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魔域几日游2
当日半夜, 玉锦睁开眼,脑袋迷迷蒙蒙地往后退了一些,微眯着眼睛看清对面的人是青绵婴, 挨过去亲了她脸颊一下,重又闭上眼, 就着彼此脸颊将贴未贴的姿势甜丝丝地睡去。
漆黑的屋内,青绵婴睁着眼看玉锦如此作为,此时她施加在玉锦身上的昏睡咒刚巧失效,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玉锦确实是又睡着了。
可是她睡不着。
玉锦衣襟早就被扯得散开,青绵婴学着他之前睡觉的模样把脑袋挨过去, 额头贴着他脖颈, 嘴唇挨在他锁骨下方,嗅着冰寒房间里玉锦身上暖洋洋、浅香安心的气息, 数着他的心跳与呼吸声。
青绵婴手放在玉锦背脊柔和的弧线上, 几次想将他弄醒,终于是考量玉锦醒了也不舒服,忍着没吵他。
玉锦睡得不安稳,夜里又醒了一次, 睁开眼同青绵婴互相望着。
他这次脑袋比上次清醒, 脑里勉强冒出一声“这是坏蛋仇人”。青绵婴欲开口说话, 玉锦已一副气恼模样翻过身去,后背对着她, 几息后,平稳呼吸声传来。
青绵婴:“……”凡间的小猪么,这么能睡?
玉锦接连不断地做梦,瞬息又沉进未完的梦境里。忽而感受到一只手搭在他后臀上, 他从虚无缥缈的梦境里抽出神思,浸在梦与现实的边界,身体有些敏感,躲了一下,思绪有些颤颤的怕,又乖乖地挪回原位,后脊同有些冰凉的人贴在一起,总算感觉安全了一些,又安心睡去。
青绵婴一夜无眠。
明光城是个偏僻人少的小城,早晨异常安静,众魔物像是没有醒来一样。
再过一些时候,外面渐渐有响动,摊位上有人吃东西,叫卖声和交谈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青绵婴起身离开温暖被窝,最后打量玉锦熟睡泛红的面容几秒,重又帮他掖好被角,去屋外房栏眺望整座渐渐苏醒的城镇。
不一会儿翁书从走廊另一侧过来,轻声问着:“要回仙域了么?”
青绵婴示意他噤声,回头看了眼玉锦,玉锦的境界修为依然不稳固,一面回升些许,一面又缓慢地下跌,他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波动折磨中面颊蒸热,睡得并不好。
青绵婴重又回屋,在玉锦额头轻点,施了安睡咒。翁书在门口望着青绵婴做这些,等着她回到栏前。
青绵婴道:“不着急回去,既然来魔域一趟,那就玩几天再走吧。高僧有逛过魔域么?”
她眼睛侧瞥向翁书,平和地问话,模样却冷淡。
翁书此时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好像在寺庙里惹祸偷懒捉弄人的访客不再,而成了魔域一个气势骇然的魔头。翁书摇了摇头。
魔头依然很有闲趣:“玉锦,你,还有崔家的小朋友,你们三个再不趁现在逛逛魔域,也许魔域以后又是另一幅模样了。”
她回头又向栏外,眼神悠远地望一片灰黑色调的小城镇。
翁书本急着想回仙域,寻办法解决“蹊跷”连接阻断一事。而现在,他好像听懂了青绵婴的话,亦同她一起望现今仍生机勃勃的城镇。
翁书:“崔道友今晨醒了,阙道友醒了么?”
青绵婴:“还没,我们等他醒了再去。”
屋外碎语传入耳畔,玉锦却感觉被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拉着不断下坠,越来越沉溺进床榻,醒不过来。
青绵婴回屋守着玉锦。
翁书和崔元景一起去外寻找有无能下榻的旅店,因医馆床位紧缺,翁书昨夜在椅凳上坐了整晚,他身后鼻青脸肿、浑身缠着绷带的单胳膊魔物,躺床上瞪了他整晚,亦没睡着。
玉锦依然在梦魇中,前夜的梦魇还容他挣扎着醒来,今日的裹着他越陷越深,无法喘息,无法挣扎。
梦境一个接着一个,玉锦总是不记得前一个梦的场景,但梦境间隙里知道青绵婴出现在每一个梦。
他梦到青绵婴不是噩梦就是春//梦,而往往他总是两者一起梦见,恐怖又虚幻,叫人沉溺其中,梦境过后心间只残存颤抖的恐惧和飘飘摇摇对梦幻美丽的向往。他将梦中怪物的美丽定义为“恐怖之美”。
几日后,玉锦修为平稳,比此前低了一个大境界,忽然就从梦境里醒来,脑中半清明半懵然。他感受到身下有濡湿感,悄悄伸手去触,一切又像幻觉一样,什么都没有。
玉锦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落,只是想有一个证据辨认这些日做的到底是什么梦,眼睫稍稍上抬了些,看见青绵婴正支着头侧躺在对面床上,认认真真瞧着他。
玉锦:“……”
他尴尬地想拉起被子把脸埋了,青绵婴却不放过他,兴致勃勃地问:“你刚刚是在摸什么?觉得我会在你睡觉时做些什么么?”
玉锦轻咳了两声,喉咙干哑。他回避青绵婴视线坐起身,低脸却见衣衫一副被狠狠蹂//躏过的模样。他又拉开衣襟检查,低头看了半天。
青绵婴亦坐起身:“……怎么,真的觉得我睡//奸么?”
她在徒弟眼中形象那么不堪么?
玉锦见青绵婴一副说不清的样子,微微笑道:“只是好奇,疼不在皮骨,不在魂魄,万念这奇异的攻击方式到底是怎么叫人感受到疼和恐惧?”
换成青绵婴不满,微微歪着头不看玉锦了:“你一睡醒就想别人。”
“师尊,”玉锦把衣襟合上,趿着鞋去对面床,从青绵婴歪向的那方跪在地上半抱住她腰身,仰头看她,“我一直都在想着师尊的。”
他牵她的手来摸自己心口,证明道:“真的。”
青绵婴低眸,玉锦一副面色苍白、嘴唇色淡的憔悴模样,一醒来却急着“花言巧语”来哄她。青绵婴微微笑道:“现在倒是有些小相公的模样。”
她指腹摸玉锦脸颊,玩弄小狗一样把他颊肉和耳骨这些软软的地方搓揉了一顿,揉得红红的,最后指腹放在玉锦唇瓣上,点了点。
玉锦半阖眼眸,主动张开了唇。青绵婴却收回手,双脚迈下床榻寻地上的鞋,一脚从玉锦腿间划过。玉锦呆呆傻傻地跪着,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去摸床下的鞋,帮青绵婴穿上。
青绵婴带着人去外街小巷吃东西,点完餐后加了一句“要凡界口味的”。
玉锦终于从一早上的“梦游”中醒过来,问:“师尊知道啊?”
在明光城吃东西有魔物和人界两种口味。
青绵婴:“知道,人魔共存的城镇就会这样,我当然也上过这样的当,所以此前带你去的都是魔域专门接待人族的餐馆。”
二人坐低矮方桌上用完饭,青绵婴带着玉锦去翁书和崔元景下榻的旅店寻他们,几人汇合后,又去找青垣告辞,顺便问问他他所推荐的魔域好玩地方是哪里。
青垣给他们列了一个包含“旅游路线”、“附近景点”的清单。青绵婴挑了一个魔泉瀑布,就作为大家长带着三个“孩子”出发了。
魔域的通行远不如仙域便捷,仙域各州界间有传送阵法,高空可乘坐飞舟和灵兽,陆地有车,过海有船。而魔域,各城之间荒芜,密布山间的魔兽,游荡林间的怨鬼,随处可见的沼泽……没有一点修为,在魔城之间无法往来。
各魔城城主的律法不一,有些不管制飞行器具和坐骑,有些禁止,执意违背律法会被视为蔑视城主权威,惹上些麻烦。
青绵婴看着从崔元景那里拿来的魔域地图,比对着青垣的旅行清单带路。带路者落在后面,指挥着前面三个小辈往哪里开路。
她颇为有闲心,见几人都路过了一处魔植,还提醒他们回来看:“这个会吞人,手段很残忍。”
那是一株掩在几棵巨木间的巨型食人花,根茎同巨木一般粗,花身掩在漆黑树荫中。玉锦三人仰头看去,花朵上不知哪里冒出晶莹的亮光,滴落下来成了一淌有人宽大的黏液——原来是馋嘴的唾液。
青绵婴随手指了一个:“你修为不弱不高,让它吃下去试试。”
修为弱的崔元景:“……”他表情不太好,但是又庆幸现在被叫去做示范的人不是他。
修为高的翁书:“……”以前嫌他修为弱,现在说他修为高了么?果然修为也是对比出来的。
被“随手”点中的玉锦:“……”
作为师尊唯一一个弟子,玉锦还未体会过在几人中被当教学示范的感受。其他人后退,他认命地仰头看那魔植,越走越近,寻思怎么让它愿意低头吃了自己。
魔植有简单的思维,刚刚几人在近前它趋利避害,并不现身,现在几人退开,只剩下一个香喷喷的仙域小美男。它晃了晃脑袋,馋。
一人一魔植纠结对峙的时间良久,而魔植动手的时间只在刹那。
地下根脉涌动,玉锦瞬息察觉,却保持不动站在原地,几息后整个人被根脉枝条裹住,手脚脖颈受钳制,针刺往他皮肉里刺入麻痹的汁液,让他肢体麻痹的同时精神更敏感,魔花不知何时低下茎身,一口想咬掉玉锦半个身子,没咬动又吸溜一口把他整个人吞进嘴里,锯齿咀嚼着。
玉锦在一片黑暗里可触碰到针刺般的花腔绒毛,身体随花舌涌动间躲避着巨齿的咀嚼,最后被吞进茎身下的“腹腔”,玉锦未见尸骨,只见一堆残器。
青绵婴几人站在外面,只能见巨花“残忍”地咀嚼着人——其实视觉上并没有这么残忍,因为咀嚼半天那人也还是完整的。
青绵婴道:“该魔植残忍的地方是它分泌的粘液会叫人很清醒,咀嚼时会刻意避开致命伤,将人四肢融化后排入腹腔,保存着完整感知和思维,依然存活很长一段时间。”
崔元景在认真听教学。
翁书淡淡地想青绵婴的用意恐怕不是教他们,而只是想看看玉锦的狼狈模样,借机欺负玉锦一下。
他和崔元景都只是旁观的借口。
玉锦在魔植腹腔待了一会儿,也没体会到太恐怖的东西,魔植腹腔不像其它魔物恶臭十分,相反还有些淡淡的清香。他有些无聊地拿起那些未融化的兵器看看,一些是前人留下的磨损痕迹,一些是魔花咀嚼吞噬留下的。
魔花茎身忽然被一剑划开,开了条缝隙,极暗的环境里透出一丝光来,青绵婴的剑身把缝隙向旁牵拉开。她不先带玉锦出去,而是挤进腹腔来,借着缝隙合上的昏暗与封闭环境,捧着玉锦脸颊亲了他一下。
玉锦懵然地圆着眼,二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傻孩子崔元景和看透自己是play一环的瓮书1.10新增字数:3500+新增评论:0(今天也0个人订阅任何章节)≥~上章说要放的预收~≤【外表很辣内心纯情小学鸡男主×外表小白花内心黑悠悠女主】-江小少爷桀骜不驯又玩得很花。不学无术,整日混迹在酒吧、赛车场等各种场所找刺激。他莫名注意到酒吧里一个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看起来乖乖的女孩,觉得自己是一见钟情了。对人家展开猛烈追求。诚意什么的,听圈中朋友说用钱砸就可以了-木挽却不吃这套。江少爷鞍前马后出现在她出现的各种场所,刚巧一个月,按耐不住了,趁着醉意愁眉苦脸地问:“你都还没有答应做我女朋友,那你什么时候肯跟我上//床啊?”江小少爷有一张漂亮的脸蛋,眸光迷离着问话,语气带着他始终有的一点点自视甚高,而音调又像小猫一样喵呜喵呜的。木挽目光落在他身上,笑道:“想和我上//床,你早说啊。”第二天江少爷醒来发现屁股疼,意识到什么后脸红了又青,青了又黑。而把他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居然走了!他翻找周围,连嫖//资都不给!这梁子一定是结大了!!!《驯服桀骜小少爷GB》——分割线(其实这本和上本是我觉得写得还行的文案,故事脉络也比较清晰不虐,且是GB)(我有那个自己推荐尴尬症,真是非常艰难地能找地方带一带自己的预收)
第112章 魔域几日游3
宽大的花茎腹腔内, 腔壁柔软地涌动着,周身弥漫着一股花朵汁液的淡香,手不小心触碰上会是一团湿滑粘腻的乳液。
玉锦身上粘着透明无色与淡白乳色渐变的汁液, 自觉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唇舌相交, 短暂的呆滞过后,他察觉衣襟松动,伸手一握, 恰恰好握住青绵婴准备探入的手。
“师尊,”二人手指逐力间,玉锦可怜地喊道, “我们快出去吧, 不然待会儿我还怎么见人?”
外面可是还有两个人等着看着呢。
青绵婴声音轻和:“他们又不知道,再说, 不要太在意外人的目光了。”
青绵婴说着, 挣开玉锦手指的束缚,指尖向下轻轻一划,松开了玉锦的衣带,玉锦伸手去拢衣带时, 青绵婴一手将他一边衣襟往外推, 即把他上身剥个干干净净, 衣衫垂落,松垮地搭在腰身上, 露出少年人白皙纤瘦的身体,皮肉在目光打量中泛出粉晕。
玉锦垂下扑闪的眼睫,身体颤颤地往后躲靠,又被青绵婴一手环住腰身制止。
青绵婴挨近, 狎昵地嗅他脖颈间的气息。玉锦哑声:“师尊,不要……”
青绵婴手上拥着一副娇嫩滑软的皮肉,往玉锦肩上摩挲着咬了个牙印子,玉锦的呻//吟哼声还未哼完,眨眨眼,再低眸看,青绵婴已帮他把衣襟拉拢回原处,衣带系上,收拾整齐。
玉锦不免又呆了几秒:“不做了吗?我都……”
都准备好了。
皮肉都开始放松了。
青绵婴揉揉玉锦的脸颊肉,眼睛含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意,一手作刃划开封闭的魔植腔壁,另一手牵着玉锦的手,带他一起跳下花茎。
外界微微亮起的光是灰黑与白的色调,于玉锦眼中却浓艳,落地后,他微微侧着头,松开青绵婴的手,不理会她了。
二人早在跳出花茎时用过清洁术,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也并不狼狈。
青绵婴就好像自己不是被人甩开手一样,如常地问另两人:“看清楚了么?”
玉锦依然侧着头,心里哼声:哼,看清什么,看清我们的亲吻亲昵么?
崔元景/翁书:“……看清楚了。”两人牵着手出来的。
还在魔植腹腔内停留了稍许时间。
继续前行,依然三人在前听从指挥开路,青绵婴落在后面散步。
玉锦始终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他在心里合计,自重逢后已被青绵婴撩拨加溜着玩了二三次。一次是她的手搭在自己后臀上,害自己做春//梦;一次是她的足趾划过自己腿间衣裳,害自己傻了一个上午;最后一次就是刚刚,明明把外面两人解决掉就是可以做的,她偏偏不。
玉锦怨念深重,心中有些想念青绵婴,又不肯明说。
他除了情欲也不能琢磨别的,想别的能把他自己恼死。
玉锦有些委屈地避免追随前面两人的步伐,往旁侧更偏僻的地方走,所到之处总有无辜的花草要被剑尖捣落在泥浆里。
青绵婴脚步悠悠地跟在玉锦后面,她的视野里另两个是旁侧两个小小的黑点,而玉锦是一株白生生的“茱萸”,看起来就柔软饱满,剥开就像茱萸一样赤艳,闻起来果子一样香甜,尝进口中软软糯糯,酸甜适口。
崔元景同翁书是初识,但早就听闻过佛子之名,知道翁书是他们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此前还幸运得翁书搭救,现在一路同行,心中不免有些亲近。
看那两人落在后面,崔元景心中有一事好奇已久,知道同佛修讨论这个不适宜,但又实在没有旁人可说话。他鬼鬼祟祟地靠近翁书,道:“我有个事情十分好奇,想同你探讨一二,你不要生气。”
翁书眼睫淡淡地扬起,被吸引了注意,问:“何事?”
崔元景:“玉锦和绵婴前辈是道侣,他们修为相差这么多,在那种事上,玉锦怎么敢的呀?……咳咳,我是说,他们这差距不就是我和别家的老祖宗,我想想都觉得要命了,玉锦还得同人家朝夕相处,也许同榻而眠,这一个伺候不好,不就被人家动动手指头灰飞烟灭了么?这不是天天刀口上舔生活么?真的能甘之如饴么?”
翁书:“……”作为一个佛修,他确实不该听见这些。
崔元景自顾自想缘由:“且绵婴前辈还是魔道,不知道玉锦有一个修为高自己这么多的魔女当道侣是什么感受,他这过的不就是凡界修仙界那种吃软饭的男子的生活?想不到,想不到,人不可貌相。”
翁书:“你好奇,就去问问他们吧。”
崔元景:“我怎么敢问?”
翁书又认真想了想:“可他们也是师徒,就像你由你家长辈抚养照顾,阙道友也由青前辈照顾长大的,你能说你是吃长辈的软饭么?”
“也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层。”崔元景安静自己琢磨去了。
继续前行时,翁书心里淡淡地揣度起身后人的心思,逼迫了自己亲生养大的孩童么?翁书又想到昔言那无法见光的自戕的缘由,心间轻轻地叹了一句,昔言似乎爱上了很不是东西的人。
玉锦一直留意着身后的青绵婴,她的步伐声总是合着自己的步伐声,玉锦往左侧走一些,那步伐声也往走,玉锦往右,那步伐跟着往右。
依然在撩拨他的心间。得知真相的痛苦被压在深深的心底,此时的玉锦只想找个机会,把在心间、身上挠痒的小兽揪出来。
正好天赐良机,玉锦望见前方有一个魔兽栖住、藤蔓遮掩的洞窟,探得里面猛兽不在巢穴,又看另外两人已从另一道上远了数百步,玉锦拨开藤蔓,迈步进了巢穴。
等了没几秒,藤蔓拨动声再度传来,青绵婴在玉锦身后迈进洞窟。
洞窟不大,圆圆的一圈,正好容纳玉锦站直,发顶快触到泥壁。
玉锦背对着她不语,青绵婴款款走近,自后牵住玉锦的手,指腹摩挲他掌心画圈勾缠,道:“小玉锦约我私会么?”
她手穿过玉锦手臂抱着他腰身,脸颊挨在他后脊,附过唇瓣似有似无地触碰脊背。她轻声:“我施了术法,那两人不会发现我们不在,小玉锦想做什么呢?”
玉锦周身如有电流通过,手脚泛软,此时才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偷情私会”的戏本。
青绵婴手自后解他的衣带,相比于在花茎时的快速凌厉,此时显得温吞厮磨,指骨在他脐眼路过几次,衣带却完整无缺,隐隐有系得更复杂的趋势。
玉锦附手过去帮忙解,指尖刚一触碰到自己衣带,青绵婴问:“不止是私会,还是野战么?”
烫得玉锦瞬时就松开手。他低下头,声音闷闷:“那我们回家去。”
青绵婴:“不想回去,在外还没玩够。”
僻忧峰离仙域这么近,青绵婴不想回去,怕回去就更忍不住暴虐的心思了。
外衣披在地上,几件衣服散落在地织成一条毯子,玉锦赤身躺靠在上面,因洞窟狭窄,他脑袋枕着泥壁左侧,身子贴在洞底,双腿曲起,脚踩在右侧洞窟上。青绵婴坐在玉锦中段,看他可可怜怜地缩在洞中,亲他一下,笑他模样可怜一下,又亲他一下。
玉锦被痒意磨得侧过脑袋,修长秀美的脖颈曲线对着青绵婴,他轻声:“师尊快些吧,您是不是体内魔气又有紊乱了?”
玉锦一边心里后悔怎么在明光城的时候他一直睡觉,那时不解决师尊的需求,被迫在这时要解决。
青绵婴轻浮地拍拍玉锦脸蛋,狎昵羞辱的意味叫玉锦瞬时红了脸颊:“小玉锦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密集藤蔓透出的几丝光线里,青绵婴眸里的黑暗涌动,危险气息渐浓。土元素力沟通了地下,土壤梗起戳弄着玉锦身上的敏感地。玉锦也知道自己直白的话惹师尊不高兴了,拥住她脖颈,讨好地凑过去亲了亲她,语气柔软:“师尊,不要生我的气。”
青绵婴哪里还气得起来。本来就是魔气作祟牵引她的情绪,叫她喜怒无常。
青绵婴安心享用着小徒弟的唇舌伺候,手上动作很轻,藤蔓动作很柔和,她想在分别前至少给玉锦留下些好的回忆。
寂静山林里,一处隐蔽洞窟内传开燥热的喘//息声。玉锦更受得了疼痛,而忍不了轻和的软和痒。
他躯壳已不是严严实实躺在衣服毯子上,而又往里爬了些,背脊染上湿黏的泥泞。青绵婴拖住他的双腿,不让柔嫩的地方也被染脏。玉锦双眼失神,躺在地上张着口,无声地喘气。
泪珠要从眼角滑到鬓发,又被青绵婴温柔的指腹按住,她柔和地问:“新婚夜,不是说不再哭了么?”
她舔舐尽他的泪水,帮他作弊,帮助他维持那时的决心。玉锦回神反应过来时,心间又软又涩,软得像蜜蜂铸成的巢穴,涩得像不小心含入口中的苦叶子,立时吐掉都要在唇腔喉间留很久的涩意。
青绵婴边亲他,边像哄猫儿一样安抚:“干净柔嫩的玉锦,谁会不喜欢玉锦呢?”
玉锦握住青绵婴一只手腕,想说话,想说那施加在他们及父母辈身上的愚弄,可终究只是紧紧地握着,不能在这种时候说坏兴致的事。
青绵婴误会成他疼,把雪白柔软的腕子递到玉锦嘴前,轻抚玉锦后脑,要他咬着自己手腕度过。玉锦不舍得咬,收着牙齿,虚虚地含着,一直到结束,青绵婴看手腕,发现上面连牙印都只有浅浅的一小圈,咬的甚是可爱。
一切只在最后有意外,二人收整好衣物准备出去,巢穴内部忽然传出响动,继而是“咿呀咿呀”几声。魔兽的一窝幼崽从深处爬出来,也不怕人,到处嗅闻,睁着乌黑圆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
玉锦不敢置信:“……它们一直在窝里么?怎么灵力没探到?”
他转头看青绵婴,目光怀疑。
青绵婴:“……我说我也没留意到,你相信么?”
青绵婴在玉锦这里的信誉很低,且这还是她行过的恶趣味,信誉进一步大打折扣,玉锦显然是不信的。
青绵婴最后只能认下这口大锅,和一个再度闷闷赌气、侧头不理她的玉锦一起出去。
二人替代幻影回到另两人的身后。这次并肩走着,一会儿后另两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知是否有察觉他们中途的走开。
路途上几人杀魔兽,收集些魔植果子种子,有大乘期巅峰的大能坐镇在后方,无后顾之忧,一路行进像春夏出游踏青般闲适。
崔元景又一次感叹:“原来玉锦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舒服啊。”
玉锦白他一眼,心想自己也付出了旁人意想不到的代价。
走走停停,到了目的地魔泉边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感觉小玉锦好有人夫感1.12新增字数:3600+新增评论:自闭中,没看(不过看不看都一样,000000,这几天总是零订阅,应该是因为期末周么)
第113章 魔域几日游4
魔泉起源于一挂从高山流泻下的瀑布, 自山脚一眼望不见尽头。潺潺流水在层层阶梯上积聚成一汪汪清泉,外层水呈青蓝色,里层水呈墨青色, 每一汪清泉都倒映着天上一轮圆圆的明月,月光皎洁, 一轮一轮,直连接到天上的明月。
他们在山脚,乍一看已是离天境、离月亮极近的地方, 而沿瀑布向上攀爬,上一级,又更近一步。
魔泉范围很大, 边缘由大大小小的水潭围聚, 水潭边有动物在饮水,遇见他们, 一些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一些警惕地跑开。
玉锦早已不记挂着青绵婴的捉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共同缀在崔、翁两人身后,不时玉锦先一步爬上崎岖陡峭的山路, 回身拉青绵婴一把, 他知道师尊自己亦能轻松爬山, 可如此行事全因他的私心,拉完师尊的手后手心能暖呼一小会儿。
玉锦认认真真, 而青绵婴在他后,总是不认真地一会儿揪着他衣带,一会儿握住他几缕发丝,牵到鼻前嗅嗅, 又牵到月光下细细观察。
青绵婴道:“若我们是凡人,是不是可以说,待我老到看不见了,你做我的拐杖?”
玉锦恼道:“师尊又胡说。”
玉锦又羞又恼,面色显得有些红。崔元景回头看他们发现:“阙道友,怎么面色这么差,要休息一会儿么?”
崔元景体谅地想玉锦一定是吃过量升元丹的副作用还没结束,所以才爬这么一会儿山就累得上脸。
青绵婴看周边,他们停处在山腰,向下看是乌烟缭绕的丛林裹着莹白的月,向上看是腾腾的水流奔流不尽。她笑道:“好啊,休息一会儿。”
此地寂静,瀑布流水声,动物安静走动声,木叶与风声,再加他们窸窸窣窣地说话商谈声,再无其它声音。
停处宽广,崔元景和翁书在水潭外缘走,翁书伸手触碰月光,道:“此地魔气疏浅。”
崔元景到一处略宽的石坎上,蹲身掬了水中一捧月光,应和道:“简直和仙域一个样子。”
青绵婴拉着玉锦走各水潭间参差不齐的路坎,步伐闲适,往瀑布流泻的断口处靠近。
正处于流水悬坠位置,青绵婴安静地低头看下方水潭里的明月,玉锦侧脸看着她。
两层阶梯不高,潭水清澈,瞧着不深,可见水底各异的石子。
青绵婴伸脚往水流湍急处试探,水急路滑,玉锦虚虚地扶着她手臂。
青绵婴不以为意,还负手要从玉锦身前走过,路坎狭窄,玉锦微微后退让她,鞋子后跟陷进泥土,被潭水沾湿,玉锦因那沁凉的水而微走神时,青绵婴脚一滑,身往水潭下坠。
玉锦急去扶她,却不想手指相触,是一股极强的拉力。
“噗通”一声,两人一起摔到下方水潭里,溅起水晶幕布一样的水花。
玉锦呛了一口水,正欲起身,忽然被身下青绵婴揽住脖颈,拖到水面之下,给他了一个交换呼吸、深深的吻。
玉锦记挂着这里还有其他人在,依然想要起来。青绵婴却在他浮出水面换气的一瞬又把他拖入水中,玉锦于是也不管不顾地沉溺在此时此刻。
水极寒,唇齿间极热,许久,玉锦被放开后坐起身,瞧青绵婴亦从水下冒出来,月光洒在她整个人身上,给丝缕发丝都渡了银边。
他瞧了瞧另两人走到远处去了注意不到这边,轻轻挨过去,本来想仔细亲,临了却随着混乱的心跳胡乱地亲青绵婴,一会儿亲在她唇角,一会儿亲在唇珠,青绵婴微微含笑,弯着唇角任着他,他捧着青绵婴脸颊,上方水帘倾洒在他二人身上,唇间好似“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玉锦觉再无法从这潭水中站起身,更遑论离开。
直到那两人远远地喊他们走了,玉锦才脸红心跳地松开手,青绵婴先起身,提了他衣领一下将他拽起来,面上依然满是笑意,道:“走了。”
两人的衣服用灵力烘干又被打湿。
青绵婴总忍不住去走水路,任由寒水浸透大半个身子,衣波在水面上浮动,她嫌鞋子进了水沉沉的碍事,脱了鞋光脚走,一面邀玉锦:“你也过来。”
玉锦正怕她踩到尖锐的物品,想开口又觉得莫名,师尊这般的修为当然不会轻易受伤。他亦不喜受流水冲刷、逆流而上,流水击在脸上,打湿头发,会叫人变得狼狈些。
但他还是脱下鞋,卷起裤腿,到水中陪伴、继续追随青绵婴。
青绵婴目光下瞟了一眼,勾勾手让玉锦靠近,玉锦挨过耳朵,青绵婴说:“腿真白。”
玉锦“蹭”一下又站直身,耳后和脖颈红红的。
青绵婴朝玉锦方向焯起一朵水花,眉眼弯弯地笑话他。
这一程,青绵婴总是重复不小心于水中踩滑,玉锦来牵她,二人在水面上消失一会儿,于另两人眼中,他们黏黏糊糊到极致。
有一次,玉锦被青绵婴压着闷了好久的气,呛了好多的水,玉锦抬脸愤愤望过去,青绵婴已一身整齐地蹲在岸边,脸上是做作的心疼神情,朝他伸手道:“怎么呛成这样?快上来吧。”
玉锦递手,青绵婴躲开。
玉锦又递,青绵婴又躲,好像这样幼稚的把戏很好玩似的。
玉锦看她逗弄人的模样有些可恨,也怕是自己不明白她的心意,不解风情而遭她嫌弃。
玉锦终于决定自己爬上岸,抬脚踩上石头,却被一只足抵着胸口推回原位,青绵婴一派伤心模样道:“我好心想拉你上来,你阙不领情,好伤我的心。”
她又朝他伸出白皙干净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依然红润润的。
玉锦鬼使神差,低下脑袋,讨好地在她手心亲了亲,青绵婴手未动,玉锦又伸出软舌顺着她掌心纹路仔细地舔。
青绵婴终于放他上来,只是把被舔过的手伸到水面下洗了洗,被玉锦怨念地盯着。
青绵婴笑嘻嘻地挨着玉锦坐,牵起他一缕湿透了的头发,装模作样地从身上摸出一块小方巾,细细地从上到下擦拭,手又绕到玉锦衣襟前,帮他整理衣裳,整理至领口时,她挨过脑袋,以唇舌来整理,感受到玉锦不断吞咽唾液、微微后仰的反应。
玉锦一程已被逼得眼眶通红,犹走不到尽头。他迫切想着如果再有一个像上次那样的山洞就好了。
上天响应玉锦的心声。
又一次,青绵婴脚下似踩到石子,“哎”一声往瀑布里倒。
这一程不知她第几次“意外”摔倒了,玉锦仍是追过去想要牵住她。
没牵住,两人一起倒进水帘里。
玉锦被压入水帘以内,背脊平靠在了空气中一个光滑的石壁上,手向后撑地,手掌陷进洞口软软的淤泥里。
原来这里有一个水帘洞,延伸极深,洞径远够他们躺进去了。
青绵婴依然吻着他,玉锦耳边是水流撞击底部的清越声及二人唇间漏出的喘//息声,眼前是水帘和月光、青绵婴乌黑的发顶。
玉锦被亲得躺倒在石地上,这个姿势够青绵婴掀开他衣裤看他的隐秘处。而水灵一向是玉锦亲近之物,现下他只是略侧着脸,心中安定,任其施为。还条件反射地抬起两条腿,微微张开迎着青绵婴。
青绵婴许久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他这样。
燥得玉锦脸通红,爬起身就往洞里跑,青绵婴在后悠悠走着追玉锦,洞内泥土湿软,留下人的足迹,青绵婴一个一个踏着玉锦的足印过去。
空气中能嗅到微薄的独属于玉锦的香。
“扑通”一声,青绵婴走近瞧见,玉锦被石坎绊倒,膝盖和手肘杵着地,臀部朝着她,好一副“欢迎”样。
一路上青绵婴假摔这么多次,看见玉锦真摔,没憋住笑。玉锦羞窘地趴在地上手臂埋着脸,不想起来了。
青绵婴到近前,手掌把那绊倒玉锦的石块拍了两下,轻骂道:“坏石头,竟敢害我徒弟摔跤,罪不可恕,必须好好教训你——你看,我打它了,没事了,快起来。”
是哄极小时候玉锦的话。
玉锦臊得更严重了,青绵婴轻拍他脊背哄他也不肯起来。
身前传来走动声,玉锦心间崩溃地爬起来,又是魔兽,怎么每个洞里都有这些魔兽?
他唤出佩剑欲动手,青绵婴握住他持剑的手,阻道:“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后来,就不要伤害人家了。”
霎时,玉锦侧脸,心间悚然地观察青绵婴,怕她知道自己与曾经不同,面上疑惑模样问道:“师尊竟还讲这样的道理?”
魔兽与青绵婴对视一眼就退回去了,青绵婴揪着玉锦耳朵低下来些,一口咬上去:“怎么说的像我平时不讲道理一样?”
二人牵着手出去,黑暗的洞中,又路过那块绊倒玉锦的石头。青绵婴又想起玉锦慌不择路气恼逃跑的模样,好笑问:“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玉锦道:“是这石头生的位置不好,正正在路中间。”
青绵婴“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嵌在泥里的石头,指尖灵力叫它瞬时陨毁,灰飞烟灭,粉身碎骨。
玉锦慢一拍道:“……也不怪石头,怪我跑得急,不小心。”
玉锦心间默默想,还有,被恐怖的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追,就是会有些腿软容易跌倒的。
青绵婴语调玩味:“那玉锦这么大个人了还走路不小心,是不是该罚呀?”
玉锦目光前视,这时巴不得她罚自己,顿了顿,想掩盖这种心绪,道:“该罚,师尊想怎么罚都可以。”
青绵婴却只望看不见洞口的前处,含笑道:“回去再罚。”
待出了水帘洞,玉锦道:“可惜了那魔兽,看起来挺好吃的,烤熟了吃应该就没毒了。”
青绵婴瞥了他一眼:“原来是打这样的主意,好馋的徒弟。”
玉锦心思不净,总觉得她说的是另一种“馋”-
与崔、翁二人汇合后,玉锦提议野炊。
魔域无日夜之分,太阳不明显,月亮明显,日夜俱是冷调的。他们已近山顶位置,周身凄寒,云雾缭绕。
几人到泉水边的草堆中燃起一束火,玉锦同崔元景去山林里寻能吃的兽类,翁书清洗处理草料,青绵婴负责坐原地看管火堆。
玉锦和崔元景商量着哪种魔兽好吃,最后捕来的魔兽体型大,肉量足,烤熟撒上佐料后,几人多在埋着头认真吃,少说话。
吃过最香最馋的那一波后,崔元景偶尔问问翁书一些佛法的事情。
玉锦面朝那边认真听着,一副要拿小本子记下的模样。
青绵婴一会儿杵着脸看着泉水发呆,一会儿侧头看玉锦。玉锦把烤肉递到她嘴边,她就着玉锦的手吃,末了还十分故意地舔玉锦手指一下,玉锦不躲,她就咬咬他手指头,玉锦躲了,她就硬咬着玉锦指尖,多含一会儿。
无论怎么做口腔都在被戏玩,虽然只是一小会儿,也够玉锦尴尬十分,他背对着另两人,不知他们看见没有,扭回头去偷偷看,见他们都侧着头说话,没看这边。
殊不知另两人为避免看他们,把头都快歪折了。
青绵婴自己的手闲着,问玉锦:“有什么不对吗?”
玉锦慢慢地也反应过来:对呀,他和师尊是道侣啊,道侣本来就该亲亲热热,而不是像师徒一样禁忌见不得光。
玉锦有了觉悟之后,把肉骨头剔得更仔细才递给青绵婴,也不在意另两人怎么看了。
伴着月光吃完这一顿野味,熄了火,又继续向上走。
慢慢悠悠,终于到山顶。
山顶有一个绵延极远的湖,透亮地映照着明月,天空明净,地也明净,开阔地往前望去,星光闪闪,流光飞舞。
崔元景惊叹地拿着留念石到处拍,口中叹道:“不枉此行,青垣推荐的真是好地方。”
其他三人却更明白这寒泉的作用,明白青垣的用心良苦。
翁书知这是清心的圣物。
玉锦一路走来,觉这泉水涤荡了他心中许多燥、怨、幽恨和不安。他侧头看青绵婴,发现青绵婴周身宁静,身上紊乱的气息很弱——也不排除是他此前在山洞时就把师尊安抚好了。
青绵婴已熟识诸多清心术法,觉搭配着这寒泉使用事半功倍,给了她些许平静和欢欣。
山顶的湖水更是刺骨寒凉,青绵婴却不怕冷,依然往那湖里去。
她闭目又睁开,玉锦在她面前小声道:“他们往另一边去了,这边只有我们。”
玉锦柔软地牵着她的手,阻止她往更深处去,二人在湖滩边漫步。
脚陷在软泥里,但牵着手,拔萝卜一样一个泥印一个泥印地往前走,脚上泥沾得太多受不了了,又伸到湖水里洗一洗,在水中,你的脚碰碰我的,我的脚碰碰你的,彼此都觉对方模样怪好笑的。
青绵婴踩住玉锦的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水挥到他身上。
玉锦还手,却打不过,一会就叫水弄得湿淋淋的。他一个气急扑过去,压着青绵婴在泥滩里滚了几圈,想趁乱亲青绵婴脖颈却亲到满口泥,弄得更狼狈了。
冰寒的水刺得玉锦眼睛生疼,睁开后眼眶红彤彤的,他坐起身先发制人道:“我好歹没有叫水溅到师尊脸颊!”
他神情怨怨地控诉,想他不仅没下“狠手”,还仔细地让水灵避开青绵婴面容,保护她整洁美貌。
青绵婴扬着头道:“是小玉锦想看我整齐些,我嘛,想看小玉锦不整齐些,我们都达成了所愿,不是很好吗?”
她一身泥水依然姿态闲适。
玉锦侧头,哼声道:“说不过师尊。”心里却细细想了一会儿她的话。
玩够闹够,清洁一番,青绵婴递手,邀玉锦放上来。
他们在湖面上行走,脚底未沾到水气,湖水被灵力触碰,泛起点点水涟漪。他们跨过层层的水波澜,一起往巨大的月亮倒影走去。
到湖中心时,最亮最洁白,水波粼粼。青绵婴指尖微动,放出几只灵蝶,灵蝶于他们周身飞舞。
青绵婴含笑问:“这样像不像我们寻找灵蝶时所遇上的那个温泉水?”
玉锦颔首,身体冰寒,心却一点一点泛上暖意,靠得离青绵婴更近一些,心猿意马,拨开她后颈头发,悄悄亲了她后颈一下。
青绵婴拿出留念石,以灵气固定在高高的空中,带着玉锦仰头望,问:“这样是不是照得好看些?”
画面里有渺小的他们,有层叠的山影和银练般的瀑布,有蜿蜿蜒蜒的棕色小路,有随风而摇摇晃晃的婆娑树影,有大圆盘一样的明月倒影——他们在一切的中心,万物都好像归于眼中。
玉锦露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
1.17新增字数:4800+新增评论:1(是在前面章节的评论)……这章写了好久,卡了好久。从周一就在磨蹭着不想动笔,到周二有框架,到周三把框架填到了榜单字数,踩着零点前发布了。我说这是“半成品”,半得不能更半,心里觉得很不满意的。但是嘛,因为一直没订阅,昭昭然地摆上来了,没人看我也不丢脸。期间也因为没人看的事而完全提不起积极性来改动。反正支棱不起来。而后至今,周六了(打这字时刚过零点到周日,嗯,其实算算也没有拖很多天→惊悚,其实快一周了),总共好像有一个小伙伴看到了半成品,唔,不知道会不会很疑惑,抱歉抱歉这章主要是太细碎了,大概全是细细的事情,但这是第二卷尾声,最后一点现阶段了(我每次不舍得就会写得很细密,我也在想要怎么样处理才好)(在想,文章整体重要,但整体分出来的那个部分也要写到目前能做到的极致,我不缺时间,没有人催赶,就慢吞吞来了)总之,大家看得开心
第114章 回家
游过魔泉, 走山的另一面下山。
山林间穿梭,鬼影憧憧,翁书边前行边维持法器, 不时停下,口中默默念佛经, 超度亡魂。
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亡魂瘴气就消散一大片,天色明朗不少。崔元景打趣道:“我们这是来魔域做功德了。”
玉锦偷看青绵婴, 想话本里夫妻两人中总有一个怕鬼,这时候就会依偎着牵连不清地走。可惜他和师尊看起来都不怕。
青绵婴觉玉锦的姿态像只小老鼠,鬼鬼祟祟的, 磨蹭着要走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一会待在她身前,一会在她身侧, 不时悄悄回头偷瞄她一眼。
青绵婴吩咐谁去做事, 玉锦总是最积极去动手,这时又俨然一只听话摇尾巴、争夺主人目光和疼爱的乖巧小狗。
他们照着地图走另一路径回去,从魔域到赤魔之地边境,走走停停, 看过魔域旅途上的风光, 迈过仙魔界线。
崔元景带着几个阵法, 问:“要用传送阵法回去么?”
玉锦和翁书看向青绵婴。
青绵婴摇头,道:“不用, 出来一趟,不急着回去。再说,我答应徒弟要来赤魔之地历练,现在也算是践诺。”
玉锦微微偏过头, 耐着笑意,师尊有在记挂着他。
其实这一路的风光看得已足够多,魔域偶尔还有些奇特的风光,而赤魔之地只有龟裂的黑土地和一望无际的血色天空,更加的荒芜,像苦寒的流放之地。
赤魔之地的魔物相比起魔域的魔气更纯粹,天生地养,一些高阶魔物能强到一种难以想象的境界。对于几个小辈而言,算是有挑战性。
晚间,他们搭三个帐篷,翁书和崔元景一人一个,玉锦和青绵婴一个——这是玉锦觉得他和青绵婴要明目张胆做夫妻后的分配结果,有多余的帐篷也被他收起来。
“师尊。”入夜,玉锦侧抱着青绵婴,下巴抵在她肩头黏黏糊糊地喊。
帐篷罩有隔音结界,他们总算在一个私密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二人只穿着寝衣,衣衫单薄,照明的灯下,玉锦眼睫翕动,侧着脸认认真真地瞧青绵婴,眼中纯净,并无欲色。
他眸里空空的,好像也什么都没想。青绵婴应了一声,却不知道独处时除了做些羞羞的事,还能同玉锦做什么。
她轻碰玉锦温热的眼,问:“要听佛经吗?”
玉锦摇头,轻笑:“这个时候听什么佛经啊?”又点头,“如果师尊想讲的话,我听。”
青绵婴轻轻晃了晃脑袋:“我怎么会主动想讲这东西?不听就罢了。”
她又道:“想听话本子吗?我还有几本新的没看过,给你念就顺便看了。”
“蛇妖与人的那个吗?我偷偷看过了,”他们的储物袋都放在一起,平时两人都可从中拿取东西,“师尊要听情节吗?”
青绵婴:“不听,我自己看。”
玉锦含笑,脸颊摩挲着她脖颈:“我也不要听。听话本子还不如直接做呢,是吧,师尊?”
那好像也不是春宫图话本子呀,青绵婴心里反驳,嘴上不语。又道:“要听功法吗?我还有些你没学过的。”
其实有非常多玉锦没学过的。
玉锦哼唧的气息扑在她耳侧:“这种时候我才不想学习,以后那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
青绵婴伸手去触痒意,却摸到玉锦柔软的唇瓣:“这个不想,那个不想,你想怎么样?”
玉锦磨蹭着挨近,拥着青绵婴腰身,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低头就可以亲到她,道:“我就想和师尊这样坐着。”
“什么事都不干?”
“嗯。”可以放空大脑,待在安心舒适的环境下。
于是在赤魔之地的诸多个夜晚,两人常是抱坐着发呆,很少干些什么事,嗅嗅彼此身上的气息,听听彼此的呼吸声,就过了整夜整夜。
赤魔之地一途,白日仍是几人杀魔,青绵婴后方坐镇。夜晚,青绵婴坐镇,让魔物不敢靠近,几人休息,她和玉锦帐篷里黏黏糊糊。
他们路过仙盟营地时,崔元景说要进去打个招呼。
玉锦想起自己和南宫雁行说过仇人是青绵婴,一时不太敢让青婴进去,于是道:“我和师尊一起在外面等,你们去里面就好。”
其他两人也谅解,青绵婴毕竟是魔修身份。
玉锦同青绵婴在外等待时,却正巧偶遇了南宫雁行回来。
南宫雁行一身狼狈,看见玉锦,像老鼠进了粮仓一样眼冒精光。急过来两手摇晃玉锦的肩,问:“怎么不进去?快进去啊,你去看看击魔榜!”
他一副魔怔极了的样子,双眼赤红,玉锦挣开他的手,先向青绵婴介绍道:“这是我小舅。”
又握住青绵婴的手,有些羞赧地对南宫雁行说:“这是我的道侣。”
南宫雁行怔了怔:“都成亲了呀,外甥媳妇怎么称呼?”
青绵婴开口前,玉锦抢先道:“阿婴,她叫阿婴,舅舅你就喊她外甥媳妇吧。”
“???”青绵婴侧过脸看玉锦,一副见鬼的表情。
玉锦连忙握紧她的手,捏了捏。
青绵婴转回脸微笑:“嗯,舅、舅。”
南宫雁行后脊一凉,四周望了望,感觉哪里有杀气。没寻到源头,他拽着两人进营地去看击魔榜,他现在已位列第二,昂首挺胸,两手叉着腰。
玉锦赞道:“进步神速,舅舅真厉害。”
南宫雁行嘴角压不下去:“什么话?这就是本来实力。”
丝毫不提自己废寝忘食,毫无休息地挣积分。
玉锦遇到小伍儿,又问他中心池魔气浓度的调查结果。
小伍儿摇头,道:“魔气浓度在正常波动水平,没发现异样。”
营地不方便留宿,他们进去一会儿后就告辞要走。乌砺峰提出:“我送你们吧。”
青绵婴眨了眨眼,道:“不必。”
她隐藏了实际修为,水平看起来和玉锦没吃升元丹前一样。
南宫雁行疑惑了一瞬,怎么做到道侣两人修为这么一致的?但他没有深究,和乌砺峰、尉迟礼几人送他们一段路就分路了。
又路过中心池,玉锦悄悄和青绵婴传音说:【整个赤魔之地的魔物减少,但中心池的魔气浓度无异。我从妄念镜里看到中心池下还有一个空间,待日后有时间去探探。】
青绵婴听罢,化出一个化身进池下查看,本体道:【有洞窟,空的。】
玉锦:【妄念镜回忆里,洞窟下有许多高阶魔物,现在也应该能生出高阶魔物的,奇怪,它们是已经离开了吗?】
青绵婴想起孙枝运说过,芜商冰原被人埋下了许多魔种。
魔种一般只在高阶魔物体内存在,低阶魔物只是一团混沌魔气,而高阶魔物数量极其稀少——青绵婴猜测,芜商冰原的魔种即是中心池下那些高阶魔物的。
芜商冰原的寒石阵法被世家联合拔出,由冰寒转为适宜魔物生存的炎热,他们又从赤魔之地带去高阶魔物的魔种,种下使其生长。
青绵婴猜这些都是受万念拿捏的仙域高位者干的。
仙域高官,全部通魔。
她知道万念的野心,结论无非是,万念要挑起数千年都未曾有过的仙魔大战,以战争和鲜血来铸造成神之路。
贪婪卑鄙的魔和仙啊。
自旧魔神大肆屠杀魔域众魔,又自戕身死后,上界的小魔神流笙接连死去,魔神的位格消散于世间,魔族苟延残喘,已势微数百年。
大概其他人都无法想象,万念要在魔域如此势弱的情况下开战,简直疯狂。
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青绵婴回复玉锦:【那空间这么小,怎么可能一直待在里面,去到处游荡了吧,被我们杀了也未可知。】
玉锦觉她一副信口胡诌的语气,又觉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没有再深究。
越靠近仙域,玉锦越是依恋地挨着青绵婴。
晚间独处,玉锦道:“师尊说几句凡间哄人的好听话给我听吧——凡间夫妻不是都爱互相做承诺吗?师尊不如多给我一些承诺听听?”
青绵婴睨着他:“你现在不是总不信我的话么?”
玉锦嘿笑:“我怎么可能不信师尊的话?再说,甜言蜜语我一定信。”
“哼,你这小气巴拉的性子,一定揪着我说过的一字一句,没做到就要来怪我。”
青绵婴想拥着玉锦,如玉锦孩童时拥他那样,发现自己还矮了些后,又反过来依到玉锦怀中。
青绵婴说:“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一个。”
玉锦笑:“还有别人?”
青绵婴:“说错了,我们之间没有别人。我会给你建最漂亮的金屋子,我给你送最好用的佩剑,我教你最厉害的剑法,我陪你修行千年百年。”
玉锦下巴抵到青绵婴脖颈间,笑道:“好,我可记住了,说话要算话哦师尊。”
他犹不知足,问:“还有呢?”
青绵婴绞尽脑汁,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努力找给你,天上的星星、月亮,巨大摘不下来,我陪你去靠近它们的地方看。”
青绵婴问:“你还想要什么?”
玉锦思考,又摇头:“我就只想和师尊在一起。”
青绵婴:“你嘴上总是说不要很多,但你实际上要好多东西。”
玉锦哼哼唧唧地说:“才没有。”
之后无论青绵婴怎么逼问,他都不肯承认-
抵达仙域,他们先送崔元景回家。
繁华的市城,崔家长辈在大酒楼宴请他们,感激他们一路上对崔元景的照顾。
饭局后,将要道别,崔元景悄悄拉着翁书去外廊,扶栏看风景,八卦最后一次。
崔元景道:“我发现,其实绵婴前辈的年纪也没有很大,她若是在我家族里,比我父母年纪都还小好几百岁,和我几位兄长姐姐差不多大。只是她论修为是我老祖宗一辈了,但和我老祖宗相比,她给人威压少得多,平时很平易近人呢。
“玉锦道友天赋那么好,修行那么快,总之,他们还是挺般配的。唉,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修行这么快的?个人缘法吗?”
翁书却觉青绵婴修为高,是典型的魔修爆发式修行。
早年因入魔道而修行迅捷,后续修为停滞不能进——从心境上来说,是是早年迟钝,不知觉间耗损太过,弊端全堆积到如今,晚年心魔入骨愈发执着,无法剔除。
翁书愈发烦扰‘蹊跷’的事。
他回道:“两位道友少凡俗爱恨贪嗔痴的牵绊,不被世俗约束,有一颗纯粹向道的心,以‘无我’境界修行,修为自然一日千里。道友亦不需自艾,各人皆有缘法,快与慢都将抵达终途。”
崔元景腹诽:“怎么感觉你只是在说绵婴前辈?玉锦他爱恨贪嗔痴,依然修行得快呀。”
与崔家道别后,又送翁书回佛寺。
翁书请他们进寺内,沏泡极好的茶水留人,道:“悟玄方丈就快出关了,两位道友不妨见一见方丈再离去吧?”
玉锦考量间,青绵婴道:“叨扰了,我已不需方丈画清心的咒法,近日有事,此后有机会再来拜访,此次就不了。”
玉锦默默瞧着青绵婴,内心泛上忧虑和烦躁。
翁书再三留人,青绵婴去意已决。
最终,青绵婴和玉锦在仙域热闹的街道上慢慢地行了一段路,她拎着玉锦回到僻忧峰。
“师尊。”玉锦喊了一声。
不同于一路上的欢欣轻松,玉锦睫毛颤着,眼眶微红,是忧惧。
青绵婴揉揉他脸颊,先去剑庐看了看本命剑的锻造情况。玉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青绵婴将雪白中泛冰蓝色泽的剑身拿在手中打量,不回头地问:“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去做你自己的事。”
玉锦语句艰涩,颤抖说:“我把师尊屋子好好布置了一遍,师尊去看看吗?”
“嗯。”青绵婴放下剑,和玉锦去自己住处。
房屋大变样,此前是高阶修士的清修住所,现在成了少女闺房。
她简单发表意见:“好看。”未再说其他的话。
玉锦追着问:“师尊喜欢吗?”
与他此前猜测的青绵婴会大发雷霆不同,青绵婴点头,看向他:“你布置的,我都喜欢。”
玉锦幻听,你生的孩子,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艰涩地道:“这一程累了,我们休息吧。”
青绵婴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玉锦摇头:“我就想师尊陪着我。”
青绵婴点头:“好,那你先休息,我有事要去仙域一趟,很快就回来。”
一直胆战心惊、担心逃避的事终于发生了。
玉锦握住青绵婴的手,两手紧紧握着,道:“师尊不是答应了我一个愿望吗?赤魔之地,你迟到了,你说答应一个随我说的愿望。”
青绵婴颔首:“你要许什么愿?”
玉锦:“我要师尊陪我在僻忧峰待一段时间,直到师尊冷静。无论师尊想做什么,都请三思而后行,我们想清楚再做,不然一切都晚了。”
青绵婴笑了声,眼角眉梢慢慢冷凝:“换个愿望吧,这个我不想答应。”
玉锦于她面前跪下,固执地挡着她的前路。
青绵婴轻轻呼出口气,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蹲下身,逼近玉锦,抬起他下颌,望着他的眼睛道:“我要把那些人通通杀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怎样?我乐意。”
她声音柔和,在玉锦耳中却阴寒如毒蛇。
玉锦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想后退的心,低着眼回道:“师尊先冷静,我们分辨清最好的找仙域人寻仇的方式,不要影响到自己的修行道途。”
这件事牵连的是上百仙域大能,个个修为高深,位高权重。玉锦相信青绵婴和他们对上能赢,但也讨不到好处,这相当于与整个仙盟为敌。
玉锦说着声音泛上丝缕委屈,“师尊答应我的愿望,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找那些人通魔、枉杀无辜者的罪证,揭露他们的罪行,到时候我们再清算他们就是替天行道,不会沾染罪孽。”
青绵婴轻轻笑了笑,起身:“沾染罪孽?替天行道?待我杀掉他们,掏出他们身上的魔核,你看看天下人相信这个罪证么?仙盟沆瀣一气,不会的。”
玉锦抱住她双腿,不让她走,低着头,姿态挽留、乞求。
他低低地重复:“不要去。”
霎时,青绵婴感受到非常重的天道压制,那道意识好像凭着不伦不类的混杂魔气锁定她,充当玉锦后方的家长说:【你凭什么让一位神明这样跪你,乞求你?】
青绵婴毫不在意,反而挺爽快天道吃瘪。
她低下脸,抚摸玉锦冰凉的脸颊,好脾气地道:“我如果没有能力报复不了,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我既然可以报复为什么不用最爽快的方式报复回去?
“自私的小玉锦,我本来就与仙盟决裂,为仙盟所不容,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有什么区别呢?区别是你——我的玉锦,你依然心向往着仙域,你不舍得仙域,不舍得我,你什么都想要。”
玉锦脸颊挨在青绵婴腿上,双手抱得死死的,无法反驳,一股浓重的哀意从他心底透出。
青绵婴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温声道:“好,我答应你的愿望。”
玉锦惊喜,缓慢地抬起眼。
青绵婴道:“但愿望总有个期限和界限。”
转瞬,青绵婴身影消失在眼前,玉锦怀抱空了。
眼前不再是他布置许久、二人温存过许多日夜的温馨屋子,而成了一个广阔无序的囚笼,金色锁链蔓延在高空与地表,如蟒蛇般圈圈蜿蜒盘绕,密密麻麻的金色符咒出现在空气各处。
玉锦面上的乖巧和悲恸瞬时褪得干干净净,怒意充斥满他胸腔,剑身化为巨大的剑影刺向那移动的金色锁链,消失无踪。
青绵婴遥遥的声音传来:“你能从此地出去,我就乖乖听你的愿望——得快些哦,不然我都把仙域事情办完,自己回来了。”
语末仍是她惯常用的笑意语气。
玉锦爬起身,对着虚空怒喊道:“你耍赖!骗子!!”
声音在困阵里圈圈环绕。
玉锦喊得太大声,撕破喉间,低低地咳嗽,喉间一股刺痛意。
他环顾四周,越来越恐惧。他修为鼎盛时,连万念的困阵都出不去,现在一身伤痛境界跌落,又怎么逃出师尊的困阵?
如果他出不去,就一切都完了。
玉锦徒劳地乱砍锁链,心间把青绵婴不听他的劝告、拿期冀的愿望欺骗他、把他困在这里,诸多事都咬牙切齿地怨恨一遍,无论怎么劝自己冷静,都压不下暴虐焦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40%下章是绵婴报仇1.19新增字数:5500+新增评论:0(哈哈哈我现在已经非常能接受了,我将不再需要评论)
第115章 复仇
去仙域的路上, 青绵婴飘在高空中御剑,一程和风暖阳,一程淋漓细雨, 过一片乌色云前,身上还有阳光的味道, 过那片云后,身上多染了些惊雷与潮湿。
纵如此,仙域的天空总是明亮透光的, 大概天神往下望人间,仙域白白净净,而魔域峻黑一片。
她听已渐渐远去的雨声雷声, 近在耳畔的风声, 顺便望望困境里不断挣扎、又喊又闹的玉锦,心如云彩一样飘飘地想到:像一只自由惯了的猫儿, 忽然被关进笼里, 一个劲往外扑想越狱。
这样想着,即觉得有些可爱。
但玉锦终究不是猫,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之后哄哄可以哄得好么?
青绵婴并不多担心, 总有哄得好的那天, 玉锦又能同她置气多久呢?
但她还是快些报完仇, 快些回去吧。
云雾缭绕之下,远远地隐约见一处庞大的仙府宗门, 她向下飞了些,雏形渐渐清晰,定睛一望,还是熟人宗门——青云宗。
青云宗地处青州, 周围景色极佳,昔年她的父母就是喜欢青州景色而跑来青州安了一个家。
青云宗是青州的镇守宗门,主修丹药、医术,掩在丛林之中,门中弟子服饰皆为青色,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青绵婴拿出名单来找,名单里,青云宗有两个犯事的长老。
她向地面飞去,青云宗常有外客入宗求药,因而宗门口不设禁制,仙人可来,兽妖可来,凡人亦可来。因而,青绵婴昭昭地从宗门大门口进。
主路上,她向一个弟子打听两位长老所在,年轻弟子热心肠地带她过去,路上还介绍道:“郑长老善治外伤,董长老善治内伤,两位长老是好友,常一起给人看病,互相也通一些彼此精通的医理。”
他们先去郑长老的府邸,到时,恰好董长老也在,二人正喝茶对弈,青绵婴寻思直接齐全了。
她向弟子道谢,让弟子先行离去,负手走近,在旁侧安静观望两人棋局。董长老看似急躁却机警,郑长老沉稳却肃杀。
二人各自斟酌局面,待许久后棋局落定才抬眼看青绵婴。
洞府主人郑长老胜了,面有喜气,故作惊讶道:“道友何时来的,所为何事?”
董长老抬眼,瞳孔瑟缩了下,大概见过她的通缉画像,道:“郑兄事忙,我就先行告辞了。”
青绵婴莞尔一笑,董长老走后坐到他的位置上,回答对面说:“我来寻仇,你喜欢下棋么?”
青绵婴态度和缓,并不像来闹事的,郑长老一时没反应过来,道:“平生所好。”
青绵婴执黑子:“我们下一局,你赢,我不杀你,你输,我胜你几子,砍你成几瓣。”
郑长老脸僵了,想起身唤人,却被威压压着动弹不得,想向一旁的体修傀儡呼救,傀儡却呆立原地,洞府与外界联系亦被隔绝。
“你是谁?我何时招惹了你,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郑长老僵硬问。
“我名青绵婴。”
“谁?我不认识你。”
“唉,不是贵人,却多忘事,青衡和颜琉璃,你记得么?”
“我不认识……”
“万念呢?”
郑长老呼吸窒住一瞬,随即目光凶狠道:“他派你来的?我不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么?他怎么还是……”
“那我没有找错人,最后再问一遍,青衡和颜琉璃,你记得么?”
“……”他想起来了,所有的气瞬时都干瘪了,“你是他们跑掉的那个女儿,我就说该斩草除根。”
青绵婴点头:“嗯,下棋吧,你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哦。”
棋局一半,郑长老面上汗水淋漓,青绵婴在对面杵着脸笑道:“快些,我还要去赶下一场。”
郑长老虚汗:“……嗯。”
青绵婴总催促他快些落子,而又像猫玩老鼠一样,每每让他看到希望,下秒又见死局,又落几子,终于是注定的败局。
郑长老目眦,忽然猛地掀了棋盘,暴起——下一瞬,长长的剑身穿过他脖颈。
人还没死,瞪着猩红的眼看青绵婴,青绵婴端坐着,笑道:“不玩了么?其实骗你的,无论棋局输还是赢,你都会死,但你连棋局也赢不了我呢。”
青绵婴接着又捣碎他的灵府,斩头颅四肢,血液溅满棋盘,魂魄逸散,青绵婴随手捏住,观看他数百年的记忆,确实并不冤枉。
青绵婴拿一个新杯子,悠悠地倒杯还温热的茶水,喝尽,才又去寻下一个。
董长老正收拾好东西准备逃出去避一段时间,于下山路逃跑,峰回路转,青绵婴从前方转角迈出来,山间云雾缭绕,地面潮湿,董长老脚底猛地打滑,摔倒在地,于石坡一路滑到青绵婴面前,青绵婴路过他,包袱和人头一起落地,草丛中落几点樱桃般的血点。
青云宗丧钟鸣响,一阵未过,又来一阵。
宗门的护法结界升起,刑罚司弟子们警戒跑动,普通弟子在宗门各处,或场院走动,或静室打坐,皆感受到大能死去后空气中逸散的灵气,灵气浓郁,全部人就地打坐吸收。
不一会儿,一些人进入冥想突破的境界,而一些人吸收几息,忽地面色不对,眼带黑气,咳出鲜血,大喊道:“有魔气,这灵气不能吸收!”
孙枝运正在室内占卜,忽而血雨飘进屋来,如同梅花雨一般,她出室一看,喜道:宗门内死了两位大能,逸散的灵气还裹着魔气,实在太适合她吸收不过。
这是她近期新学的功法,吸纳别人的灵力为自己所用,在仙域里是禁忌魔功。
她转念又想,能杀两位大能的人必然厉害,也许还被两位大能耗了些气力,此时去捡漏正好。
她抄近道跑下山,在山门口堵着,看清人是青绵婴的那一瞬简直想转身就跑。青绵婴却已看清了她,略歪着头问:“我杀了你两位同僚,你来拦我么?”
手里还握着血剑。
“没有没有,”孙枝运连忙摇头,“怎么可能?我和他们关系又不好,他们死了就死了。”
孙枝运眼珠一转,试探道:“你既然杀人,不如帮我把我看不惯的那长老一起杀掉吧。”
孙枝运神情愤慨地讲明是谁。
“为何杀他?”青绵婴问。
孙枝运:“他占了我第一丹师的名头,他死了我就是第一,我想杀他很久了,可恨那是个人精,我没找到机会。”
青绵婴想到孙枝运此前还劝她说不要杀有功德之人,现在却撺掇着她主动杀一个德高望重、受人爱戴的医师。
她点头:“嗯,举手之劳。”
于是青绵婴又折返回一团乱麻、已拉满警戒的宗门,于众弟子之中,将那位带头维护秩序的长老给杀了。
“长老!”弟子纷纷哭嚎。
人群中,青绵婴看见那个给她带路的年轻弟子,剑都不拿稳的丹修神情愤恨,高声喊了声“师父!”,持剑冲上来欲给长老报仇,被青绵婴轻飘飘躲开,被灵力反推得摔了很远。
孙枝运站高处远远望着,青绵婴未伤其他人,杀完人就离开了。
她看自己手心上炼药烫出来的许多疤痕,想自己当年要是学剑,也能这么肆意爽快地杀人就好了。又盘算自己的资产,要是以后都雇青绵婴杀人怎么样?
杀人之举很快上报宗门,宗门上报仙盟,各地收到传讯。
青绵婴跟着名单来到旁边另一州界,此处镇守宗门是暮云宗。
暮云宗是剑宗,剑法招式独特,听闻宗门上下凝聚力最强。
青绵婴刚入结界,宗主洞府中,宗主暮云白正坐在矮榻上,给仰躺在他怀中的宗主夫人曲依依喂着去了皮的水果,曲依依作少女打扮,衣饰华丽,眯着眼晃着腿,享受着高大男子的服侍,忽然她睁开眼,“呸”一声吐了果核,果核滑成弧线,被暮云**准接住。
曲依依翻身跳起来:“有人来挑衅,我去会会!”
不等暮云白反应,她往武器架随意拿了把大砍刀,一路跑出去,身上配饰琳琅作响,到门口时还提了下略长的衣裙。
“夫人,慢些!”暮云白扔了果核,在身后悠悠地追。
一路上,路过的弟子皆施礼喊宗主夫人好,曲依依板着精致的小脸,路过时会点一下头,一派“端正”做派。她走后其他人才含着笑意说:“宗主夫人还是这样,谁上门约架她都要先打一架,鬼鬼祟祟,生怕宗主不让她去。”
青绵婴看着抬着武器、急急忙忙跑到她跟前的少女,道:“我找的不是你。”
曲依依瞳孔黝黑,青绵婴定睛望去,微微诧异,曲依依竟然是魔物身,暮云宗竟然选一个魔物当宗主夫人,不知旁人是否知情。
她看向曲依依身后的宗主暮云白,看清修为——这修为定然是知道曲依依是魔物了。暮云宗亦堂而皇之地通魔。
曲依依高声:“我管你找谁!你打上家门来了,我就要打你!”
旁边弟子助兴喊着:“夫人威武!夫人必胜!”
曲依依率先出剑,青绵婴应战。
曲依依的剑蛮横无序,像一只未经驯化的兽,而剑招又学了点暮云宗的剑形,两相结合,既有蛮横之力,又有轻盈之态。
她是一个独特且厉害非常的剑修,青绵婴想,当年怎么不见她在剑修榜上名次,若见,必来挑战。大概是因魔物身而不敢上榜吧。
大能斗法,威势极重,旁边的弟子却不躲不避,反而全部在观战,一副轻松惬意的姿态。宗主暮云白亦含着些笑意在旁护法,弟子们围聚在他周身。
两边相持不下,皆未尽全力。曲依依是因为不想暴露魔物身,因而未用魔气,青绵婴是因这不是她真正寻仇的人,没必要下狠手。
二人打得酣畅,曲依依渐渐因对方剑术高超而对她有好感,边对战边闲聊:“你来找谁呀?这个宗门里,我谁都认识。”
青绵婴:“沈之华。”
曲依依:“你找客卿呀,他在那边山上清修,是我夫君亲自请来的。”
青绵婴:“嗯,我要杀他。”
“哦。”
二人挨近时曲依依小声道:“他也不是我宗门的弟子,我没必要护他,这样吧,你把他带出去杀,我就不管这事儿了。”
青绵婴轻笑,旁边的弟子还不知道他们的宗主夫人说这样的话,仍在助威。
又一会儿,曲依依道:“我怎么感觉你身上有点儿熟悉的气息……是谁呢?脑子好疼,想不起来。”
青绵婴亦小声耳语:“我才去过魔域中心池。”
曲依依即是一只中心池生出来的天生地养高阶魔物,欣喜道:“我家!……可惜我兄弟姐妹死完了,我当年也被逼得再不能回去。嗯,我说的熟悉气息不是中心池。”
“额额额,”她忽然作停剑姿势,拉出胸前的一条血色项链,项链中裹着魔物的心头血,微微发亮,她低着脸恼道,“完了完了,好像是我哥哥。”
青绵婴好奇:“你哥哥是谁?”
“大名鼎鼎的旧魔神曲欢,哈,我哥哥!”
曲依依和曲欢。青绵婴明了,因她把玉锦关在了自己境界所化的困境里,玉锦的神器现在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因而对面同一旧主的心头血感受到气息产生反应。
曲依依叠步小跑,站到青绵婴身旁,忽然反水,拿剑对着暮云白,道:“说吧,你要杀谁,我和你一起,除了对面这个人和暮云宗弟子不能杀,其他人都行。”
暮云白微微发笑:“夫人……”
众弟子感动附和:“夫人啊……”
曲依依略微不好意思,小声说:“我脱离暮云宗一会儿,我做的任何事情和暮云宗无关。”
掌门和众弟子都无异议。曲依依欢欣地带着青绵婴去找沈之华住处找人。
住处空旷,物品全部收拾完了,沈之华已听到风声,提前跑了很久。
曲依依挠头:“难道他知道我会合众反水么?”
暮云白吩咐众弟子一起去寻找,终于在州界边境找到,青绵婴还未动手,曲依依已率先一剑捅出去,那人在重重包围里死翘翘了,遗言都未有机会说。
青绵婴把其有罪的记忆给众人放了一遍。
末了,暮云白说:“我知道你为何杀他了,既然他与魔道勾结,反叛仙域,我会将此事上报仙盟,即使你不动手,他在暮云宗地界上亦非死不可。”
青绵婴颔首。
临行,曲依依站在暮云白身旁,开怀挥手,道:“再见!以后来玩!”
蓝色衣服的众弟子像复声机,一声接一声:“再见!以后来玩!”
声音叠了山林。
这是青绵婴难得开怀的一程,她转头又去下一处,尹家。
她还记得尹家得罪过玉锦。尹家家主亦提前听到杀人风声,在青绵婴来前就吩咐弟子严阵以待,而自己躲得严实。
弟子们结阵共同御敌,阵法虚影浩大,嘴上亦一声声“魔女受降”高声骂着。
可惜,不止掌门,长老们自知打不过,已全部暗自躲藏,纷纷将弟子推来最前方,而弟子们实力太弱,无力抵抗。
虚影徒有其形,没有其力,被破得轻易,弟子被破阵气流荡开,躺了一片。
青绵婴低眼,都有些可怜这群人了,路过他们而去,神识在周边一遍遍扫荡。
终于找到要杀的那人,他似乎是信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躲在掌门屋中的暗道里,因地底灯光昏暗,气息太闷,隐隐臭气,青绵婴将他一剑杀死后即转身离开,不能多待。
青绵婴身后,尸身上的血液在暖黄灯下静静流淌,死者死前惊惧,眸子睁得极大。
名单上的人名被一个一个划去,可实在太多,几天下来,还剩一大半。
青绵婴想过分身前去,可她如今知道不能托大,以一敌一宗门还是本体去比较稳妥。毕竟打输了也丢脸,还不知道以后要被编排成败得什么惨样。
青绵婴杀人杀得有些厌了,到附近酒楼点了桌酒菜,慢慢地吃。
她咀嚼时觉得无聊,偷看困境里的玉锦,玉锦仍在闹腾着破阵,那副力竭又不肯放弃的样子看得青绵婴都觉得累了,她看一会儿就又不看了。
可能玉锦这次赌气时间会略长。
她又将父母如稚童般的魂魄放在手心,静静打量。
百年时光,他们只留形貌,已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不多久,青绵婴即看有些无聊。
万念的话响在耳侧。
【是我引诱他们,又如何呢?】
【我被仙域除名,连带你的父母,我可怜的救命恩人也被除名。】
【绵婴姐姐,你父母的残魂在我手上,我保他们魂魄百年,你要拿什么和我换?】
又响起可恶的玉锦的话。
【师尊,师尊!等等,等证明他们是邪魔,再杀他们就是替天行道!】
青绵婴心道,证明了是邪魔那些人就会死么?她自己不都是一个逃逸的邪魔?
收集好罪证,仙门百家的掌权者,谁来惩处?靠玉锦么,小刑罚司司主?
她心中轻蔑,面上僵硬想笑。
那些人确实罪无可恕,她心中又把这件事压在板上再钉上钉子。青绵婴把菜品推开,清干净桌面,在其上闭眼趴了一会儿,睁眼又继续去杀人。
有人逃匿,求助到了最远端的老派世家南宫家。
南宫家家主回绝道:“南宫家避世已久,不参与仙盟事务及恩怨,此次事端亦不会出手。”
那人:“那妖女可是杀了你们南宫家的女儿儿婿!我们理应同仇敌忾!”
“南宫雁宁早已与南宫家断绝关系,她的事与我南宫家无关,阙家的事就更与我们无关。”
那人被赶出门外,门外骂骂咧咧许久,又找其他地方藏身。
魔域,第一城城主花弦月听闻这件事,思忖道:“不知该说她为魔域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
她知晓那些人通魔,亦正亦邪,也许是能争取来魔域的势力。
不过死就死了吧,来魔域还和她争位置。这些东西留给万念去愁吧,也不干她多大关系。
花铃音在花弦月身旁,微微敛下眼,悲悯道:“我只觉得她好可怜,被仇恨蒙蔽双眼,隔了这么多年仍无法摆脱心魔,不惜与整个仙域为敌,杀这么多人来报复,多悲凉的一生。”
花弦月默默想,她们被仙域驱逐,逃来魔域,又何曾忘记了仇恨,几百年过去,能回去也不回去。
青绵婴到沈家地界时,沈简汐寻了个由头,把全家能打的都汇聚在一处请吃饭,饭局一半,青绵婴登门挑战,几人要回去应战,被沈简汐喊住。
沈简汐起身,手扶在兄长沈简树的肩上,道:“几位哥哥姐姐别浪费妹妹的心意呀,可不许中途离开。”
她背靠着家主这棵大树,正色道:“我只望几位哥哥姐姐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即使是血脉亲人亦有他自己的命途,自作孽不可活,且他已是魔种,让他去自生自灭吧。我们且坐着吃饭,吃完再喝盏茶,下盘棋,战局不就结束了?”
青绵婴杀了一路,除去一些有故交的宗门和家族,越靠后,反抗团聚的人越多,大家准备的越充分。
她麻木地踏着一众拦路弟子的尸体进入,又踏着一地血海离开。
她从来都不是嗜杀之人,最近杀的人有她百年杀的加起来都多,无尽的血水亦染了些她的眼,她杀人越来越不作准备,手起刀落,一挥杀一片弟子。
缠着她的罪孽越来越多。万念的声音又响在耳边,【你善得不彻底,坏得不彻底,就这样你还想飞升么?如此修为,却无法像匡扶正义的宗师一般得道,也无法像坏得彻底的我一样还有登魔神位的可能,唉,你这样可怎么办才好?】
万念总在劝她:【你不如去死吧。】
声音一派天真盎然。青绵婴想细细思考自己死对万念有什么好处,但最近心思都在找仇人、杀仇人上,不能细想。
只知道,万念想她死,那她就不能如万念的意了。
整个仙域几乎跑了个遍,终于杀到了中心州的衡赪宗。
一入州界,青绵婴脚步慢下来,因这里有最不无辜的知情者和谋害者,却也是她及她父母旧日的家园,走在街上,倍感熟悉,也倍感陌生,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满目疮痍,百感交集。
似是近乡情怯,青绵婴在昔年常住的旅馆又开了一间客房,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天还不亮,迎着月亮登门。
她爬上山的登仙天阶,走到半程,月亮落去,迎着晨曦。
衡赪宗最大、最热闹。青绵婴早起登阶,天色才蒙蒙亮,身旁已有不少弟子爬阶梯去早读。
外门弟子住山脚,内门弟子住山腰及山顶,她及父母曾经也是住山脚,要日日完整地爬这道天阶,青绵婴生命里迈的第一个阶梯是这里,从婴孩时就开始走这条路,一直走到青年时长大,对哪里有坑洼都熟悉得不得了,一晃如此多年,再踏上去,竟还未忘。
还有一些弟子乘坐飞行法器在上空,周围山林生灵的生息细碎,弟子们谈论课业,委托任务,哪个师哥师姐修为最高长得最漂亮,杂乱却热闹欢愉的声音入耳。
青绵婴一程走得缓慢,日光变化,到天色大亮时,她才到天阶顶部。
等着她的是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弟子,穿着她曾经亦穿过的蓝白色弟子服,衣装整齐,领头的是几位她眼熟的长老。
青绵婴顿了顿,好像面对着曾经老师般有些惧意,清了清嗓,安静平稳地道:“我找二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八长老,十三长老,十六长老。”
率先开口的是常跟在掌门身边、当接班人培养的齐阳明,他现今在长老里排位十一,正声道:“如果让你见到诸位长老,你想怎么样,想毁我衡赪宗半壁吗?”
弟子们阵法发出嗡鸣声,是威吓,青绵婴微微敛眸,此阵法她亦学过,亦曾是阵法里的一员,和同门共同抵御来犯的外敌。
三长老洛尘道:“世人皆会犯错,并不是只要犯错就该死,就不可原谅。他们的事情我们已知晓,会禀报给刑罚司公正处理,你一个魔女这样昭昭地上门来,狂妄自大,简直找死。”
三长老为药修,给她母亲上过课,青绵婴还记得那日母亲听课回来,满心欢喜地整理半天笔记,说今日课上三长老夸她了,三长老真是无敌的好。
颜琉璃有此话,因外门弟子坐在后排,一般长老都对外门弟子视而不见的。
在场的除青绵婴点名的几位长老,还除去几位外出不在的长老,其余长老都在。他们都未轻敌,准备着法器法阵等待。
其中有青绵婴很熟悉的面孔,飘渺峰的剑尊耿言,排位为七长老,曾夸过她天资极好,不收她当徒弟,却偷偷给过她几本适合她修炼、品阶不低的剑式功法,让她每日挑一个时间过去,他指点她剑法。
青绵婴始终理解,耿言惜才,可是却拗不过其他人对她的“**”,这才偷偷摸摸地教。
他如今见了她,微微偏过头不看,直到所有长老都发言劝诫后,他才不得不发言说:“如果你现在离去,我们就……就当你没来过。”
相比于他的剑法,这话说的没威势极了。
青绵婴道:“我既然来了,就是已准备好,若是要打过你们才能见他们,那来吧。”
耿言一面叹息,一面唤出佩剑。
他们现在站在这里的人,皆是对青绵婴问心无愧,对青氏夫妻心有愧疚者,无愧于他们曾放过了青绵婴,愧疚于他们旁观了青氏夫妻的死亡。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剿。
青绵婴心中信念,她定不能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必要报复,且还要加倍奉还。
一些人未参与围剿。
几刻钟前,厉氏夫妻处,厉丰渊持剑拦着欲加入战局的父母。
厉母道:“你为那个妖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们?她知道好就罢了,你当年心甘情愿被她伤成那样,就那么贱皮子,现在仍是甘愿么?你们现在已经正邪两立!”
厉丰渊神色冷漠地挡在二人身前,道:“其他人可以去,父亲和母亲不可去。当年,你们枉自与他们家称亲家,知道她父母被架上刑台却不救,你们当年亦不愿帮我,叫我眼睁睁看着她受刑受难,我才另寻他法救人出去。我在正道徘徊不决,她离开我是应该,我所付皆是我想我愿,与她无关。”
厉丰渊放下剑,面带嘲意道:“我只恳求父母像当年一样袖手旁观,不要相助其他人。”
厉父:“你这哪里有恳求的样子?!如果我们真的阻止你,你怎么可能救得出去她!还能一路跑到仙魔界线去,现在反倒怨我们?”
厉母神情悲怆:“……你无情道修到狗肚子里了,竟还喜欢她么?冤家,我们答应你便是。”
其实不答应也无法,曾经任听摆布的孩子现在翅膀已十足的硬了,久在外除魔,久不回父母住处看看,回来也必然没有好事。他们早已不盼着孩子归家。
厉丰渊颔首,离去前道:“无关喜欢与否,她需要‘公道’,我需要问心无愧。”
厉丰渊出门又去了掌门继坤处。
他跪在继坤面前,却是依然持着剑,剑身在身旁已然出鞘。
继坤问:“你这是做什么?”
厉丰渊道:“我知道师父向来不插手的。”
继坤笑:“若我插手呢?”
厉丰渊手中剑嗡鸣,道:“只好欺师犯上,自请叛出宗门。”
继坤不生气,问:“你背叛仙门百家,又要去哪里?”
厉丰渊:“昔年梧提道君镇守赤魔之地,羽化于那里。若仙域无处容身,又不愿去魔域,我愿同梧提道君般,终生镇守仙魔界线。”
继坤笑容更大了些:“仙魔界线?听说那魔女和阙小友的家在那里,你是想离他们近一些么?”
厉丰渊不答。
继坤转而朝在门侧站立的齐阳明道:“阳明啊,你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出手,是我这徒弟不让我出手啊,徒弟大了不由师父啊。”
齐阳明颔首:“自然为掌门作证。”
齐阳明离开大殿,要随众人一起赶去天阶口拦截魔女,出门遇见家族里的侍者,道:“你回去告诉闭关的几位大人,别听子孙烦扰,齐家犯错的人,任其死活,不要包庇,不要牵扯进这件事。”
侍者道:“家主,弟子问过了,齐家没有犯错的人。”
齐阳明笑:“这样啊,倒是忘了,还想学别人大义灭亲呢。”
齐阳明磨蹭着并不想参战,他多半打不过,打什么呢?可惜,目前他想保住掌门面前红人的位置就必须身先士卒。
因而他虽然于长老中位份仅仅是第十一名倒数位置,却站在最前方,于众人之先开口说话。
此后大战,人多得每个都难以近魔女身近身打架。
齐阳明意思意思,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会儿,冲到最前方一个“不妨”,被魔女击中心腔,呕出一大口血,被击飞去旁边晕着去了。
众长老不是真的想打这场恶战,受掌门安排,半推半就地来了。很多还不是剑修,阵法师、符师就算了,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几个丹师、傀儡师才是只能动动嘴皮子,丹师不能打,傀儡师舍不得让傀儡上去受这魔女造作。
最终竟然只有耿言一个在老老实实地和青绵婴打,一面道:“我必守住我衡赪宗的颜面!”
其他人默默,确实,被一个魔女上门来挑翻了全场是丢人。
可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其他人摆烂得心安理得。
青绵婴一眼看穿其它人的心思,问耿言:“七长老,何必呢?”
她微微带着些蛊祸意味道:“你我无冤无仇,我来此也只为寻我父母仇人,不为进犯宗门,你我切磋只是剑道之间,哪里损伤宗门颜面了呢?”
耿言听半天,目光都被说得有些迷惑,最终只道:“妖女!休要妖言惑众!”
青绵婴摇头:“唉,讲不通。”
她竟体会到玉锦说和她讲不通的心情,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护着一点点心中坚守、实则无关紧要的东西。
青绵婴未与耿言纠缠太久,过他而去。
一一去寻几个长老的洞府,皆寻了个空。
最终在后山的生死斗台上,几位长老站在旁边,道:“妖女,看来你是非挑衅不可,既然如此,我们就应你的战,你又能无法无天到哪里!”
青绵婴笑,站上擂台,道:“正如我愿,不死不休。”
几个长老:“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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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破阵
夕阳斜落, 暖洋洋的光洒在狼藉的比试台上,乍看是一丛红色花海错杂着几束淡色的花蕊,细看是血海中躺着的红白交错的尸体。
这一战胜得很漂亮, 青绵婴迎着金辉般的阳光欣赏了一会儿残局,可惜万籁俱寂, 无其他人再见这场面。
其他长老闹嚷着往这里赶,青绵婴清楚他们的德性,不是来帮忙, 是来收尸的。
她提着染血的剑,待血滴干净后离开。
名单上剩下的人已跑得很远,有些已不在仙域, 她还需去魔域找。
动身前, 青绵婴往困境里看了一眼。
玉锦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再扑腾挣扎, 而是蜷缩在困境中心, 抱着手脚缩成小小一团,埋着脸细微地颤抖。
青绵婴凝神看得仔细了些,她猜测,就像吃升元丹短期提升大幅修为一般, 玉锦大概又用了什么自残自虐的法子试图逃脱。
赶路途中, 青绵婴始终望着不断颤抖的玉锦。
她忽然想到, 此困阵确实有方法出来,一法为暴力破阵, 需要实力强于不断维系阵法的布阵人;一法为舍弃肉身,切割魂魄,但这样出来和死了也没区别——青绵婴布阵时,就没想玉锦能自己出来。
她目光渐渐地有些失神, 看清了,玉锦魂魄呈涣散之态,精魄从额间神印不断流散。
玉锦竟然一次次试错,发现了逃出的方法。
他竟然还真的敢割魂尝试。
青绵婴下意识想握住剑柄,而剑在脚下,她只是握住了衣裙。她望着玉锦想,玉锦是想逼迫她放了他,还是真的不惧死?
“……”如果玉锦自戕死了。青绵婴没想出下文。
她望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上面好似还沾染了无数的血污。她的心有些麻木,心狠想玉锦又算什么东西?
他在她的生命里,其实很短暂,短暂得像只开一夜的昙花。她的生命更多是习以为常的孤寂,自己都辨不清的对人间的幽恨。
她不喜受人胁迫,不想受人牵制。她可以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被人逼着做什么。
等她大仇得报,如果玉锦自戕死了……一切又绕回原点,青绵婴迫着自己想下去,好像她也没什么事要做了。
无非是继续在世上飘零数年,或能飞升,或不能而陨灭。
她可以过这样的日子。
带着一颗愈发麻木寒凉的心依然前往魔域,某一刻青绵婴伸手摸摸自己胸口,发现里面闷闷地阵痛。
魔域,在一个偏僻的小城附近找到要杀的最后一人,青绵婴手起刀落,临了却被人阻了一下。
是万念,他从那人躯壳里睁开眸子,眸影里闪着亮光的阵法,对视的一刹叫青绵婴动作迟缓,继而那人形貌变化,完全成了万念。
万念噙着笑意说:“他已然投靠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再被绵婴姐姐杀掉,真是有点儿可惜。不过,如果是绵婴姐姐想要我的东西,我愿意给姐姐。”
青绵婴未搭理万念,突破禁制,往那躯壳上又补了几刀。
等万念离开这人躯壳,这人也就死透了。
青绵婴转身离开,万念跟在她身后,她几次跨越空间,不一会儿万念又追上来,锲而不舍地在她身后埋怨道:“姐姐总不爱理我。”
他借着追踪的空隙,一次说几句话:“魔界和魔域一样,前主人死了,后主人才能上位,五百年前旧魔神死了,空了一个位子,才有了今后的我诞生。”
青绵婴向旁瞥了一眼,万念笑道:“我就是为当魔神而生的。”
自万念用奇怪的手段困住玉锦,青绵婴化了一个分身去魔域第三城,那里有全魔域最大的藏经阁,她于其中查了万念的由来。
万念不是人,确切来说亦不是魔物。
他本体是一面镜子,一面与妄念镜相生的镜子,名“万念”。传闻里妄念镜可以让人看到一切想要拥有的虚妄之物,还具预言的能力。而万念镜有将一切虚妄变为实际的能力。
从古至今,妄念镜作为神器在多人手上流转,而与其相生的万念镜始终没有现世。
两面镜子合在一起,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万念当时大概就是用此法困住持有妄念镜的玉锦,诱出玉锦想的一切虚幻而后将其变为真实。
万念道:“我以前是面镜子,埋在极深的地底,从未有人发现过我。因我一直都有意识,我故意躲着生灵,不想像妄念一样谁拿在手上就跟谁,我始终认为没有人配当我的主人。
“我的意念始终与无主时候的妄念相连接,当它有了主人,我就断开连接。
“每次妄念新旧主人更替期间,我与它连接,从它那里知道人间,地底黑暗又无聊,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它作我的眼睛,它看到的一切给我找乐子解乏。如此可能有数万万年,倒也过得还行。
“直到上一次连接,我看见他上任主人是魔神,那魔神还死了。我想起我们原本就是初代魔神的造物,而祂弃我们而去。我可以爬出地底,取代祂的权柄,从此我化作人身,来到人世,魔神位当然该是我的。”
“哦。”青绵婴点了下头,心想难怪万念喜欢年纪大的,他自己年纪都已经大到神明尺度了。
青绵婴问:“那你总跟着我做什么呢?”
万念:“我看到你未来也会是一位魔神。”
青绵婴:“……”
万念眼神颇为怨念:“你当了魔神那我当什么?”
万念声音转而变得甜腻腻的:“所以为了避免我们未来激烈的冲突,我一直都想和绵婴姐姐打好关系,我们早些解决这件事情。”
青绵婴:“能怎么解决,不是你死我活吗?”
万念:“绵婴姐姐有点儿想象力嘛,比如,让我杀了你,哈哈。”
万念忽然出手,他的招式还是那一个,化出一个同等修为剑式的青绵婴傀儡对战,而自己在旁观战,不时说几句风凉话。
万念打不过她,但是很能缠人,她移几步那剑傀就追几步挡着她,剑傀杀不死,源源不尽出现,青绵婴留神看着困阵中的玉锦,万念似乎也能看见,刻意地拖延着时间。
拖什么呢?
到玉锦身体停止颤抖,万念利落地要跑。
青绵婴揪着他,将魂魄打出躯壳,直看着那具躯壳幻化回原来样子,从云层中坠落砸于荒野,彻底死亡,名单上再无一人后才离开。
回僻忧峰的短短一程,青绵婴好似独自在暗室里坐了许久许久,她心中的拖延甚至比去衡赪宗更甚,若算近乡情怯,僻忧峰才是她真的家。
到时恰好晶莹的金色碎片飘在空中,光点般坠在她身上。
她怔了一瞬。
玉锦破阵了——是前一种方法,暴力破阵-
几日前。
玉锦不断攻击困阵,所有攻势落到空中都消弭无踪。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金色锁链,脑中疯狂想如何出去。
他发现空间是有裂隙的,只是那裂隙很小,小到要把人魂切割成无数块才能勉强“塞”出去。
玉锦并没有完整的计划,切割碎裂魂魄之后会怎么样,他全然没有考虑——他只是比量着那块狭小的缝隙想,若是将全身最紧要的精魂凝缩成那般大小,他只要那一块精魂活着还具有意识就行,其它的都随便。
他于是开始这样操作了。
但他低估了切魂的疼痛,一直强撑着,直到疼晕过去。
玉锦陷入一个极漫长的梦境。
缥缈的梦中,他睁开眼,向前移了几步,忽然触到界限一般,被一股力牵制着再无法往前,他回头看,原来一条铁锁链扣住了他的脖颈,锁链末尾连接在几块破旧脏污的木板之内,看不见最终落到哪里。
他低头,看不清自己模样,却看见自己是跪在地上、爬着走的,玉锦心中悚然,被惊了一大跳。
而这不是终点,他被拴在这里,过路人以石头砸他,拳脚打他,“主人”三几天想起来才给他一碗清汤寡水的吃食。
玉锦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死的,饿死?冷死?病死?受伤而死?
这也只是开始。
玉锦反反复复地梦见一些东西。比如自己被利箭刺穿背脊,被砍下手脚,剥去皮囊,划开血肉,敲碎骨头;看见自己被按在砧板上,坚硬的刀背大力地敲了他的头部几下,而后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游走,把他开膛破肚,掏空内脏,他意识拼命挣扎,而躯壳丝毫不动;看见有人抓着他后颈割喉,刀子钝了,一下割不开,重复地在喉间磨了多下……
玉锦被吓惨了,心里一遍遍叫喊着向青绵婴求饶,问这是因为他妄想逃脱么?因为他不听话么?
而青绵婴不能听见他梦中的乞求,一次也没有回应过他。
漫长的梦境里,玉锦渐渐忘了青绵婴是谁,亦忘了自己是谁,他能感知到所有,脑袋却不能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情,像一种脑容量很小的小动物,又像是因为梦境里他头部被猛烈击打过不止一次,他感同身受,被敲傻了。
玉锦好像度过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在被虐杀。唯一幸运的是梦境倒序播放,越往前,他脑袋里越空茫,并不能理解自己活着和死亡时是何等的痛苦。
终于终于,他成了一个人。
他知道那人长得就是他的模样。
那人还透过梦境的旁观视角,看见了他,与他分立拥有了两具躯壳。
明昼说:“怎么这么狼狈,只是万世的畜生道轮回罢了。”
玉锦已站不起身,说不出话,只讷讷地仰头看着他,面色惨白如纸。他无端就是知道这人叫明昼。
明昼低身,指腹在他额上点了一下。似乎自哪一世起,被人敲击了一下头部就开始流出的血液,现在止住了。
明昼温和又冷淡地说:“你想出去的话,现在的力量够你出去了。但是,我不想你用这股力量,本就够万劫不复了,要是再……”
玉锦没听完,听见可以破阵,就开始用这股力量破阵。他感觉周身充盈又虚弱,魂魄内部杂乱无序,无所不在的哀意笼罩着他,他甚至长时间里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破阵,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只是凭着惯性做事。
直到阵法破碎,玉锦力竭地跪在地上,仰头看见了青绵婴。
习惯般的,玉锦喊出:“师尊。”
他自己都愣了一愣,半天想不起来师尊是谁。
青绵婴上前一步,指腹点在玉锦额间,那里显出朱砂痣般红红的一点,衬得人艳丽非常——是赤色的神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离别礼
玉锦额上曾显出月白色的神格印记, 放在下界人身上,虽然以玉锦年岁来说获得得早了些,但姑且还能用天赋异禀解释。
现在他额上这个赤色的印记, 虽然漂亮非常,却是上界人才有的神印。
前者代表成神之资格, 后者代表神明位格。飞升后神格会长成神印。
玉锦神情木讷呆愣,却乖乖任青绵婴触碰额间神印。青绵婴感受到玉锦身上新添那股气息久远,混沌, 污浊,令人想要远离,神印内有混乱斑杂的血气, 她神情平静想, “那位大人”果真是以杀戮入道。
简言之,不是善类, 所以身上才带着浓重的死亡与灾厄气息。
她摸了摸, 帮玉锦收回去了,在下界显出神印一定不是好事。
玉锦只觉浩大的什么涌入脑中,他缓慢意识到,是神念, 这股意识叫他与一切隔着一层般, 看不真切。随着青绵婴灵力的引导, 他慢慢平静下来,站起身, 望着青绵婴,诸般交杂的情绪又涌上来。
两相对比,还是为神时脑里清净。
剧烈的怨恨和与人世隔着一层雾里看花般的感受同时出现在玉锦身上,他平静地瞪着青绵婴。
青绵婴有些可惜再不见那颗漂亮的神印, 开口道:“我报完仇了。”
玉锦神情依然绷着,应道:“恭喜师尊。”
青绵婴打量玉锦,徒弟此时依然柔顺,闹脾气也像小孩子,可是他可以打破她的禁制,他可以存在神印却依然在下界滞留而不是被强制送回上界,若他的神印力量再多突破禁制一些,即可以杀掉她。
他们之间还有些仇怨,青绵婴想不到,现今世上对于她来说最危险的竟是玉锦。
她眨眨眼,轻松淡然的模样道:“你回仙域吧,你现在不回去,与我为伍,永远也回不去正道了。”
以后,其他人都会排斥作为魔女徒弟与道侣的玉锦,除非他现在就和她划清界线。
二人之间出现几息的沉默。
玉锦:“……你明知道会这样,还是要去。”
他闭了闭眼,神情缓慢僵硬地显出懊悔:“我都已经……还是没赶上阻止师尊。”
青绵婴想解释,又觉没什么好解释的。
玉锦睁开眼,决绝道:“你如此不在乎我,我又为什么不可以离开你?”
他眸里是如此舍不得,恨意是如此浓烈,他恨她害他们分别,他恨她不在乎他的意见,他恨她不救他不护他,他最后一次将整身托付给她,追究她“玩忽职守”的责任,最后一次全身心地依恋她赖着她。
青绵婴亦是茫然的,分不清她和玉锦谁先捧了对方的脸颊,而后将全部事摆到旁边,不管不顾地亲咬对方。
一切不满都好像可以从亲吻中发泄给对方,一个表情凶狠,一个神情平静,也不知道发泄了能否接收到。
青绵婴茫然地想,她只是想报仇,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对不住玉锦呢?
因为玉锦无辜,他什么也没做错,出生就失去父母,长成就失去师尊,刚成亲不久就失去新婚妻子。
玉锦闭上眼,到一吻毕后,很久才睁开,手松开她,笑容凄凄道:“离别吻。”
短短几瞬,玉锦眸子由乖顺变得冷冽,转身即要离开。
他的身后,青绵婴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想徒弟还是属于她的么?她好似回到许久许久以前无法自己独自解决事情的孩童时期,想问些什么,可是师尊范儿和自身的骄傲又叫她说不出话。
她幽默想,如果她是玉锦犯了错的老母,这时还能问一句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但作为她自己,这话也太可怜了,且她想见玉锦能自己去找他,没必要等他来找自己。
她最终只是空落落地低下眼,安慰自己这孩子白养了。
玉锦走了几步,又悄悄回过脸,恰看到青绵婴这副落寞的模样。
玉锦亦很难过,看到她这样即更难过了,又折返回来,温柔道:“师尊等等我,我知道师尊不信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我会努力为师尊洗清罪孽,证明师尊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师尊没有错。”
有些话说了是废话,但是不说却感觉很冷漠。
青绵婴低着眼说:“不用帮我做什么。”
玉锦摇头,双手握住她的双手,道:“血孽太多,任心魔行事,会无法飞升的,我不想师尊这样。”
玉锦握上手即不想松开,师尊心这么硬,但手握起来软软的。他温吞地亲昵磨蹭着青绵婴的面颊,道:“我走,是因为我有怨气,师尊不听我的意见,太过妄为,不是因为我想离开师尊……我其实,没有师尊想的这么向往正道,仙魔之间,赢的人为正道,我向往的是不败之地。我和师尊是一样的,都不想输。”
青绵婴仍是不开心的模样。
玉锦想了想,又道:“我应该给师尊留下什么礼物,当个念想,不然师尊孤零零一个在这里。”
青绵婴道:“不要把我讲得这么可怜。”
玉锦:“师尊才不可怜呢,我一个人在仙域,也很孤零零。”
玉锦带着青绵婴的手到右眼位置,牵她指腹抚摸着自己,问:“我想时时看见师尊,师尊想时时看见我吗?”
青绵婴:“不想。”她不用眼睛也能时时看见玉锦。
玉锦指腹微微用力,血淋淋的漂亮右眼即到了青绵婴手中,其中还有濡湿柔软的灼热。玉锦神情毫无变化,好似这样很正常一样,完好的左眼连同空荡荡的右眼眶一起殷切地“望”着她,温声道:“我想时时看着师尊,师尊可以把我的眼睛带在近处吗?”
青绵婴“嗯”了声,将眼睛收起来,不理解玉锦为何这样做,但道:“我不要和你交换眼睛。”
玉锦温和地笑:“我不用师尊和我交换。”
青绵婴看他,那只空眼眶里又新长出了一只乌色的眼睛。乌色眼睛黝黑、静默,彩色眼睛阑珊、热烈,两只眼睛单看都很漂亮,凑在一起却异瞳得不伦不类。
玉锦问:“师尊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青绵婴一瞬听出,这依然是那个小气吧啦的玉锦,用这句话回怼她离开之前问的话。
青绵婴不像玉锦那么“无欲无求”,回道:“既然你问,那做一发再走。”
“诶?”
玉锦疑惑,就两人这互相有些怨恨憎恶的模样,真的不是做恨么?
他被青绵婴从沉默的山林揪回房间,被按坐在榻上脱衣服时,仍有些呆呆的,目光沉静又好奇地望着青绵婴。一切就好像没有改变,可是他的心境完全变化了。
他看过更长久的时间尺度,现在看青绵婴甚至觉得她还有些年轻。
青绵婴见了,问:“你现在体内有几个魂魄,或者说,几股意识?”
玉锦:“碎掉的,好多,数不清楚。”
他未说那些多数都不是人,天道好像很恨他,不断地折辱欺负他,他为人时天赋卓绝,却每世丧亲丧友,孤孤单单,为牲畜时轮回不尽,不断被虐杀,玉锦不想回想。
他望着青绵婴,忽然笑起来。
青绵婴蹙眉不解他笑什么,没穿衣服的玉锦就像穿了时一样热情地挨过来抱她,揽着她,献上亲吻,献上身体。
他被压回床榻时,依然一副很开心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很欢愉。他情绪变化大起大落,青绵婴觉得玉锦有些神经质,不知道是不是魂魄分裂惹的,问:“在想什么?”
玉锦牵她手指亲吻着,道:“师尊是我万万世里的例外,是众多世里赋予我诸多情感的最大变数,是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我在每一世里都是灾星,和我牵扯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而师尊这么强大和坚韧,竟可以扛住天道的倾轧和惩戒,师尊真厉害。”
青绵婴:“……”并不想扛。
玉锦亲她嘴角,哄她道:“不用担心,最完整的还是我的意识。”
因为其他的都已近乎被碾为齑粉了。
二人榻间缠绵,做不够、做不过瘾似的,玉锦现在那双不伦不类的眸子蛊惑着她:“师尊是不是把学过的手段都用完了呀?”
他此时又不惧她了,还一直挑衅她。简直过分。
“是啊,用完了。”青绵婴温温和和地说。
她凑到玉锦耳边,顺从心意说:“我想敲碎你的骨头,挖掉你的神格,把你留在身边,单单一只眼睛怎么够呢,太脆弱了,我捏着玩,想你的时候弄坏了怎么办?”
玉锦含笑:“那两只眼睛都给师尊好不好,凑一双,一对。”
他手指又附上完好的左眼,被青绵婴按着拦住,道:“可它在你眼眶里漂亮些,取出来就成了死物。”
这句话几乎已经明晃晃说了她的不舍,还未离别就开始的思念。玉锦听懂了,眸里亦是明晃晃的笑意,得意地招惹她道:“师尊也会这样啊。”
被捂着嘴巴,翻了个面按进床榻里了。青绵婴打他几下,觉这人皮子真是好厚。玉锦被迫埋着脸时肩膀颤抖,不知在笑还是忍痛忍的。
温温热热做完,一人还是要走。
青绵婴待在室内,懒于换身上零零散散的衣物,她坐榻上看玉锦穿戴整齐,回过身来亲亲她,道:“师尊,我真走了。”
青绵婴未说话。
玉锦推开门又合上,真的离开了。
青绵婴望着这间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屋子,虽然被些漂亮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但乍看还是空落落的。
她又看窗外,寒风呼呼吹响树林,显得这荒芜寂静的僻忧峰更孤寂了。
她自言自语般问:“你会回来看我么?”
又抱着自己的手臂,掐掐自己,不许自己问。她捏手心里那个软糯糯、但长得颇有些恐怖的眼睛珠,默默地有些埋怨玉锦。
她确实是有些错,但为什么要离开她?
恶念冒出心间,她又开始想能如何报复到玉锦。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60%绵婴本来就是黑化的两人就这样,你怨我我怨你,互相报复,牵扯不清,哈哈不会离别太久,争取一章写完,而后就要第二卷结束,进入第三卷了(怎么感觉这个话我说过很多遍啊)这周有点儿消沉,因为没有榜单,没榜单的原因是我几乎一个订阅也没有(好像这样的话也说过很多遍了,人偶尔会像祥林嫂一样叨叨叨自己在意的事情),我就像是写给自己看一样。但我是那么轴,我不会砍纲,我要完完整整写完。虽然我内心是那么哀伤啊(总在作话吐黑泥,以后也许会删掉,也许不会),我要少说点儿话,最好不说话,或者说话也不在这里说。1.25
第118章 绵婴的离开
玉锦走后, 青绵婴在僻忧峰住了几月。
每日睡觉,偶尔醒来是清晨,有清幽的晨雾和清脆的虫鸟鸣叫, 此时去山林间走走停停最佳,而后可去炼器炉待个整日。守着玉锦本命剑的同时, 炼制些其它小玩意儿。
偶尔醒来是在午时,虫鸣声最重,太阳暖炽, 叫人起不来床。她的床冬暖夏凉,实在很好睡觉,她曾经打坐修炼时不知觉也会睡过去, 睡醒不知日月。青绵婴一直睡到嘴馋, 起床去各界吃些东西又归。
偶尔醒来是夜间,夜晚, 人精神清醒, 而躯壳懒懒的不想动弹,就在榻上躺着,胡想些东西,回神又记不起在胡想什么。
青绵婴无聊, 即看书学些新东西, 炼器, 养花,织物, 去逛逛别地的别有意趣的功法,买来随意修习,她为一个随意的修习可跨越几界去寻最佳的试炼地。
僻忧峰住厌了,又搬去百花山, 清泉镇。
她寻找物件时才下山见人,其余时候自己宅居山间,无人打扰,随意做些什么。
她在帮玉锦炼制本命剑,剑身上的花纹已然刻好,若没有遇上这日玉锦来见她,她即把纹路焚洗干净,重新刻些别的东西。
其实玉锦每月都来见她。
悄悄摸摸地避着旁人来。
玉锦和她说他在仙域遇到的许多事,责问她怎么把眼睛放在看不见她的地方,黑蒙蒙一片,像是瞎掉时一样。
青绵婴才不说她把眼睛放在自己的领域里,玉锦自然无法窥视。
玉锦来时,模样看起来成长一大截,穿衣服有仙官端肃模样,他用这套衣饰给她表演在其他人面前的样子,端起做派,斜眼看人,睥睨冷傲,像模像样。
这套衣饰最终又会被褪下,玉锦下次来,又换不一样的衣服,看得青绵婴每次都觉新鲜。
玉锦不表演,仅仅在她面前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有很多水雾,却无论怎么玩,又从来不哭了。
玉锦没有用不伦不类的异色瞳色在外行走,在外时依然是两只异彩的眸子,但在她面前,执着地要显出一只乌色瞳来。
乌色瞳在玉锦身上显得死板,沉默,并不吸引人。
青绵婴问缘由。
耳畔厮磨时,玉锦简单告诉她:“最开始,师尊因为喜欢我的眼睛而放过我,我想我们不是因为这双眼睛而有的缘分。”
但没有这缘分,玉锦不就在那时就被杀了吗?
青绵婴不理解。
玉锦总是不开心的,笑起来也显得忧伤,原因概是他说的:“刑罚司分设在仙盟各家,统领在衡赪宗的刑罚司总部。总部里一直有其他人管事,我虽然握着千机,但没有人服气我,我弄死了一些人,不,我把不服气的人杀光了,新来的弟子就都服气我了。”
青绵婴摸摸他头发,赞道:“那很好啊,也算是有实权了。”
看眼神就知道,玉锦觉得她夸的没有用心。
玉锦仍然不开心,抱着她细细碎碎地说话:“那些各家各族的掌门人,隔几天,遇到什么事都要聚在一起商议。他们不喊我去议会,我生气,要主动去,会议上摆着一张臭脸;他们喊我去,我也不开心,那议会一人说几句废话,无聊得要命,我装也装不出一副好好听的样子。”
青绵婴闷着头笑。
“仙门百家人太多了,我花了好些日子才把他们记清楚,记清楚后我又觉得,这些人值得我记住吗?”
“各家各支关系纷纷杂杂,各自斗争,内斗,外斗,天天吵架,只是自己吵架便罢了,他们悄悄你陷害我,我陷害你,你杀我家,我杀你家,杀完人又要议会,要找其他家评理,真烦,烦死了。”
“我的剑练好了么,师尊带我去看看么?”
青绵婴总是回答:“没有,还差些。”
他们站在炼器坊里无数次,青绵婴给玉锦看刚被融毁掉的光滑剑身。
玉锦浅浅笑着,试剑,问:“居然还差一些么,我觉得已经很像完成品了。等师尊把剑炼制好,送给我,我与人打架时要把剑影变幻得很大,让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若有人艳羡问我是何处高师铸造的宝剑,我就说是位不世高人。”
青绵婴难得也会被玉锦的一箩筐话夸得有些脸热,她的水平自然比不上精于炼器的高师。
而玉锦表示就像母亲给孩子手缝的衣裳,或是妻子丈夫互相送的,那一定是比裁衣坊的衣裳好的。
玉锦在各处搜罗有趣的话本,自己看过一遍知道大意,挑选有新意的,送来给青绵婴。
青绵婴懒懒地躺在床榻,懒于拿着书本看,玉锦就闹着她不许辜负自己寻书的心意,青绵婴推拖说日后看,玉锦就说不信,谁知道她看不看。
最终,玉锦坐在榻间,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给她念话本。
无聊时,玉锦能念一整天话本,青绵婴听一整天。
玉锦语速缓慢,由是话本故事进展总是太慢,偶尔青绵婴听睡过去了,醒来玉锦躺在她身侧,脸颊差毫厘挨上她的,她刚刚清醒些,玉锦就挨过来亲亲她,像是等很久一样。
偶尔青绵婴醒过来,失去意识前念至的那页话本被镇石严实地压在桌上,玉锦不见踪影。
他只留一天,已然离去。
青绵婴转悠到厨房,那里会摆上满满一桌适口的饭菜、满匣盒的零嘴,玉锦下厨学的、各界买的,每次都不一样的,以灵力温着等她发现。
因为青绵婴不时换地方住,玉锦来时觉得山间空旷,就又寻很多小生灵来山间安家,一次青绵婴路过,玉锦蹲在地上,正轻声和一只襁褓小鹿说:“你替我陪陪她,多谢你。”
被逮个正着,青绵婴照常是那句:“哼,我一个人清闲自在,不需要陪。”
她养很多小生灵,确定小生灵能自己生存后,她就全放养了。平时不会刻意去寻,偶尔遇上了摸摸皮毛,脑袋,之类。
玉锦回:“师尊需不需要是师尊的事,我觉得师尊需不需要是我的事。”
青绵婴每次去百花山,那里的花束都各式各类,长盛不衰。有天,青绵婴迟顿地发现是玉锦搜罗不同的花种,自己种的灵花。
后再看其他地方,发现亦是布置得很好。
玉锦不知道她下次去哪里小住,就把她的几个“小窝”全都布置精修,这样随便她去哪个,都一定是温暖温馨、欣欣向荣的样子。
玉锦也陪她练剑,故意用不同世记忆里已学会的,可以和闲散不尽心时的她打个来回。
玉锦也会用仙门百家、魔域各城中各种各种奇异的招式,有些青绵婴在书里学过,有些第一次见。
玉锦见她在看功法书后,每次都把书籍名录全记在心里,之后遇到其他的版本、不同的释义就带给她。玉锦也会问她看完了哪些书籍,把她看完的借回去自己看,自己也学。
如此,单单是聊剑式功法,玉锦就能有说不尽的话和她聊。
青绵婴看得出,没见面的日子,玉锦几乎是天天准备着见面。
也不知道他口中叙述的与仙盟其他人艰难维系关系,天天受谁谁的欺负,到底废了他多少心力。
青绵婴曾因为正邪不两立,差些杀掉身处正道的恋人,而现在,玉锦已然把正邪两道的关系处置得很好,他并不偏私,带来的东西中,仙域与魔域一半一半,可见他是两边都常去。
玉锦很少谈论手上沾染的鲜血与污秽,只有在青绵婴看起来丝毫不在意时,他才偏执神经质地说:“他们都不能欺负我,欺负我的,我会叫他们凌迟一样痛苦地死去,神魂俱灭。”
得了青绵婴几句安慰后,玉锦又变一张脸,依然乖巧纯真的,“没有,我说笑的,我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凌迟,好可怕的。”
其实青绵婴早就在窥视里见过玉锦手上染污血的样子。
他再怎么演,也已经不纯真纯善的模样了,以前眼神怎么看怎么清澈蠢笨,更像是小孩,现在隐隐透露着肃杀、冷漠,更像是长大了。
把曾经日日的时间尺度换成现在的月月,他们也算是和以前一样总在一起相处。
直到——
这日,床榻上,玉锦温柔包容地承受所有,乖巧得怎么样也不说一句“不”。
末了,青绵婴问:“怎么变性子了?”
虽然一月见一次后,玉锦就乖了不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他每次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号称怎么样他都可以的,只到一半就开始哀叫:“我不装这样子了,师尊放过我好不好?呜呜,我们做其他事去。”
他不流眼泪,纯假哭。
总还是叽叽唔唔地这样不肯,那样不行。青绵婴都辨不出来他是不是在玩情趣了。
这次,玉锦眸间有郁色,小心翼翼:“我和师尊说一个坏消息,师尊不要生气,生气就拿我撒气吧。”
“我们偷情,私会,被发现了。”
青绵婴不解玉锦对“偷情”的释义,他们明明是夫妻,偷什么情。
她坐玉锦对面,顺着问:“你来偷情,都不捂好小尾巴么,怎么还能被人发现?”
玉锦神情微恼:“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他们都不肯真的相信我们断绝了关系。我们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但好多人,指责我们纠缠不清,要我们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玉锦听见一声幽叹,立刻抬眼。
满眼恐惧地怕会看到青绵婴对他怯懦的失望。
然而这声叹息像不是青绵婴发出的一样,她笑容如常,问:“他们想你怎样做?”
她甚至给徒弟留了余地,没问,是玉锦你,想怎么做。
玉锦眼睫垂下,显出忧郁又阴狠的模样:“……他们竟敢让我,拿师尊的尸首当投名状,他们说师尊不好杀,只有我有这个机会动手。”
青绵婴:“那你是不打算杀吗,就这样告诉我了?”
玉锦猝然抬眼:“我怎么可能……师尊不要说玩笑话了。”
他神情又变得可怜兮兮的,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满身欢//爱的痕迹,确实是被人欺负了。
青绵婴惬意地后靠在木扶手上,足身一下一下地推搡玉锦腿间、腰身,问:“那你在纠结什么?”
玉锦低着头不答话了。
被推搡得脸通红时,再抬起来,一副青白红交错的面色,白色最多,看起来像戏文里的丑角一样。
玉锦缓慢说:“我做了这么多事,想要在那群恶心的人里站稳脚跟,有一席之地。到最末一步,或者还不是最末一步,他们竟然和我要师尊您的命,可笑,他们要我最在意的人。”
玉锦初听闻时被气得不轻,待很久心情平复后才来找青绵婴。
现在他犹豫、小心,说出了自己所愿:“我想师尊……假死。”
他终于想到的解法,“师尊配合我演一场戏,我解决那些人的疑虑,而后师尊换其它地方生活,以后我们见面更小心些。”
他握着青绵婴两手,把计划小心翼翼地说了。
轻描淡写,而其中险恶地要“青绵婴”这个名字在这世上消失。
青绵婴微合眼眸,玉锦战战兢兢:“不可以的话,我找其它办法。”
其实他根本想不出其它办法,他只疯狂地想把提议的人一个个杀掉,可是人太多了,又个个都是位高于他,他不能全部杀掉,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师尊。”玉锦又低泣一般,乞求了一声。
青绵婴望他作态时,眼神冷漠,而对上目光,又微微弯眸,含笑问:“怎么演?”
这何其像戏文里无能的丈夫,为了向上攀升的权财色,万般手段地乞求妻子,要妻子退让。
而青绵婴,她决定暂时扮演宠爱徒弟的“好师尊”人设。
她不拿自己当戏文里的“妻子”,就没有如此瞧不起玉锦。
她只庆幸玉锦不在这种时候来一句他爱她,不然还真是叫人作呕。
玉锦得到答应,得偿所愿,只有抬眼睫那瞬开怀,后来都不见欣喜。
他乌色眼中漠然,对一切漠不关心,彩色眸里悲怆,他如此敏感脆弱的性子,当然知道青绵婴答应此话时的心境。
他离开时像是夹着尾巴、没捕到猎物饿肚子的兽一般,灰溜溜的。
那柄一直以来都“还差些”的本命剑,终于在玉锦下次到来前,铸造成功。
青绵婴握着光华无比的宝剑,指腹摸过,试了试刀锋。
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炼制的剑,亦如她养了多年的徒弟,她为宝剑开锋,亦再帮徒弟一程。
二人这次别离前,抵足缠绵。
床榻都好像已熟识两人,发出的“吱呀”叫唤声有股熟悉的旋律。
无意识沉沦的玉锦伴着床榻的吱呀声发出低泣一样的喘声,青绵婴听得很喜欢,以一支嵌着宝石的匕首刀柄伸进去搅着舌头,玉锦茫然地睁开眼,朦朦胧胧的光影之中,永远处在这个位置的、光华美丽的青绵婴含笑望他。
玉锦把这个笑,连同以往诸多相似的笑记了很久。
青绵婴轻易地答应陪他演一出“假死”的戏,如同毫不芥蒂他如此提议的冒犯一般。
玉锦拖着各处被玩得熟透的身体回去,独身坐在阙家旧宅、他收拾整理出来当作卧房的屋子里。
他在这里住了多月,屋子依然冰冷,没什么生活气息。
如以往每一次一般,玉锦清洗自己,打量身上斑驳的欢//爱痕迹,就像看见弄出这些痕迹时青绵婴和他的缠绵。
他每每都不愈合这些痕迹,直等到下一次要在青绵婴面前宽衣解带时,才急忙地恢复成一副“干干净净”、“完好无缺”的样子。
他带着这副痕迹,直到下一次再会。
今天是青绵婴需要“假死”那天。
二人还没至床榻上褪衣那步,于是玉锦还没“着急忙慌”地恢复完好样子。
他带着衣物遮掩、外人看不见的痕迹和青绵婴闲聊。僻忧峰周围围了些来见证“魔女之死”的修者,远远地等待玉锦动手。
玉锦细细和青绵婴说着,他准备了一个大乘修者死去时会有的天地异象,诸多动静。
他伪造死亡异景,细致得连兽类奔逃、花草凋谢这些生灵反应都计划好了。
青绵婴听着他说,不时点头,当作二人商议好了。终于道:“不急,你的剑炼好了,我们去看看剑。”
青绵婴带玉锦去看剑,玉锦懵然:“怎么这个时候炼制好?”
二人站于剑庐,如以往无数次看剑般,玉锦握着剑打量,青绵婴在侧,安静望着。
玉锦压住此前那声没得到回复的叹息,眉梢勉力牵出惊喜样,道:“居然剑成了么,真漂亮。”
几息后,滞涩的呼吸带着痛意从胸腔里穿过,玉锦还是忍不住那句不开心:“怎么是这一天?”
玉锦眼睛望着新出世的、光华无比的宝剑,注意力却并不多在那柄期待已久的剑上。
而是想着青绵婴,在踟蹰。
青绵婴“哼”了声:“不行么,你不是得到什么新的东西,总要来我面前试试,现在就以我的‘假死’,试试这柄剑如何,给剑开刃,不好么?”
半晌,玉锦道:“……很好,只是有些残忍。我并未想过,这柄剑扎在师尊的身上。”
青绵婴:“你都想让我‘死’了,还没想过剑扎在我身上?”
两人说着,带着新出世的本命剑步出炼器坊,来到更开阔的草地蓝天之间。
午时阳光明媚。
玉锦握剑觉得别扭,不知道怎么落这一剑。
青绵婴折了根枝条,打他手背,问:“怎么,剑都不会用了么?”
玉锦:“师尊,我……觉得很害怕。”
青绵婴心道花言巧语,真害怕就不敢做这事了。
她重复玉锦的计划:“你刺我一剑,我装作死亡,以留念石记录下,再伪装异象,我‘死’的刹那僻忧峰阵法结界破碎,其他人赶来时你放一具我的傀儡尸体,而我在你们离开之前隐匿身形,有什么疑问么?”
玉锦看着青绵婴的眼睛,说不上哪里疑问,这事明明是他主动提出的。
他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低着脑袋,半天不动。
青绵婴问:“怎么了?”
玉锦低着脑袋:“他们真是异想天开,我哪里杀得了一位大乘期巅峰的修士?”
青绵婴出主意道:“就当做我们寻常对练一般,我把境界压制到和你一般,你再暴起杀我。”
玉锦轻声:“嗯。”
还是不动。
青绵婴认命地自己摆放好留念石,压低境界,同玉锦道:“我试试你上次新学的剑法。”
她说完,便率先攻上去了。
玉锦不想接剑,又被迫接剑。
往往复复,你退我进,剑锋相交。
玉锦渐渐进入认真的状态,回想起自己已把一切准备都做得充分,那剑准备着刺入青绵婴胸膛时,他轻轻与她耳语:“得罪了,师尊。”
玉锦顺直的一剑,刺入青绵婴胸膛,胸口处迅速绽开一朵血花。
青绵婴古怪一笑。
玉锦茫然地看着她的笑,下秒又看见她手腕上竟然戴着缚神索。思绪全部停住,玉锦和连同心脉的本命剑一起刺进青绵婴心腔,身体先于意识,他“哗”的一声,呕出大片鲜血。
玉锦追着坠落的青绵婴跪在地上,满口血污,张着嘴,说不出话。
“呜……”
他握着剑身,着急地捂她胸口。
血液止不住,源源不断流出,胸腔口的血湖里绽开一朵绯艳花,继而密密麻麻,连枝生长,长满她整个人。
玉锦只能看见血色,看不见其它,青绵婴面上长出炽热的火花,火花之下白骨皑皑,花朵餐食她的嘴唇时,玉锦附耳过去,听见她恶劣地带笑说——
“我爱你,我为你而死的,噗。”
玉锦心腔一静:“不是的,没有……”
他手上血液汩汩流淌,竟是不知觉间把新开刃的本命剑,从中段握断了。
绯焰花生长的白骨上又长出漂亮的灵蝶,蝴蝶翅膀翩翩,飞舞间将尸身蚕食干净。
只是几瞬息间的事,玉锦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人样儿。
他看清这团蠕动的血腥的东西,心里懵懵地想:这是师尊么?
应该不是吧。
她刚刚还和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非常非常恶劣的玩笑。
戴上缚神索,形同如凡人。他那一剑下去……
一阵风吹过,依然跪坐着的玉锦怀中,连尸灰都没有了。
他顺着风看飘散的尘土,尘土都要飞尽了,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呃!啊!”
追不上尘土,说不出话。
只剩吐了一身的血,猩红茫然、含着泪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80%没到100%是因为,孩子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章就可以第二卷结束了
第119章 第二次成婚:梦中虚幻亲事
青绵婴身死的刹那, 僻忧峰结界破碎,外面等待的修者赶过来,只看到玉锦握着一把断剑, 绕在被血浸染的草地周边走着。
他神情诧异:“不对,我杀的肯定不是她, 我杀的是一具傀儡,她藏起来了,她不想见我, 她生我的气。”
玉锦把手附上胸腔,似哭似笑地喃喃:“天命誓解了,她死了。不、不对, 一定是她想了什么办法, 帮把我把天命誓解了。”
玉锦撞上了围观中的一人,拽着那人的手, 自语般问:“她发什么疯啊, 她干嘛啊,她就这样去死么?”
那人甩了几下,没甩开玉锦的手。
玉锦眼眶通红:“没有人、没有人想要她的命……”
那人唤道:“阙道友,魔女真的死了?”
玉锦未听见般, 又回到那滩血迹旁, 跪坐身, 像仍抱着青绵婴尸体一样。
他神情空白了很久,眼睛凝聚不起神韵。
旁人不解他何意, 窃窃道他若是表演,也演得太夸张了,像是一瞬被抽去魂魄,失去神志。
在旁边人不断地烦扰下, 玉锦终于聚了眼神,神情肃然冰冷,问:“谁带了捕魂笼?”
其他人又凭什么听玉锦这个小辈的话?俱不答他的话。只那个玉锦刚刚撞到的人,方凌,有几分可怜他,说:“阙道友,我有。”
捕魂笼以活人躯壳炼制而成,用灵力诱导,可以捕捉新迷散的魂魄。
拿到捕魂笼后,玉锦封锁僻忧峰,术法绵延至周边百里地,施展招魂术。
他闭上猩红的眼眸,安静沉浸地寻可能失散在周围、新鲜的青绵婴魂魄。
其他人被这术法连带着封锁在僻忧峰,不能离开,议论纷纷:“我们不是来杀魔女的么?怎么还要找她的魂魄?”
“等等看吧,阙家小子总得给我们个解释,我们也得看着魔女真死了才能回去交差。”
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三日是找人魂魄的关键时期,三日找不到,此后魂魄渐散,更难找到。
玉锦睁开眼,表情难看,又懵然:“怎么可能一丝魂魄都没有?怎么可能,一点踪迹都没有?不、不可能,她不会魂飞魄散的。”
其他人看他又开始那副疯癫的模样,受他拘束,被迫陪他在这里闹,本就有气。
一人道:“阙司主,就是魂飞魄散了吧?我们这么多人都看着找着的,也没寻到魔女一丝痕迹啊?”
另一人:“多大的仇怨,你要把她找出来鞭魂么?她身死不就行了?好歹也是你曾经师尊呢。”
玉锦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恍然道:“是你们中,谁藏了她的魂魄。”
众人:“啊?”
一人怒道:“你冤枉人冤枉成习惯了吧,留念石记录着呢,你自己杀的人,怎么说是我们杀的?”
又一人帮腔:“我们拿她魂魄做什么,又不像你,恐怕拿到魂魄下一步是找具躯壳,困留在身边当禁//脔吧?”
玉锦不听,把结界又加固得更牢固了些,走向说禁//脔这人,手指牵住他神魄,开始找他身上“偷藏的魂魄”。
翻找相关法器,看神魂有无融合,提取出记忆观看。
其他人:“你别太胆大妄为!”
“你现在势重又怎么样,阙家只有你一个人,你最好掂量掂量要不要招惹我们!”
玉锦眉梢不动,冷冷地嗤笑:“妄为了又怎么样呢?阙家只有我一人,不是更方便我随意行事吗?”
他额间赤色的神印若隐若现,其余人不能望见。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是这般。
玉锦暴力压制住这群人,一一搜找过,依然没找到魂魄踪影。
玉锦那点儿冷静神情又重新变回懵然:“不是你们藏的,是别人藏的。”
他说着,不待其他人骂他,已飞身去其它地方了。
玉锦去青绵婴曾杀百余人各自的家族出处,就是那些人,不久前逼着他杀青绵婴。
玉锦到了,逢人就问:“你藏了我师尊魂魄么?”
而后就不由分说地私找起来。
把人神魂和储物袋弄得一片狼藉,又离开去下一处。所有人都道:“太过挑衅!”
玉锦找完百余人所属,依然一无所获。
他茫然地走在大街上,手指微动,还记得青绵婴牵他一起走时的触感。他迟缓地动脑子想,还可能在哪里。
孙枝运在自己洞府修炼,听闻玉锦来他们宗门疯闹了一通,没来寻她即离开了,心下稍安。
不料不多日,玉锦又闯进她洞府,死盯着她,依然是那句话:“你藏了我师尊魂魄么?”
孙枝运嗤笑:“你师尊丢了,你来找我们管什么用?”
她手指着外面的天地,道:“你想要师尊,就去重新拜一个,想要恋人,就去重新找一个……”
被玉锦掐住脖颈,后脑抵在石壁上。
玉锦死盯着她,问:“在你这儿么?”
孙枝运挣了下,虽已听闻过现在的玉锦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无法抗争的力,现在实际体会到,依然难免悲恨,明明她的境界高玉锦那么多,却仿佛受到了更高维度的压制。
孙枝运嘴角讽刺,依然笑着:“你把她杀了,还好意思来找我要?你因为其他人的撺掇而杀她,是你害死她,你竟都能杀了她,她一定是乖乖的都没反抗吧?”
她声音怨毒,玉锦不想听,但还是被一句一句扎进心腔里。
玉锦压着她脑袋,照例搜魂,看记忆,翻找法器,一无所获。
玉锦这次不愿就这样走了,执着问:“你藏了她吗?还给我。”
孙枝运呛咳,声音含笑:“我如果有,还一百个师尊给你呀。你真好笑,你都找不到你师尊,我们怎么找得到呀?她不见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呵哈,哈哈哈……”
玉锦把剑插进孙枝运肩胛,将她钉在石壁上,孙枝运嘶声疼痛。
玉锦望着她亦笑了:“好啊,我师尊不在这里,没有人管我清算我们的仇怨了。”
他曾因为孙枝运而认错了青绵婴。
他固然有识人不清的错误,故意来骗他的青绵婴和孙枝运就没有么?
孙志运才不惧一个后辈,依然挑衅:“你自己分不出来我和她,最后拿着我来怪罪,反正你也分不清楚,不如就把我当她……”
玉锦“嘘”了声:“我最近刀工见长,可以切三千多片,前辈试试吧。”
孙枝运以为玉锦不会动手时,玉锦动手了,她叫道:“疯了!住手!”
后再没能发出声音。
玉锦离开孙枝运洞府时,血液流淌出洞府,汇成一条小溪流往山下流。旁人进洞府寻人,一时竟寻不见人影。
玉锦又去见厉丰渊。
到时,正看见厉丰渊一身白衣,头系了一条白色抹额,肃穆地跪在一块灵牌前。
玉锦疯了,上前去摔了写着“青绵婴”几字的灵牌,又朝厉丰渊怒道:“我才是她的未亡人,你披什么麻戴什么孝?!”
他去扯厉丰渊头上抹额,被厉丰渊握住手臂。
厉丰渊站起身,神情冷淡:“恭候多时了,我亦想为她报仇。”
两相对望,互相都是仇恨。
最后玉锦胜了,神印闪着带黑气的血光,他以剑压制着人,又重复那套“搜魂、看记忆、翻法器”,依然没寻到青绵婴魂魄。
玉锦把被自己砸了的青绵婴灵牌捡起来带走,走回僻忧峰,终于想哭了。
他又绕回那滩血迹旁,灵牌放在地上,他跪在那儿,不知道去哪里。
他学厉丰渊的模样也往额上系一条白色抹额,几息后拆下来撕成碎片,扔进泥土里,又随风而逝。
玉锦感觉眼睛肿疼,哭也哭不出来,一会儿盯着手中的断剑,痛恨这把剑的出世,一会儿爬起身去找青绵婴留下的“遗物”,看流霰剑,放进自己灵识里温养,看她养的灵兽,连曾经与玉锦最要好的雪希,玉锦都神经质地跑去逼问一番。
玉锦最终又跪回青绵婴身死之处。
他在那滩血迹旁跪坐着守了月余,好像守一守青绵婴就能从血迹再变成人。
不知觉间,玉锦昏睡过去,再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眼,仅凭屋顶认出是在青绵婴的石室里。
大概是雪希把他弄回来了吧。
他疲惫地侧目,欲起身再去找一找青绵婴,忽然愣了。
“……”
青绵婴坐在他身侧望着他,微微前倾身,长发垂搭在他的指节上。
玉锦心神颤抖,不敢去触碰她。
青绵婴胸腔前有一个大窟窿,身上绽着绚丽糜烂的血花和蝴蝶,穿着他们分别那日的闲散衣服,神情无悲无喜,只安静望着他。
玉锦躯体颤抖,觉她依然带着恶意。
死了都不放过自己的那种恶意。
玉锦终于颤颤地唤道:“师尊,我找了你好久,但是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青绵婴“嗯”了声,温柔地抚摸他额头和脸颊,说:“我知道。”
她手指冰冰凉凉的,毫无温度,是尸体的那种凉。
玉锦被冷得一颤,又想起她死前说“我爱你,是你害死我,我是为你而死的”,想哭,大哭,嚎啕不止那种哭。
玉锦知道这是梦境,是对青绵婴死亡的回忆,却依然心腔里痛极,悲怆地望着青绵婴移不开目光,张开口,半天说不出其它话。
他太疼太惧了,梦境青绵婴又俯下身来亲他,安慰般,一声声道:“我爱你……”
玉锦惧得要命,心神猛地一坠,再次睁开眼——醒了。
依然在石室。
完好无缺的青绵婴坐在他榻前。
青绵婴歪着头,不解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玉锦茫然地,眼睛湿润地望着她。
青绵婴“啧啧”两声:“多大人了,做噩梦被吓成这样?”
她伸手触碰他,指腹轻柔温暖,一下一下点在玉锦额上汗珠,又拿衣袖帮他擦去。
青绵婴如梦境里那般俯身来亲他,这次唇瓣很柔软,很温暖,玉锦疑虑不止,她又撬开玉锦唇瓣,与他唇舌痴缠,引他沉溺到更深之处。
玉锦颤抖得不像样子,她坏坏地剥开玉锦衣服,看清玉锦身上痕迹,惊讶道:“怎么,身上的痕迹留了这么久不消,你留着做什么?”
玉锦怔怔地,被她扶着坐起身,跟随她目光看自己身上。
欢//爱痕迹斑驳。
玉锦不禁羞赧:“我怎么忘记了……”
他意识到,青绵婴还未身死,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只是一个异常恐怖漫长的噩梦而已。
玉锦望着青绵婴生动的面容,不去想噩梦里的绯焰花,侧着身小心地抱着她,指腹一遍遍摸着,试探着,触感很真实。
玉锦小心开口,撒娇般委屈:“我就是做噩梦了,非常非常可怕的梦。师尊一直坐这儿陪着我的吗?不要离开我了,我也不离开师尊了。”
青绵婴声音温柔,说:“好。”
玉锦又加上:“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但是还好是梦。”
青绵婴:“嗯,我一直在你身边的。”
玉锦唇角带着失而复得的笑意,安心地闭着眼倚靠在她身上。
慢慢地,一切变得悬浮空泛。
玉锦再一次睁开眼,依然是在青绵婴的石室里,他扭过头看,床榻前空无一人,他唤了声:“师尊?”
没有应答。
玉锦提高音量,又惊声唤了声:“师尊!!?”
没有人出现在房间里。
他眨眨眼,摸着自己震颤不已的心脏。
他低敛眸光,无意间侧目,看见了床侧那还未取名的断剑。
“……!!”
玉锦被吓得惊声惨叫,捂着脑袋跌下了床榻。
他一路抱着自己缩到了靠着床榻的角落,被梦中惊惧与现实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他花了大半日意识到——他做了一个梦中梦,噩梦是真实,美梦是虚假,现实里,师尊还是被他杀掉了。
玉锦又哭又叫,终于意识到,青绵婴还是死了。
他站不起身,慌张匆忙地打量四周,一声声叫唤着“师尊”,渴求着她忽然出现在面前,说这又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终于,他哭肿眼睛,叫哑嗓子,低下了头。
“你不要吓我了,我去陪你好不好?”
玉锦握着那把青绵婴送他的、镶嵌有蓝色红色漂亮宝石的匕首,抵在自己胸腔前,剑尖一点一点刺入皮肉。
不待触及心脏,他又迟疑了。
他想起那一世世的畜生道。
他若死后转世,不知道多少世才会成为人,不知道何时能与转世的青绵婴遇上。
他如果这一世真的死去,他和师尊就真的可能再无机会遇上了。
玉锦神情僵硬。
半晌,他放下了匕首。
身上诸多不知道哪里弄出来的伤口流着血,无人再关心地帮他复原伤口。
被世人遗忘般,玉锦在角落里蜷缩了不知多少日月,他还是常常想自戕,一次次刀身都捅入了自己,又一次次被理智劝回来。
他想**,恨所有人——恨世人,恨青绵婴,也恨他自己。
这段日子里,玉锦不敢睡觉,入睡即会做噩梦,困了就捅自己一刀。到痛意都已经麻木时,他去翻找青绵婴玩他的诸多物什,残忍暴力地塞在自己体内,依然宅坐在青绵婴榻前,幻想着她哪天忽然就出现了,来拯救他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青绵婴心疼他。
灵力一次次被魔气浸染,是入魔的征兆,玉锦又不怕疼一样,一次次把存在心魔的魂魄割去,碾碎。只想着,等青绵婴回来,恐怕会嫌弃被魔气浸染得乱七八糟的他,如果青绵婴还需要他双修帮忙,他还是仙身,就还有用。
玉锦渐渐觉得,他缩在这里等,活得比死了还不如。
如果青绵婴真的死了,他要去找她的转世。
他们的纠缠还没完,要继续纠缠下去。
很久之后,玉锦才真的打起精神站起身,想起还有些人没寻。
魔域,万念城。
万念看着一段日子不见、就变得形销骨立的玉锦,不禁开怀笑道:“可怜喏,你不敢殉情吧?”
玉锦已经没有遇见人就发疯的力气,疲惫问:“你知道我师尊在哪里么?”
出乎意料,万念轻松道:“我知道啊。”
玉锦缓慢地处理这句话,缓慢抬目,眸中颤动。
万念道:“她去投胎转世了,她说这一世没有意思,和我约定下一世见。”
玉锦:“……?”
他听不明白。
万念说:“傻啊,总之你想见她,去妄念镜中见不就行了?你想知道她转世在哪里,我给你指条去地府的路,你自己去问。”
在万念的教导下,玉锦把妄念镜拿出来,注入时时刻刻与青绵婴相伴的流霰剑的剑意。
万念嘲道:“亏你还做了妄念镜主人,竟然怎么用都不知道。”
画面显现,是在他们的僻忧峰。
青绵婴坐在剑庐旁守着炼剑,重复雕刻剑身,刻好又融毁。
玉锦在旁边,颤抖半天,喊了声:“师尊。”
“诶?”幻影青绵婴转过头来,“你怎么来了?”
玉锦分不清时空,但见幻影青绵婴可以和他对话,悲怆问:“您如果选择死亡,为什么会去死?这一世不好么?”
幻影青绵婴若有所思:“近日,我总在看着我父母的魂魄,不舍得,但终于放手,送他们去地府排队转世了。”
“我常想,我与他们之间还有诸多遗憾,若有来世,我想继续做他们的女儿。”
“也在想,我这一世活得,不怎么样,飞升无望,不如重新开始一场。”
玉锦站在与她咫尺之距,却不靠近,悲痛问:“那我呢,您就不要我了么?”
幻影青绵婴眨眨眼,笑得残忍:“我自然舍不得你,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玉锦问:“那您为什么……?”
幻影青绵婴“唔”了声:“你听说过那句话吗?判断一只鸟儿属不属于你,是将它放飞后,看它是否还飞回来。我如此做,确实是因为我爱你,我在意你。”
“如果你不爱我,我报仇杀了仇人,你也报仇杀了仇人,我们恩怨两消,互不相欠,断路两行。”
“如果你爱我,”幻影青绵婴朝玉锦笑着,“那逼疯你,让你最在意我,不再离开我,只属于我,你来找我的下一世,我们继续纠缠不清,不好么?”
如此答案,玉锦心中瞬时充斥满怒意和哀意,心道: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玉锦问:“那您爱我么?”
幻影青绵婴:“我当然很爱你,才想继续同你纠缠。”
从妄念镜中抽出神思,玉锦问万念:“帮我的代价呢?”
万念笑道:“代价么,她付过一次,你的那次,就当我是想看出免费的热闹吧。”
万念指明了连通地府的路。
玉锦需得显出神印,伪装成“那位大人”,才可出入自如。
阎王爷的桌案后,神情冷淡的玉锦端坐着,翻看一页页转世名录。
终于寻见了“青绵婴”三字,玉锦仔细读她那一世的生平,提笔,欲划掉她命格里不善的事。
阎王爷阻道:“大人,您不能改她的命格。”
玉锦歪头,问:“为何不可?”
阎王爷:“哎呀,您胡乱把命格改多了,会全不作数的。”
玉锦放下了笔。
阎王爷喜道:“对,就是这样。”
玉锦指腹依然握着生死薄,微用力,撕去了记录青绵婴生平的整页纸。
阎王爷:“哎!!”
玉锦道:“她的命途,以后我来管。”
回到魔域,玉锦离开前,问:“她去投胎了,我想知道是谁藏起了她的魂魄。”
万念笑道:“被你砍成臊子的那位。”
玉锦:“……”
孙枝运。
万念:“据我所知,你师尊把魂魄和毕生修为凝成的内丹一起托付给孙道友,以内丹为代价,请求孙道友避着你送她去投胎。孙道友真是个嘴严实的,被砍成那样都不说,哦,也可能是她洗掉自己的记忆,她也不记得了。”
玉锦回僻忧峰了。
好似一切都确定了,他只要等生死薄上的时间到了,去找青绵婴转世就行了。
青绵婴这一通,大度地放弃一切去重新开始,于他,仅仅是为了证明他的心意,确保他的归属。
天命誓解开了,可玉锦捂着心腔,觉得自己被愚弄得好痛苦,好难过,好愤恨。
他依然睡不着觉,每每都将精神沉溺进妄念镜里,去镜里睡觉。
妄念镜中,青绵婴活着,同他过着非常久以前,仅仅是师徒的日子。
他们才只是师徒,不是夫妻,不知道是仇人。
青绵婴对他极好,偶尔哄着他逗弄他,忘掉外界记忆的玉锦甘之如饴。
而清醒过来的、处在外界的玉锦,在漫长等待中越来越愤恨,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如此痛苦。
他一有空闲就去找仙域那些人发疯。
没空闲时都在妄念镜里沉溺。
愈沉溺,却愈清醒地憎恨。
红鸾帐暖,又一个幻境。
外面宾客热闹,喜床上,坐着一位等待他的青绵婴。
可惜这次玉锦没清干净记忆,他着新郎服饰,站在门口冷漠地望着,半天不进去。
可即使只是一个青绵婴幻影,玉锦也觉得自己想见她,不应迁怒她。
因为怨真实的她,而迁怒她的幻影。
也因爱真实的她,而不想迁怒她的幻影。
几步路,玉锦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终于揭开新娘的喜盖,露出新娘子美丽的模样。
玉锦低身想抱她:“师尊。”
新娘青绵婴抬眼,反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嗤道:“不想娶,就滚出去。”
玉锦:“……”
他轻巧地压跪上床榻,说:“我想娶的。”
他低脸凝望着这晚美丽的青绵婴,好想和可恶的她打一架。
手扬起——
青绵婴惊了:“你还想做什么?还我一巴掌么?”
思绪迟滞间,玉锦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位置颠倒,玉锦被青绵婴面朝床铺压在身下。
玉锦觉胸腔中有团血,怎么咳都咳不出,他不解问:“不是我的梦么?怎么还是我挨打啊?”
青绵婴死死掐着他脖颈,用着可以致死的力气:“你疯了吧,什么梦不梦的?”
幻境青绵婴,凭本事做得让玉锦昏得忘了这是个幻境。他感受着身上的被开凿,喉中依然呛着一口血,到天色大亮时,青绵婴亲亲他背脊,说:“好了,这下我们是道侣了。”
“道……侣?”
玉锦茫然问。他和青绵婴,还未做过天道承认的真道侣。
青绵婴点头,给他看两人间的道侣结契印,问:“你怎么总是昏头昏脑的?”
玉锦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青绵婴很年轻,是少女的模样。
青绵婴朝他笑:“怎么傻乎乎的呀,还有,阙玉锦,不要再喊我师尊了,这一世,我不是你师尊了。”
玉锦怔然:“……”原来是关于未来的预知梦啊。
玉锦问:“我们以后会成为道侣么?”
青绵婴:“你讲什么猪话。”
玉锦低眸难过:“……不会么?”
青绵婴好像也反应过来两人的时间不对,顿了下,指腹揉着他耳朵,亲亲他嘴巴,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消逝得很快、却万分真心的笑意:“阙玉锦啊阙玉锦,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的阙玉锦,但是,我们还会再见的。”
玉锦觉得,他遇见了一个很真实的青绵婴幻影,又和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
玉锦:“……你是说实话,还是哄我的?”
青绵婴:“你真是够了,要问多少遍!”
最后,有些被烦够了的青绵婴还是拥着他道:“我没有骗你,我等你来见未来的我,不过,一开始我肯定不记得你,你得有心理准备。”
这场幻梦带给玉锦许多日的欢欣。
可他还有不止一日一月一年要熬。
不多久,他又开始愤恨仇恶所有的东西。
他受不了睹物思人,于是遣散了僻忧峰的全部生灵,在雪希担忧的目光下,把雪希也撵走了。
他点了一束火苗,烧了整个僻忧峰。
人含笑地望着他和青绵婴的全部回忆落入火海,眸中酝酿疯狂的恨意。他一遍遍想:我当然要来找你,我当然不会放过你,我们之间,当然没完。
一滴眼泪落在眼下,继而是密密麻麻的眼泪。
玉锦仰头,才见终年无雨的僻忧峰竟然落雨了。
雨水浇灭了那场火,不屈不挠地保留下他们的回忆。也浇了玉锦个劈头盖脸,浇得他满心仇恨的宣言都卡壳一下。
他伸手摸这场雨,轻声:“你舍不得么,师尊?”
半晌,他才妥协:“我会乖乖等着再会的。”-
凡间落了一场雨。
将两个刚办完及笄礼、跑到小倌楼里参观的女孩子拦在楼里。
“绵婴,怎么办啊,雨这么大,我们还怎么回去啊?”田曦问。
房檐下,青绵婴扬着头看乌色的、不停轰隆作响的天空,道:“是天公不让我们走,走吧,回去住一晚。”
她晃着腰间的钱袋子,大方地朝田曦抛了个媚眼:“我请你。”
田曦蹲下身,死拽着她的手臂:“坏绵婴!你不是说只是来逛逛看看,这样我怎么和我爹娘你爹娘交代啊?”
青绵婴一个巧劲就把她拖进楼里:“你不说,我不说,我们爹娘怎么知道?”
恰遇到老板,老板沈嫣说:“阿曦,阿婴,进来待雨停了再走吧,我不会告诉你们爹娘的,你们就当今日去镇上玩了,被雨水困住,可好?”
老板沈嫣是他们朋友怜姐儿的母亲,她们去怜姐儿家里玩,沈阿婶每次都拿好吃的招待她们,这是熟人开的店,所以她们才敢提前打个招呼,背着家里人偷偷摸摸地跑来逛。
青绵婴带着田曦来此的理由是,田曦定了婚约,而待嫁的那户男子听说也常跑这些地方,不重名声,不忠于妻子。田曦已经及笄,离婚期不远了,青绵婴觉得她现在不胡闹以后就没机会胡闹了,所以才以自己想来为借口把她也喊着来。
青绵婴说:“谢谢沈阿婶。”
沈嫣笑道:“小词,带两位小姐去个空房间。”
路上,青绵婴拖着猪叫一样的田曦上楼,田曦一面惨叫着:“被发现怎么办啊?”
青绵婴说:“之前可是你答应同我来的,现在下雨也不是我让老天下的,附近又没有其他住处,你想走也没办法了。被发现你就说是我强迫你来的,不过,别担心了,没有人会发现这件事的。”
田曦终于站起身,摊开手,瘪瘪嘴,笑了:“好吧,反抗不了,只能接受了。”
她们被带到一个布置得很漂亮的屋子里。田曦东张西望,说:“可真漂亮呀。”
她和青绵婴窃窃道:“这床干净么,其他人是不是就是在这张床上颠鸾倒凤的?”
青绵婴朝她“嘘”了声。田曦不解地望着她。
青绵婴道:“旁边有人在哭。”
田曦眯着眼打趣:“你耳朵真灵,那种哭呀~”
青绵婴摇头:“不是,好像伤心欲绝,我去看看。”
田曦:“你等等我!别给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屋后有一阳台面对后巷,下面落雨,无人路过。青绵婴翻阳台去隔壁她说听见泣声的屋子,田曦翻不过去,青绵婴又爬上护栏,伸长手,一边安慰鼓励,一边拉抱田曦过来。
推开那扇门前,田曦神情有些惴惴,握住青绵婴手臂劝阻道:“别管他哭什么,都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还是不要惹事了。”
青绵婴:“可是我好奇,而且我不怕惹事。”
田曦哀叹了一声:“那我不进去,我在这里等你,你可要记得快些回来,我翻不过去阳台。”
青绵婴应道“嗯”,轻轻推开那扇未落锁的门,又轻轻阖上了。
房间空旷,一眼未望见人,泣声从帘帐内传来。
青绵婴判断那红帐内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这才过去掀开——
对上一张如花似玉、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年的脸。
少年穿着女式喜服,被五花大绑绑在床上,仰躺着,一张红喜帕严严实实塞在他嘴里。少年眼上覆着一条红色系带,看不见动不了,无法反抗,可真惹人怜爱的模样。
青绵婴怔了下,帮他解开覆眼的系带,少年眼眶通红地望她,一瞬哭得更厉害了。
青绵婴无措道:“别哭了。”
她想去帮少年擦眼泪,又觉不应该,收回了手。
她轻声道:“我帮你把嘴里那个拿出来,你别喊叫。”
少年点点头。
少年果真不喊不叫,青绵婴又帮他松绑。完全自由后,少年忽然一声道:“绵婴姐姐。”
青绵婴惊诧:“你认识我?”
少年瘪嘴又哭:“我是阿念啊,你不记得我了?”
青绵婴花了好几刻想起来,这是她幼时的邻居家弟弟阿念。想到自己刚刚还觉得人家美貌,不禁尴尬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被卖了么?我记得你父母很疼爱你的。”
阿念大叫:“疼爱个屁!”
青绵婴想捂他嘴巴又不敢碰他,只得轻声:“小声,小声,讲讲什么情况?”
阿念道:“我被卖了,还没接客,被一个老爷看上了,他要抬我去府里做男妾,我不愿意,就被绑在这里,等着明天给我绑去他府上。”
青绵婴应着声:“哪家老爷,这么坏啊?”
阿念:“姓阙,听说他都五十岁了,呵,不能生吧,才有一个孩子,是个儿子,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亲生的呢,他儿子都比我大,把我抬过去,不知道是服侍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青绵婴记得阿念还比自己小几天,不禁叹道:“太可怜了。”
主要是阿念太美貌了,让青绵婴的怜爱心激增。
她问:“你想好怎么办了么?”
阿念嚷嚷:“我死他府上去!”
青绵婴:“别,别,不要冲动,活着还是好些的。”
她开始扒阿念衣服,阿念惊了:“姐姐,你也要做禽兽么?”
“不、不,”青绵婴摆手,“那你自己脱吧,这样,我略懂些武艺,我换上你的衣服,替你去阙家闯一遭,你换上我的衣服,今夜就逃吧。”
“外面这么大雨。”阿念道。
青绵婴温声安慰:“等雨停了,你和我小姐妹一起跑。”
阿念又哭,支支吾吾地道:“我怎么谢你啊姐姐,以身相许你要不要啊?”
青绵婴又摆手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到手的美色,只道:“没多大的事儿,就当我爱好仗义相助、救风尘好了。”
她把田曦喊进来,田曦很会化妆,青绵婴觉得:“你把我画得像他些,应该也是化妆范畴吧?”
田曦哼声:“小菜一碟。”
不过她又担心,挨在青绵婴耳边小声说:“你真要替他嫁人啊,遇见麻烦怎么办?”
青绵婴亦小声:“我的武艺,你信不过么?”
田曦:“我信。”
青绵婴可是打遍村村镇镇无敌手。
“可是……我信你,也依然会担心啊。”
终于化好妆容,缚上胸口,换好婚服,青绵婴去榻上,一遍遍教田曦打刚刚绑阿念的那个绳结,让她绑了自己。
绑好后,田曦惊道:“你被绑在这儿,我怎么去隔壁屋啊!”
阿念举手,小声道:“我背你。”
田曦朝他哼了一声,背着青绵婴的地方,她朝阿念呲牙咧嘴,凶他几下。
奇怪的是阿念对青绵婴哭哭啼啼,对她就什么反应也没有。
临走前,青绵婴对阿念说:“我衣服里的钱,你全拿去吧,找个营生,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阿念点头:“嗯,谢谢姐姐,我走了,你可不要忘了我。”
青绵婴弯眸应道:“好。”
被田曦把喜帕塞进嘴里:“闭嘴了,准备你的婚事去。”
香气怡人的房间里,青绵婴静静躺在床上,等待天明。手脚被绑得麻木,一阵又一阵。终于等来人往她头上盖盖头,抬着她上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去阙家府上。
雨已经停了,轿夫鞋子踩在地上有“噼啪噼啪”的溅雨声。
青绵婴和父母都眼光高,因而未定下她的婚事,未想过第一次穿喜服坐婚车是这样委屈的纳妾场景,走小门入,无一人来欢喜迎接她,把她摆进房间,还上一把锁。
青绵婴透过红盖头打量四周,这里布置得也显得简陋,不像是成亲,不过比她自己的茅草土屋子已经强上很多了。
青绵婴袖中藏了一柄匕首,绳子她自己也能解开。只静静等着那“一大把年纪”、“大腹便便”的阙老爷来。
人家图色,青绵婴也并不想伤人,只吓一吓他,而后自己逃走。
等到昏昏欲睡,门开启的“吱呀”声响起。
青绵婴立时又坐正了。
那位阙老爷好似也没传闻里这么肥壮,步步,不急不缓地走到她跟前,拿起案台上的喜秤。
还未靠近,青绵婴已解开束缚,一把撩开盖头,喊道:“淫贼!”
对上了一张年轻漂亮,真正如玉的面容。
他穿着红衣服,那只白皙修长、拿着喜秤的手落在她面颊不远处,轻飘飘握着喜秤,像是拿一柄武器一样。
青绵婴弱了声息,藏在袖中的匕首也没伸出来,望着他乌色的眼睛,心里晃了一瞬,觉得这本来该是双如玉如锦、璀璨琉璃盏一般的眼睛。
那人浅浅地笑道:“哦?我小爹成女子了?”
作者有话说:
玉锦黑化进度:100%第二卷结束了第三卷是青年玉锦和少年绵婴
第120章 第三次成婚:替婚
花轿抬入阙府后, 只有轿夫和侍者几句交接的声响,其它一片寂静。
青绵婴被束着手脚,两名侍者左右架着她行走, 天色昏沉,长廊下燃着一排灯笼照明, 仅有他们走的这条路有灯,其余皆隐在灰暗中。
青绵婴被置入屋内,侍者直到离开房间锁上门扉, 一路上未有一句话,冷冰冰的。
青绵婴在屋中等了不知多久,心中感叹这些人对待“买来的”就是随意。
未曾想——
她在阙府看清的第一个人竟长得这般好看, 声音也这般好听。
他朝她盈盈地笑, 青绵婴经不住痴痴望他,就连美人儿喊她“小爹”, 她也认了。
那人倾身端详她。
青绵婴还化着易容的浓妆, 瞬时低下脸,往后挪了挪,手藏回身后摸着绳结,做羞赧状。
那未在头冠上挂稳的红盖头又垂落, 流苏珠帘遮住她的额顶和眉眼。
她面颊有些红, 声音低低问:“你是阙老爷的儿子么?”
“嗯。”
那人声音轻缓, 将喜秤放回桌案,又重回来看她, 认真得像从没见过人的精怪一般。
他道:“我姓阙,名玉锦,你可唤我玉锦。”
他目光毫不避讳,直白到近乎冒犯。青绵婴料想是因她已是阙家的新娘, 为“囊中之物”。
阙玉锦甚至还想上手来碰她的脸,青绵婴侧身往后躲了,敛着眼问:“你……有婚配吗?”
阙玉锦停顿几息,答:“未曾。”
“通房,妾室?”
“皆无。”
青绵婴抬起眼,眸光亮亮的,看清这位阙少爷竟是端正站她面前,期待地等着她再问什么。
青绵婴揶揄道:“阙少爷,你长得无一处不是我所喜爱,即便是天赐,恐怕也不会再有人如此相合——只可惜,我现在已是你‘小娘’。”
她挺直脊背,满眼促狭笑意问:“我的新婚丈夫,你爹呢?”
阙玉锦眸子温和:“他在他自己的屋子里。”
“哦?新婚夜,他怎么不来看看我?你穿一身红衣裳进来,我还以为你才是新郎官呢。”
珠串遮掩,看不仔细,青绵婴抬手欲扯下盖头仔细看看他装束。
阙玉锦却倾身朝她伸手。
霎时,青绵婴袖中薄刃挥出,抵在了阙玉锦脖颈。
在他们这落后偏僻的小地方,乡人极看重男女大防。女孩子被教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外男对视一眼都要被说教。
青绵婴因父母开明的缘由而活得自由,却也在意着这些世俗流言,她不乐意听诸人对女孩子的劝诫规束,却记得一句男子都很坏,不要轻信和心疼。
薄刃在人脖颈划出血痕,血珠一个接一个地渗出来。
二人对望,青绵婴不肯松手。
她问:“好大儿,你挨过来做什么?我可是你父亲新娶的娘子。”
阙玉锦有一双旖旎的眼睛,挨近了看却黑洞洞的,既鲜亮的漂亮,又阴森的诡异,竟然和传闻里的魔物差不多。
他眉梢未动,不躲不避,轻声道:“爹病了,儿代爹行礼数。”
他伸手,只是揭下了挂她头冠上的红盖头,攥在手心里。
而后把方形盖头折成规整的一小块,塞进衣襟里妥帖放好。
青绵婴:“?”
贴身放新娘盖头是什么习俗,她怎么从未没听说过?
半晌,她只觉得这是个狎昵之举,类似于男子把女子绣的手帕贴身存放。可从阙少爷淡淡的眉目上看不出来狎昵意思。
阙玉锦问:“你肚子饿么?”
青绵婴眸子黑白分明,怨念十分:“饿。你们从昨夜就把人绑起来,一直到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都不给嘴吃的。”
“抱歉,是我疏忽了,你想吃什么?”
青绵婴眨眨眼:“什么都可以么?”
“若不难寻的话。”
“我想吃春信楼的招牌菜,可以吗?”
春信楼是这里最大的酒楼,定价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有些贵,青绵婴喜欢那儿的菜,却极少舍得去吃一顿。
阙玉锦点头,道:“你稍等。”
他转身要出去。
“哎!大儿!”青绵婴起身蹦了一下,忘了脚上的绳子,差些摔跤,又跌坐回床上。
阙玉锦回身,未帮她解绳子,而是蹲在她身前,轻声问:“小娘,怎么了?”
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虽然这“慈母”还比“孝子”小个几岁。
青绵婴指指他脖颈,道:“有血痕。”
阙玉锦摇头,说:“不妨事。”
“妨事,像个吊死鬼,割喉鬼一样。”
她龇牙吓唬他。
青绵婴伸手,迟疑一瞬,心里又道:只许他狎昵我,不许我狎昵他吗?
她招手示意阙玉锦靠近些,指腹触到他衣襟,摸索,又迟疑,终于极快地伸进他衣襟里,左右摸摸,揪出那块他刚折好放进去的红盖头。
青绵婴心跳如擂鼓,为自己这轻薄旁人之举。
她虽然常常大胆,但全是旁观,实则从未与外男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敛着眼不敢看阙玉锦,把丝绸质感的盖头作手帕用,附上他脖颈帮他轻轻擦血迹,擦了一下,又擦一下,还挨近些帮他轻轻吹吹。
阙玉锦低敛眼眸,眼睫微颤,亦不望她,蹲在这儿,周身气息温和,好像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怨言。
青绵婴手上还有人家衣襟里的余温,又多了人家脖颈的微凉,两相触碰,互相中和,多出来一缕没融的热与凉沁进她心间。
好几息时间,两人都屏着呼吸。
“刺啦”一声,青绵婴将盖头撕出一缕布条。
以光滑的那边系在阙玉锦伤口上,缀着流苏珠串的那边垂在青年白皙清瘦的脖颈间。
不伦不类的装束,人却依然漂亮非常,像戴了一条珠光宝气的华饰。
阙玉锦抬起清透的眸子望她:“我要留着的,你却给我撕了。”
“留这个做什么?”青绵婴移眸不解,却道,“以后再赔你一条就是。”
“小娘还有旁的吩咐吗?”
“唔,春信楼对面有家蜜饯铺子,再给我买些蜜饯回来。”
“嗯,记下了。”
阙玉锦离开了,离开前又把门锁上了。
青绵婴过了一把当人小娘的瘾,儿子如此漂亮乖巧,她嘚瑟地晃了晃手腕。
她把沾血的薄刃在衣袖擦擦,握在手中把玩,脚腕转了转,把脚上绳结也松解了,坐姿变得松散轻佻。
她起身观望房间,并不急着走,好歹等乖儿子把大餐带回来。
这个屋子完全不像新房,红帘帐、大红喜字、桂圆莲子等什么也没准备,门外没侍从,屋间很大,旁侧有屏风隔着的洗澡地方。
桌面摆放的物品亦寥寥,有的仅是掀盖头用的喜秤,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精致的香炉。
青绵婴刚进屋时往香炉里倒了酒水,灭了烟火。
但她刚刚在阙少爷身上闻见了和香炉味道一样的香——好家伙,在自己身上都下了药。
无差别攻击么?
青绵婴母亲习医,因而她通医理、毒理。
现下端起酒水,抿了一小口。
不出意料,亦被下了药。
是壮阳提兴致的药,她不解,阙少爷看起来年纪轻轻身体康健,怎么要用这种药呢?人不可貌相啊。
青绵婴料想阙少爷出门是吩咐侍从去买吃的,而后人就回来陪她玩,却不想半天不回来,大概是自己去买了。
奇怪,奇怪。
她又想到那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病得爬不下床的阙老爷,心里更奇怪了。
孝子不去亲爹那儿守着,反而来替亲爹看新娘吗?
她走到屋子一侧,看见个大衣柜,觉得会像其他地方一样是空的,便“唰”地一下拉开门。
青绵婴愣了愣。
里面有衣物,整整齐齐。
她比量着看了看,似乎是阙少爷的衣服。
青绵婴:“……”这里是阙玉锦的房间。
孝极了,爹看上的人迎来自己房间里。
所以合理猜测,这里不是原先布置好的婚房,她是半道被阙玉锦“劫”到了这里-
青绵婴靠在床榻等了一会儿,嫌头冠重,摘掉头冠,松散发髻,嫌外衣繁琐,脱掉外衣,扯扯衣襟。
不一会儿,肚子饿得慌,她又趴在桌子上等开饭。
她看着燃烧的红烛,估量着时间,阙玉锦带着食盒回来时,比她估量的时间早了一倍不止。
阙玉锦脖颈上仍戴着那条红绸带,给她布菜、递筷、倒酒。
青绵婴大快朵颐时,他在旁温温和和地道:“小娘,交杯酒。”
原来买一顿菜,为了配这两杯酒。
青绵婴“唔”了两声,转过身去。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阙玉锦温和旖旎的眉眼就那样一直凝望着她,不时看向酒杯,催促她喝。
青绵婴点了头:“喝吧喝吧。”
她屏住呼吸,眼睛从阙玉锦倾靠过来、微微敞着的衣襟,艰难移望向别处。
他白皙骨感的手腕上戴着两个手镯,一个宽,一个细,俱镶金嵌玉,其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和花样。
青绵婴喃喃道:“好漂亮……”
二人手臂相交,呈“同心结”样式,杯沿抵到唇间,青绵婴朝阙玉锦眨了眨眼,率先触杯沿喝了一口。
杯中有药,可咫尺之距,望着美人儿蝶翼一样轻颤的眼睫,她又怎忍心不喝?
左右只是壮阳药,再应付就是。
她仰头饮尽。
阙玉锦亦喝完,眉目间笑意疏浅,开怀道:“礼成。”
青绵婴眉梢轻扬,笑意盈盈问:“周公之礼呢,你也要代你爹吗?”
阙玉锦咧开了笑容,说:“好。”
青绵婴:“……”好你个大头鬼。
阙玉锦说罢,已开始宽衣解带,有真来的架势。
青绵婴起身往旁躲了几步,道:“等等等等。”
阙玉锦听话停下,不解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她才是那个色中饿鬼。
“咳咳,”青绵婴干咳两声,问,“你爹病情如何,你不去他那里看看么?”
阙玉锦道:“他病得很重,活不过今夜,我和他并不熟悉,我不想去看护他。”
“可他好歹是你爹呀。”
阙玉锦静静望着她,不搭话。
青绵婴又问:“逼迫万阿念入府的,是你吗?”
阙玉锦道:“不是。”
他又补上一句:“我不认识什么万阿念。”
“你不是喊他小爹吗?”
“我爹娶的男子,不该喊小爹吗?”
“你来婚房,不是找他的么?”
“……我爹病了,我本打算来和他说声。”
可这里不是婚房,只是阙玉锦自己的屋子而已。
他本打算劫来自己房间的人,是万阿念,还是她?
这人真是漏洞百出。
且也不怕身上满是漏洞。
青绵婴只得安抚地把人牵到床榻上。
属于阿念的绣鞋,她穿着有些大,绣鞋褪了一只,她侧身单腿曲着坐在榻上,心抖抖的,摸了对面人“小手”一下,没品出什么奇的,心却痒痒,不经咯咯地笑。
阙玉锦略歪头,疑惑地望着她。
青绵婴道:“我在床上喜欢玩一些花样。”
阙玉锦不语,望她的目光仿佛很习惯,如同以前常被人玩般。
青绵婴捡起床侧之前用来绑她的绳子,还没说什么,阙玉锦就已乖乖把双手伸出来,递到她跟前。
好乖。
青绵婴心里称奇,虽然从小到大见识得不多,但也觉这人大概是小众圈子里极品中的极品。
她跪着身挨过去,绑得温和,不再狎昵地碰人家。
把人手脚固定在两边床栏上。
阙玉锦面上显出些潮热,看来是药效起了,可脸又冷冷的不开心。
怪可爱的。
即使他衣冠整齐,也足够人浮想联翩。确定他挣不开后,青绵婴一眼都不敢多看,把被子细致地给人盖严实,上遮到肩膀,中塞到后腰,下盖到足底。
她轻声:“阙少爷,你在这里等等,我先去确认些东西。”
她要知道阙老爷情况如何,阙府其他人情况如何。
她怀疑现在这个“阙少爷”,即使不是魔物,也是魔修。
总之不像人,他身上诸种怪异的东西太多了。
黑洞洞的眼睛,对刀锋的不闪不躲,比正常人快的脚程,刻着修士符文的手镯,对亲爹生死的漠不关心,整个阙府的死寂,对她莫名的乖顺听话……
青绵婴穿上鞋跑去开门。
推了一下,推不开。
上锁了,推不开很正常。
青绵婴用了大力,一脚踹上去,她脚疼得要命,房门纹丝不动。
她力气一向很大,石墙都能踹破……不太正常。
她在书中看见过一种名为“结界”的术法,由修仙者布置,禁止旁人出入或视听窥探。
青绵婴努力捣鼓房门时,忽然听闻耳边一声笑。
她惊了一跳,一点点往旁侧望去,阙玉锦已挣脱了绳结,站在她身后,下巴搭在了她肩上。
他与她耳语,暖热的气息扑在她脖颈,问:“你要走了么?”
青绵婴头都不敢回。
阙玉锦说:“小娘,洞了房再出门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绵婴:魔物玉锦:我在做梦晋江有新表情了,嘿嘿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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