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学剑术2
午时, 极远处传来蝉鸣声,而近处的阙府一片寂静。
床榻在阴面,晒不到太阳, 阴凉一片,但被褥柔软温暖, 严实地包裹着人。
青绵婴睁眼醒来,见自己半个人还睡在人身上,她静悄悄地抬头, 和阙玉锦视线对个正准。
青绵婴抿唇:“……”
阙玉锦一直在望着她,也不欢快,也不哀伤, 只是单纯地瞧着她, 见她醒了,阙玉锦又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说胡话:“小娘香香的, 等晚上, 我睡小娘睡过的床榻,闻小娘留下来的气息,肯定能多睡一会儿,小娘必定比安神香管用。”
青绵婴不忍听:“你就失眠成这样吗?”
阙玉锦笑:“谢小娘的关心, 老毛病了, 平日里用些特殊手段能睡着。”
青绵婴心道我没有关心你啊, 魔物又不会因为失眠而死。
阙玉锦牵着她的手到自己被衔肿的胸口前,挨在她耳边问:“小娘怎么不问我是什么特殊手段?”
青绵婴受不了他偏要她的手去反复安抚伤处, 挣又挣不开,恼道:“床笫之欢?”
阙玉锦弯了眼睛:“小娘真聪明。”
青绵婴:“和谁?”
阙玉锦:“和小娘啊。”
青绵婴往他身上扇打了一下:“你再胡言乱语。”
阙玉锦莹白的皮肤上泛起红晕,他却浑不在意,颠颠地起身找东西:“怎么是胡言乱语呢?是真的, 我给小娘看……噢,不是,那不能在凡界用,等之后,之后给小娘看。”
他却依然在找东西,找不到。
他神情懊恼,呆呆愣愣地坐着想事情,喃喃:“化身太多具了,我不记得那是在哪具化身上,我怎么感受不到……”
青绵婴真觉得他离失心疯不远了。
青绵婴下地穿鞋,阙玉锦还紧紧抓着她衣摆不松手,青绵婴只得划断那片衣角,到桌边用茶壶倾倒满一杯,端到鼻前闻闻,不是清茶,是辣酒。
不管了,她自己先饮尽,又就着杯子重倒一杯,端给阙玉锦,说:“润润嗓。”
阙玉锦手中还抓着那片衣摆,抬起眼,那目光有一瞬是湿漉漉的,而很快又恢复寻常的死寂,他接过酒杯,说:“我不喝。”
青绵婴:“随你喝不喝。”
她转个身的功夫,阙玉锦把那杯酒喝完了,手上紧紧攥着酒杯,目光死盯着她,眸中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青绵婴从他手中把酒杯解救出来,放回桌上,又拿上剑,说:“不磨蹭了,我要去练剑了。”
阙玉锦忽然低低开始咳嗽,青绵婴觉这是引她注意、引她回去的手段,却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看,心想,人家给她睡,给她钱花,陪她消解时光,算是她的人,也是一个对她很好的人。
却只看见阙玉锦一张冷脸,并无大碍,他愤恨说:“你又不关心我,还回头看我做什么。”
青绵婴:“??”
她心道,真是有毛病。面上一团和气道:“我怎么不关心大儿了?不过大儿家有其它亲戚么,若是大儿真没了,家产全归我么?”
阙玉锦说:“你想得美。”
他越想越开心,阴郁地冷笑起来:“我若是死,一定拉上小娘一起,小娘得不到我家产的,小娘的骸骨只能同我在一起。”
青绵婴不在意地摊手:“美人同衾,我又不亏。”
她真出去练剑了,阙玉锦好一会儿才出屋门,她又缠着他教自己些新的招式,“大儿”,“老师”,“阙少爷”,什么好听叫什么。
阙玉锦问:“你怎么不喊我玉锦呢?”
青绵婴眨眨眼:“玉锦?”
阙玉锦怔忪:“……”
青绵婴解释道:“因为玉锦像个小女娃的名,而你可是个二十岁或五百岁的老妖怪!叫玉锦不是把你年纪叫轻了,道行叫浅了么?”
阙玉锦最终还是又教了她新的招式,青绵婴觉一天时间过得真快,却收获满满。
用晚饭时,她说:“你和我一起吃饭呀,一个人吃不香。”
阙玉锦冷瞧着她:“我看你自己吃得挺香,反而是和我一起用饭就不香。”
他去拜访青家时,青绵婴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吃,像食欲不振。他们在野外烤东西吃时,青绵婴统共没吃多少,还记着来投喂他,都塞给他吃。
青绵婴弯眸笑:“你误会啦,我看见你就食欲大开,这叫什么?秀色可餐。”
一起用完晚饭,阙玉锦带青绵婴去打开自己的衣柜,里面清一色是女式衣裙。
青绵婴“哇”了一声,又看阙玉锦:“你有这癖好呀?”
阙玉锦示意她划断了一个衣角的外衣,说:“是给小娘准备的,小娘试试看。”
其中有轻松的日常衣裙,有华丽的青绵婴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场合穿的豪华裙装,有适合练武穿的练功服,都做得很漂亮。
青绵婴目不暇接,心道无故送礼,非奸即盗,又想,这不是已经奸//淫过了么,有一就有二,可以泰然处之了。
她挑了一件和今日她所穿衣物相似的,只面料更舒适柔软,暗处花纹更精致。
果不其然,阙玉锦下一句是:“小娘练武出了一身汗,回家天晚了,还要自己烧水洗澡,不若在这里,我给小娘热水吧?”
青绵婴满目笑意:“可我回家还有这么段路程,路上不是又灰扑扑的了?”
阙玉锦:“我驾车送小娘回去。”
青绵婴心想这日子真舒服啊。
阙玉锦又道:“小娘想不回去也行。”
青绵婴摇头:“我要回去。”
阙玉锦:“那我当婢子伺候小娘沐浴,再当车夫送小娘回家,若是小娘愿意,我还想当偷香窃玉的淫//贼,和小娘同睡。”
青绵婴笑:“可把你说美了,去热水。”
青绵婴在屋中等待,不过来了几次,她对这屋子熟稔得就像是自己的一样,她坐在榻上等,又横躺在榻上,捞过一旁阙玉锦的被子来鼻前闻闻,和被子的主人一样,被子又香又漂亮。
阙玉锦很快回来,装模作样地拎了一桶水,与上次相同的屏风后,不同的是这次二人都在,青绵婴望着阙玉锦把那一小桶水倒进浴桶,而后水面自己升高,升至离浴桶边缘不远处停下。
阙玉锦说:“小娘请。”
青绵婴手放自己衣襟上,一时没有动作,阙玉锦在她身后松解她的发带,将她头发握在手中,青绵婴想自己会不会又有玩脱了的一天——毕竟第一次跑阙府来见到阙玉锦,她就玩脱了。
阙玉锦自后抱着她,下颌搭在她脖梗处,声音在她耳边:“小娘不敢么?我辛苦教导小娘整日,也该有些报酬吧。”
他目光冷淡,自后伸手帮她解衣襟。
青绵婴心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并不躲避,但在与人的亲密相贴中,身体有些颤。阙玉锦却瞬时停下,道:“小娘若怀疑我会对小娘做不好的事,那我还不如去做太监自证清白呢。”
青绵婴倒吸一口凉气:“太狠了吧。”
她咬唇片刻,嗫嚅:“……留着吧,有兴致时还可以逗了玩玩,挺有意思的。”
她的手松开,虚虚地放在两边,配合着阙玉锦褪她衣物,那平日里无外人见到的嫩白皮肤暴露在烛火微光中,阙玉锦低着眼,自她身后,自上往下看。
本来还想报复师尊青绵婴,说一声她胸脯小,最终闭了闭眼,没说什么话。温缓地牵她入水中,尽职尽责地给她打沫子,搓揉长长的头发,擦洗身体。
青绵婴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不禁回身问:“你真太监啊?”
阙玉锦:“什么话。修者比较能忍耐欲念。”
“可……”这人之前明明说是靠欲念活着的。
青绵婴又道:“你连亲亲也不要了么?”
阙玉锦:“我送小娘回去,一路上还有很多时间要很多亲亲,不急这一会儿。”
青绵婴:“不急,是因为你不敢看没穿衣服的我么?”
阙玉锦手上顿了顿。
青绵婴得了趣味一般,说:“你看我吧,我好看么?除了我自己,就只有你看过了。”
阙玉锦坐着矮凳,移着矮凳往后退了步,问:“小娘不害臊么?”
青绵婴连连点头:“我害臊呀,但是你比我羞,我就不羞了。”
她满脸红彤彤,兴奋之至,追着拿手牵扯他过来,一个活脱脱的变态。
“小娘!会着凉的!”
一个追,一个避,闹得浴室满是水渍。好半天,阙玉锦手颤抖着,才帮青绵婴把衣衫穿好。不是她选的那件,那件被他们闹湿了,阙玉锦给她拿了另一件。
青绵婴走前同他道:“那件晒干了留着,我明日来穿。”
阙玉锦低低骂了声:“流氓。”
明月高悬,他驾车送她回去。
一路上路过静悄悄的乌黑树影,青绵婴坐在车门位置处,坐阙玉锦旁边,本是阴森森的闹鬼景色,她却觉得旁边这只应该是只大鬼吧,丝毫不怕。
她褪了鞋,脚上是阙玉锦给她挑选、帮她换上的轻薄好看的罗袜,她不时用脚打扰他,打扰半天,才说一句话:“你不让我把马儿带上,是打算明日大清早来接我么?”
她心想,正好失眠可以出来呼吸凌晨空气。
阙玉锦道:“我打算让小娘走走路。”
青绵婴“哎唷”一声,歪倒在马车底板上,平躺着,微侧头,目光透过拂动的帘幕说:“我若脚疼,那不是不能来找你了?”
她只一双腿露在外面,阙玉锦是不能抵抗这场景的,松了缰绳,手附上她裤袜。
青绵婴半坐起身,半个身子在车厢内,隔着不时拂动的车帘看若隐若现的车外人,男子清瘦挺拔的身形映在帘幕上,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极糜艳,像只想入她怀的艳鬼。
车帘被风吹拂掀起一角,艳鬼有了真实的人影,青绵婴伸出手去,握住了艳鬼在她身上轻抚的手。
十指相扣,用力一扯——
帘外的艳鬼被扯入帘内,半趴在她身上。
青绵婴笑着问他:“任马儿自己跑,能找到我家么?”
阙玉锦点头。
青绵婴又问:“这车厢不会有事吧?翻进田埂什么的。”
阙玉锦摇头。
青绵婴手肘撑着座椅,歪坐着看他,笑道:“那你褪衣服吧。”
她打开车座底的储物箱翻找了一通,竟然只有些保暖用的毯子,她啧啧摇头,说:“我还以为你的德性是会在这里放一些淫//物的。”
阙玉锦眉眼冷淡:“小娘很失望么?”
青绵婴摇头:“我觉得你是刻意的,你更喜欢手指什么的,也不嫌细——我也喜欢用手呢。”
作者有话说:
看似半推半就,绵婴其实在快乐地享受着
第132章 沈怜
阙玉锦慢吞吞地用手比划着, 几指合在一起,又分开。车厢内照明所用是夜明珠,莹莹的光亮照得人光彩更甚。
阙玉锦道:“小娘还觉得不够么?”
青绵婴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与他的比较。她年轻这样多,但因为平日里未好好养护, 活得粗糙,手上皮肤不如对方细滑。挨在一起,像粗糙的萼叶沾染细嫩的花。
她被自己心中夸张的比喻逗笑了, 眉眼弯着,背脊靠在座椅上等阙玉锦动作。
阙玉锦衣冠整齐时,青绵婴总是很希望看到他褪衣, 且不喜欢半遮半掩, 觉一丝//不挂最好。
她细致地扫视他,对他的身体, 总有一种是属于自己的的感受。
阙玉锦对着她, 身上有两层光亮,一层是质白的夜明珠光,一层是清透的月光,他是一位糜艳的美人, 皮骨已极其出色, 眉眼间淡淡地有层厌倦愁绪, 眸光又潋滟地始终盯着她。
青绵婴取出储物箱里的厚毯子,叠好, 一条铺在椅凳上,一条铺在椅凳前的地面。
马车平稳,不时遇上石子有些颠簸。她殷勤地扶阙玉锦跪在地下的毯子上,让他上身趴进椅凳的毯子, 椅凳的宽度不够容纳整个上身,他头抵着椅凳靠背,青绵婴细致地帮他把头发整理好铺在座椅一侧,看他身子有一截空落落地悬着,青绵婴坐在他侧,方便伸手摸摸他。
她刻意在能望见阙玉锦面容的一侧,光照清晰,能望见阙玉锦闭着眼,面色绯红,眉间细细地忍耐。
青绵婴笑嘻嘻地凑过去问他:“怎么你在床榻上一下子就变得听话起来?其它时候,可真像听不懂人话呢。”
美人额上细汗,不理会她。
青绵婴毫不觉得自己扰人,手上叨扰,嘴上不知觉蹦出一串串羞辱人的话,本还良心发现觉得这样会不会不好,又见人身上红晕漫到脊背,背脊线里缀着一汪清泉,又觉这方向没什么问题了。
抵达家门时,青绵婴随意拿毯子揩揩手,掀开一条车帘细缝钻出门去跳下车,回头望时,长发披散的裸身质白美人静坐在脏污的地毯上,幽暗望她。
那眼神,真像她嫖了但不给钱,抵达深夜时就会被怨鬼索命。
青绵婴摸摸身上,她并没带着阙玉锦给的银钱出行,有的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几串铜钱,她提着一串最干净漂亮的,对着帘幕中缝扔进车厢中,就当花钱消灾了。
“啪”的一声,那铜钱不慎准准地砸在人胸乳上,怨鬼眼神更晦暗,看来这钱不是消灾,而是招祸。
青绵婴转身一溜烟跑了。
她的房间面对着宅院外的场院,有一扇窗,她推开即从场院进到内宅她自己的屋中,此时从窗内望见窗外的马车,青绵婴心道,还真别说,她这儿可太适合翻窗幽会了。
她把窗子锁好,帘子拉上,背过身寻蜡烛点上,一只手摸着另一只的手指,心跳如擂鼓,指间仿佛还停留着温热紧致的触感。
半晌,她才缓过来,悄悄摸出自己的屋门,看父母是否熟睡,看他们有为自己留门么,有没有在桌上压了谴责自己的字条。
确保没有被父母责备,青绵婴在自家小院里负手走着,一会儿看明月,想今日所学,一会儿看宅圈里的鸡鸭,走到一只在上方横杆上睡觉的母鸡身旁,手贱地伸过去摸摸鸡羽毛。
鸡睁眼扭头看她,她把鸡吓一跳,鸡瞬时扑棱着翅膀飞走亦把她吓一跳。
指上停留温热柔软的感触,青绵婴心道,坏鸡,你还没有他乖呢。
第二日清早,阙玉锦来接人时青父青母还在家中,他们把人迎进来一同吃早饭。
饭桌上,阙玉锦得体,青绵婴又缩着肩膀表现得像鹌鹑一样。
她总是不敢在父母面前看阙玉锦,因阙玉锦这时候人模人样,她不习惯,她更习惯那个可以随时随便逗弄的阙玉锦,随便摸,随便亲亲,随便褪他衣服,他淫//荡地不反抗。
人模人样,他看起来就是她的未婚夫。
而青绵婴私心里都是把他和花楼小倌作对比的,她这样固然不道德,但,分明是阙玉锦自己勾栏做派啊,他甚至比勾栏里的小倌还放得开还下作些。
饭桌上,青绵婴认真表达了自己想和阙玉锦学剑术,证明自己不是天天去鬼混的。
青父青衡“哦?”了一声,瞥向阙玉锦,问:“子侄这样的身板,竟然是习过武的么?”
阙玉锦谦虚:“学过一些。”
青衡说什么都要和他比试比试,目光审视里,还带有一层对女儿的担忧——平日里靠着蛮力蛮干的女儿,如果遇上了武功高于自己的人怎么办?
青绵婴亦目光担忧,她知道父亲打不过,但唯恐父亲自尊心受挫。
她给阙玉锦比眼神,阙玉锦移开视线装看不见。
颜琉璃望着二人的眼神往来,静坐不动,只在最后和丈夫比了个眼神——尽全力吧,试试深浅。
二人各选武器。
阙府送来的聘礼中,投其所好,给青衡送了几柄名剑,给颜琉璃送了些珍贵药材。两人深谙过他的险恶,原不想动这些物品的,但——这刀剑平时耍耍,注意着不损坏,到时候还可还回去的吧;有些珍贵药材未经炮制,根本不能存放太久,还非得处理了不可。
总之是再不能原模原样地退还聘礼的。
青衡喜欢阙玉锦送来的一柄剑,平日里爱不释手,一天空闲了要擦许多遍,摆放在武器架的最上方。
现下,选武器时,阙玉锦站他身后望见武器架,他心中大窘,悄悄回过头望,阙玉锦眉目淡然,朝他一笑,并不在意此事。
阙玉锦朝青绵婴道:“阿婴,可否借明烛一用。”
青绵婴浑身鸡皮疙瘩都被这声“阿婴”唤出来了,她给他取剑。
阙玉锦又朝青衡说:“伯父也选自己趁手的吧。”
青氏夫妻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把自己最趁手的明烛剑送给女儿了。
犹如家里有传家宝的,送传家宝表明心意。
他投其所好,送的亦是自己珍爱之物。
宝剑明烛,确实漂亮非常,锋利非常,只是剑身上红色的刻纹乍看是一条流淌的血河,青衡觉太过血腥了。
他亦心下坦然,拿了自己近日最喜爱那柄阙玉锦送的剑。
战局是青衡胜,阙玉锦惜败。
夫妻两人相约出门后,共行在一条大道上,颜琉璃问:“怎么样?”
青衡摇头叹息:“探不出。”
颜琉璃若有所思:“那就是,深不可测。”
青衡:“可他这么年轻,武学造诣能有多高?”
颜琉璃:“那若是不是凡人呢?”
青衡反应了几秒,眼神惊骇。
颜琉璃叹息:“他长得就不是寻常人的模样,你还记得阿婴小时候,我们找先生给她算命么,先生说她有仙缘。我还奇怪呢,这仙缘在哪里,怎么这么多年不出现,唉,难怪阿婴这么情愿同他赖在一起。”
青衡还是觉得:“这不可能吧?”
颜琉璃:“不急这些时候,找机会试试就知道了。”
坐马车去镇上时,青绵婴指使着阙玉锦去药铺,拿着自己的钱财给他买了安神香。
是一年轻人招待的青绵婴,临走时,旁边医馆年迈的医者来取药,看见青绵婴,不禁问:“姑娘,你的蛇毒好些了么?”
是第一次从阙府离开不久,青绵婴遮遮掩掩地跑去医馆,说自己被蛇咬了一口,中了会牵引人欲念的蛇毒,患处不便展示。
医者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毒来。
青绵婴离开后,医者对着从青绵婴身上取的血液又琢磨许多天,还真看出了一点点毒的痕迹,只是仍未找到解法。
他一直等着青绵婴再来就医,但青绵婴未曾再去了,没曾想这里意外遇上。
他拖着青绵婴不让走,到门外避着人处,细细和她讲了自己的发现。
“……此毒物有成瘾性,很像杀手组织用以控制门生的毒,需得定期服用解药。”
青绵婴不时瞟医者身后的阙玉锦,真心实意道:“谢谢您,真是劳烦了。”
她取出钱来想塞一些给医者,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医者坚决不收,说:“等我真能解你的毒吧。”
二人分路,青绵婴走回去,阙玉锦靠着马车,似笑非笑望她,开口是:“小娘死了这条心吧,此毒无解,你只能月月和我……”
青绵婴懒得理他,路过他爬上了马车,踢了一脚车门,说:“车夫,磨蹭什么,还不快架马?”
阙玉锦:“……”
貌美十分的车夫载着心上人,路过早食摊和零嘴铺,又下车去买了许多好吃的送进车厢给她。
青绵婴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又合上,歪着头望他,说:“我不饿。”
吃过早饭才出门,一路上还未有什么运动消耗体力。
阙玉锦低眸,想起明明第一次见面送津品楼的糕点,她兴高采烈的,这才过了多久,这些东西已不能讨她欢心了。
喜新厌旧的坏人。
青绵婴又跟着阙玉锦习了几天武,闲暇时候,他带着她到处吃喝玩乐,日日换漂亮衣裳,花钱买许多精美物品。
青绵婴带回家很多物品,父母问,她心安理得道:“他有钱,养养我怎么了?”
她奢侈得往日伙伴在街上看见她,半天才敢上来相认。
两位姐妹帮着田曦准备了许久的婚礼用品,可是临到头来,田曦说:“怜姐儿没和你说么,她要和她爹去京城了,唉,她看不见我出嫁了。她昨日和我说,今日会来告诉你的。”
青绵婴赶回家,怜姐儿——沈怜,抱着膝孤孤单单地坐在她家门口那青花石头上,见她来了,微微弯了弯眉,朝她笑笑。
青绵婴走过去牵她起来:“你就在这里一直等我么?”
沈怜声音轻和:“我早上来得晚了,阿婴已经出门了,我就想等一等,看阿婴中午回不回来,或者告诉青叔和颜婶。”
青绵婴怕弄丢,总是不带家门钥匙,翻窗进屋,牵着沈怜也一起爬窗进来,二人坐在她床榻上,一同开口——
青绵婴:“田曦和我说了你的事。”
沈怜:“阿婴近日玩得开心么?”
沈怜说完,因羞赧而面上微微泛着红晕,笑道:“你都不怎么来找我和小曦玩了,我日日盼你,你总不来,和颜婶他们撒了谎说是来找我,最后也只是让小曦送了几块糕点来,上次来你家见到你,也只见了一面。”
她眸带笑意:“阿婴,有了新人忘旧人,我可真难过。”
青绵婴难过:“我对他是新鲜感,又怎么会忘了你们呢?你真要去京城?”
沈怜轻轻应道:“嗯。”
青绵婴:“为什么?和沈阿婶在一起不好吗?”
沈怜缓慢地看向窗外,说:“为了前程。”
她轻言细语,因久病体弱,多说些话面上就显出红晕。
“我爹并没有放弃,又来找过我娘几次。我偷听他们说话,听见我爹摊牌说,我是他所有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他想把我送给旁人。
“那是位位高权重的大官,正在到处搜集年轻貌美的女子和男子,为了三年后仙家来京城招收有灵根的弟子,趁那时献给仙长。
“我爹说,凭我的颜色,那位高官一定瞧得上我。高官可以测我的灵根,培养我几年,日后仙长那里也许也能瞧上我。
“我爹还说,若我娘打算把我留在家中,等着招婿给她养老,也不看看我这身子骨在这乡下能活多久,不若物尽其用,他也会给我娘一笔钱。”
沈怜静静淡淡地说着这些话,轻轻笑笑,“他可真是宰渣得明明白白,我娘见他一次,要气病个几日,我真心疼我娘。”
青绵婴半晌说:“如果我是那位仙长就好了,将你收作徒弟放在眼前,多养眼啊。”
沈怜轻摇头:“他们的意思是,我去作侍妾吧。”
青绵婴:“你真的要去么?”
沈怜点头:“我这般好看,又为什么一定要听我娘的话,在这穷乡僻壤度过一生呢?仙长不知道能不能看上我,但我总想争取一下,大不了,找个看得过眼的嫁了吧。”
青绵婴:“你到了你爹那里,嫁谁又是你说了算么?你不怕他找个年纪比他还大的,把你塞过去?”
沈怜轻笑:“大不了一死。”
青绵婴气道:“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
沈怜微微歪头:“也?”
青绵婴想起来,“是上次在你娘的花楼里,我遇见幼时的邻居,他和我说他嫁到阙府不如去死,我就替他去了。”
沈怜握住青绵婴的手,温缓道:“阿婴以后别听人这样激了,我想活,非常想活,且我要活得好,我说那话的意思不过是表达我的乐观,什么事都大不过生死,我会努力好好活着的。”
末了,青绵婴问:“你娘也同意么?”
沈怜:“她说随我,也不必担心她,她守着她的花楼过日子,这些年收留教养了不少人,等老了也有一堆孩子给她养老,再不济就在花楼里当个洒扫婆子。”
等青父青母回来,几人吃过午饭,青绵婴带着沈怜去看院中的高头大马,说:“我扶你上去,带你去溜一圈。”
沈怜微微摇头,面色发白:“我怕。”
“你坐我后面好好地抱着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怜最后经不住劝,在青绵婴的半抱半推里上了马,青绵婴坐她前面给她挡些风,一路上马儿慢慢走,多个行人都路过他们,沈怜却开怀:“我第一次坐马儿呢。”
青绵婴:“等一会儿你坐马车,那马车可漂亮了,我架马送你回去。”
沈怜点头:“嗯,不过你就骑马送我也好,我上次坐车,回忆可不太好呢。”
先是花轿上被人劫走,又是从行进的马车上跳下来,回忆确实十分不好。
沈怜搂着青绵婴的腰身,身体贴着靠在她背部,轻声呢喃:“阿婴,你日后会来京城找我玩么,我在城北王家,你来了要记得找我啊。”
青绵婴一一答应她。
临行前,青绵婴掏出个木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木棉花发簪,是她出门前从自己房间里带上的。
青绵婴:“我看见它就觉得称你,只是一直都没机会给你。”
寻常沈怜戴的都是白色淡色的花,木棉花却红红火火。
她轻捋她的头发,帮她簪进发里。
沈怜摸着头上发簪,去河边望了望,笑得开怀:“我很喜欢,谢谢阿婴,我会收好的。”
下午,青绵婴哪儿也没去,乖乖在家等父母回来,和他们说了沈怜的事。
父母只道:“她自己决定了就好。”
晚间,青绵婴心里闷闷的,早早地上榻睡觉,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却想不起来。
半梦半醒,她忽然想起——她原本是在和阙玉锦逛街,遇到田曦,她让阙玉锦在那儿等等,她和田曦说一会儿话就回去。
青绵婴惊坐起来。
阙玉锦呢?回去了么?
她急急起身穿衣,心想一般人等不到人应该就回家了,但那是个脑子有病的,不能用寻常思维揣测他。
青绵婴换好衣物,猛地推开窗,却见一个乌黑的人影,一双乌溜溜沉凝的眼正对着窗窥探屋内。
“啊——”青绵婴惊出声,心脏都快吓停了。
那人影是阙玉锦,见吓到了她,伸手来摸她冰凉的脸颊,笑晏晏地问:“小娘望什么,望我么,总算想起我来了?”
青绵婴把他手拍掉,心中仍惊惧。
阙玉锦一脚踏上窗沿,青绵婴推他肩膀要赶他出去,阙玉锦却挤开她,不管不顾地爬窗子进来。
青绵婴已换了整齐衣物,阙玉锦可惜没近距离见她穿寝衣的模样。
屋内昏暗,青绵婴站着赶人:“你来做什么?”
阙玉锦好自觉地爬上了她的床,笑道:“小娘心情不好,我来抚慰小娘啊——怎么,只许小娘上我的榻,不许我上小娘的?”
作者有话说:
引出主旨,修仙
第133章 送别与送嫁
阙玉锦两手撑在后, 姿态闲适,微微扬眸看她床帘的装饰,视线又向后延伸至整个屋子。
他坐她的床, 也如坐自己的床一般,毫无拘谨意。
看那架势, 青绵婴觉他不会走了,索性把阙玉锦往床里侧推,自己坐上床外侧。
二人好友般共坐一榻, 正好青绵婴烦闷,杵着脸,把自己小姐妹的事同阙玉锦讲了。
“……我觉得, 单从外貌上, 他们就配不上我的姐妹,更不要说他们的品性, 家中老父老母、弟弟妹妹什么性子。怜姐儿更是, 她连未来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去赌,明明她身子这么弱……”
阙玉锦靠着墙,松了松外衣, 笑道:“原来小娘拐着弯地说喜欢我, 我长得好, 品性不论,家中无父无母, 无兄弟姊妹,不是十足的省心么?”
青绵婴望他两眼,房间漆黑看不清面容,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阙玉锦瞬时坐正了:“你很烦心她们的事么?”
青绵婴低着眉眼, 屈膝抱着自己,道:“是啊,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想不通。
“那么美好的怜姐儿可能会成为旁人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得一称号叫‘美妾’,那么活泼好动的田曦会成为一个浪荡子的娘子,操持家业,困于家宅。
“我日后想去找她们玩,得跑去别人家么?”
阙玉锦挨近青绵婴垂着的面颊,眸光新奇地望她愁绪密布的模样,问:“那小娘觉得怎样才好?”
“我觉得怎么样都不好……我只觉得现在最好,我们谁也不要离开谁,想一起玩时,随时可以约着一起玩,你去我家,我去你家。”
阙玉锦摸摸她尚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眸子弯弯的。
青绵婴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气道:“看我不开心你就开心了么?”
阙玉锦认真望着她的眼睛,道:“我觉得小娘现在这样子好可爱,我好少见小娘这样子。”
青绵婴冷哼,动作极快地扇了青年脸颊一巴掌,问:“现在还可爱么?”
阙玉锦转回被扇侧的脸,眨了眨眼,神情懵懵的,丝毫不见生气,他问:“你干嘛打我呀?”
青绵婴:“看你不顺眼。”
她说烦心事,而阙玉锦胡扯什么她可爱,不是讨打么?
阙玉锦:“看我不顺眼,该小娘挖掉眼睛才是。”
青绵婴:“你会挖掉我的眼睛么?”
阙玉锦手指纠缠着枕头和被单,是纠结的姿态,他小声喃喃:“想过,最后没有。我还是想,你能看见我,不然这幅皮相长了做什么?可我想你只能看见我,不要再结交朋友了,你的那些朋友,凭什么叫你发愁?”
“唉。”青绵婴心道自己的眼睛暂时安全,又叹一口气。
阙玉锦一点点抬起眼,眼睛黝黑,睫毛轻颤。
女孩眉目低敛,面容于昏暗的房间中晦涩,身上有一种冷淡气质,可又被世间繁杂缠绕。
阙玉锦是真心讨厌她为旁人烦愁,觉她的时间与思绪都该属于自己,全都放在自己上,他只是喜欢听青绵婴说话,而话语内容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实际面临什么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他不能再刻薄地惹她生厌了。
阙玉锦问:“田曦是怎么想的?”
青绵婴依然缩成一小团:“田曦想嫁给一个家离自己父母家近的人,以后方便走往照顾父母,那人家境过得去就可以了,那人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她不在意那人花心浪荡,说她的心放在那么多事上都顾不过来了,真没心思再去管一个和她原本就是陌生人的丈夫。”
“沈怜?”
青绵婴动了动,把自己蜷得更靠床头:“她不在乎是不是做侍妾,对方是如何样,只想对方能够带她去一方更广阔的天地,而后再做其他打算。”
阙玉锦声音轻和:“那绵婴是如何想?”
“……”青绵婴下巴搭在手臂上,实诚道,“我想去更广阔的地方,但也想照顾我爹娘,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阙玉锦挨近:“那我呢?”
青绵婴看他一眼:“我想和你过一段开心的日子。”
阙玉锦点头:“哦,你想和我玩玩,没有想过我们更遥远的未来。”
青绵婴尴尬:“……你怎么说话的呀。”
阙玉锦坐直身说:“放心吧,小娘,他们都会过得好的,不用担心。”
他说得并不如何认真,青绵婴却觉他这话会是真实。
青绵婴问:“你有什么办法?”
阙玉锦挺直身,语气轻描淡写,却难掩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凡人寿命短暂,命途易改,我顾不了太多人,但可以改改他们的命途,他们在此生中会过得顺遂。”
青绵婴“啧”了声,不太信:“过得顺遂,不靠自己,靠神佛么?”
阙玉锦牵住她的手,轻缓摩挲:“人的一生,部分人定,部分天定,说不上哪部分影响更重,我可以改他们的天定。”
青绵婴叹道:“你个老妖怪,道行这么深么?”
她随即弯眸:“那你能改我的命么?”
阙玉锦低下眼,沉默,心道我改过了,我删掉你的劫与难,可为什么你还是有不开心的事?
你还说我是溺爱,是惯坏你,真可恶啊。
阙玉锦道:“小娘的命可难改了,若要改,你得给我付很多代价才是。”
青绵婴侧仰头撇嘴:“怎么知道我不是天生运气好,而是被你改动过的?”
阙玉锦不与她争执,转而道:“我们若远行,会有人给咱爹娘养老。”
青绵婴:“谁?”
阙玉锦:“日后再告诉你,现在嘛,我想绵婴你随心所欲即好。”
青年嗓音温和,体温温热,望她的眼神带着喜慕爱意。夜色昏沉,青绵婴郁结解开许多,伸懒腰打了个呵欠,掀开被子,往下挪:“好好,随心所欲。”
她躺下欲睡,阙玉锦却坐着不动,垂眸望她。
青绵婴问:“怎么?”
阙玉锦静默不语,眼神变得幽深凝涩,看起来是后悔说出口的祝福了。
青绵婴笑了下,心道老神经了,闭眼躺了一会儿。一切安静,她再又睁开眼:“……”
她坐起身,摸到桌边点了灯。
床榻里侧没有人。
今夜的阙玉锦是幻想么?
青绵婴几乎都要如此以为了,伸手摸到榻上余温,又确定了,是人,只是不辞而别,可以瞬息跑掉罢了。
她去把窗子合上。
真是,还真以为来幽会呢。
阙府。
阙玉锦坐在灯下,心中念念想着那句脱口而出的“随心所欲”,烛火在墙面映照出他巨大的扭结的影子。
他冷笑着,面容一点点变得扭曲,眼神阴鸷,他喃喃摇头。
“你随心所欲?”
“不,不,你怎么可以随心所欲?你随心所欲就是欺负我,辜负我,离开我,叫我无休无止地等着。我不准许,你不可以。”
他死死地捂着一只眼,额上赤色的神印鲜艳,手腕上的缚神索和缚仙索发出五色的光。
他半张脸是温和的少年模样,怯懦呜咽,其上溢彩暗淡的眸子流着血泪,不断从指缝中渗出血滴,半张脸是已长大的模样,其上乌黑的眸子冷漠、阴郁,疯狂、怨恨。
长大后的嗓音说:“我不会对你心软。”
少年嗓音一直在呜咽,无休无止地大哭。
他魂魄割裂得太严重,一部分早已经重拾力气,怀揣着怨恨向前走,一部分停留在过去,日日宅居在同一地哭泣。
一个怨恨,一个悔恨。
平日里需要谁出来装模作样,谁就出来,刚才因为两人的分歧,差点装不下去了,再不跑快些就又要对着她发疯了。
最后是长大的这位占据上风,面容恢复正常,影子不再摇晃,人于灯下安静沉敛地坐着,除了手上和半张脸的血迹,他一派如常。
“师尊,师尊,绵婴,绵婴。”
他轻念着,温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又讽刺地笑笑:“我对你好才是见鬼了。”
不几日,他们和沈怜吃了最后一顿送别饭。
道路上,田曦、青绵婴互相同沈怜抱抱,嘱咐些她路上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去京城要小心谨慎、保护自己的话。
田曦泪眼婆娑将一个大包袱递到沈怜手中,包袱里吃的、用的、穿的一应俱全。
青绵婴把一只关在笼里的信鸽给沈怜,附带有一袋鸽食。这是阙玉锦的礼物,希望她们想念彼此,互相传信时方便。
昨夜青绵婴已偷偷送过自己的礼了,是几样隐蔽的防身暗器,还有几瓶毒药,她希望沈怜用不上这些,但有备无患。
沈怜轻轻点头,最后望她们几眼,转身上车,走了。
她们望着沈怜的马车远去,宽大的道路上,斜阳照着她们的影子,不断拖长,她们对视,互相觉像两个孤家寡人一样,缺了一块。
一个多月后,田曦出嫁。
青绵婴跟在人群里,看见那位骑在马上、其貌不扬的新郎官,她面上笑容挤也挤不出来。
一路跟随着田曦去新家,观新人的礼,没找到机会和田曦说上话,想去她的新房看她结果被拦在门外。最后只能在新郎家晃悠几圈,又默默地回家去了。
她看自己的影子,好嘛,现在算是只剩她一个了。
她蔫了几天,依然去找阙玉锦习武,但是除了习武外再没有小姐妹同她玩了。
田曦婚后有一堆事,像进入了新工作般总在学许多许多的事。
回门那日,青绵婴去她家里等着,见到她一面。
田曦满面红光,少女发髻梳成了妇人的发髻,依然笑嘻嘻的,握着青绵婴的手悄声说:“总之我过得不错,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夫家还过得比在娘家自由,不用看管我那一堆弟弟妹妹,且我还有了些管家权,现在正是嘚瑟的时候呢。”
青绵婴稍微放心。
少了去找小姐妹玩的时间,她和阙玉锦厮混的时间就更多了。
她几乎天天都能见阙玉锦。
偶尔她不想去见阙玉锦了,阙玉锦又跑来见她,他们黏腻得像粘在一起的两人。
连父母都警醒她:“你们最近来往的是不是太密了?你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青绵婴的回答是把自己所学示范给父母看。
父母没有话说了。
期间有欲毒发作的时候,青绵婴却感受不到欲毒,可能这些毒素在平时都被清得干干净净了。
她仍在与阙玉锦赖在一起,这欲毒暂时不是紧要地需要解开。
但青绵婴有按时地去拜访医馆,配合医者解毒事宜。知道阙玉锦会仙家术法,这毒没准也是仙家的毒,她不太抱希望。
同龄者各有各的出路。青绵婴每天重复着几乎相同的刻苦学习,感觉有些虚无,很无聊。
她对阙玉锦的新鲜感也衰减得很快,但因为还要巴着他学东西,情人关系不得不继续维续。
很多时候她都是敷衍地亲他几下。
路上看见美人,依然两眼放光。
阙玉锦看起来被她的演技骗过去了,对她温和如常,偶尔疯癫。
实际上,一天一天,阙玉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师尊青绵婴关心及爱护着他。
但现在的青绵婴,仅仅是贪慕他的颜色,喜欢他的家财,需要他来逗趣解闷,向往着他所会的剑式术法。
现在的她,并不爱他了。
甚至她对他热烈的昏头期过去,热情渐渐冷却,可能有过的一点点喜欢渐渐淡了,觉得寻常。
她只想着能从他身上搜刮到什么好处,而吝啬于给予他什么。
她保留着他赠与的所有东西,以期分手时能完璧归赵。
没有人教过玉锦怎么挽回一个人的心意,甚至在他的心中,这个人就是冷心冷情,不可能眷恋他。
他只能自己主动地占有她。
毕竟,怎么可以这样玩弄他?
作者有话说:
绵婴度过了几天上头期,开始觉得情人玉锦无关紧要了玉锦:(扭曲)(颤抖)(尖叫)
第134章 山匪
青绵婴所学逐渐复杂精巧, 现在的她与此前的她,武学境界已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她逐渐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摸到一个虚无缥缈的“门槛”。而她每每满怀期待地问阙玉锦自己能否引气入体, 得到的回答总是否定。
阙玉锦的解释是凡界灵气稀薄,即使引气入体也是最下等的感悟, 不如暂待。
青绵婴不信:“凡界一定也有厉害修者。”
阙玉锦:“可厉害的修者万中无一,多数人即使侥幸引气入体,毕生也只在练气期, 能过练气五阶者都寥寥无几。”
他毕竟是她的老师,青绵婴偶尔信服他。
她总觉得他教给自己的东西缺了一段,那段即是修炼最关窍的核心, 她暂时琢磨不透功法, 但些微琢磨透阙玉锦——像手艺人藏手艺一般,阙玉锦也藏起些东西, 留作价码。
他想得到什么呢?
日常里, 他向自己讨要的只有情事。
在阙玉锦说凡界修者练气五阶已是难得时,青绵婴问:“那你修为几何?”
阙玉锦淡望她,没有回答。
应该是很高的。青绵婴琢磨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十足珍贵,够一个修为高深者觊觎的。
她甚至都怀疑是像话本里那般, 自己体质特殊, 别有用处, 亦或是灵根出众,阙玉锦想夺她灵根……总之阙玉锦不是好人。
这些现在无从知晓, 思来想去,她现有的一切都平平无奇,无甚出彩。
房檐下,天朗气清, 常常青绵婴学得疲累,拉着阙玉锦坐自己身旁,亲亲他,抱抱他。
这已成为她习惯的解压行为。
是否做更下一步,取决于阙玉锦今日严不严厉。他若严厉地欺负了她,她是一定按耐不住要在别的事上“讨要”回来的。
情事于她而言是一种报复行为,一种检验手段,她坐在阙玉锦身上汗漓漓时,会瞥一眼线香,今天有做得更长久么?会打量观察阙玉锦迷蒙的神情,今天的她有进步么?
阙玉锦内敛深沉的眸里在无限地沉沦,她尚且清澈明亮的眸子亦在和他一起下坠,而她总是骄傲自满,觉自己随时可以从中抽身。
日子一天天地过。
大清早,青绵婴即往阙府跑,待到晚上,不觉时间漫长,阙玉锦又送她一起回来。
逢年过节,或遇上要杀鸡宰羊的时候,青氏父母知道阙玉锦家中无人,他伶仃孤苦,每每都邀他一起来吃饭。
阙玉锦在青氏父母面前表现得挑不出错误,他家境殷实,温和有礼,踏实肯干,每次来,都投其所好地带一堆礼物。
农忙时候,他主动来帮忙,或卷起袖子亲力亲为,或喊一堆侍者,短时间内就处理掉大片田地。
寻常在家,他跟着青绵婴一起做菜收拾,俨然这个家的一份子。
直到一日,青绵婴听到父母谈论阙玉锦这孩子不错时,才后知后觉他已把自己父母“收买”了。
父母很喜欢阙玉锦,总叹他怎么要守孝三年呢,细数这三年已经过去了多少日月,祈求婚期不要出岔子。
一门之隔,父母在堂屋里坐着闲话,青绵婴在堂屋外门旁侧,背着手靠在墙面,听着他们说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来的有一丝幽叹和气闷。
她认定阙父之死只是阙玉锦的一个玩笑借口,婚约也只是他二人间的玩闹,而她的父母却真真切切地为这事烦扰,日日期待着,担忧着。
青绵婴有些不知道把这事怎么在父母面前收场。
但她内心里又充盈满勇气,觉无论她如何决定,父母总会理解支持她。
一日,青绵婴跑到阙府,换上身淡绿色衣裙,戴粉色配饰,又搭配淡淡的妆容,神情姿态她学习沈怜,学得有个八成像,看起来是一个满腹愁绪的小美人了。
阙府的镜子能清晰地照出人影。阙玉锦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俯下身望镜中的她,问:“小娘这是要做什么?”
青绵婴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说:“正好,有个忙要你帮。”
她一蹦起身,下一秒到了阙玉锦身后,把他按在妆镜台前、她原先坐的椅凳上。
二人姿势变换,现在是她搭着他的肩,俯身挨着他的脖颈望镜中的他。
镜中阙玉锦的那双幽深的眼依然死死地盯着她,即使想稍微放松当作寻常,眼神仍然牢牢地粘在她身上。
简直就像她欠他一笔巨款,他得好好盯着她不叫她逃跑。
青绵婴笑笑,指腹在阙玉锦幽沉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缓慢划过,几乎是咬着腮帮轻言道:“我揭了一个剿匪的榜,那匪窝近日气焰嚣张,抢了过路百姓不少钱财,还抢了几家的女儿。我扮个柔弱女孩儿,你扮车夫,我们去那山下遛一遛,他们来抢,就跟他们上山。”
她边往他脸上涂黑黄的粉,边说:“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车夫。”
阙玉锦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淡道:“我不要丑。”
一个用劲往下,一个不让。二人僵持不下,半晌,青绵婴似乎惋惜:“不愿做车夫,那你只好做那个被抢的小女娘了。”
阙玉锦:“……”
他答应:“也好,我不想小娘和那些脏兮兮的人接触。”
青绵婴自后把手伸进他衣襟里,捏捏他肩胛,叹道:“可你有些高了,骨架还大,我化妆技术本就勉强,我扮不了你。”
阙玉锦与镜中的她对视,她眸子狡黠,又朝他笑笑。
阙玉锦领会了:“小娘觉得自己有进步了么?”
青绵婴丝毫不自谦,昂首挺胸:“我觉得我进步得非常快。”
二人曾有约定,若青绵婴进步得快,现在的阙玉锦给她看看少年玉锦。
事情已经过去不短时间,阙玉锦不主动提,青绵婴只好自己来找他践诺。
少年玉锦定然是个小美人儿~
阙玉锦并不推诿,他眉眼和身形细微地变化,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回退,瞬息之中,他从成熟内敛的青年变成清稚明媚的少年。
那双眼睛,不再晦涩沉暗,而是水灵灵的,黑黑亮亮。
漂亮的少年朝她开怀地笑了一下。
青绵婴竟心神一滞,琉璃彩眸又在她心里一晃溜过。
许久,她眨了眨眼,被少年玉锦温润柔软的声音唤回:“我会一些缩骨功,小娘。”
他干净明媚的模样叫青绵婴不敢对他狎昵了,只敢拍拍他的肩,心中神奇怎么还真的会变,缩小了一号,看起来乖乖的。
青绵婴拉他去衣柜前,坏心眼地挑了件粉粉嫩嫩的衣裙,殷勤地扒下他原本外衣,给他换上新衣,为他系带整理。
“漂亮。”青绵婴赞道。
不需要妆饰,少年人的眉眼都有雌雄莫辨的漂亮,他面容白白净净,青绵婴不禁伸指去戳一下他面颊,柔柔软软。
他却低敛眸光,淡淡的不开心,望着身上这件衣裙,忧伤道:“小娘没有穿过这件衣裙,我原本是想看见小娘穿的。”
往日阙玉锦身上莫名的哀伤转到他身上来,青绵婴在阙玉锦身上感受到的是他疯癫的病,她不厌恶,偶尔有些惧和烦,而在少年玉锦身上,她感受到无尽的爱怜。
看这忧郁模样,可太招人疼了。
青绵婴把手揽着他脖颈,轻轻捏捏,哄道:“等回来你想看什么,我天天穿给你看。”
少年乖乖点头,眉眼仍有一股郁色,青绵婴不禁一直伸手捏玩他脸蛋。
少年玉锦抬眼望她,眼神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容上流连,小声问:“小娘更喜欢我这副模样么?”
青绵婴稍有迟疑,还是点头:“谁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呢?”
少年玉锦温缓地答应:“好,小娘喜欢我什么样,我便作什么样。”
年少的他唤她小娘,青绵婴还真觉自己是长辈,面前是不亲生的孩子。
她得有长辈范儿。
青绵婴捧水把自己妆容抹干净,换上身褐红色劲装,腰肢被黑色束带系得纤瘦,她朝装扮好的少年玉锦殷勤道:“我给你驱车。”
少年玉锦轻轻摇了摇头,牵她去妆镜台前,蘸了那黑黄色的粉,往她脸上轻轻抹了一下,望着她的眼轻声道:“小娘这么漂亮,也不像车夫。”
“……”青绵婴气儿都喘不匀了。
就算是暗戳戳实则明目张胆报复的少年玉锦,看起来也还是这样可爱招人疼,叫人一点都气不起来。
她由着他在自己脸上乱涂乱画,以为会奇丑无比了,却不想只是肤色深了些,别有一番风味的美。
少年玉锦细细地往她脖颈、手背等暴露出来的皮肤上抹黑黄色粉。青绵婴被他弄得痒痒,不禁笑着推拒:“不必这么细致吧?”
少年玉锦眉目认真:“肤色不均匀,不好看……会露馅。”
二人驱车前往山匪常出现的路上,路上绿意盎然,有诸多好景色。青绵婴让少年玉锦出来看,扮女孩的玉锦只是掀开窗,矜持地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合上帘子。
青绵婴奇了:“难道大家族里的小姐平时不能出门,出了门也不能掀开帘子么?”
少年玉锦:“我也不知道。”
停顿几息,他声音闷闷:“我不想别人看见我这模样。”
青绵婴四处观望:“可是周围哪里有人烟?”
少年玉锦:“我眼中,人魔鬼魅,可热闹了。”
青绵婴好奇一阵他眼中世界,问东问西,见美好景色又乐此不疲地喊他看,少年玉锦每次都听话地看一眼。
仅一眼——他扭头看窗外风景时,青绵婴也正悄悄掀开车帘偷看他。
他看过那一眼就会回头,青绵婴在那之前放下帘子乖乖退出脑袋。
他们如愿被山匪所劫。
两位“女娘”都被放到众多女娘关置之处。
当夜,青绵婴撬了门锁,带众人逃出,送女娘们到安全之地后,她又折返,与山匪打斗冲突,制服山匪头子后报了个信儿,本地唯唯诺诺、不太作为的官兵才敢上山,把被土匪所抢的东西带回去,羁押匪徒,送受害人回家。
青绵婴未睡觉,但神采奕奕,她未回家,依然乘来时那辆马车,美其名曰要送少年玉锦回家。
折腾一天,抵达阙府时,天色暗了又亮了。
她放好车马,二人在清晨明亮的院里,青绵婴摸着自己脑袋,不太好意思地问对面玉锦:“你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少年玉锦点头。
二人约定见少年时候的他,之后还要睡一睡他。
少年玉锦几乎是献祭自己一般望着她,眸子乍一看浅浅,细看却极深,青绵婴难以招架。
但她色心不小。
她视线飘忽,但殷勤地给少年玉锦褪衣,送他进浴桶,搬了矮凳坐他身后,望他清瘦旖旎的背脊,从上到下把他洗干净,手指被热水烫得发麻。
水汽稍微擦干,裸身的人即被小心地扶着躺到了榻上。
他荧白的躯体泛着粉色,漂亮非常。
榻间,青绵婴温温柔柔,身下人眉一蹙,她就停下来问:“没弄疼你吧?”
少年玉锦轻轻摇头。
安静一会儿,他扶着她的手肘,轻轻说:“我嗜痛,你可以力道重些。”
青绵婴飘飘然。少年玉锦会哭,他从上了床榻,她还没有用力时,就微微偏过脑袋,眼泪一滴一滴滑过脸颊,哭得又难过,又极好看。
青绵婴喜欢看人哭,人哭了她即更兴奋了。她乐不思蜀,不想回家,满心激奋,不知困倦,连许久未吃东西,肚子饿也不知道。
一双手从背后拥住她,手掌在她肚上摩挲,把她惊了一跳。
那是熟悉的声音,问她:“小娘肚子不饿吗?”
是玉锦的声音。少年玉锦还在她身下呢,她转回头,看见了阙玉锦。
青年面色晦暗,朝她凉幽幽地笑:“小娘兴致这般好?”
“你……我……我们……”
这场面,青绵婴来来回回看,不知该退还是进,僵持原地不上不下。
一张床榻容纳三人,显得过分狭窄了。
那句“你还有弟弟?”,因觉傻气而问不出口。
阙玉锦:“分//身而已。”
他自后搂抱她,下巴搭在她脖颈上,身子紧紧贴着她的,目光自下,望见了亦正望过来的少年玉锦。
二人短暂相视,少年玉锦先移开目光。阙玉锦在青绵婴身后,窸窸窣窣地褪掉自己衣物。
青绵婴脑袋仍有些懵,她满脑子是简单的算术,已知榻上有三个人,两个是玉锦,一个是她,而她只有一个东西……
少年玉锦还在望着她,眉眼冷淡,说话的腔调、语速渐渐和阙玉锦重合,邀请道:“小娘不继续吗?”
教青绵婴看清了,这少年玉锦,他***地还是阙玉锦。
他是披了少年皮子的阙玉锦。
身后的阙玉锦说:“不妥,小娘和他玩了这么一会儿,也该轮到我了吧?”
少年玉锦坐起身,也说:“可你半途抛下我离开,亦不妥当。”
青绵婴被一前一后两个玉锦围着,二人除了相貌些许不同,其他一切相同。
青绵婴开始不知道自己昨日一整日被少年模样迷惑得神不思蜀是为什么,她是真的喜欢这性子么?她一向喜欢的不是温柔小意吗?
他们都殷勤地亲吻她,抚摸她,她身上有四只手游走,她稍稍地仰起脖颈,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前胸后背都烫烫的。
她前前后后望两人,最后还是选择继续用在少年玉锦上。
再一,再二,再三,直到彻底尽兴。一人承受她,一人抚慰她,她的身体己有些吃不消,二人要置换时,她受不了少年玉锦那凄清哀丽的模样来抚慰她,于是她叫道:“我肚子饿了!”
她叫完就往床下跑,也不顾床上的两人。
她肚子是真的饿了,从昨日到今日,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只有从山上回来时吃了几个糕点垫肚子。
少年玉锦神情餍足,语气温和:“我去给小娘备吃的。”
他下榻,随手捡起落在地上一件不知是他穿的、还是阙玉锦穿的外衫,轻飘飘地披上,包裹住透粉白的身体,而外衫内里中空一片,全//裸着。
青绵婴视线追着少年玉锦走,直到他离开都恋恋不舍。
阙玉锦仍坐在床榻上,嗤声道:“献媚。”
青绵婴走近榻前去安抚“大玉锦”,握着他的手商量道:“我们等晚上或者明天好不好?”
阙玉锦眸子弯弯:“小娘也会有不行的时候么?”
青绵婴也不要面子了,连连点头。
阙玉锦“呵”了声:“不要。”
他像撒泼打滚的小孩子,声音带了丝神经质,问:“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因为他而避让?”
青绵婴心道:就凭我很少见他,而常常见你,所以我偏向他啊。
阙玉锦又牵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上,青绵婴心不在焉,找到个机会抽回自己的手,看向门口,道:“那我们等他回来。”
“为什么要等他回来?”阙玉锦声音已带上阴冷。
青绵婴恍如不觉般道:“我们怎么能避着他偷吃呢?”
“呵。”阙玉锦眼睛偏红,望着她,看起来实在委屈又气愤。
他道:“若小娘先遇上的是少年玉锦,有一日也会抛弃他。先遇上了我,为什么又作出一副十足喜欢他的样子?因为新鲜么,因为此前没见过他?”
人叭叭叭地倾诉,而青绵婴望着他的眉眼,竟有种恍然大悟、头一次看清他面容的感觉,心想:哦,原来少年玉锦长大是这个样子。
美丽柔和的小美人长大后摒弃了外貌武器,不常做让人怜爱的神态。
他已经无所惧,无所求了?懒于装模作样,而直白表现疯态。
阙玉锦在说话控诉,而青绵婴手指悄悄勾了他披散于背上的发,心想:其实大玉锦比小玉锦可怜呐。
小玉锦不那么强,所以需要装些别人喜欢的样子,惯于忍耐,委曲求全。而大玉锦渡过了小玉锦的时期,已经很强了,却这副执着疯态,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他仍在说话:“肚子饿了,小娘会吃东西,吃完东西,小娘要说天晚了,得回家了,小娘就那么腻味我了?那我是不是该不要常来见小娘?”
青绵婴望着亦是光//裸//美人的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背上轻抚,以作安抚,神思飘到:小玉锦像一颗嫩嫩的芽儿,而大玉锦像已长成的玉,是美玉,是混杂着血色的墨玉。
她听见了最后一句,回道:“我想你常来见我的。”
“……”阙玉锦瞬时哑声。
青绵婴同他讲道理:“你看,我如今已算是村里大龄未婚女子,若没遇见你,我可能寻一人入赘,再或者嫁到隔壁很近处,哪儿有现在欢快?再者,我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同你时时待在一起?”
阙玉锦心中的诸多理由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难以讲出。
他问:“你的喜欢很轻易么?”
青绵婴不解摊手:“你怎么会这样认为?你看我喜欢过很多人么?还是说,太轻易得到的你就不珍惜,习以为常。”
青绵婴道:“你从来也不把我的喜欢当喜欢,你只想着你的事,想着你的痛苦,你有认真看见我么,你嫌弃我的不思进取,厌恶我的轻佻,可你又一定要缠着我,你为什么缠着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我早知道了,我和你师尊很像,而你爱慕着你师尊,你师尊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绵婴:小小玉锦,拿捏拿捏~此为两人纠纷/三人纠纷/四人纠纷【一点生活事】我找到一份工作,不知道对我的写作有没有影响,坏的影响还是好的影响,更规律呢?还是疲累得没时间写。但这就是我最初的计划,这是部横跨我两个生涯的作品,从我学生生涯到职业生涯,希望我能因为它而更坚强、更坚定。我包括这本在内,至今的三部作品,都是按照我一开始天马行空的构思、胡思乱想,写出来的,非常顺应我内心的想象,不会因为可能什么地方和主流不一样,有些突兀就改动(一些小事方面还是改动了的),所以,我大致是满意的2026.3.1新的一月了。……2026.3.6补充:太高估自己了,结果是上班的时候回去倒头就睡,平时通勤也没有时间码字。等再适应一下就可以了。本章修改了些内容,中间插入一部分,将最后一部分断留到下章了。
第135章 留宿回忆
“我早知道了, 我和你师尊很像,而你爱慕着你师尊,你师尊早就死了。”
青绵婴知悉这件事, 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意外。
在事情发生前,她总会为阙玉锦忽然而来的偏爱找理由或借口, 闲暇时候琢磨琢磨哪种可能性最大。如同阙玉锦不信她喜欢自己一般,青绵婴亦不信阙玉锦真喜欢自己。
无比寻常的一天,青绵婴新学了个复杂花哨的招式。
那招式看着轻巧, 实则练习起来费劲,她一连多日,顶着日晒在院中从早上练习到傍晚, 阙玉锦在檐下躲阴凉看她, 不时指点几句。
练习至第五日,青绵婴实在是快累瘫了。
斜阳照射到宅院, 她放下剑, 瘫坐在剑身旁边的石阶上,后仰躺去。树木阴翳与光斑在她面上,她横臂遮眼,不想动弹。
脚步声靠近身侧, 是阙玉锦从檐下到木下, 他不爱晒太阳, 总阴阴暗暗的。他声音温缓道:“小娘怎么在地上睡,去榻上休息吧。”
休息时分, 榻上于他们总有另一种含义。
青绵婴放下遮眼的手臂,瞥他一眼。阙玉锦于她身前蹲下,伸手来触她乌黑凌厉的眼,长发倾垂下, 看起来想来吻她的眼睛。
青绵婴侧头避了,又把手臂遮回眼前。
她气不打一处来地道:“你比我父母管得还严,看见我用功就开心,看见我偷懒就生气,阴晴不定的,你是不是还觉得不把我累死都不算用功,时常这样折磨我,大夏天练扎马步,大冬天练水中耐力,我们是天大的仇人吗?”
她身上疲软,捂着眼睛,说着说着竟有些委屈。
她每日都很累,凭着不知多大的耐力坚持一天又一天。阙玉锦说修习是苦修,她一直都乖乖地听他的话,阙玉锦却越来越过分。
阙玉锦闻言,语气开心道:“我师尊也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只会这样教你。”
他眉眼含笑,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来揉她的头发,语气甜腻:“原来绵婴也会如我从前练武一般,练得极累,就随地大小睡。我师尊曾经还不理解我,很累时就是会感觉浑身没劲,骨头都软了啊,我不信她年少时不会这般。”
“师尊师尊,又是师尊。”
青绵婴睁眼看阙玉锦,这人总爱和她说他师尊,提到师尊时总是很开心,笑意发自真心。青绵婴听得都快厌倦了,这就是“师尊吹”么?
她翻身坐起来,想走。
“绵婴。”
阙玉锦在身后喊她,青绵婴回头看,阙玉锦眸光深深,紧盯着她,笑意消散得干干净净,他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他看身侧的明烛剑,问:“你要抛下我和明烛么?”
他说话语气像“你要把我和孩子抛下么”。
“哪敢?”
青绵婴瞥一眼他并无隆起的小腹,又一屁股坐回他身旁,杵着脸望院中花草树木,望鸟儿从这棵树到蓝天,又到那棵树。
她心想她是回话了的,她说他又提他师尊,阙玉锦却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她缓慢地眨眼,感到自己被阙玉锦禁锢住了,用情欲,用烈药,用她对未来的向往。
他弄得她只能待在他身边……镇子很小,青绵婴本来也没有多少地方能去。
阙玉锦握着她的手,指腹描摹她指间。青绵婴懒于挣开,心间有淡淡的厌倦感。厌倦他总黏着她,触碰她,厌倦他永远幽怨哀恨,仿佛被困了几千年的怨兽,从不真正开心的样子。
那句“我们好聚好散吧”,在青绵婴心里盘旋了很多日。
她说不出口,一部分是对阙玉锦的怜惜和不舍,更大一部分是感觉说出口,自己安危不保。
阙玉锦非人,不是善类,看起来睚眦必报。
和这种人谈恋爱容易,想分手困难。
他不知何时学着她刚刚的模样,躺在石阶上,平望阴翳和蓝天,手上还抓着她的手,青绵婴的手腕被扭了个弯,不一会儿就又疼又麻。
她想着事情,不留神甩开了阙玉锦的手,想起身回屋睡觉。
忽而头发被人拽住,瞬息又被松开,她回过脸,正看见阙玉锦眸中一闪而过的猩红的光,他缓慢地想把作案的手收回去,移转目光,似是尴尬。
但他五指又攀上她五指,二人手指牵牵拉拉,终于他还是握着她的手。
青绵婴叹息一声:“原来你知道扯人头发不对啊。”
她转回身去,半趴在阙玉锦身上,揪住他一抹发,因他刚刚没拽疼她,现在她亦是轻轻地扯一扯,看起来就像抚摸把玩对方的一缕发,末了,她还把发丝送回人胸前,手背感受到温热的心跳。
阙玉锦低垂眼,语气嘲弄:“小娘做什么事都喜欢做得这般有情意么?”
“诶?”青绵婴面上歪头装傻,心中觉阙玉锦知道她情意变浅,近日想分手的想法。
只是阙玉锦不会与她明说。
阙玉锦不想和她分开,就不会和她明说。
“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阙玉锦声音像与人谈情说爱,又混含着乞求和胁迫。
“我想,我当然想,”青绵婴一连迭点头,又道,“可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惹恼了你?我只不过是想从你身边坐起身,还没说要离开,你就恼了,难道我们要像连体人一样一直待在一起吗?”
阙玉锦深深凝望她,说:“我不信你的话,一句也不信。”
青绵婴心中幽叹,面上如哄小孩般,四指朝天,正色道:“我真没有想离开你,各种意义上的离开,如若违背——”
她顺口便想说天打五雷轰。
只是抬头看到这时天气变阴沉,似乎要下雨,要落雷,她不敢这时候说这话。
她一时间竟没想出来立其它什么毒誓,事关亲人的一定不行,事关她自己的她也不太舍得,用别人立誓么,太恶毒了吧?
她思考的那几秒,阙玉锦静静望着她想,青绵婴实在想不出,眨巴眨巴眼望阙玉锦乞求放过。
阙玉锦握住了她的手指,不许她放下来,“好心”提醒道:“你可以用我立誓。”
青绵婴大惊模样,含着些并无所谓的笑意说:“我们什么关系,我怎么能用你立誓?”
阙玉锦不假思索:“我们是几辈子的夫妻。”
青绵婴心中:我是倒了血霉吗,和你几辈子夫妻?太可怜了吧,一辈子不得三心二意就算了,还得生生世世如此么,造了什么孽啊?
阙玉锦依然握着她的手叫她四指朝天,道:“如若你违背誓言离开我,那叫我不得好死,神魂俱灭,永无来世。”
这誓言如此狠毒,青绵婴不想担这份“情意”,努力想抽回手。
天空却瞬时轰隆作响,她仰头上看,天空乌云团聚,雷电千里,像是天公应这誓言。
好晦气,不管青绵婴信不信命,都感觉好晦气。
她气恼地瞪了阙玉锦一眼,四指朝天,向天公补充道:“阙玉锦是阙玉锦,我青绵婴是青绵婴,我没有答应他以我的名义立誓,我们之间不牵连任何事。”
“不牵连?”阙玉锦冷笑着,“你想得美,我们要牵连,生生世世都要——”
青绵婴甩开他要走,阙玉锦在后死死锢着她的手,叠声重复:“你不可以离开我。”
青绵婴看见他眼睛里那抹血光更浓郁了,是疯病发作。
天空落下雨来,把阙玉锦淋得像厉鬼一般。
他一步步跪移到她身前,挡着她的前路,手从她手臂滑下,试探着抱住她双腿,作挽留姿态。
而其中手劲,是可以瞬时敲碎她腿骨的。
青绵婴低脸安静看着,一滴雨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心中评估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摆脱阙玉锦?
事情又落回原点,她得搞清楚阙玉锦为什么对她执念。
阙玉锦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他一会低声下气,哀声乞求,一会又面色平静冷淡。
他仰头看这场雨,语气轻松愉快:“小娘今夜得留宿了。”
他瞬时又精神分裂一般,摇头道:“不,小娘不能留宿,我送小娘回去。”
青绵婴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一副大人看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孩,“我等你闹够”的眼神和表情。
阙玉锦话密地说了半晌,身体却半天一动不动,僵硬得像死去已久的尸身,紧紧箍着死前仇恨的人,徒留魂魄在世间,喋喋不休地争吵,诉说哀怨。
雨水从青绵婴脸庞流下,她浑身也已经湿漉漉的,抬脚踹了踹阙玉锦手臂,声音温缓问:“你想跪多久?我什么时候能去休息?”
她哀哀地叹道:“我又累又饿又冷的,想吃饭,想睡觉,不管怎么样,你先放我去睡一觉吧。”
阙玉锦仰头看她,不在这时候发疯了。
他稍抬手指,雨中泛血光的明烛剑从地上飞起来,跟在他二人身后进屋,自己把自己放到武器架上。
二人从雨中回到卧房,好像刚刚的争吵、毒誓、下跪乞求,什么都不存在。
只是两人现在都一身狼狈。
青绵婴说:“你会什么净身的术法吧?”
边说着,她边就着湿淋淋的衣服歪靠在阙玉锦的床上,闭眼“呼呼”睡去。
青绵婴一点点留在外的意识感受到衣服变得柔软干燥,香喷喷的,自己的身体也变得温暖舒适。
……其实阙玉锦也挺好用的。
不发疯的时候,他很听话。
她提过一嘴想要什么,阙玉锦都会找来给她。
她每每想离开他,又眷恋他。
阙玉锦拿薄被盖着她肩膀、腰腹和双腿,温声道:“先别睡,我去准备晚饭,一会儿就好。”
“呼呼。”青绵婴这样回答他。
她本来是装睡,但躺着躺着,意识陷进温暖的被窝,竟真睡着了。
“小娘,绵婴?吃些东西再睡。”
青绵婴觉自己没睡几息,即被人残忍地喊醒了。
她迷蒙睁眼,浑身虚软酸麻,被阙玉锦扶着坐起身,刚坐直,身子又想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回去,阙玉锦手稳着她腰身不许,认真道:“先吃饭,可是我亲手做的,小娘不许不吃。”
“你亲手做的饭,那可真是——”
青绵婴心道,不足为奇。
这四字委实伤人,她没说出口。
她天天能吃到阙少爷亲自下厨做的菜肴,确实色香味俱全,阙玉锦做什么都喜欢做成最标准的那类,方方面面俱是如此,他教青绵婴怀疑“人无完人”这句话。
可,他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心意已经泛滥到日日都有。他却还要每次都要她珍惜他的心意,毫不明白“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或者明白也不在意,委实让人疲累和烦扰。
青绵婴瞥了一眼餐盘,今日是粥食,粥里炖了海鲜和蔬菜,看起来和闻起来都叫人有食欲。
她从阙玉锦桎梏的手臂中歪出来靠在床栏上,斜斜地瞥阙玉锦一眼。
阙玉锦理解了她的意思,整整衣袖,从小锅中添了一碗粥食,拿着调羹,坐得靠床栏更近,吹凉勺中鲜粥,喂到她唇边,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青绵婴眼睛半睁半闭,不时张开嘴让美人把饭喂进口里,咽一咽。阙玉锦动作轻缓,每一勺不多不少,恰恰合适,温度也适宜,粥饭不费多大力气就滑进她的胃里。
她睁开眼看见,阙玉锦正盯着她的嘴唇,神情认真。
她咽完粥饭,挨过去做要亲阙玉锦的模样,阙玉锦后退避开了。
他很抗拒唇对唇的亲昵,青绵婴奇怪,他都不介意甚至是喜欢负距离接触了,还在意这点儿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答案在她心中很明晰,说来说去,阙玉锦并不真的喜欢她。
二人皆虚情假意。
窗外雨声淋漓,青绵婴吃完粥饭又开始犯困,歪靠着床栏,身体疲累,眼皮沉沉,一点点下坠,细无声的一下,彻底合上了。
“先别睡。”
又被人无情吵醒,阙玉锦拥着她,手心贴在她腹部,热量传递,偶尔转两圈轻轻帮她揉揉肚子,那力度,更像是抚摸,把她当小猫、小狗、小动物一样。
青绵婴闭着眼,感觉自己陷在一股极其浓烈的爱意中,那人对她分外有耐心,无微不至,时时刻刻想缠着她烦着她。
可是,她真的不能理解这股爱意是哪儿来的。
不能理解的爱意就像虚筑的高台,看着建得很高,实则根基不稳。如果她真的信了居住在其上,这高台不知何时坍塌,把她精心布置的小窝摔没。
所以比起阙玉锦温柔,青绵婴觉得他犯神经更正常些,前者偶尔让人毛骨悚然,后者就叫人安心许多。
青绵婴迷蒙再睁眼时,她躺在榻上,天色已黑,雨声已停,阙玉锦坐在床边,一直望着她,见她醒了便道:“天已很晚了,我送小娘回去。”
青绵婴困意已消散许多,但想到回家的路一定泥泞不堪,心中生出懒意,转个身对着床里侧,不想理会。
阙玉锦手抱着她的腰腹,又把她翻回仰面朝屋顶。青绵婴努力推开他的手,不屈不挠地抱着被子,提起被角遮住眼。
她闷声道:“我还想睡,不想动,今晚在你这儿歇一夜。”
阙玉锦:“不可以,我不是你的小姐妹,你不可以在我这里过夜。”
青绵婴好笑,阙玉锦难道还和她讲未婚夫妻的礼数吗?
她移开被角,用含笑的眼揶揄道:“只许白日宣淫,夜晚又要做样子让人觉得坦坦荡荡?”
阙玉锦颔首:“毕竟村里的流言能淹没人,且你不回家,爹娘会担心。”
青绵婴不以为意:“他们那么喜欢你,我可以留宿的。”
阙玉锦再劝,她就彻底埋进被里,伸手推开他,道:“别扰我了。”
阙玉锦静立片刻,不再说话。
一会儿,青绵婴听见渐离的脚步声,阙玉锦把卧房留给她,自己去偏房睡。
这是她第一次留宿阙玉锦家。
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留宿。
半夜,她听见细弱的哭声。
睡足觉、精神饱满的青绵婴睁着眼,望着黑暗,裹着被子无聊。
有人说过,夜间的哭声不能理会,那是小鬼在哭——这是小孩子才会信的话。
那细弱的呜咽时有时无,分外勾人。
青绵婴被哭得耳朵痒了痒,敏感地泛起红晕,被窝温暖陷人,而打定主意后,她立刻翻身坐起来。
她此时眸子溜圆精亮,像一只猫。
她穿上那大概是阙玉锦帮她脱的外衣,理理头发,穿上鞋,轻手轻脚地摸出门,去探那哭声传来之处。
哭声从偏房传来,阙玉锦正宿在偏房。
青绵婴小心地推门进去,一室黑暗,她循着声音摸到榻上,脸挨得极近,凭着一抹被窗沿遮住的月光才看清,榻上人闭着眼,神情惊惧,满脸泪痕,他的枕头上有一团深色污迹,青绵婴伸指过去,摸到一手黏腻的血。
“……”
血液从阙玉锦脑袋里流出来,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你得绝症了吗?”
青绵婴想把人喊起来,好歹叫医者来看看。
阙玉锦缓缓睁开眼,看清她,扑过来抱住她,呜咽道:“师尊。”
作者有话说:
天呐天呐上班太恐怖了,一上班就基本上挣扎不起来写文但是一定不是持续的现状3.16
第136章 双魄
“师尊。”
蒙蒙黑暗里, 青绵婴僵坐在床边,一身是血的人抱着她往她怀里钻,边还万分委屈地冲着她喊别人, 声音像历经万难险阻终于找到家长扑到家长怀里撒娇的孩童。
她心音静了静。
还未及有什么多的想法,阙玉锦这么一大个人, 不顾一切地扑过来,都快把她拱下床去了,她只得移屁股使劲往床里侧挤, 打断酝酿起来的被人辜负的哀意。
她被他们现在样子是“猪拱白菜”的比喻逗笑,眉眼弯了弯。
满室只有人的啜泣声,阙玉锦扑在她的怀里, 源源不断、炙烫无比的泪滴淌进她衣襟, 她一手在阙玉锦背上轻拍,一手帮阙玉锦擦眼泪, 阙玉锦身体颤抖得厉害, 紧抱着她不撒手。
他身上有无比浓郁的血腥味,青绵婴转动眼珠看他身上还有哪里流血,边用手去到处摸摸寻寻。
她一直知晓阙玉锦精神状态不稳定,但, 他竟会有自我伤害的行为么?
阙玉锦有些害怕她摸他, 身子抖得很厉害, 想躲,又强撑着把身子留在她掌下。青绵婴咂摸一遍这人就是被他师尊虐待调教成这样的啊, 不继续强迫,而只是抱着他脑袋,一下一下轻轻安抚他,唇边带着笑意回答说:“我不是你师尊, 我是青绵婴。”
她摸到他的头,又摸到一手黏腻的血迹,天色昏暗也依然触目惊心,她笑容咧了咧,从轻松舒意的笑成了冷冽凝滞的笑,她轻声重复:“我不是。”
阙玉锦依然埋着脸哭,像被梦魇困住,一句也听不进她说的,脸颊小心地挨着她脖梗,哭也不敢大声哭。青绵婴伸手去拽阙玉锦头发,临用劲前又想起他头上的伤,有些顾虑,改为扶着他后脖颈,引他仰头看她。
青绵婴朝满眼泪光的阙玉锦眨眨眼,问:“看清楚了吗?”
阙玉锦有没有看清她未可知,她却看清了——血液从阙玉锦眼睛里涌出来,右眼流的血少,血水染脏清透的泪,左眼流的血多,在污浊的泪痕旁又开辟出几条新的血痕,还真像恶鬼一般。
阙玉锦忽然咳嗽起来,扯着心肺,努力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边咳边流泪,被面上、青绵婴身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点。
青绵婴伸指抚着阙玉锦的脸颊,幽叹:“你自己都不爱惜你自己,又凭什么想别人来爱惜你?你是为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深情给谁看?给我看吗?”
阙玉锦低着脑袋,不咳后,又变得安安静静,若有若无地啜泣。
“师尊。”他小心地喊她,一点点抬起眼,满眼灼热的期冀。
他小心地牵着她的手,拥着她,问:“你回来看我了么,你的亡灵也会记得我么?”
他边哭边笑:“你也会想念我么,你也会对我不忍么?”
“我说的你真是一句都听不见啊。”青绵婴蹙眉道。
她转身去点灯,身后的阙玉锦死死拖着她的腰身,青绵婴努力伸直手才够到离榻边最近的灯盏,点燃。
一盏暖灯并不足以驱散室内的阴寒。
阙玉锦形同恶鬼般的模样她也不想多看,看多了恐做噩梦。
她学阙玉锦的模样,鸡同鸭讲般安慰:“嗯嗯嗯,是是是,没事的没事的,你就是生病了而已嘛,你这么厉害,去找厉害的医者看一下不就好了?”
她轻拍他的手臂安抚:“别想你那破师尊了,你这情况得包扎一下,撒开手,我去找医箱,你那亡灵师父见也不见你,还是我好,我在你身边呢。”
虽然感觉血根本止不住,但不管阙玉锦,又感觉阙玉锦太可怜了。
毕竟阙少爷每日都做饭投喂她,从早到晚给她教学,亲亲抱抱没少过她的,她也该有些回报。
她在他脑门上亲亲,“乖啦,我不走,你松一下手。”
阙玉锦当然不可能松手,平日里要他松一下手都困难,更何况他没有理智时?
他只是低着头哭,不看她,不理她,也不让她走。
青绵婴一边让阙玉锦抱,一边手往阙玉锦脑袋上摸,想找找伤口在哪里,至少手指头帮他堵一堵。
阙玉锦身上的血淌到了她身上,二人身上全是血。
青绵婴半拖半拽要阙玉锦和自己一起去找药箱,她知道阙玉锦屋子里的药箱在哪,但不知偏房里的,只得先拖着阙玉锦回他屋里找。
月光之下,落过雨的地面潮湿,分外不配合、不敢见光似的阙玉锦被她强制拖着拽着,走到花坛旁的青石路上时,青绵婴眼睛下瞥到,阙玉锦光着脚,足迹走过之处一步一个血脚印。
天呐,他对他的脚底板干了什么?
青绵婴眼珠始终在左右观望着,仿佛熟悉的环境会忽然从黑暗里跳出什么凶猛的野兽来吞噬掉他们二人。
她一直都被阙玉锦当成是“师尊”的替身——这个真相理应当叫她伤感和愤怒。
事实上,她早有过心理准备,短暂的情绪过去后,她并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反而眼珠转来转去,飘忽不定,思考着:她抓到阙玉锦这么大一个把柄,可以利用这个把柄做些什么?
她与他亡逝的恩师兼恋人相像,也许阙玉锦会“爱屋及乌”,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也不杀她。
日后可以凭借这个理由分手吗?
她再装得难过些,痛哭流涕,怪罪他这么多年只把她当替身,自己真心错付。阙玉锦只要对她有点情意,会放她走吗?
月光下,青绵婴又瞥阙玉锦一眼,他终于不挣扎了,乖乖地被她牵着手,慢她一步跟在她身后走,眼睛小心地一直望着她。
“……”青绵婴又有点可怜阙玉锦了。
一个师尊的离开,他成了这副模样。师尊的替身再离开,他又会成什么样?
可这不是青绵婴该顾虑的事,阙玉锦如何与她无关,她本身也是这个事件里的情感受害者……咳咳,实际的利益获得者,她学了很多东西,挥霍了很多钱财,这点儿情感受伤也值当了。
进屋,翻找出药箱,青绵婴扶阙玉锦去榻上,作势要解他衣带。
阙玉锦先一步伸手来摸她胸口,青绵婴惊讶,打他手背一下,端出“师尊”架子问:“玉锦,你对你师尊也这样无礼么?”
阙玉锦温吞缓慢地眨了眨眼,竟然真的把手伸回去了,乖乖放在膝上。青绵婴笑着摸摸他头发,夸奖道:“好听话呀,乖孩子。”
她点燃屋内所有灯盏,解开阙玉锦的衣带,扒开他的衣襟,一副流氓口气啧声道:“我的小徒儿已经长这般大了啊,让为师好好看看。”
她不让他碰她,自己却随意抚摸他。
她褪去他的外衣、里衣和里裤,把他整个剥出来,其实并不旖旎,他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迹和伤口,这些伤口平时从不显现,而显现就是新伤叠旧伤,一条一条都辨不出哪儿是头,哪儿是尾,形容可怖。
青绵婴蘸取药膏,指腹在伤痕上一一爱怜抚过,遇到未愈合的,忍不住指尖钻进去摸摸黏腻的血肉,指尖有一股熟悉之感。
阙玉锦有些想躲,想遮住丑陋的身上,青绵婴牵抓着他的手,挨近他,抱紧他,嘴上喋喋道:“好玉锦,乖玉锦,别缩。”
她边抚摸亵——玩他,边用他师尊的口吻喊他,玩得不亦乐乎,她好心眼地想,她这是因为阙玉锦陷在梦魇里太痛苦了,所以才用身体上的欢愉帮他缓解。
他平日很喜欢这些的。
青绵婴手指不断地抚摸阙玉锦灼烫的眼睛,看他迷蒙的右眼,始终流泪的左眼,与他近距离对视着,问:“你看得清我么,你认得清我是谁么?”
阙玉锦望着她:“绵婴。”
青绵婴用劲扇打了他臀部一下。
阙玉锦啜泣着说:“你是绵婴。”
青绵婴心中奇了怪了,不知道阙玉锦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到底把她当谁。
她凑到他耳边,好言提醒道:“你答错了,我现在是师尊,是师尊在干——你。”
青绵婴痴痴地笑。
她觉得她脾气真好,被人当替身,只发作得软乎乎的,只是叫阙玉锦:“你先自己掰——开——腿,我有些忘了,你说说,师尊是怎么干——你的。”
阙玉锦双手照做,歪着头,表情一片空白,想了许久才道:“我好像也……忘了。”
他低着头,有些愧疚模样。
青绵婴奇怪:“怎么会不记得?”
她看见他脑袋上的伤,转瞬反应过来:阙玉锦脑袋的伤和身体的伤一样,也许始终存在,只是平时不显现出来。
他是伤到了脑袋,所以不记得。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殷红的眼睛真像一具尸身上的,泪淋淋血淋淋地看着她,伤痕遍布躯壳,像一件在暴虐破坏中留存下来的空壳。
和他的血液一样,他小狗一样暖呼呼地喊她:“师尊,我想你。”
他颤抖着手指和唇瓣,低着眼,泪珠成串,手指把那口坤开,泣声问:“你还会要我吗?”
“……”
阙玉锦看起来情况很不好,青绵婴打着为了他好的名头,趁人之危。
她安抚阙玉锦整夜,天快亮时,阙玉锦不可抗地昏睡过去,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去水井旁洗染血的身子和衣裳。
她难得贤良一回,帮阙玉锦的血衣一起洗了,就近挂在水井旁的衣杆上。
水井边矮凳上,青绵婴杵着脸望地上还没打理的血迹发呆。
回屋后,她坐在床榻上,亦有些呆。
直到天色明了,晨光熹微,阙玉锦敲门问:“小娘醒了吗,太阳都晒屁股了,小娘今日竟睡了这么多时候?”
她看着屋门上映出的身段漂亮的影子出神,静看了一二秒。
阙玉锦不记得昨夜。
青绵婴微微坐直身,有了猜想——
有人遭遇重大打击后会精神失常,分裂出另一个自己来保护自己。
白日里完好的阙玉锦和夜晚里破碎的阙玉锦,像两个人。他抱着她痛哭的样子,分明就是把自己当成年纪还轻的孩童。
本来青绵婴兴趣有些减弱,对阙玉锦有些厌倦。
但现在,她想见见少年玉锦。
且阙玉锦拿她作替身,青绵婴淡然无波的内心中细微地升起一股争强好胜心——阙玉锦总该知道三心二意、为夫不忠的后果。
此后夜里,青绵婴偶有留宿,抚摸品尝破碎的人儿,以师尊身份抚慰他。
白日里,青绵婴继续做青绵婴,与阙玉锦厮混,回家应付父母,偶尔应付亲戚,找伙伴混玩,终日过得忙碌。
她渐渐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白日的阙玉锦记忆断层得厉害,而夜晚里阙玉锦记忆是连贯的。
他身体里有两魄,白日是他,夜里那个是少年玉锦。
青绵婴想知道少年玉锦是怎么想的,他竟如此折磨阙玉锦的躯壳吗?
作者有话说:
今世的绵婴其实是偏爱阙玉锦的前世的绵婴才和少年玉锦是一对但是阙玉锦不知道啊,他只觉得绵婴要是喜欢他,也是喜欢更年轻的那个还有,其实我写的不是精神分裂,不是痛苦到精神分裂的地步,而是阙玉锦本来就有的魂魄分裂,从他第一次在无渊里修炼百无聊赖的时候,再到离别前从绵婴设的阵法里挣扎出来,他一直在切割魂魄。记忆断层,下章就会说,不是因为痛苦而记忆断层,只是因为少年玉锦刻意地隐瞒了这些记忆。我感觉绵婴不是钝感力(前世和今世一样),而是知道,但不在意,有种高高在上俯望的冷漠感。第二卷绵婴的心理写得很少(相比于玉锦的),第三卷才从一个更活泼欢脱的她视角中解释明白,她始终带着这种冷漠感,心里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对人可好了呢。用带xp性质的话来形容,她是主人(?)级别的(啊啊啊,不知道用得对不对,我经常乱用词语,反正是这种意思)(还有,我总是感觉我收敛了,话很少。但每次一翻翻文章末尾的作者有话说,都大段大段的。读者视角,我也知道这打断阅读的流畅性,但是作者视角,我就是憋不住话好久好久费劲巴气地写了一章,有好多话想说,不写下来的话,以后我自己重读根本不记得我当时在想什么,也算是我自己的第一遍阅读笔记吧)3.17之前忘了说,3月13日是本文的发布一周年纪念日。那天我本来很想更新的,但是我就那一章一直磨呀磨呀磨,写写删删,写写删删。始终完成不好,好几天都想发了,但是就是没写好,所以放到这里。三宝周岁生日快乐呀!
第137章 日与夜
知晓阙玉锦秘密后, 青绵婴明面上过着正常而忙碌的生活,夜里回家,却总坐在堂屋门前的凉席上, 杵着下巴看夜空一闪一闪的星星发呆。
村上的夏夜是炎热的,蚊虫颇多, 总要在她正经地思考人生时来在她身上叮多个鼓包,她板着脸挠了半天手腕,终于抬起脸来看见蚊子在她手腕上叮了串“手链”。
青绵婴:“……”
她跑回屋子去拿了块布巾, 和蚊虫决一死战。
露天开阔的场地,她追着蚊虫挥舞半天手臂,收效甚微。空气中好像散落着一个一个星点, 似是白日里一束光投射下的晶莹灰尘粒。
她伸指触碰这些光点, 光点像被一个个吸纳到她指尖,她再把手上光点瞄准蚊虫, 控制其飘过去, 一只只蚊虫被固定空中,她合掌,轻而易举拍死手掌中的一抹血。
白日去捉鱼加餐时,青绵婴如法炮制地利用这些光点——应该是化为实体的灵气, 固定住鱼身, 而后一叉子下去。
她偶尔留宿阙玉锦房中, 出门后总要去洗身上的血,血迹洗起来太过麻烦, 有些材质的衣服搓洗发白都洗不干净。
她开始偷偷观察阙玉锦是如何施用净身术术法的,阙玉锦法术用得隐秘,并不好观察,她每次都细细地看周围的灵力流, 从灵力流来推敲阙玉锦是如何使用术法……
阙玉锦希望她只练剑,不希望她入道途,所以青绵婴学术法都是偷偷摸摸的,从不在阙玉锦面前使用。
她一面偷师,一面烦愁和“师父”的情感问题。
“玉锦,玉锦。”
她躺在自己榻上,百无聊赖不想睡去时,开始想阙玉锦趴跪着时浑圆雪白的屁股,她手指掀开窗帘一角,侧过脸见窗外的月光,想到血液从阙玉锦脖颈蜿蜒流下,顺着胸脯到腰腹,流入腿间。
她合上帘子闭上眼,想到阙玉锦望着她的幽幽切切的眸子。
“玉锦,玉锦。”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着。为什么,他透过她的眼睛是在看另一个人,为什么,他身体是被另一个人教乖的,为什么,他满身伤痕是为另一人留下的。
青绵婴指尖捏着阙玉锦送她的一块玉,凑到窗边对着月光打量,美玉无瑕,像属于她的阙玉锦,她指腹抚摸玉佩上的刻纹,嶙峋可怖,也像属于她的阙玉锦。
说来说去,无论好坏,早该都是她的了才对。
他们相识在一场花烛夜,是阙玉锦主动来招惹她的。
青绵婴入梦时,总感觉自己被裹在阙玉锦温热的鲜血中,心中并不害怕,反而是共沉沦。
田曦请青绵婴到家中吃饭,端上满桌的好菜招待。
田曦面上洋溢着幸福快乐,眸子如以往般活泼狡黠,单手支在桌上杵着脸,见青绵婴欲言又止,弯着眸子问:“你遇到什么事啦?”
青绵婴想到自己这如乱麻的心,想倾诉,又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只撇撇嘴,坐直身子,强要面子地说:“我能有什么事?”
“好吧,有事记得来同我说,我性缓,你性急,咱们俩一起想主意,还能中和一二。”
青绵婴习惯白日的阙玉锦的骄傲,阴晴不定,好颜面,总打扮得整齐漂亮,看人时总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冷傲与淡定。
她渐渐也习惯了夜晚的阙玉锦——伤痕累累,似具从坟茔里爬出来的怨鬼,满眼血红,满眼是泪,诉不清的哀怨,流不尽的血泪。
白日的阙玉锦不会哭,强势独立,是位学识广阔、自甘堕落的好师父。
夜晚的阙玉锦不会凶人,害羞胆怯,是位柔软、哭唧唧的黏人少年。
两人加在一起,很好地中和了青绵婴白天装孙子、晚上演师尊的心境,让她的新鲜感和忍耐心能够延续得更久一些。
但,阙玉锦这样是生病了。
青绵婴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同阙玉锦这般病得严重,总是神思恍惚,疯疯癫癫。
她私下里询问医者,如果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该怎么办?
医者回答,要守护着,让两个自我不互相排斥,融为一体。
青绵婴问具体怎么办,医者只说由心而定,要耐心。
青绵婴若有所思。
阙玉锦身上流不尽的血液好像流进了她心里,总在她柔软的心窝里停留。
可怜、怜惜某个人,这种情绪过往并不曾严重地出现在她身上,现在却日日夜夜烦扰她。
她正视自己的内心,她不想同情阙玉锦,一为阙玉锦是男子,二为阙玉锦辜负她的情意。
前者可以不论,后者——如果像话本里所说,修仙界真有绝情丹、忘情水之类的仙药,她不介意寻一些来给阙玉锦灌入,忘掉除她以外的人吧。
那些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目前,青绵婴终于才想见见少年玉锦。
不是夜晚偷偷摸摸以阙玉锦躯壳出现来引诱她的年少魂灵,而是身与魂俱在、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少年玉锦——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
自第一次留宿后,过了月余,青绵婴借剿匪一事提出请求。
阙玉锦答应得爽快,就像是他早等着这么一天般。
青绵婴如愿见到少年皮貌、不知内里的人,和人在剿匪途中相处整日,几番试探,觉他内里性子和阙玉锦非常相像,可能是阙玉锦假扮。
青绵婴不确定,又几次招惹阙玉锦,阙玉锦表现得很在意少年玉锦的存在,他们若是完全相同的魂灵,他醋他自己么?
青绵婴辨不明白,不想再受乱麻心绪缠绕,索性和阙玉锦明牌——
“我早知道了,我和你师尊很像,而你爱慕着你师尊,你师尊早就死了……你拿我当你师尊的赝品,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阙玉锦,你自己告诉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太阳渐落之时,一切昏昏欲睡,二人于榻上相对而坐,青绵婴一派寻常地吐出这话。
她大睁着眸子,歪头含笑,作懵懂模样,眸中却没有笑意。
自听见“你师尊死了”后,阙玉锦神情变得木讷,躯壳有明显的卡顿。
青绵婴点点挨近,鼻尖在阙玉锦肩窝,嗅见他身上的花香,想起夜晚他身上浓重的血味,觉花香中也混杂着血腥,是以花香掩盖血腥味。
青绵婴指腹摩挲着阙玉锦肩前的一缕发,眼睫弯曲上翘,细细观察着阙玉锦的反应。
她挑衅道:“节—哀—顺—变呀。”
阙玉锦眸底压抑着一股被愚弄的怒意,不是冲着她,又割裂地有一股极其开心的笑意,是对着她。
青绵婴到阙玉锦冰凉的面皮上亲了一亲,这亲吻缓慢又移到阙玉锦颤抖抽搐的嘴角,她以唇舌安抚他,温声道:“每夜,你都管我叫师尊,抱着我痛哭流涕,推也推不开,小孩子似的……怎么,白日的你好像不记得?”
她一手揽着阙玉锦脖颈,一手紧紧抓着阙玉锦手腕,等待答复。
阙玉锦久久望着她,问:“你有难过么?”
“诶?”
青绵婴怔愣间,阙玉锦亦反手抓着她手腕,死死扣住,叠声问:“你知道真相了,你有难过吗?你看见他了,你有难过吗?”
他像想要细细藏起来的伤疤被人整块揭开,疼得嘴唇颤抖,嘴唇被咬得发白,眸底激烈情绪之下,最终一切波动又归为沉寂,死水一般。
阙玉锦口吻哀戚:“我看见你,总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是扭曲的。”
他弯起唇瓣,泛白的嘴唇笑了笑。
青绵婴偏低脸庞,作出“我很难过”的模样。
阙玉锦安静望她侧颜,伸指去擦她柔软面皮上并不存在的眼泪,喃喃自语道:“绵婴如果是真伤心就好了,如果是真妒嫉,那便能让我开怀些。”
因擦不到眼泪,阙玉锦手指在青绵婴脸颊上使劲一掐,青绵婴因为心中不知名的理亏,耐着他掐,阙玉锦松手后,青绵婴摸到自己脸颊烫烫热热,肿了一小块。
阙玉锦目光混沌,望着她笑得难过,幽细埋怨道:“绵婴嘤嘤半天,怎么一滴眼泪也不出来?”
青绵婴:“……”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负心人是阙玉锦才对,怎么阙玉锦一副是她负心的样子?
阙玉锦似乎看懂她的迷惑,终于“按流程”来说话:“绵婴是想和我清算什么?清算我骗你我和师尊的事,还是清算我隐瞒自己病情的事?”
青绵婴点头:“都算。”
二人互相都抓着对方一截躯体,眸光相撞,互相不退让。
阙玉锦低着眼,安静柔敛的模样,微颤的睫毛下像是能滚出泪珠,最终也只是眸珠湿润,湿漉漉地望着人,未曾落泪。
他半拥着她,神志不清的样子靠在她身上,被她稍稍抗拒,就退开一些,她没有抗拒,就又一点一点地粘回来。
阙玉锦似乎是边思考边说,说话慢吞吞的:“我师尊确实是我的旧情人,但我没有很多旧情人,我唯有师尊和你。”
青绵婴心道,之前说一个也没有,现在说唯有“师尊和你”,以后还指不定“唯有”多少多少人呢。
“我师尊很早就去世了,我想,我就算是给亲生父母守丧也守不了这么久吧。我和她之间早已经完了,所以我另觅新欢,也就是绵婴你,不可以吗?
“我和绵婴提过多少遍师尊,因我想惹绵婴在意,但绵婴总是反应不明显。我还以为绵婴不在意呢,绵婴终于还是有些在意的,会来找我清算,所以我开心。”
二人面对面坐得近,青绵婴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阙玉锦心窝,道:“心肝儿,我不是在和你计较你有旧情人,我是在计较你旧情难忘。”
阙玉锦眨眨眼,往门外看去:“这你也怪不到我的头上,我记忆残缺不全,我不记得旧情,旧情难忘的是他。”
恰少年玉锦端着托盘,远远地自院中走来,榻上二人目光同时落在他上。
青绵婴转瞬又回过头去看身边的阙玉锦,正看见他满目笑意,是给另一个自己泼脏水的开怀。
阙玉锦见她看自己,立刻又收敛了笑意,摆出一张高深莫测、苦大仇深的脸。
青绵婴:“……”
少年玉锦踏进屋门,到桌边摆菜盘,抬脸看青绵婴,声音温和:“小娘请用膳。”
青绵婴本一条小腿自床边垂下,吊二郎当地晃着,少年玉锦一看她,她立马把脚收起来,又双脚落地,起身迎过去,笑意盈盈地喊了声:“好心肝儿~”
少年玉锦脸颊和耳朵泛着红晕,羞赧地低着脸。他眼眶亦是红的,是刚刚受累哭红的。
阙玉锦在身后盯着他们,凉幽幽问:“小娘有几个心肝儿?若是心肝儿多得不正常,我帮小娘挖几个出来。”
青绵婴不理会阙玉锦,就着少年玉锦的牵引坐去桌边,“哇”了一声,满眼新奇的模样看他带来的吃食,拿着筷子就准备开动。
少年玉锦站她旁边,给她布菜,打算喂进她口中,青绵婴张着嘴配合。
阙玉锦在背后,从二人中间位置看见菜肴,不禁气笑了,对着少年玉锦道:“你自己不会做饭讨人欢心吗?怎么还捡现成的,端我热在锅中的菜过来?”
青绵婴/少年玉锦:“……”
青绵婴天天吃阙玉锦做的菜,何尝不知道现在这菜是阙玉锦做的?
她对少年玉锦装出一副非常惊喜、开心的模样,现在僵着表情,实在装不下去了。
少年玉锦回头望了一眼,微挑眉梢,眼中流露着幽光:“我端过来给小娘尝尝,总不能浪费哥哥的心意吧?”
作者有话说:
体感上,少年玉锦是黑化得最严重的一个他承载阙玉锦无法负担的恶与情意,负担他觉得痛苦得几乎活不下去的记忆-天呐天呐,这个场景还是没有写完脉络大概是:绵婴对阙玉锦感到厌倦→发现他白天与黑夜的反差,又提起点儿兴趣→绵婴思考二人关系,终于还是想得到他→见少年玉锦,试图救救分裂的两人→阙玉锦和少年玉锦的关系(下一章写)3.24
第138章 京城招生1·远行
青绵婴这顿饭吃得极其心噎。
一个人同她吃, 一个人盯她吃。
二人送她回去的路上,无人驱车,二人一左一右坐她身侧, 还都挤着她。
车两侧有窗,左侧的少年玉锦褪下了女士衣裙, 不再有矜持不看外的规矩,一直默默地望着窗外。右侧的阙玉锦始终在默默、但不容忽视地望着她。
青绵婴为了以示公正,笔直地望着正前方, 不偏不倚。她神思飘到刚刚的饭桌上,少年玉锦说的:“我不喜欢下厨。”
他说话和声细语的:“在我心中最惶恐的时候,我企图用微不足道的照料去讨好我的师尊, 然而结果……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辛劳地讨好人, 我以为他和我是一模一样的想法,我们都不要再对谁做这样的事了——他却悄悄背弃我, 口是心非地搪塞我。”
少年玉锦凝望人时, 两只眸子近乎于全黑。
说这些话,像是跟她埋怨告状一样。
青绵婴心里默默,嚯,就前恋人问题上, 阙玉锦至少有一个认错态度, 少年玉锦是完全的不在意啊。
少年玉锦:“小娘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也该听我的辩解。”
青绵婴竖起耳朵,往嘴里塞着饭菜, 眼睛眨眨不时看少年玉锦一眼,以示自己在听着他说话的尊重。
少年玉锦道:“我的师尊很爱我,小娘也应该很爱我。”
青绵婴差点噎到:“……”原来是个从年轻时就脑袋不好的。
青绵婴回过脸去看阙玉锦,阙玉锦弯着眼睛憋着笑, 一副“你快再多说两句,我痛失一个情敌”的愉快模样,对上青绵婴视线,他又笑得矜持一些。
青绵婴内心:哦,阙玉锦也许也和少年玉锦一样的想法,只是现在会伪装起来。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歪理。
马车到家门口,夜深人静,几米远的距离,阙玉锦下车送她,步步跟着她到家门坎处,少年玉锦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他俩。
阙玉锦在青绵婴耳边问:“小娘更喜欢我们中的谁?”
青绵婴青幽幽的眸子盯着他。
阙玉锦笑了一笑:“可惜,小娘若更喜欢他也没办法,我不会让小娘再见到他了——只要我还活着。”
阙玉锦推开没关严实的屋门,送她进去,又和青父青母打声招呼才离开。
父母问青绵婴夜不归宿的事,青绵婴把腰上系着的官府赏银给他们看,把匪窝一事同他们细细讲了。
在堂屋烛火中,父母坐着,青绵婴眉飞色舞,于他们面前边说边比划自己的英勇事迹,末了开怀道:“我去做了好事。”
父母担忧她又这样大胆,教导她官府都管不了的事,不想主动与匪徒起冲突,所以才出赏银给能人去管。
青绵婴安慰:“阙玉锦和我一起去的,他武功那么好,不会出事的。”
阙玉锦在父母面前像个大孩子,她像小孩子,大孩子带小孩子去玩,父母即不这么担忧。
青绵婴又昂着头道:“可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出过手,你们又怎么知道,那位官府专门聘请的‘能人’不是我?”
烛火把她的影子照得昂扬庞大,女孩躯壳充满干劲。
回阙府的马车上,阙玉锦和少年玉锦相对而坐,互相静默无言。
阙府门口,二人下了马车,一前一后进去。
巨大的阙府像一团黑雾,渐渐包裹进两人,阙府内部豪奢,却静悄悄的,没有其它活物。
二人都进了屋门,烛火自动燃起,阙玉锦面无表情问:“你隐瞒我和她见面,我们的约定是,她还不是师尊时,你不可以见她。”
少年玉锦踱步到阙玉锦身后,隐在他影子中同他说话:“你看不出她厌了你吗?我在帮你啊,不对,是在帮我们。师尊她怎么会喜欢你现在这样冷冷硬硬的性子?你软不下来,所以我替你软软。”
阙玉锦冷笑:“那她也不见得喜欢你呀。”
阙玉锦正常洗漱睡觉,而少年玉锦始终待在他的影子里,喋喋不休地控诉。
“我属于过去,你属于未来,她也属于未来。属于我的她死掉了,属于你的她在这里,凭什么?”
“如果我可以顶替掉你,我不就属于未来了么?你只是我那时候生出的一抹心魔,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师尊是我的,此前是我的,此后也是我的。”
二人的心是连通的,少年玉锦扭结的心绪无法掩饰地完全暴露在阙玉锦面前。
阙玉锦冷笑:“我看你是疯了,你才是心魔啊,心魔妄想成为人么?”
“我和你是一样的,要么我们都是人,要么我们都只是心魔。你有一只眼、半张脸是我的,你永永远远也摆脱不掉我。”
阙玉锦回过身去,看见影子里的人。
少年玉锦近在咫尺,笑盈盈的,脸上满是裂痕,他的身体虚浮透明,一团黑气,他身上真实存在的仅仅是一只琉璃眼,半张少年的脸。
他恶鬼一样攀附在阙玉锦身上。
阙玉锦望着他,慢慢地敛下眼,觉没什么好说的了。
少年玉锦不断地提醒他:“我们是一魄的分裂,一个停留在原地等师尊,一个去到未来找师尊,我们谁也别说谁,我不愿固步自封,你也不愿她回来找不见你,不是吗?”
“你答应过我的,她喜欢谁,我们就作谁,你不能骗我,不能骗你自己。”
阙玉锦的心绪亦无法隐瞒地暴露在少年玉锦面前——
“天真,当然是谁更强,谁说了算。”
“也许我们分裂之初是这样的,但现在,我可以独占她了,为什么不?”
青绵婴果真没有再看见少年玉锦,夜半她留宿时,遇到的也是躯壳完整的阙玉锦。
青绵婴褪掉阙玉锦衣裳细细检查,一切完好无损,她问:“你那一身伤呢?你半夜呕血呢?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阙玉锦解释道:“他是我的恶魄,他身上所显现的并不真实存在,我压制了他,一切不就正常了吗?”
青绵婴望着他,不说信还是不信。
少年玉锦裸身会有羞涩模样,会用被子遮着些身,身体和脸颊都泛红。
而阙玉锦裸身后一派坦然,不遮不掩,大喇喇地敞着给她看。阙玉锦依然是爱漂亮的,身体无一处不漂亮,他于她面前分——开——腿跪着身,从脖颈到身体的低位一览无余,长发披散在背部。
青绵婴伸手过去,神色恹恹地随手触碰他,一边道:“你看,你年少时青涩没有经验,现在已经熟稔成这样了。”
阙玉锦攀附着青绵婴的肩膀说:“他不青涩,他早也被人干——坏了,他就是装的。”
青绵婴手指指着,奇道:“这个也能装吗?”
没有记忆的阙玉锦肯定道:“他就是装了。”
像是以少年玉锦为契机,二人从仅仅的白日宣淫,到现在夜晚也会做些正事。
青绵婴躺在阴凉的榻上,仰颈后靠着,低眼看阙玉锦发丝垂在她腰腹、腿间,水鬼般缠绕住她下——身。
她眸子偶尔飘忽,神游地想些事情,现在的结果是好的了么……不待想清楚,又被迫飘回来,她的大腿内侧留下了一个殷红齿印,她微微弯眸想,真的好像是某种恶鬼刻印上去的啊。
她躺着休息时,阙玉锦跪坐在她身侧,细细密密地给她按捏腰腹、胸腿、肩颈、头部,轻柔安慰她:“我知道小娘受累了,所以小娘好好休息吧。”
他指她的练武,也指她的耕耘。
青绵婴半懂不懂,不明白事后是由被耕耘者来软心软意地安抚耕耘者么?
私密的房事她无法请教认识的人,挑了个时候跑去沈嫣阿婶的小花楼,躲在暗处细细地观察了番。
喔,无论客人是五大三粗还是柔柔软软,都是卖身的服侍客人。
于是青绵婴回去后,又心安理得地享受阙玉锦的服侍。
但她有种本能的反应,总是在阙玉锦快出来的时候去亲他眼睛,手指摸着他唇瓣安抚,嘴唇凑到他耳后,不亲吻也停留在那里呼吸。
虽然阙玉锦身上不会留疤,青绵婴每次都喜欢买好膏药带去,自己给自己弄出来的痕迹上一遍药,或者是动物舔舐伤口一样尝尝舔舔他的血。
阙玉锦抱着她埋在他胸脯的脑袋,同她说过:“小娘像吃——奶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阙玉锦眸子是潋滟的,青绵婴总是不留神就会盯着他望很久,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二人一天一天地过,好像岁月无限地静止在这时候,小打小闹,也还算岁月静好。
青绵婴一直偷学,留意着不在阙玉锦面前用出术法。
一晚,她通体舒畅地睡了一觉,再醒来,发现曾经能看见的微小灵气粒子更加凝实,身体也一阵轻盈,耳目灵犀。
……她在睡梦中,引气入体了。
阙玉锦绝对讨厌她在凡界入道的。
青绵婴踟蹰着不敢去见阙玉锦,她发现自己有了些微修为后,看阙玉锦还是深不见底,深不可测。
阙玉锦却没有对此生气,只是拿出一个锦盒,递送给她。
“这是什么?”
青绵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白中泛着青蓝颜色的圆丹。
阙玉锦道:“一颗内丹,助你修炼用。”
青绵婴踟蹰着,还想问什么,阙玉锦却拿了那颗内丹,塞进她口中,捂着她口鼻抬她下颌逼她咽下去。
其实阙玉锦如此一举,内丹一到青绵婴唇前就往里钻,滑向了她身体深处不知哪里。
青绵婴茫然地感受到——仅仅像是吞了颗无味的糖丸,糖丸在她体内没有产生任何的反应。
阙玉锦道:“小娘慢慢炼化吧。”
这是属于师尊青绵婴的,大乘期巅峰的内丹。
阙玉锦对其做了些处理,使其无论何时不会伤到如今的青绵婴。
亦是今日,阙玉锦唤出流霰,把在自己手中待了数百年、已然握得温热的佩剑递给青绵婴。
青绵婴不解:“为什么要再给我一把剑?我已经有明烛了。”
阙玉锦:“明烛虽好,但是它是断剑,绵婴用它练习可以,实战却吃亏,收下流霰吧。”
流霰剑和曾经被送给孙枝运、后被阙玉锦讨要回来被保留得完整的内丹,现下都在青绵婴身上。
它们相合地本来即属于青绵婴的魂灵,久而久之,随着青绵婴炼化内丹和进步,会让她恢复前世的记忆。
阙玉锦计算着,自己又要等多久,能等到一个“完整”的青绵婴?
三年之期将近,京城里热热闹闹的,修真界各大宗门下界来招收弟子,十五年一度,一次招收近百人,各地的有志修仙者都往京城赶去。
青绵婴踟蹰着,半日待在母亲的医馆,帮忙打杂,半日待在父亲的武馆,作为大师姐教导一众师弟师妹。
她像小狗一样,整日守在父母面前。
三月之期还差最后几月时,父母叫她留在堂屋,同她正襟危坐。
母亲颜琉璃和细地安慰:“绵婴,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吧,我们一直知道你志不在此,也一直有心理准备。我和你爹一直在这里,这儿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们都在。”
父亲青衡道:“去吧,不光你准备好了,我们也一直在准备。”
夫妻两人的眼眶都微微湿润。
颜琉璃握着青绵婴的手细碎地说着:“我们给你准备了冬夏穿的衣裳、几双新鞋、路上的口粮,还有一些钱财。我们也不了解去修仙要有些什么,只能把想得到的东西给你。”
青衡:“你喜欢的那些家里的小玩意儿,除了一些留给你娘做纪念的,我也都给你装进包裹里了,你自己去看看还要带什么去。”
颜琉璃:“到京城路远,这几日你收拾收拾,准备好了就出发吧,要同玩伴、田曦告别,你也这几日去吧。还有,临行前,让阙玉锦来见见我们,我们也有话嘱咐他。”
半夜里,青绵婴埋在被子里大哭了一顿,整夜没睡着,早上起来眼睛红肿得睁不开。
她想到世事无常,修仙无常,十年百年,她的父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吗?
青绵婴顶着自己的核桃眼去问阙玉锦,父母可以一起去修仙吗?
阙玉锦凝视她道:“可以,他们没有灵根,修仙界也有凡人,只是修仙界的凡人过得不如凡界的凡人自在。
“修仙界是修者的天下,凡人被倾轧,凡界是凡人的天下,修仙者只是其中个数。修仙界刀光剑影,你能保证时时护好他们吗?”
阙玉锦话里话外,指向明确——若你自己有能力护好他们,我可以带他们去,若是护不好,出了事不要怪罪我。
青绵婴又肿着自己的核桃眼,哭着回家。
阙玉锦驱车送她,闹市上,他们和一人的马车相撞。
“哎呦呦,哪个不长眼的撞我呀?”
一男子拖长音调的声音传来。
没好气的青绵婴努力睁大眼睛,掀开车帘望出去。锦衣华服的男子坐在前面驱车,身后他一脸惶恐的小厮在车厢里。
“呦——是鱼泡眼绵婴姐姐呀。”
他声音一下轻快了起来。
是万阿念。
万阿念现今年长几岁,不似当年瘦弱,是个板板正正的年轻人了,他是娃娃脸的长相,看起来还是小少年一般。
他跟着他们回家,饭桌上叽叽喳喳同众人讲着自己离开小镇后,去了多远多远,现今发迹了。
青父青母听得称奇,夸赞他能干。
万阿念笑得狐狸眼弯起。
青绵婴偷偷和阙玉锦道:“他怎么像是回来骗钱的?”
能听见的万阿念:“……”
他凑到青绵婴耳边说:“我心好痛啊,姐姐,我那么长的发迹史你都没听吗?”
阙玉锦私底下扶着青绵婴腰身,把万阿念推远了。
万阿念最后提出感谢,说当年多亏了他们相助,现在衣锦还乡,要在青父青母家旁安家。
在家乡的最后几日,青绵婴收拾着行囊欲远行,旁边的土地上,房子重新修缮,万阿念热热闹闹地在这里安家,布置大宅子。
听说青绵婴要走,万阿念一脸惊奇样,道:“那伯父伯母岂不是没有孩子在身边啦?正好我也没有爹娘,伯父伯母愿意收下我这个干儿子吗?”
青绵婴想到阙玉锦当年说有人给父母养老,问:“你当年说的人就是万阿念吗?”
阙玉锦颔首。
青绵婴凉幽幽地盯着他:“你当年还说不认识万阿念。”
阙玉锦:“……”
他扯的谎话太多了,细想起来,似乎统共没几句真话。
他道:“万阿念欠爹娘因缘,他今世来还。”
与田曦、一众亲戚告别完毕。
清早,阙玉锦锁上阙府的大门,到青家接青绵婴,青绵婴由父母送出门,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她的身后,田曦、父母,一众总坐在这闲聊的亲戚、村民,大家簇拥着她上马车,你一言你一语,都是祝福的话,一些塞来几个热鸡蛋、热馍馍,嘱咐路上吃。
父母推着她进马车,告诉她:“去吧去吧,别耽搁时间了。”
村民亦让出条通道让他们走。
青绵婴上了马车,回头望去,父母跟在马车后面,追着她走了好远一截路,直到转弯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低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她从小生活长大的村庄渐远,家门口碧绿的翠竹,翠竹旁的一小片她家的菜地,行过不远处能看见滔滔不绝的江水,一些季节是碧绿色,一些季节是混黄色,再走一截路,能看到粗壮大树下高矮不一、或粗或细的三个石墩子,她幼时和友人常坐在这里玩,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小湖,里面常有鲜艳色彩的鸭子游来游去,她们也曾下水玩过,小湖旁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春天会开着各色的花,她会摘了花含在空中,当作哨子吹响。
……熟悉的一切,渐渐都在马车之后。
马车之前,蓝天白云,天朗气清,一个熟悉的人始终在她身侧。
作者有话说:
【家乡篇·完】在走进度了3.26
第139章 京城招生2·路途
车厢里, 青绵婴瘪着嘴,侧头望向不时被风吹开帘子的窗外,眼眶和鼻头红红, 眼泪大颗大颗的。
她哭得安静,不时拿手巾擦眼泪, 直到整块手巾都被浸湿,她抬脸看阙玉锦——的背影。
青年坐在车厢门口,腰带以上的衣衫被风吹起个鼓包, 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手巾。”青绵婴声音闷闷地喊他。
阙玉锦从衣襟里取出块手巾,依然不看她,只微侧身往后抛扔, 青绵婴伸手接住。
手帕布料柔软, 刺绣精致,青绵婴见人背着自己, 偷偷摸摸地第一反应是捏着手帕到鼻前闻闻。
香香的美人。
似乎是错觉, 微侧身的阙玉锦把身子坐得正正的了。
青绵婴心情不佳,本来即不是需要手巾,而是找借口和阙玉锦搭话,但阙玉锦不理她。
青绵婴找茬道:“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我哭了也不安慰我几句?你哭时我可是……”
阙玉锦哭时, 青绵婴总是抱着他又亲又摸, 趁人之危。
阙玉锦转回身, 抬眼望过来了,眸子点漆:“我原身无父无母, 我百年不算有家,因而我不能理解对父母和家乡的感情,没什么可以宽慰的话。我不想看见绵婴哭,所以不看绵婴。”
青绵婴望阙玉锦几眼, 红着眼睛坐去车厢门口、他的身侧。
青绵婴抬眼望着今日明媚的日光、碧蓝的天空,抱着膝盖缩得小小的,道:“我就是要你宽慰我。”
青绵婴感受到辽阔,一种孤独和不适应。她从小在家乡热热闹闹的,还未见识过外面的天地,从此以后在外闯荡,她即是孤身一人了。
她虽然早早做好了离开家乡的准备,但现下仍处在家乡地界里,已经感到不舍和难过,对不确定未来的空空茫茫,她想到亲人的面庞和话语即忍不住落泪。
她委屈巴巴地说:“我身边只有你了,我想你安慰我。”
阙玉锦扶着青绵婴下颌叫她侧过脸来,低下眼认真打量她的眉眼、面颊,温热的指腹从她眼睑下方轻轻抹过。
阙玉锦低脸亲了亲青绵婴泛红的两只眼睛,动作轻得像羽毛。
青绵婴不流泪了,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阙玉锦,内含期待意。
阙玉锦醋道:“绵婴只会为亲人流泪,为别人流了泪却要我来安慰。”
青绵婴轻轻地哼唧了一声,伸手握住阙玉锦的手腕,眼睫轻颤,闭上眼把脸凑到他跟前,等待他亲吻自己。
阙玉锦眸光从青绵婴唇瓣上扫过,依然避开了那个位置,只是在她脸颊上小小地咬了一口,留下二三小齿印。
青绵婴睁眼不满,又狐疑道:“你留着嘴巴给谁亲呢?又一个情人?”
她语气还含着含混的哭腔,眼睛里已经有凌厉、发狠的光。
阙玉锦:“……”
他缓慢绽出笑意道:“留给绵婴,但是我想等一等,等我们成亲。”
阙玉锦想等青绵婴是师尊了,他才给她亲嘴巴。
想至少给师尊留点儿什么。
想意乱情迷的沉沦,是和身为师尊的青绵婴一起。
青绵婴凝视着阙玉锦,一只手依然握他手腕,指尖从他手腕与镯头的缝隙中挤出去,紧紧贴着他的命门和脉搏,另一只手勾住他脖颈,让他低下身来,手指灵活地扯开些他的衣襟,挨脸过去亲他的脖颈,垂下手与他十指紧扣。
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合,肌肤间感受相同的热浪和拂过的微风。
青绵婴睁着眼,眼睫纤长,一会儿认认真真地在阙玉锦脖颈上亲咬,流连过每一小块地方,留下小小的红色印记,一会儿半捧着阙玉锦的脸颊,仔细打量他漂亮的脸蛋,顺着他的意思亲除嘴唇之外的地方。
她把他到处都亲得湿漉漉的,阙玉锦的筋脉跳动在她齿下,她一会儿顺着筋脉亲,一会儿又胡乱亲,按着阙玉锦手腕的那只手在发现阙玉锦不反抗后,松下来去到阙玉锦胸前,探进衣襟揉搓他滑腻光滑的肌肤。
青绵婴无意识地含着笑意,摩挲着打量阙玉锦,心中有股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熟悉和熟稔。
她对他的身子好着迷,眼眶还发着涩意,被稍稍一激就会掉出一两滴泪出来,落在阙玉锦的蜿蜒的皮骨上,青绵婴又自己去舔舐吻尽。
她放阙玉锦平躺在车厢,自己坐他正前,揽着垂倾的头发眸光亮亮地看他,破涕为笑道:“还是有好事的,离开家乡就可以不要颜面,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类如他们可以不必偷偷摸摸,可以不必在人前守礼,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时时赖在一起。
青绵婴手指熟练地找到地方,从阙玉锦衣服下摆探进去,她边狎玩还边摇着头故作叹息:“我觉得这样沉迷色//欲不太好,身体都虚了。”
阙玉锦眸子里映着蓝天白云,以及所有的所有里最中央的青绵婴,他明明灭灭地望着青绵婴,又好像眸光很松散,什么也没看。
阙玉锦配合着青绵婴一切,身体熟稔到即使神思飘离也能作出相应的反应。
青绵婴亦对阙玉锦的身体熟悉,他前面的反应很稳,给人一种持正自守的君子感,后面的反应很——淫——荡,像是她是他的恩客,他得好好侍奉一样。
青绵婴在阙玉锦耳边埋怨着:“啊,怎么我没有真的作案工具啊。”
总是得依靠外物,她自身感受不到里面的光景。
阙玉锦目光凝聚在她身上,仍是那副寡淡放松、丝毫不挣扎而承受着的模样,眉目似乎屏息着,安慰道:“等以后修为高些,可以化无形为有形。”
青绵婴:“你师尊就这样干——你的啊?”
“……”阙玉锦默默侧转了脑袋,又伸手抱住青绵婴抵在他胸口的脑袋。
半晌,阙玉锦才转回头,在青绵婴额头上温缓地亲了一亲,心中念道:我可爱的、年少的恋人。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渴望看见你年少的样子。
可为什么,我们不是共同地享有年少呢?
曾经是他芥蒂青绵婴的过往,现在是青绵婴芥蒂他的过往,他们之间好像总横亘着一些时光,无论如何都消解不去。
青绵婴坐腻了马车,阙玉锦又凭空变出又一只马儿来。
他们本是各骑各的马,比赛谁跑得快,颠簸一途,一会儿你超过我,一会儿我赛过你。
斜阳半落,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互相靠近,并肩前行。
青绵婴侧头望阙玉锦,目光停留在他微微后靠、笔挺的小腹,眸光狡黠地动了动,一蹬脚踏,飞身向侧。
下一秒,青绵婴落到了阙玉锦的身后,与他同乘一马。
阙玉锦仅仅是眼睫动了动,问:“小娘更喜欢这匹马儿吗?”
青绵婴摇头,咬着他耳朵说:“我是更喜欢你身下的马儿呀。”
她地痞无赖般和他讨要东西,待东西凭空变出来后,又让它消失在阙玉锦衣摆之下,阙玉锦微微抿着唇,青绵婴手环过他的腰身同他共握手中的缰绳,“驾——”了一声,马儿跑动起来。
阙玉锦始终蹙着眉,而青绵婴开怀笑着,把脸靠着他的脊背,因笑得太开心,路途颠簸簸中还不慎牙齿磕到了嘴唇。
夜晚,两人在野外草地上安营扎寨。
两人身前架火烤着野味,一会儿青绵婴凑过去吃阙玉锦手中的烤串,一会儿她主动递给阙玉锦撒了自己独家调制的佐料的肉串,二人互相分食东西。
用完饭,周边散步走一走,临睡前,青绵婴去小溪边洗澡。
她嘱咐阙玉锦:“看着些人来。”
溪水浅,至多到人腰腹,青绵婴稍微弯着腿,寻地方半坐,溪水才能遮到肩膀。
阙玉锦在溪边的石块坐下,杵着脸望她。二人都熟稔成这样了,青绵婴褪干净衣服后并不避阙玉锦视线,而是顺着他目光低头望自己胸乳,还伸手掂了掂。
阙玉锦忍俊不禁,离柴火不远处,他的面颊好像被照得暖黄而泛红。
青绵婴没有自己袒身的羞涩,而是微微歪头,黝黑的眸子认真仔细地望阙玉锦。
月光之下,二人不带情欲的互望。
青绵婴快速地眨了眨眼,率先移开视线,脸颊亦被柴火照红了,她侧过身悄悄地吞咽唾沫。
“扑”的一声,阙玉锦在岸边松解腰带,褪去外衣,亦下水来了。
他到青绵婴的身旁,半扶着她肩膀转回身面对自己,青绵婴茫然地眨了眨眼,抬高脸蛋,准备着他们之间总是有的亲吻。
阙玉锦却伸手揽住她,月光下,篝火旁,流动的溪水中,他只是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拥抱着她,炽热的心跳传递到她胸腔,二人被溪水打湿的发尾粘黏在一起。
青绵婴亦回抱阙玉锦,偷偷摸摸地在嘴唇能碰到的地方亲亲咬咬他。
二人夜晚共睡一个营帐,营帐的顶部可以变换成透明材质,能望见深蓝色的夜空和漫天闪烁的星星,耳畔是缓缓流淌的溪声和偶尔柴火“噼啪”的声响。
青绵婴枕在阙玉锦身上,闭眼熟睡去。
清早被虫鸟鸣叫声唤醒,二人略作洗漱,以路边的野果作早食,吃完即继续赶路,一路上步伐悠悠闲闲。
青绵婴问:“我们会赶不上选拔试炼吗?”
阙玉锦斩钉截铁:“不会。”
青绵婴“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又眸光亮亮地看阙玉锦,问:“会瞬移,还是会什么传送阵法?”
阙玉锦略做思忖,认真答道:“即使没赶上选拔试炼,我也能让绵婴是入选者的一员。”
青绵婴:“?”
她眨眨眼问:“这么厉害吗?你和来选拔弟子的仙师认识,有关系,能暗箱操作?”
阙玉锦侧眼轻哼:“哪儿用得着暗箱?”
作者有话说:
玉锦是我写过最有钱有势的男主了敢想我其他男主都是越混越穷困潦倒,哈哈哈(阿欢人嫌狗憎,过街老鼠,思成被困20平出租屋)3.30噢噢补一句,最后说的“能是入选者的一员”,设定里选拔人数不定,有多少人适合就选多少人,所以不存在抢占别人机会的道德问题。……1500收藏了,芜湖~目前是54万差147字,加油加油……还有一点碎碎念,是我前几章想写的,但是章节写完了就忘记写碎碎念了。(主要是少年玉锦出没的章节)感觉玉锦又是我写过的新种款式的男主,感觉他对绵婴的爱不及他自己的执念深(目前是,或者说是爱已成执),全方位的自私鬼,因为年纪小绵婴很多,就肆意地享受被爱。我迄今写过的三位男主中,阿欢是很爱但最能放开手的那个(好吃的反差,他明明是最自私残忍的魔头,但他的爱同样浓烈,浓烈到能让他几次三番“放过”肖肖,最拿得出手的爱)。思成是带着理智的自私,贪恋着日常的一点点好,不思考可能会有的弊端而享受当下。玉锦是全方面的自私鬼,其他两个因为带“年上”或者“更强”的意味,总是顾虑着女方,只有玉锦是把自己看成一个低位者和晚辈,肆意地享受绵婴的好,经常也不记得回报些什么,理直气壮地要求她给自己很多东西,给自己很多爱。总结我的写作思路,强男主我要写他的脆弱,弱男主我要写他因弱而生出的心理扭曲(纸片人的那种扭曲,不是三次元的那种男的的扭曲啊)。同理女主,肖肖和吟妹,我废了很多笔墨写她们在脆弱中的坚强,而绵婴,我好像喜欢写她顽强中脆弱的一面。
第140章 京城招生3·路途
路途遥远, 赶路悠悠。
出发前,青氏夫妻找镖局的人打听,计算好从村上去京城的时间, 紧赶慢赶催着青绵婴出发。
青绵婴觉时间还长,不想走, 父母说:“又不是一程都在赶路,你是去赶考,时间宽裕些, 路上好好休息,遇见好山好水你和阙家小子也可以去玩玩,也许一辈子只路过这一次, 时候真不早了。”
青绵婴对遥远路途没有实感, 也不知道去那么远的地方要花费多久,她只是蹲在地上抱着腿杵父母面前, 直到他们推她肩膀一步步给她“撵”出门去。
青绵婴果真和阙玉锦一起看见美好景色就忍不住停下来玩玩, 好像他们俩的调性就是慢慢悠悠,不会太着急。
……虽然青绵婴的不太着急,有一部分是强装出来的。
离京城越近,她心中不可言说地有几分紧张, 这是对认真准备了、期待有好结果的事而会有的紧张。
但面对阙玉锦, 她无时无刻不是挺直腰板表示:游山玩水啊, 那玩吧,我肯定奉陪。
私下里, 青绵婴趁着阙玉锦去买零嘴,自己偷偷摸到小摊贩买了一张简陋地图。
她把地图藏在衣服里,上了马车,确定阙玉锦背对着她才偷偷拿出来。
地图绘着些山水, 大概地标注了几个地名。白日里,青绵婴坐马车里抱着粗简地图研究,每路过一个县镇就圈着地名写下时间。
许多日后,她统计发现,刨除掉他们游山玩水、感受民俗的时间,在同样的平地或山路上,他们所用时间奇异地并不一致。
青绵婴抬脸望驱车的阙玉锦的背影,鼓着腮帮,心里愤愤不平。
不知这人是把时间畸变,还是叫空间之间路径缩短,再或者,让两只马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拖着马车跑得比千里马还快。
叫她一路都感觉有些奇怪,然后又懵头懵脑地不知道哪里奇怪。
讨厌,非常讨厌。
这种无形中被操控控制着的感觉。
青绵婴指腹划过地图上圈出来的地名,旁边小注解写着他们在那地玩了多久,她轻轻咬了下唇,眉眼纠结。
咳,但也明白阙玉锦的用意,大概是他们玩的地方太多了,时间不够用,才偷偷从车程上节省时间。
清早,青绵婴负着手走在雾霭沉沉的山林之中,朝旁边阙玉锦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我们会赶不上选拔试炼么?”
阙玉锦不正面回答赶路的事,反而说可以“明箱操作”把她弄进修仙弟子的队伍。
青绵婴眨眨眼,想了一会儿。
她时不时会有种阙玉锦要害她的感觉,像是一条盘在手腕上把玩的小巴蛇,平时可可爱爱,傻头傻脑,长大之后咬她一嘴,能把她手腕咬出两个血窟窿。
夜晚,青绵婴入睡前伸直腿,双手搭在腹前,躺得板板正正,她闭眼一会儿又睁开,望着偶有闪烁的夜空,心道:唉,可是她不想依靠阙玉锦。
她稍微侧脸。
阙玉锦躺在她的旁边。
阙玉锦一个人睡觉时睡姿端正,同她一起睡时若她没有主动抱阙玉锦,阙玉锦就会八爪鱼、鬼缠身一样来抱她。
此时此刻,睡梦中的阙玉锦像个孩童一般抱着她的腰身,脑袋挨在她颈窝,脸颊紧紧贴在她身上,很依恋的模样。
阙玉锦睡眠不好,半夜常常会惊惧而醒,他总是一遍遍睁眼去摸她身上,确定她在不在身边。
一些时候阙玉锦懒于睁眼,窸窸窣窣把自己一条腿挤进她两腿中,怕压到她而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挤进去后就乖巧地一动不动了,叫她只能感受到热。
青绵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阙玉锦后脊上的发,心道阙玉锦很会扮脆弱来使人放松警惕。
阙玉锦可以不说胡话,乖乖巧巧的,同时把全部事情都做好,给人一种稳妥可靠感;阙玉锦眸光总是哀哀伤伤,望着人有一股乞求意,在很多方面倔强地不想表现出依恋她,一入睡就全然失去顾虑地来缠抱她。
既要扮脆弱乖巧,实际又蛮横专//制,青绵婴看不明白,觉这些是“非人”的表现。
单凭阙玉锦“非人”,如此近地躺在她身边,青绵婴心里悠叹,叫她怎么能够放得下心?
她侧过身去,一条手臂曲起枕在脑下,另一手手指缓缓抚上阙玉锦的脸庞,游移着又捏上阙玉锦的鼻子。
瞬息,阙玉锦睁开眼,眼中清明,丝毫困倦也不见。
青绵婴露齿朝他一笑。
二人对视着,青绵婴说:“你白日说的明箱操作,我仔细想了一下,若是迈过修仙门槛即可以安逸一生,我自己迈不过去,靠你也就靠了。
“但,修仙门槛只是最小的那个坎,我若是连这个也不能自己迈过去,还有去修仙界的必要么?洗洗回乡做个小营生吧,以后继承我爹的武馆或我娘的医馆。
“——总之,我不需要你帮我。”
阙玉锦眸里迟钝地漫上困倦的迷蒙,他眨眨眼,又严丝合缝地闭好眼皮,重新把脑袋靠回青绵婴肩旁,声音哑着回:“不需要就不需要吧,这也值得绵婴喊醒我?”
他像是又睡着了,一动不动。
这就是对她纠结良久的答复吗?轻飘飘的。
青绵婴心里无法言说的空白,转回身亦要睡觉,忽然,湿腻灼热的唇舌附上她敏感的耳朵尖,不禁叫她沉静如波的内心颤了一下。
阙玉锦在她耳边问:“绵婴因这事儿纠结得大半夜没睡?在想如果自己不行,要不要信我,要不要靠我?”
“!”青绵婴被子下的手摸到阙玉锦腰上掐了一把。
气他看穿自己的紧张。
阙玉锦被下的手牵住她的,又靠回枕上,无所谓道:“反正绵婴从来不信我,我都习惯了,只要绵婴有需要,我一直都在的——还有,不用太过担心,绵婴不需要我也能自己做到,绵婴天生就是修仙的料。”
被星星笼罩的漆黑营帐里,受夸奖的青绵婴按耐不住笑意,眉梢和嘴角弯弯。
阙玉锦毫无声响后,她又转回身去,报复性地亦含咬住他的耳朵尖,看着人再次睁开眼,有些气呼呼地望自己。
阙玉锦这次眸里的困倦很浓,问她:“你想做吗?”
青绵婴摇头:“不想。”
“哦。”
阙玉锦一脸“那你弄我醒干什么”的疑惑表情,有被吵醒的不耐,但这不耐亦混混沌沌的,不含有厌恶。
青绵婴去推他肩膀:“你怎么满脑子做做做的啊。”
她翻了个面趴在床上,一副要彻夜夜话的架势:“我们就不能有其它交流么?”
阙玉锦依着她半趴在自己身上,敛眸想了想,问:“练剑?”
青绵婴:“……”
一提练剑,她即腰酸背痛,手软脚软,想睡觉了。
阙玉锦含着些笑意道:“绵婴近日日日要我陪着练剑,也是因为紧张?”
青绵婴手指从阙玉锦脸庞划过,压在他嘴唇上,道:“你还是再想想可以做什么吧。”
阙玉锦:“我原来和……都是看话本子的。”
青绵婴拒绝:“大半夜看话本子伤眼睛,不看。”
阙玉锦:“我看,我给你念?”
青绵婴恼火:“就是不看,不看也不听。”
阙玉锦想半天:“出去玩?”
青绵婴默默:“也没其它玩的。”
于是两人裹上厚些的衣服,步出营帐,在漆黑寂静的山林中随意走走。
阙玉锦提着一盏灯笼在青绵婴身侧。
青绵婴望两侧寂静的山林,道:“感觉一点儿话本里旅途的感觉都没有,主角不是随时能遇到什么危险么,怎么我们一途风平浪静的?”
阙玉锦默默藏住袖中的灵刃,他刚刚悄无声息地叫一只跟着他们的饥狼死去。
他望向青绵婴:“我只想和绵婴在一起。”
青绵婴:“所以不想什么危险打扰到我们?……不对,凡界的东西,对你构不成‘危险’吧?”
阙玉锦感受到青绵婴的无聊,又说:“我们可以自己去寻些乐子。”
青绵婴懒洋洋的模样:“我想要意外遇上的惊喜,我自己可懒得去寻,我们再走走,回去睡觉吧。”
这副随时有些怠惰、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和师尊青绵婴很像。
阙玉锦呆望她。
归途,阙玉锦埋怨道:“我好难得睡着觉,坏绵婴还喊醒我。”
青绵婴不解:“你忧思很重吗,怎么睡不着?”
阙玉锦想了想,道:“算是。”
青绵婴哼哼两声:“什么叫‘算是’?”
阙玉锦:“就是我确实有很多事要处理,但这些事于我,还犯不着发愁,远远没有陪着绵婴重要。只是我不能在脑中抛开这些事。”
青绵婴:“什么事?”
阙玉锦:“好多人的事,我想给好多人一个……‘结局’,需要我琢磨一下。”
青绵婴转头望过去:“结局?你是说你要把大家都弄死了给个结局么?”
阙玉锦:“……”
他时常感觉青绵婴过于听得懂他的话。
阙玉锦道:“如果是,绵婴怎么想?”
青绵婴一脸无所谓:“好残忍哦。”
阙玉锦:“绵婴不是乐于助人的女侠吗?”
青绵婴露齿一笑:“我偶尔是。”
大侠是需要好武艺的。
青绵婴每日都缠着阙玉锦陪她练剑。
二人寻到开阔适合练武之地,青绵婴用流霰和明烛,阙玉锦捡一根地上的细木枝。
流霰剑像冰晶,流光映照在其上像扑闪的蝶翼,剑身冰蓝,破空之际好似能带来青绵婴未曾见过之雪。
可这么锋利的剑风竟然砍不断阙玉锦手中一截细瘦的枝条。
他剑法太快,剑风太收敛而全凝聚在枝条上,赋予朴素的枝条一股韧力。
青绵婴以折断阙玉锦手中枝条为目标,快速出剑,多次都感觉似要成功了,下秒又被阙玉锦轻飘飘避去,他逗她玩似的可以在两剑相交时摸摸她的头发和耳朵。
练剑途中,青绵气恼之下还咬了一嘴他的手指。
给阙玉锦指腹上留下一串牙印。
一天下来,总是很累,青绵婴气道:“你就没有像样的剑么?”
阙玉锦摇头,眉梢扬着一股自得之意:“没有,我向来是用流霰。”
见青绵婴听不明白,阙玉锦补上:“已认主的剑向来不让别人使用,但我可以用流霰。”
流霰正被握在青绵婴手中,闻言有“嗡嗡”的应答之声。
青绵婴屈指弹了剑身一下,心间没来由地说它“没个正行”。
阙玉锦又加上:“我常用流霰,但流霰在我手中未曾见过血,我不用刀剑杀人。”
阙玉锦忽然正色模样,又眉眼弯弯:“绵婴,有太多方法可以叫讨厌的人去死了,即使我不是剑道第一又如何?世上哪里有好人,哪里有正派,仙和魔在各自地界上都自称正派,一个潜心钻研剑道、不问世事的人,才是真的正派吧?”
青绵婴戳穿:“你不用流霰杀人,但你一定用明烛杀人了吧?明烛身上血味这么浓,有不少冤魂吧?”
阙玉锦:“……”
他扭头哼了声:“算不得‘冤’魂。”
阙玉锦用见血与否,区分用流霰还是明烛。
青绵婴用衣装色彩,区分今日用哪把剑。
她若穿素色衣衫,便用流霰,摆出一个世外高人的模样,若穿火红热烈的色彩,便用明烛,像哪家出来闯荡的小弟子。
二剑相比,流霰像位沉稳冷肃的长者,明烛像个横冲直撞、身残身弱的孩童。
握着流霰好像不必有过多的忧虑,它能稳稳当当地带着人使出整套剑法,握着明烛,剑身轻,遇到风的阻碍,非常细微地能感受到风灌进剑势剑风里,明烛吞了外风融为一体再向外攻击。
青绵婴无聊时还试了试左右手各握一把剑,耍双剑剑法,不一久又左右调换再试。
左右剑的手感差别明显。
青绵婴问阙玉锦:“明烛是怎么断的?”
阙玉锦:“断了就是断了,哪里有为什么断的?”
青绵婴低眼看明烛剑,道:“我觉得可惜,我能感受到它是被人怀揣爱意炼制出的,所以才不要求它有长者一样的沉稳,而是给它孩童般随风的轻快和自由,但,这也造成了它的易折。”
阙玉锦忽然抬眼看青绵婴,“……是么,是怀揣爱意炼制出的么?”
青绵婴:“你不是认识赠剑人么,怎么还要问我?”
阙玉锦敛下眸子:“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如何看清她的心意?不过也不重要了,明烛断过,无论我花多少心思修复,它都是把断剑。”
青绵婴目光清凌凌的,依然看着剑身,不看阙玉锦,手指紧紧握着剑柄,嘴上却不甚在意地道:“如果不重要,在它被折断的那刻就可以置于仓管了,哪里还需要费尽心思修复?”
她低声加上:“分明是铸剑人爱着它,被赠予的你亦爱着它,你们双向奔赴。”
阙玉锦忽然道:“明烛剑出世即有剑灵,是一个可爱的孩童模样。”
青绵婴因不明话题忽然跳转而抬起脸来。
阙玉锦眼神冒着兴奋:“明烛剑是饮我师尊心头血开刃的,后被我折断。我许久后发现,明烛剑的剑灵亦被腰斩,一半困于剑末,一半困于剑首,那个初生的孩童早没有了声息,灵体已经快散尽了。
“它有柔软的小手,我看着他泛红的脸蛋日渐苍白,身子日渐缩小、消瘦、萎靡,我看着他萎缩死去。
“它长着和我师尊、和我相似的面容,我常常想,这算不算是师尊留给我的孩子,可我却……弄死了它。”
阙玉锦面上绽出笑容:“我本来也不想要和师尊的孩子。”
青绵婴听着这些悚然的话,神情平淡地问:“你不是喜欢你师尊吗,为什么用她的血给剑开刃?难道是修仙的哪种捷径?
“还有,干嘛要弄死剑灵,有剑灵不好吗?”
阙玉锦眸光盯着青绵婴,缓缓诉说:“我不放任它死去,难道要独自养育它长大吗?那样我自己都可怜我自己。
阙玉锦望向青绵婴手中明烛。
“明烛剑出世那日亦是它断剑之日,这是柄自出世起即没有完整过的剑,如何让人不遗憾,如何让人忍心把它置于仓管而不费心修复。
“——但我后来修复时发现,剑灵死了,明烛剑再难复原。”
“……”
他因一己之私,放任剑灵死去,后发现没有剑灵的剑身难以复原。
阙玉锦眸光茫然:“我其实很怕,有一日我师尊魂魄归来,会怪罪我怎么没有照顾好明烛。”
涉及师尊问题上,青绵婴从来不想理会阙玉锦,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也没有照顾好你自己,你师尊魂魄看见你不知是开心还是生气。”
至于其他的,青绵婴道:“剑灵就是剑灵,毁灭了就再练出来,别一天胡想,还什么剑灵是你们的孩子,你肚子能生孩子吗?”
青绵婴眼睛偷瞟阙玉锦小腹。
阙玉锦:“……”
半晌,阙玉锦低下的眼睫小小抬起,低声:“修仙界有手段,能生的,只是我不太喜欢孩子,而且从修真界历史上来看,这个孩子大概率是个破坏力极强的魔胎,我精神不稳定,胎儿只会比我更不稳定。”
换成青绵婴睁大眼睛:“啊?”
什么和什么嘛?
受阙玉锦一番话影响,床笫之间,青绵婴半伏在阙玉锦身上,柔软的手指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摸来摸去,神思飘远,幻想里面真有一个小生灵,幻想阙玉锦肚儿大大的样子。
幻想里面只会孕育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也许会把阙玉锦折磨得躺不好、坐不好、走不动路。
青绵婴半晌把自己通红的脸颊埋在阙玉锦胸口,差些把自己想得热流从鼻中涌出来。
作者有话说:
二人就这样一本正经地没羞没躁4.9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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