神智都受境界下跌的影响,呓语不清地说着:“师尊,我好怕,好怕……”
他内心此时疯狂叫嚣着恐惧,不安的预感浓烈到极致,大脑昏昏沉沉,又很虚弱,努力想提醒青绵婴注意不好的事情发生。
青绵婴敛目看他,手上轻拍他背脊安抚,神情仍是冰冷的。
终于,青绵婴一手半捧玉锦的脸颊,和他迷迷蒙蒙的眸子相视,一手在他额上敲了一个栗子。玉锦双眼涣散,昏睡过去。
青绵婴半扶着玉锦前行,指腹不讲德行地在他软度适中的胸脯上捏了捏,划破衣料,触到了血花伤口所在。
寂静空旷的魔域,青绵婴把玉锦放在地上,上身半垫在自己膝上,俯下身,吻了吻那朵血花,她眸中酝酿了如墨的魔流,唇齿间吞吃生涩的血肉。
青绵婴带着玉锦到明光城的医馆,翁书和崔元景也在这里。
翁书看见青绵婴的第一眼就知事情不妙——她出去一趟,身上的‘蹊跷’全然断了。
昔言所预知的命格,避无可避。
玉锦的病床被安排到了崔元景的对面,一间屋中,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里,翁书坐崔元景床侧念咒法驱散魔气,青绵婴坐玉锦床前凝视睡颜。
稍显拥挤。且青绵婴觉得翁书念咒的声音吵闹。
一会儿后,青垣提着一篮新鲜的水果来探望,房间显得更挤了。
青垣寒暄:“两位病人的身体有好转些吗?”
翁书颔首,和青垣道着谢。
青绵婴不理会二人,自顾自起身,同外面柜台后的魔物医师道:“换间空屋。”
医师:“其它屋都有人了。”
青绵婴:“那有多余的空床么?”
医师:“有。”
青绵婴:“那把这俩抬过去。”
她指翁书和崔元景。若不是魔域旅馆的环境更不堪入目,她也不至于在这又破又小的医馆将就。
青垣识趣地放下果篮溜走了,临行想和青绵婴说的那句“我们有同一个故乡”也没机会说。
其他人都离开后,青绵婴合上门,重新在玉锦床侧坐下,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触,一会又把他往里挪,自己也躺到床上。
青绵婴侧身睡,脸朝着玉锦,半抱着他合上眼,又向前挨近一点,肌肤靠贴着肌肤,手上给玉锦传输安抚的灵力。
她小小地闭眼休息一会儿,平复杀意涌动的内心。
另一间屋,翁书依然坐崔元景身旁念经文,这是最温和的驱魔方法,以告诫的形式让魔物自行离开。
一旁床榻上,缺了一只胳膊的魔修正睡着觉,忽然被佛法惊醒,一蹦跳起来:“卧槽有佛修!”
翁书回脸静静地与魔修相望,魔修动作停凝在床上,准备着一个随时要跑的姿势。
翁书颔首,“阿弥陀佛”了一声:“惊扰施主睡觉了,实属抱歉。”
魔修:“你一个佛修来这里干什么?”
翁书:“朋友生病了,看病。”
魔修又盯翁书几秒,他还是个“识货”的魔,道:“你还是个佛子吧?呦呵,上次没把你打怕吗?”
翁书凝望:“……上次?”
片刻后,翁书整理袈裟,抬着把一看就很重的法杖和魔修说:“出来一下,我们叙旧。”
魔修:“……”怎么和上次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鸡不一样了?
魔修:“喂,喂,不要欺负残疾人啊!”
作者有话说:
绵婴是变态也是超级无敌好师尊,自己都想杀人了,手上还在拍拍徒弟脊背安抚人1.9凌晨新增字数:3500+新增评论:0咦咦咦,这一周怎么能这么凉呢?7天加了9个收藏……≥~放一个甜甜的预收~≤(假装是糖果模样)【笨蛋甜妹小狐狸×忧郁少年摄政王】【GB,女主大力出奇迹,男主被一掰四】-吉灵是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兴冲冲地去人间各地游览,终于在繁华热闹的京城安家。她看别人都做营生,于是自己也开了一家小菜馆。菜馆开在最热闹的街上,可唯独她的客人稀少,大家来一次就都不再来了。吉灵犯愁。翌日,她竟有了一个回头客。客人眉目疏朗,长得极好看,穿的也极好看,温温和和地告诉她:“你的菜品都才三分熟,别人吃了要闹肚子的。”吉灵懵懂点头。客人时来时不来,吉灵翘首期盼他。终于决定化成原形,悄悄潜入客人家宅看看他在做什么。喔嚯!他家里居然这么气派!吉灵在房檐上趴坐着不想走了,客人在书房看卷宗,一看就是大半日,她一会儿睡觉,一会儿在房顶走来走去等待他。客人用饭,她馋得流哈喇子。客人浴身,她依然馋得流哈喇子。狐族修炼有一途径是和人族行鱼水之欢,吸纳精气。吉灵觉得,她看上他了!于是吉灵白日作人身努力接近(/勾引)客人,夜晚作狐狸身,骗吃骗喝骗温床睡,趴在客人膝上陪他点灯熬油做公务,赖在他洗浴的房中正大光明看……日子渐长,她觉得人身的自己快成功了,客人在暗戳戳准备着婚书。忽然一个意外,吉灵赖在客人身上时,从狐狸身变成了人身。衣衫不整的客人神情崩溃:“你?……出去!”吉灵怕自己再无机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他。第二日,浑身酸疼的客人更崩溃了,一张榻上背过身去,闭眼不愿看她。吉灵凑他耳旁,懵懂问:“昭声,你不喜欢我啦?”-男主视角∶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看着傻傻的,偶尔照拂傻姑娘的生意遇到一只色狐狸,皮毛光滑柔顺,夜间出现,养之傻姑娘追求自己,动心,半依半就色狐狸在怀里变成傻姑娘,还把自己强上了昭声∶……《小狐仙和摄政王GB》——分割线等下章更新了我再放一个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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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打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