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清棠原本无神的眸子顿时亮起来, 她抬眼看向谢璃,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我阿耶写给我的信……”
李珩从不会让她与家人联系,怎会突然大发慈悲的允许她家人给她写信呢?莫不是突然变了性子,或是说他又给她设了什么陷阱。
江清棠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过这信。
谢璃看江清棠存疑又迫不及待的神情, 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便私自替她拆开书信, 展开纸张递到她面前,“江娘子, 看看吧。这信, 的确是江将军写给你的。”
江清棠接过书信, 确认是阿耶的字迹后,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看到最后, 她双手发颤, 就快要拿不住纸张。
阿耶在上面写, 家中一切都好, 让她不必担忧。
一颗一颗珍珠大的滚烫热泪滴落在纸张上,晕染了上面的黑字,江清棠喜极而泣,就算是这短短的几句话, 也足以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了。
李珩没有为难她的母家, 这倒是在江清棠的意料之外。
前世,李珩羽翼丰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朝权势过盛的老臣, 她的阿耶自然也在其中,可这一世,李珩并未对江家下手。
江清棠心中百转千回,一时猜不透李珩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这时, 一旁的谢璃开口道:“江娘子,江家一切都好。你的兄长谢旻,殿下也好生安置着,你可以放心了。”
江清棠当然知道谢璃是李珩派来劝她好好待在宫里的,她小心收回信,交给冬珠保管,“谢娘子,多谢你给我送来这封信。可如果你是来替李珩辩解的,那我们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谢璃轻吁口气,“江娘子何必如此呢?景王殿下从未主动伤害过你的家人一丝一毫,你的兄长江旻之所以会在地牢,全然是因为他与晋王联手刺杀殿下啊。”
“刺杀皇室乃是死罪,殿下瞒下这件事,只是将人关进牢里,已然是宽宏大量了。”
听到谢璃这番话,江清棠微微诧异,这件事情,李珩从未这她面前提起过,她是今日才知晓此事。
可那又如何,是李珩先囚禁她与大兄,大兄是迫不得已下才犯下这样的罪责,所有的错,都在于李珩。
江清棠平定好自己的心绪后,问:“那,晋王现在所在何处?”
谢璃回:“晋王逃了,是江娘子的兄长助他逃脱了。殿下很生气,却也没有过多责罚江娘子的兄长。”
“江娘子,殿下他,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狠毒无情,相反,殿下是真心视你为妻,屡屡对你和你身边的人宽容。”
江清棠不想听谢璃说这些话,别过脸去。不知者无罪,她不怪谢璃,毕竟她并不清楚李珩对她做下的事,可她也的确不想听谢璃为李珩说的好话。
江清棠只问:“谢璃,你是不是还心悦李珩?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的在我面前说他的好呢?”
谢璃愣住,片刻后,点了点头,她心中,的确从未放下过殿下。
江清棠不解道:“那你就更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劝我了。我与李珩绝无可能,我离开,岂不是对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谢璃反驳道:“非也,我了解殿下,就算江娘子你离开了,殿下他,也不会接纳别人。与其看殿下痛苦,我更盼着,殿下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江清棠笑了笑,谢璃对李珩还真是一往情深啊。到底是她更了解李珩,还是谢璃呢?
“江娘子,前世种种都是误会,今世你与殿下还未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很多事情,不能用眼看,而是用心。”
“误会?我与李珩之间,没有什么误会。之前他打压我母族是真,纵容其他人害死我兄长也是真。仅他一人有苦衷吗?我的苦衷,李珩何时看到过。”
谢璃眼见劝不动江清棠,不再劝解,很多事情她一知半解,那些话需得殿下亲自开口才是,“江娘子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休息了。”
江清棠忽想到了什么,喊住谢璃,她吩咐冬珠拿来纸笔,她说什么,冬珠就写下什么。
片刻后,江清棠在冬珠的搀扶下吃力地从躺椅上站起,双手将封好的书信递给谢璃,“劳烦谢娘子替我将这封回信送到江府,不要让李珩知道这封信。”
谢璃犹豫片刻后,还是接下,她欠江清棠一个人情。
临走之际,谢璃忍不住道:“江娘子,我是真心盼着你与殿下能够重修于好,今日的话,希望你能听进去几分。你要多多保重身子,再会。”
江清棠颔首,她行动不便,派冬珠送走了谢璃。
*
谢璃离开瑶池宫后,径直来到养心殿前,跪下求见李珩。
刘福进殿通报后,得到李珩的允许,刘福领着谢璃来到养心殿内。
此刻李珩正在处理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他未抬眼皮,问谢璃:“怎么样,她可有说什么?她身体可还好?”
谢璃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她与江清棠的对话说了出来,并告知李珩,江清棠面容憔悴,看起来身体抱恙。
李珩听得眉头皱的越发紧,他揉了揉眉心,烦闷不堪,她怎的如此难哄,他都放下身段主动求和,让谢璃带去她的家书了,她连他递过去的台阶都不肯下。
甚至还不好好养身体,把自己养的病怏怏的,当真是成心气他!
谢璃看出李珩的不悦,“殿下不必心急,您就再给江娘子一段时间吧,想必过不了多久,江娘子自己就会想明白的。”
李珩放下手中笔,问:“谢璃,你觉得,我的做法可有不妥?”
他先前从没有怀疑过自己,自从她欲在他面前自裁那日起,他便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做法是否不妥。
她的反应那样激烈,让他头一次生出不可控的念头,这些天里,他避着她不去见她,是因为怕她再受刺激,做出伤害她自己的事情。
谢璃缓了几息后,坦然道:“有时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殿下虽都是为江娘子好,但用的法子,却是错了。”
“人人皆不喜欢作笼中雀鸟,一言一行受人桎梏。更何况,江娘子表面柔弱,实则性情刚烈,殿下不若试着将手中的线放的松些,兴许,会有出乎意料的收获。”
李珩“嗯”了声,谢璃的意思,他听懂了,是让他这些时日稍稍顺着她些,他不懂女人家的心思,想必谢璃比他更懂。
李珩轻叹口气,眉头舒展开来,“下去吧,我还有政务要处理,今日的事多谢你。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谢璃眼睫轻颤,幼时她与殿下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现在却是,不似当年。
谢璃提裙站起,临了,她留给李珩一句话。
“殿下有空去看看江娘子吧,莫要再像上一世一样,因不知如何面对,便逃避不见,生生害得两个人从此离心了。”
谢璃走后,李珩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她的那句话。
莫要像上一世一样……
这十几天,他醉心于政事,是想让自己忙些,好不再去想她,可每到了夜里一闲下来,他的脑海中,全都是她的那张脸。
他很想念她,可惜她不会领情。
思忖再三,李珩还是决定去看看江清棠,他处理完政务离开养心殿,独自一人朝瑶池宫的方向走去。
*
李珩赶到瑶池宫时,江清棠正在梧桐树下的摇椅上躺着休憩,侯在一旁的冬珠看到李珩后正要行礼,李珩大手一挥示意冬珠退下。
李珩放慢脚步,轻声来到江清棠身边,低眼瞧她。
她睡得正熟,胸脯随着轻柔的呼吸一起一伏,阳光下,她洁白无瑕的脸庞上细细的绒毛得以显现,李珩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
江清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扭过头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酣睡。
李珩弯了弯唇,忆起从前他们刚成婚那段时日,他下早朝回府时她大抵还在睡,他就在一旁笑着看她的睡颜。
她起床后见他在一旁看了许久,小脸便会迅速变红,恼羞成怒地缩进被窝里,责令他下次不准偷看她。
他拽她起来,轻声哄她,亲自在铜镜前为她描眉上妆。
新婚燕尔,不过如此。
倘若她永远待在他身边,永远柔顺乖巧,那该有多好啊。
李珩如同从前一样,安静地守在江清棠身边,从烈日当空,到日暮西沉。
江清棠醒来时,脑袋昏沉发痛,沉重的身躯丝毫没有因休息而变得轻松,不知为何,她这段时日总是嗜睡,浑身上下没有气力。
江清棠下意识唤冬珠,伸出手让冬珠搀扶,“扶我起来冬珠,我肚里有些不舒服。”
想象中的柔嫩细手没有到来,反倒是一只粗糙宽大的手掌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江清棠疑惑,仰头看去。
李珩那张温润俊朗的脸就在眼前,江清棠一惊,险些从躺椅上摔下,幸好李珩捞起她的腰,她才没有落地。
李珩故意板着脸道:“阿棠怎的如此不小心,连睡在躺椅上都能掉下来。”
江清棠嫌恶地瞧了李珩一眼,她现在还不想看见他。
见江清棠的眼中全是防备与厌恶,李珩变得无措,前世他时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看向他的眸中满是惊喜与爱意,如今,只剩下防备与厌恶。
李珩喉间发涩,面对江清棠的反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怕说错一个字刺激到她,还是少开口的好,免得像上次一样。
江清棠甩开李珩搀扶她的手,自己一步步朝里面走。
李珩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他吩咐宫人备好菜肴,他要陪她一同用晚膳。
江清棠身心俱疲,没有心思理会李珩,左右他脸皮那么厚,她是赶不走他的,不如视若无睹,随他去吧。
饭桌上,李珩一个劲地为江清棠夹菜,江清棠一筷子未动李珩夹到她盘子里的肉,默默吃着为数不多的素菜。
她现在看见这些油腻的东西就没胃口。
李珩忍不住开口道:“阿棠这么瘦,光吃素怎么行?要多吃些肉补补身子才是。”
说完,李珩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他耐心在盘中挑出所有鱼刺后,将鱼肉递到江清棠嘴边。
江清棠闻到这股腥味后,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恶心感从肚里涌了上来,她推开李珩的手,用手帕捂住口鼻,趴在一边干呕起来。
李珩见状不对,他倒了杯水,一边顺江清棠的背,一边将清水递到她面前。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算日子,她的月事,是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阿棠莫不是……怀有身孕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殿内燃着的熏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 化为丝丝缕缕烟尘,弥漫在殿中上空,给殿内蒙上了一层薄纱。
江清棠小口小口地喝下李珩喂到她嘴边的水,她止住吐后, 眼前天旋地转, 看不清东西, 她揉了揉眼,想要看清殿内景象。
李珩用手轻拍江清棠的背, 安抚她, “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了。阿棠在这里不要乱动, 我这就去喊来御医给你瞧瞧。”
李珩打横抱起江清棠,轻轻将人放在里面的床榻上, 摸着她冰凉的额头, 再次嘱咐她, “阿棠在这里乖乖等我, 不要私自下来, 莫要让我担心。”
出去寻人前,李珩一步三回头,生怕江清棠趁他离开这一间隙,再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他绝对无法承受她再一次在自己眼前出事了。
目送李珩离开后, 江清棠收回视线,她自然知道李珩为何如此慌乱, 她的月事有四十多天没来了,再加上嗜睡与闻不得荤腥,像极了有孕。
江清棠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前些时日她为自己把脉并未发现什么, 许是因月份太小,摸不出来,或许再替自己把次脉,会得到与之前不一样的结果。
江清棠呼吸急促,咽了咽口水,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她摸到自己的脉象入珠走盘,往来流利,确是喜脉无疑,腹中胎儿已两月有余,算日子,是他们回长安的路上,她与李珩在马车里那次怀上的。
江清棠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她头脑一片空白,孩子这件事全然在她的计划之外,她一时间无法继续思考。
江清棠坐在榻上呆愣许久后才逐渐反应过来,她……她这是怀上了李珩的孩子。
她有身孕了,她要做阿娘了。
江清棠不知自己此刻该喜还是悲,她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这里,孕育着她与李珩的孩子。
前世,她为了替李珩诞下子嗣,喝了好几年的苦药调理身体,好不容易盼来一胎,却因她的身子过于虚弱流掉了。
她曾失去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令她难以忘怀,她绝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江清棠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今世,不管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她都是这个孩子唯一的生母,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她要留下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好好扶养孩子长大。
江清棠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流下几滴泪水,感叹生命的奇妙之处,孩子会一点一点在她的身体里长大,与她同喜同悲,是她的血脉至亲。
这时,外面传来阵脚步声,是李珩带着御医急匆匆赶来了。
李珩与两名太医越过屏风,来到江清棠面前。
李珩坐在榻边,握起江清棠的手,见她脸上有一行泪痕,迫切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疼?让吴太医先给你瞧瞧。”
江清棠沉默不语,她就算是想瞒下自己有孕这件事,有太医在,她也是瞒不住李珩的,江清棠掀开袖子,让吴太医诊脉。
吴太医在江清棠光洁白皙的腕上盖了块帕子,伸出手指,细细诊来。
几息后,吴太医面露喜色,起身道喜,“恭喜殿下,娘子这是喜脉啊!腹中胎儿,已两月有余了!”
李珩并未展现笑颜,他实在怕再出现上次误诊假孕一事,特意带了两个太医前来,李珩唤吴太医身后的韩太医再次替江清棠把脉。
韩太医得出的结论与吴太医一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娘子有孕了,已两月有余,临盆大致在明年春末。”
李珩仍旧心有顾虑,语气冰冷,“你们二人可诊仔细了,若不准,本王可是要砍了你们二人的头!”
吴太医与韩太医对视一眼,一同跪到地上。
吴太医:“微臣不敢诓骗殿下,若殿下不信我二人,大可以再喊别的御医来给娘子诊脉。”
韩太医:“殿下,微臣愿以自己的性命担保,娘子确是喜脉无疑啊!”
看两人的反应,李珩确信这次不会再出错,他脸上的阴沉之色一扫而散,爽朗笑起来。
“不必了,我相信你们二人!下去领赏吧,今后,就由你们二人来照顾娘子与胎儿,直至孩子平安降生!”
吴太医与韩太医退下,殿内只剩李珩与江清棠。
李珩从未像今日这般发自肺腑的开心,他轻笑道:“阿棠,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这次真的有孩子了!”
江清棠耳朵还不聋,况且她早就在两位太医来之前给自己摸出喜脉了,她白了李珩一眼,不愿意同他说话。
没得到回应的李珩也不恼,他只当她是怀有身孕身子不适,脾性大了些,他握住江清棠的手牢牢不放,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
江清棠被他拽的疼了,想抽回自己的手,“李珩你放开,你弄疼我了。”
李珩这才回过神来,他松开江清棠的手,视线移到她的小腹上,痴痴地看着她还未被胎儿撑起来的肚子。
以后,他的孩子会在他心爱的女人肚子里慢慢长大,慢慢撑大她的肚子,最后伴着啼哭声来到这世上。
长大后,他的孩子会喊他阿耶,喊她阿娘。
光是想到这里,李珩就再难抑住胸腔内的躁动,他将头埋在江清棠小腹上,笑着道:“宝宝,我是你阿耶。”
“你要好好在你阿娘的肚子里长大,不许闹她,不许踢她,不然等你出来,我可是要打你的屁股教训你。”
江清棠嫌弃地瞧着身上疯魔的李珩,孩子才多大,哪里会踢她,哪里能听得到他的疯言疯语呢,况且,她根本不打算等到孩子能喊李珩阿耶的那一天。
她要远离权利的中心,带着孩子去一个没有争斗与鲜血的地方。
去父留子,再好不过。
*
半月后,李珩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盛启。
民间传闻李珩勤勉朝政,下早朝后日夜待在养心殿内处理朝政,又无心女色,未册立皇后,后宫内连个妃子都没有。
一时间,民间竟流传出皇帝有龙阳之癖的传闻。
李珩本人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随便让冷风去处理了这些传闻,他现在心里眼里,都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与他们的孩子。
虽碍于朝堂上关于皇后人选的争斗,他暂且还不能封她为后,但在他心里,他的皇后,只能是她。
为了方便照顾怀孕的江清棠,李珩干脆将她安置在养心殿内,在处理政务时,他还能时时刻刻看着她的举动。
有前车之鉴,李珩怕极了江清棠与孩子出事,不许她离开自己半步,吃食用品都要一一经过他查看与试毒。
江清棠不厌其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李珩安置她住在养心殿,正好方便她寻找养心殿内的那处暗道。
一日,李珩早早醒来去上早朝,江清棠听他脚步声渐远,确认李珩离开后,她睁开眼,起身下榻,举着蜡烛细细查看养心殿内的物品与墙壁。
终于,她发现书架上有一本书的摆放有些奇怪。
江清棠伸手拿开那本书,书后面的墙上并无异样。“”
她不死心,踮起脚尖,用手胡乱在墙上一通乱摸,果然,她摸到了一处凸出来的石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金碧辉煌的养心殿中, 江清棠正踮起脚尖,抬起胳膊,吃力地摁向书架后的墙壁上凸出来的石块。
她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却仍旧无法摁下那石块。
江清棠气喘吁吁地收回手, 转身在殿内四处张望, 试图找到一个能帮上自己忙的物件儿。
最后, 江清棠的视线停在李珩放在木架子上的那把佩剑上。
江清棠捞起李珩放在木架子上的佩剑,拿剑柄用力砸向那石块, 原本纹丝不动的石块凹了进去, 紧接着, 书架后的墙壁开始剧烈颤动。
江清棠下意识护住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往后躲的远些。
原本紧密贴合的墙壁顷刻间分为两半, 现出里面的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江清棠端起一柄烛台, 缓步进入暗道中, 她按下暗道中墙壁的机关, 让养心殿内的墙壁与书架恢复成为原来的模样。
李珩继位后晨兢夕厉, 多问政事,每每上朝都会费上两个时辰,她得在李珩下朝前尽快找到这暗道的尽头。以防万一,这墙壁要恢复原样。
一切准备好后, 江清棠扭过身子, 开始细细打量这处暗道。
暗道里常年不见阳光,也没有任何能够照明的灯, 黑压压一片,江清棠只能借着烛火的光亮看到四周皆是光滑的石壁。
观测下来,她估摸着整个暗道约莫高有七尺,宽有十五尺。
暗道内宽敞平整, 想必当年先帝建造皇宫时,差人打造这条位于养心殿内的暗道,废了不少心思与人力财力吧。
可是,先帝为何要打造这条暗道呢?是为了躲避祸端吗?
历朝历代的确有在宫内开辟隐秘暗道这一传统,据说,是为了以防不测,在敌军攻入皇宫时让皇帝与皇子公主们快速撤离,以此保留皇室血脉。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条暗道一定通往宫外。
怀揣着希望,江清棠举着蜡烛小心往前走,直到一扇门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扇门是由石头打造,坚硬无比,江清棠试着推了推,发现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打不开这门。
江清棠在周围石壁上到处寻找开门的机关,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她被困在了原地许久。
黑暗中,只有寂静,江清棠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李珩下早朝后不见她,定会将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届时他发现这个暗道,她便再也没有逃出去的希望了。
她必须打开这扇门,不能在这里浪费过多时间。
江清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沉思,她恍惚忆起,前世李珩告诉她,梁朝皇室的墓门多将机关放置于不宜被人发觉的地上,也就是她现在的脚下。
不知为何,她冥冥之中,忽然想到了这一层。
江清棠举着烛台,弯腰寻找脚底下的异常之处,终于,她看到脚下有一细微的裂缝,她狠狠踩向那道裂缝。
几次猛烈的颤动后,石门缓缓打开了,里面赫然是一处密室。
江清棠怀揣着满腹疑虑步入其中,她环顾四周,密室里宽敞整洁,富丽堂皇,摆着各种各样名贵华丽的家具,而里面的金丝铜镜与紫檀木衣箱,是女子所用。
角落里的衣架上,还挂着件女子守孝穿的白色襦裙。
江清棠愣住,对此毫无头绪。
暗道里有间密室并不稀奇,但这里却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还是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会住在这里,莫非是先帝金屋藏娇?可住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呢?
正当江清棠疑惑之际,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密室角落里快步朝江清棠逼来。
“你是何人?怎的来此?”
江清棠被这忽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安抚自己差点从胸腔内跳到嗓子眼的心,江清棠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去。
那是一名雍容大气,气质非凡的女子,看着上了些年纪,通身华贵的气质让人坚信,其定是宫中的高位妃嫔或是高门大家里的主母。
江清棠认真端详起那位女子,觉得她的眉眼间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简直与李珩如出一辙,这么摄人心魄的眼睛,全天下她只见过两双而已。
莫非这是巧合吗?
那女子见江清棠目怔口呆不敢言语,上下打量江清棠一番,弯唇笑了笑,语气温柔道:“放心吧,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看你的穿着打扮,是这宫里的妃嫔?陛下还真是好兴致,活到这把岁数,还想着纳年轻貌美的美人为妃。”
说到这里,女子忽摇头苦笑道:“不知又有多少女人被他迫害呐!”
江清棠听了这些话后一头雾水,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穿着打扮,并不过分艳丽惹眼,不知那女子因何猜测她为宫中妃嫔。
况且,这女子常年被困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密室里,不见得知道先帝已死李珩继位的事情,这女子口中说的陛下,大抵是先帝吧。
江清棠小心谨慎地往后挪了几步,也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她摇头否认道:“我并非陛下妃嫔。敢问前辈,您是宫中哪位妃嫔呢?”
先帝不喜女色,宫中嫔妃少之又少,江清棠在宫宴上见过后宫中的几位妃子,有知书达理的吴贵妃,张扬跋扈的敬淑妃,寡言少语的刘昭仪,温婉可人的崔美人,以及被陛下赐死的李珩祖母德妃。
可眼前这个,并非其中任何一位。
那女子走到江清棠面前,叹了口气,眸中染上几丝落寞,扯唇笑了笑,自嘲起来,“与你一样,不是宫中嫔妃,一个……在此苟且偷生之人罢了。”
那女子又问:“言归正传,你来这里作甚?是李泰让你来找我?来送吃食用品的人换了?”
江清棠心中一惊,李泰乃是先帝名讳,在这宫中敢直称先帝名讳,这人怕是来头不小。
不是宫中妃嫔,又来头不小,难道先帝强夺臣妻吗?
江清棠心中有了几个大胆的猜测。
见江清棠不语,脸上是诧异的神情,那女子蹙眉道:“不是李泰?我还以为,他这是换了别人来给我送东西了。那你是谁?为何来此?”
江清棠眼睫微颤,一边观察那女子的表情,一边轻声说道:“晚辈是镇国将军江斌与宋颖之女,江清棠。”
那女子满脸震惊,皱眉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是宋颖的女儿?”
宋颖乃是她阿娘的名讳,江清棠愣了一息后,不解道:“您认识我阿娘?您与我阿娘是友人?”
那女子情急之下过来握住江清棠的肩膀,从下往上将江清棠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啊,那我的珩儿,是不是也像你这么大了呢?”
珩儿?江清棠诧异,此人并非平民,那她口中所说绝不会是普通人,王公贵族中名为珩的,怕是只有李珩才对。
那女子平定心神后,松开江清棠,开口道:“我与你阿娘宋颖乃是至交密友,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我们俩在娘胎里时,裴宋两家就认识走动,两个孩子出生后,裴宋两家更是关联密切。”
“出阁前,你阿娘是我最亲密的手帕交,我们两个人时常腻在一起,形影不离。可惜啊,后来我们两个人里,一个嫁入皇室为太子妃,一个嫁给了崭露头角的将军为家中主母,婚后两人各自被困在一方院子里为夫君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除却宫中宴会,我们私下里再难相见。”
“当年你阿耶外出征战,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凶多吉少啊,江家众人念在你阿娘有孕在身,本想在你阿娘面前瞒下此事。一直暗中倾慕你阿耶的长平县主,故意在一次宴会上装作无意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阿娘。”
“你阿娘当年怀着你,闻此噩耗动了胎气,生你时难产血崩,在产房中生了两天两夜也没生出来,多少大夫产婆都束手无策。我听说这件事情后急忙派去御医,奈何几个御医也无力回天。你阿娘她拼了命生下你,因失血过多而死。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女子眯眼,握紧拳头,咬着牙愤恨道:“后来我亲自惩戒了长平县主,将她召至东宫,亲自灌了她一杯毒酒。她死了!可她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阿娘闺中密友、裴宋两家、嫁入东宫、严惩县主……
听到这几个关键之处,江清棠在脑中已然拼出这人的身份。
她早就听说过,阿娘只有一位密友,那就是当年名动长安的才女,裴家二娘裴云婉,这位裴家二娘后来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生下了皇孙李珩……
可裴太子妃,早在夫君伏诛后自尽了呀,她眼前的,究竟是人还是是鬼?
江清棠慌乱间摸向自己腰间别的匕首,她恐惧地咽了咽口水,不断往后躲,不管是鬼还是假冒之人,她都得提防。
裴云婉看到了江清棠的小动作,主动走过去,夺来江清棠紧握着的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顷刻间,便有血珠从伤口中渗出。
“你看,”裴云婉知道江清棠在想什么,她举起伤了的手指让江清棠瞧,“鬼是不会流血的,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
“太子妃……你没有死,”江清棠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怎么会,被困至此呢?”
裴云婉摇头冷笑道:“当年李泰为夺儿媳,特意与李显联手设了个局,将我夫君李川打成谋逆之臣,残忍的害死了我夫君。”
“而后李泰对外宣称我已自裁,随夫而去,实则囚禁我于这养心殿内的密室中,用珩儿的命逼迫我委身于他。”
裴云婉叹了口气,感慨时间流逝,“这些年来,李泰隔几日就会派心腹来这里给我送吃食与用品,偶尔带我出宫见见天日,如今,十年过去了啊。”
李显是李瑞生父,也是李珩前些时日斗下台的太子,江清棠一直以来都认为是李显害死之前的太子李川。
原来……原来当年的事竟是先帝默许!为的是强夺儿媳!
江清思绪炸裂,一时缓不过神来。
先帝残害骨肉,囚禁儿媳,桩桩件件皆与她记忆中威严果断的先帝形象不符。
先帝是世人口中的明君天子,竟会做出这等违背伦理的下流之事!
江清棠久久不能言语,今日她所见所闻,实在荒谬至极了。
裴云婉诉说完心中悲苦,顿时觉得畅快许多,她看向江清棠,问:“娐娐,我记得,你的乳名是这个,不错吧?”
“你说不是李泰新纳的妃子,那是怎么进的来这养心殿里的密室?你在这宫中,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江清棠拧紧眉头,挣扎许久后,她咬着唇,掀开裙摆跪在地上,朝裴云婉磕了个头。
“我是被李珩强夺入宫,太子妃,求您救救晚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散发着冷冽气味的密室中, 身形瘦弱的江清棠正跪在裴云婉脚前,她额头抵地,双手放至头旁,姿态虔诚不已。
为了自己和腹中孩子, 她必须求李珩的母亲帮她一把。
裴云婉见状, 急忙弯下腰去扶江清棠, “你这是干什么?娐娐,你快起来!”
在扶江清棠起身时, 裴云婉握住了江清棠的手腕, 无意间摸到了她不太寻常的脉象。
裴云婉一愣, 又摸了摸脉搏仔细确认,这脉象, 是喜脉无疑啊。
裴云婉扶起江清棠, 让江清棠与她一起稳稳当当地坐在榻上, 裴云婉不可置信道:“娐娐, 你……你这脉象, 是有孕了,这胎已然两个月了。这孩子,是珩儿的骨肉?”
江清棠颔首,低头用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是, 我腹中,已经有了您儿子李珩的骨肉。”
裴云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摇头,断断续续道:“我的珩儿他……他竟做出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
“你们还未成婚,如今珠胎暗结,传出去可如何是好啊!他一个男人也就罢了, 你一个娘子未婚先孕,若是传出去,可就遭了,这是要被人用唾沫星子活活给淹死的!”
说完,裴云婉眼前一阵眩晕,整个天地都在转动,她往后一倒,就要晕了过去。
“太子妃!”
江清棠牢牢扶住裴云婉的腰,让她躺在了自己的怀里,“太子妃?太子妃,您没事吧?”
裴云婉揉了揉自己发痛的额角,慢慢从江清棠怀里坐了起来,她握住江清棠的手,“我没事,孩子,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的珩儿他,幼时最是乖巧守礼,现在……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裴云婉痛心疾首,“我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你和珩儿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快告诉我。”
江清棠思忖许久,重生一事听起来太过荒谬,她不能告诉别人自己与李珩重生一事,只好对自己的话略作修饰,“李珩他在掖庭待了十年,吃了很多苦头,具体的事情我不曾知晓。后来先帝梦见故去的德妃娘娘,念及德妃娘娘的血脉,下令恢复李珩皇孙身份,封其为景王。”
“今年的春日宴上,我与李珩在御花园凉亭前相遇,他对我一见钟情,后面要我做他的王妃,我未曾允他。”
“再后来,先帝驾崩,李显下狱,李珩得了权势后,便拿我家人的性命逼迫我委身于他,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现在,还让我有了身孕。他将我放在宫里养胎,就这么无名无分的跟着他。”
裴云婉听完江清棠的叙述后,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她狠狠将手拍在腿上,暴怒道:“逆子!简直是逆子!我怎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我的珩儿,竟变成了跟李泰一样强抢女人的畜生啊!”
看到裴云婉的反应,江清棠莫名心中升起股暖意,素来听闻裴太子妃嫉恶如仇,常常对别人伸出援手,朝中不少大臣微末之际都受过裴太子妃的帮助。
现下看来,这传言不假,裴太子妃不仅为人善良,还公正无私,不会因为李珩是她的儿子就对其有所偏袒。
裴云婉不知道眼前的江清棠在想什么,她抓住江清棠的手上使了些力,她下定决心,郑重许诺,“娐娐,你放心,等我出去后定会让珩儿向你跪下道歉,再为你讨个名分,让珩儿立你为后。”
“不能让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子就这么无名无分的跟在男人身边,再者,你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生母。”
江清棠皱眉,将自己的手从裴云婉手中抽了出来,“太子妃,我并不想做什么皇后,更不想嫁给李珩。我只想好好守着家人,安安分分的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裴云婉愣怔,一个女人怀了孕还不想嫁人,她实在搞不懂江清棠的心思,“可你现在怀了珩儿的孩子,不与他成婚,也不与别人成婚,独自在家中产下孩子,是会被世人戳破脊梁骨的。娐娐,你要想清楚,真要如此行事?”
江清棠点头,语气坚定,“太子妃,世人的流言蜚语又有何惧?倘若不能了却心中所愿,那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裴云婉困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多年,在先帝面前伏低做小,为了自己的孩子苦苦支撑,自然懂得靠违背本心活着的日子不好受。
裴云婉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娐娐你的意愿最为紧要,只是,你以后不可再后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头药。”
忽想到什么,裴云婉道:“听你所言,这外面已经变了天了。怪不得给我送吃食和用品的宫人们这几个月来这里,皆是一副心虚的样子。他们早就知道先帝驾崩,迟迟不告诉我,是想依着李泰遗言,困我到死。”
“这些年来,我心甘情愿待在这里成为李泰的笼中雀,皆是为了珩儿的安危,如今珩儿登基,我总算是可以走出这里了。我不奢望他们尊我为太后,余生我只想守着我的孩子过日子。”
“娐娐,你年岁还小,不懂得孩子对于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孩子一出生没有生父或是生母在身旁,对孩子而言,不会是件好事。这件事情,你要想清楚啊。”
江清棠仍是不松口,“太子妃,您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裴云婉眼见劝不动,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好吧,你们后辈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快与我一同出去。这么多年了,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让我的珩儿迷了心智,竟然做出强抢民女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江清棠明白,如今不能让裴云婉出去,她想要逃出皇宫,必须由裴云婉亲自帮她。
江清棠站起来,掀开裙摆,跪在裴云婉面前,“太子妃,您还不能出去,您一出去,李珩就会知道这里,求您帮我!”
裴云婉一惊,想去扶怀有身孕的江清棠起来,可江清棠执意不肯,“娐娐你这是作甚?你现在有了身孕,不能久跪,这样会伤了孩子。”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江清棠跪在地上,问道:“太子妃,请您告诉我,这暗道是否通向宫外?”
裴云婉回:“嗯。我所住的密室后有一扇门,打开那扇门后,就是宫外。”
裴云婉几乎是瞬间就猜到江清棠意欲何为,“你是想通过这条暗道逃出去?”
没等江清棠回应,裴云婉道:“娐娐,虽然这里的确可以出宫,但你不要高兴的太早。那扇门的钥匙在李泰手中,只有他才能打开那扇门。现在李泰一死,那柄钥匙不知道去了何人手中,又或是,随着李泰永远埋在地底下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给江清棠泼了盆冷水,她绝望不已,为何上天总是给她希望后又亲手将这希望摧毁?
难道她……真的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了吗?
裴云婉见江清棠神情落寞不已,在一旁安慰她,“不过这事,也并非没有一丝希望。我记得李泰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习惯,重要的物品,他会放在养心殿内香炉下面的一个盒子里,也不知,他死后这钥匙有没有被打扫养心殿的宫人发现。”
江清棠眼眸一亮,“说不定,那把钥匙现在还在原地放着!”
裴云婉最后答应了江清棠,“娐娐,我儿对不住你,我这个做阿娘的有责任。如若我现在出去见他,他会不会听我的放过你还未可说,就听你的,我先待在这里,等你想到了逃离的办法,我再离开这里也不迟。”
江清棠流下两行感动的热泪,她欲再次跪下,裴云婉及时拦住了她。
“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跪了,怀胎初期的人最是脆弱,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江清棠不语,只盯着裴云婉流泪。
裴云婉拿出帕子替江清棠拭泪,“你阿娘不在了,我就是你半个阿娘。娐娐,我助你离开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江清棠擦干泪水,问:“什么事?太子妃您说的,只要我能做到,我就答应您。”
裴云婉眼神悲切,“娐娐,我想求你,莫要再去恨珩儿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是有些强人所难,”裴云婉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往外长长吐了口气,“可心中装满仇恨,余生不会快乐。”
“李泰囚禁我多年,刚开始,我恨他恨到甚至想跟他一起去死,可冷静下来后发现我不能,我若这么做了,会连累珩儿与我的母族。那段时间里,我活的像个满是怨恨的鬼 ”
“后来,日子长了,我心里的恨淡了,开始看书练琴,尽量让自己过得轻松自在。我就想着,既然不能改变,那还不如放过自己。”
裴云婉看江清棠,将手盖在她的手上拍了拍,她意味深长道:“这些话都是我的掏心窝子话,娐娐,你也要放过你自己。”
江清棠心疼裴太子妃,她真是命运坎坷,吃了太多太多苦。
为何这世上的好人,皆没有恶人活得好呢?
临了,江清棠还是没有回应裴云婉。
上辈子的最后,她的确对李珩爱恨交织,她放不下这份炙热的感情,却又无法容忍李珩的背叛,耗来耗去,反倒是将自己的命都耗没了。
这辈子的开始,她尝试放下之前的所有恩怨,重新生活,她尽可能地不再招惹李珩这个疯子,对他的爱与恨都逐渐随着时间变淡。
可惜,李珩偏偏不肯放过她,强夺她羞辱她,将她心中对他的最后一丝感情耗尽,只余下恨意。
不去恨李珩?那对她而言太难了。
*
江清棠在李珩回到养心殿前离开暗道,重新钻回被窝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她知道,这是李珩回来了。
江清棠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她在李珩下朝回来前及时赶回来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江清棠紧紧闭着双眼,假装昏睡。
李珩走到榻边坐下,看到江清棠那并不松弛的睡颜,弯唇笑了笑,“说吧,阿棠又干了什么坏事,闭眼装睡骗我。”
江清棠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缓缓掀开眼皮与李珩对上视线,她坐起身,压下慌张,强装镇定,“没有的事,你多虑了,我只是昨夜没休息好,这会儿趁你去上朝再歇会儿罢了。”
李珩饶有兴致地盯着江清棠的脸,没有错过江清棠的一丝神情变化,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慌张,李珩捧起她的脸,问:“真的没有?阿棠坦白从宽,我会减轻处罚。”
江清棠知道,此刻绝不能惧怕李珩,她直勾勾回看李珩,面上染上几分愠色,“若是不信,那就罚我吧!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过够了!”
言毕,江清棠狠狠打掉李珩的手,转头钻进被窝里,只留给李珩一个倔强又气愤的背影。
见她反应对了,李珩放下戒心,手探进被窝,将她整个人抱了出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轻声哄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阿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跟我计较了。”
“朝堂上的事还要再处理上一个多月,等下个月,我就立阿棠为后,如何?”
江清棠有些反感,别过头去,“之前不是都问过这个问题了。”
李珩牵起江清棠细嫩白皙的手,握在掌心把玩,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语气。
“那日不算,今日,我想听阿棠的真实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江清棠不想回答李珩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 偏偏李珩掐着她的腰不让她动,江清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愿不愿意,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若觉得我愿意, 那就是愿意吧。”
江清棠望着李珩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无言对视,霎时间,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见李珩只是看着她的脸不言语, 江清棠蹙眉, 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再者,她这话说的不错啊, 她的意愿一向不重要, 不是吗?
这半年来, 虽不曾缺衣少食, 但李珩囚禁她, 监视她,她连半点儿自由都没有,活的甚至还不如天上的一只鸟。
江清棠知道,李珩这样做, 就是要一点一点磨掉她身上的傲气, 等到她什么时候彻底麻木了,她就不会再逃, 就会乖乖待在他身边,像后宫里的女人一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
呵, 李珩当然知晓她想要什么,他哪怕有半点儿尊重她的意愿,那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强夺了她的清白,如今还让她未嫁人肚子里就怀上了孩子。
李珩沉默了许久,他从没想到江清棠会是这个回答。
他想过,她会直接不理他,或是出口刺他,可这次,她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他。
李珩开始觉得,江清棠有些不一样了,自从御医诊出她有孕后,她就收起了身上对着他的尖刺,开始慢慢接纳他了。
看来别人说的不错,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便会变得柔软,便会越发依赖孩子的父亲,早知如此,他应该早些让她怀上他的孩子才是。
李珩嘴角上扬,轻笑道:“那我就认为,阿棠这是答应我了。”
“阿棠,”李珩看江清棠,忽认真道,“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你有了身孕,将来孩子出生后,总不能让孩子见自己的阿耶阿娘时常吵架生气吧。这样不好。嗯?”
江清棠白了李珩一眼,心中暗骂,谁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他这打情骂俏的语气真让人恶心反胃。
快了,她很快就能离开这个让她厌恶至极的地方了,到时候她会去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做她一直想做的事情,生下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好好将孩子抚养成人。
李珩不知江清棠一心想逃离自己,他还以为她这是转了性子,终于愿意视他为夫君了。
李珩庆幸,老天真是对他不薄,愿意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愿意让他再次和阿棠重归于好,相守一生。
李珩紧紧握住江清棠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胸膛前,语气真挚诚恳,“阿棠,前世让你伤心的那些事情,今世一件都没有发生。现在你我二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与间隙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今后,你好好养胎,平平安安的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过几年,你再为我生个像你一样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咱们俩守着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江清棠眼睫微颤,极力压制住内心的不适,李珩压根没有资格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前世的悲剧是还未发生,可不代表这些能一笔勾销。
好好过日子,这几个字,是对前世那个爱李珩到骨子里的她最大的侮辱。
是她不想与他好好过日子吗?她为他做过那么多事情,吃过那么多苦,到头来呢,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
江清棠抽回李珩握着的手,语气恹恹道:“我累了,想休息了。”
李珩没有理会江清棠的话,问她:“阿棠,还记得之前我们成婚第三年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江清棠:“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自然是不记得了。”
她也不想记得,无非是些让人痛苦的事情罢了。
李珩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你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以后就算死,也要走在我后面,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再娶别的女人,这样,所有的离别的苦痛都压在你身上。你说,你不希望我伤心难过。”
想到这些,李珩如同吃了蜜糖般,他深情注视江清棠,止不住地笑,“那个时候,虽然我总笑阿棠傻乎乎的,但是阿棠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不知为何,江清棠胸间隐隐作痛,替前世的自己不值,她别过脸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提这些作甚?这些话话说出来,也不怕酸掉自己的牙。”
李珩凑过去,在江清棠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他笃定道:“阿棠,来日方长,慢慢适应吧,我们还会像上一世一样幸福。”
“走,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得蒙着眼去。”
江清棠反感问道:“什么地方?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我不舒服,我不想去。”
“阿棠听话,到了地方,你看见了,你会喜欢的。”李珩拿来布条蒙在江清棠眼上,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往外走。
江清棠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又回到了她在华阴失明的那段时日,自从失明过后,她就变得格外怕黑,如今她什么都看不到,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
江清棠不由得抓紧李珩的胳膊,李珩低头瞧了她那死死拽紧他衣服的手,弯了弯唇,他很喜欢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
此时此刻就像是回到了之前一样,她一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人就是他,她爱慕他,需要他,这是他无比渴望的事情。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李珩停下步子,江清棠也停了下来。
李珩慢慢拆下蒙在江清棠眼前的布条,“阿棠看看,喜欢吗?”
江清棠发觉,坤宁宫外面原本的花池没了,那个位置变成了一小片人工开凿的池塘,上面架了座雕刻精美的朱红木桥。
李珩牵起江清棠的手,带她走上那座木桥,“我记得,你很久很久就说过,不喜欢住在坤宁宫里,我知道你是不喜欢这里的布局,所以就亲自与那些工匠将这里整改了一番。”
两人走到桥中央,江清棠发现池塘内的水清澈见底,撒满了石头与水草,一众成群结队的鱼儿正在其中畅游撒欢。
“你喜欢养鱼,我就命宫人挖了这池塘,里面放满了您喜欢的鱼儿。怎么样,喜欢这个吗?”
江清棠心里百感交集,她是说过自己不喜欢坤宁宫,是因为她觉得坤宁宫的布局里太过古板严肃。
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她自己全然忘记了,李珩竟记住了这么久。
李珩仔细观察江清棠的反应,看她面上没有惊喜之色,他又道:“还有上面,我为你做了一个观星台,来,我带你上去看看。”
江清棠疑惑不已,不等江清棠回过神来,李珩揽住她的腰,纵身一跃,用轻功直接带她飞至半空。
江清棠这才发现,李珩新命人在屋檐上新建造了一处观望台。
两人稳稳落到李珩口中所说的观星台上。
李珩松开江清棠,满眼柔情地盯着她看,“阿棠,之前你不是说,想要天上的太阳和星星,够下来一颗,放到屋里照明。”
说罢,李珩拿出个西域进贡的琉璃瓶,举起胳膊,将太阳正好框在这瓶子里,“阿棠你看!这太阳,在我手里了。”
江清棠嫌弃道:“之前年纪小不懂事,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你还真信这个啊,太阳与星星怎么可能会能让人从天上够下来呢,装在瓶子里,未免太荒谬了。”
似是早就料到江清棠会这么说,李珩收起瓶子,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个夜明珠来,“那这个呢?”
李珩拽住江清棠的腕,将夜明珠放在她的掌心,“我知这世上的太阳与星星不能为人所用,这夜明珠流光溢彩,在黑夜中也能发出璀璨的光,正符合你说的。”
江清棠伸出手指,轻轻在那颗闪着别样光芒的夜明珠上戳了戳,这柱子冰凉光滑,散发淡淡的清香,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李珩心满意足地笑了,看她的样子,是很喜欢这个礼物。
“走吧,以后晚上再来带你看天上的星星今天风大,你怀着身孕,万万不能着凉了。”
*
夜里,李珩睡着后,江清棠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越过李珩下了榻,她要找到那把打开暗道通往宫外的钥匙。
依裴云婉所言,那钥匙藏在香炉下面,养心殿内有多个香炉,江清棠一一排查寻找,终于,她在外面的一处香炉下面,找到了一个小木盒子。
江清棠弯腰,小心拿出那木盒,打开以后果然有一把钥匙。
来不及欣喜,江清棠蹑手蹑脚地回到榻边,看到李珩还在熟睡后才松了口气。
翌日李珩早朝,江清棠瞅准机会,进入暗道寻裴云婉,她想逃出这皇宫,需要裴云婉的帮助。
裴云婉看见江清棠到来,并没有过多惊讶,裴云婉拉着江清棠坐下,问:“娐娐,拿到那把钥匙了吗?你想好怎么出去了吗?可有计划了?”
江清棠颔首,“嗯。拿到这钥匙了,我已经想好怎么出去了。”
“李珩生性多疑,倘若我通过这暗道逃出宫外,他发现后定会派出精锐前去追寻,这并不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我想,求您帮我一个忙。”
裴云婉点头,“嗯,我答应你,不管什么忙我都答应你。”
有了裴云婉这句话,江清棠放心下来,“再过一个月便是李珩的生辰宴,届时我会故意打开暗道入口,混淆耳目,让他以为我是从暗道逃出宫外。我躲在宫里,等李珩众人走后,再想办法逃出去。”
裴云婉忍不住问她:“那你的家人呢?你走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江清棠弯唇一笑,她早就做好了打算,“您放心,几天前,我就已经托谢璃传信给我家人了。要走我们就一起走。”
裴云婉放下心,“那就好,到时候我负责把引他们往错误的路上引。”
裴云婉拍了拍江清棠的手,意味深长道:“既然做出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往前走,别回头。”
江清棠点头。
*
这一个月里,江清棠明面上顺从李珩,在宫中安心养胎,私下里,她躲过李珩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请谢璃帮她向家中传递书信,与他们商议好了逃离长安的具体计划。
转眼间,便到了李珩生辰那日。
帝王每年一次的寿宴对于宫人们而言是桩大事,再者新皇登基不久,宫中各局都想利用这次机会在新皇面前露个脸,故这次的寿宴办的格外奢靡。
如今已是深秋,李珩怕怀有身孕的江清棠冷,特意令宫人早早在养心殿内的暖阁燃起了地龙,此刻江清棠悠闲地躺在贵妃榻上,任由李珩坐在旁边,轻轻给她捏腿。
如今江清棠腹中的胎儿已经四个月了,她的小腹微隆,有显怀的迹象,月份越大,她的小腿越发肿胀,李珩为了缓解她的不适,每日忙完政务都会替她捏小腿腿腹。
李珩大手握着江清棠白皙纤细的小腿,有些犯愁,“宝宝如今四个月大了,你的肚子是一日日大起来了,可身上却一点肉不长。是御膳房做的菜不合胃口,还是孕吐太厉害吃不下?”
江清棠朝他翻了个白眼,回:“我每日吃的够多了,你还要我吃,将来孩子长得太大就不好生了。”
李珩叹了口气,她的饮食起居他是特意嘱咐宫人一笔一笔详细记下来的,他会一一过目,她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他都牢记于心。
“今日早膳你只喝了一碗鸡汤,午膳吃了几筷子乳酿鱼和樱桃肉,又用了几块金乳酥。作为一个怀孕的人,你吃的实在是太少了阿棠,我说你你还跟我闹脾气。”
李珩揉了揉眉心,“听话,我给你换件衣裙,等下在寿宴上坐我旁边,以后我得亲自盯着你吃饭。”
江清棠一听慌了,她绝不能陪李珩去参加寿宴。
一是她早就计划好要借这个机会逃走,二是她无名无分的,跟在李珩身边像什么话,宴席上皆是长安的王公贵族,其中有不少她的熟人,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江清棠暗暗思量,得想个法子,看能不能既不让李珩怀疑,又不突兀的办法将这事掩过去。
江清棠下意识摸了把自己微隆的小腹,她想到,自从她有孕后,李珩对她宠溺至极,全然是换了一副面孔。
她明白,李珩的温柔只是暂时的,等她生下孩子后,他说不定会变得像之前那般可整日囚禁她,折磨她。
她得趁着孕期李珩对她格外纵容上入手。
江清棠有了一计,她将手中的团扇扔到李珩脸上,佯装恼怒道:“我不去,自古宴席上,坐在帝王身边的皆是皇后或是宠妃,我什么也不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我哪里有那个胆量。”
“况且我还未婚嫁就大了肚子,成何体统,我看,你就是成心要看我、看我们江家的笑话!”
李珩摸了摸被江清棠手中团扇打红的额角,没有怀疑什么。
自她有孕四个月以来,脾气是越发渐长,敢跟他叫板了,可她现在怀着孕,本就身体不适,他不能责怪她,要多多体谅她孕中情绪敏感。
李珩捡起团扇放在江清棠脚边,怕她动了胎气,好声好气的安抚她,“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都怪我不好,阿棠莫要生气了,再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朝堂上的阻碍清扫的差不多了,等明日早朝,我就下旨封你为后,等你生下宝宝,我就立他为太子。”
江清棠顺着李珩的话问:“你怎么就知道这是个小皇子?万一是个公主呢?你不喜欢?”
“你不喜欢,那我就不生了。”
李珩无奈万分,哄她,“怎会不喜欢?只是我更希望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小皇子,第二个孩子是小公主最好,这样,她上面就有个哥哥给她撑腰了。”
李珩见江清棠闭上嘴生闷气,一把捞起她的腰,耐心细致地慢慢扶她从贵妃榻上坐起来,“换身更厚的衣裙吧。”
“阿棠不想去寿宴上,那宴会结束后我带阿棠去乘船游湖。总窝着不动对你身体不好,我问过太医了,孕中多走动走动,好生产。”
江清棠假装撒气为难李珩,实际上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她有分寸,知道再闹下去会适得其反,便乖乖由着李珩亲手为她换上更厚实保暖的衣裙。
她也不搞懂李珩,明明这些粗话交给宫女就好,偏偏他次次都要自己上手,好像她无法自理一样。
替江清棠更换衣物时,李珩有意无意地瞧了好几眼江清棠稍稍鼓起来的肚子,那里,装着他们的孩子。
李珩比了比江清棠的腰身,笑道:“阿棠的腰倒是粗了不少。”
江清棠回嘴道:“还不都怪你。”
“是是是,怪我,”李珩的手顺着江清棠小腹的弧度贴上去,“再有五个月,宝宝就要出生了,真期待那一天。”
换好衣物后,屏风外的刘福来催李珩前去麟德殿的寿宴。
“陛下,各位大臣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朕知道了。”
李珩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江清棠身上移开,嘱咐了她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江清棠目送李珩走远,松了一口气,希望她今晚的表现,不会引起李珩怀疑吧。
一个时辰后,江清棠换上宫人服饰,掩好自己的孕肚,她来到书架前,亲手按下了暗道机关。
她捏着嗓子对外喊道:“不好了!江娘子不见了!”
霎时间,守在外面的侍卫与宫人涌了进来,江清棠低下头,悄悄混入人群,趁他们在殿内寻人时逃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色茫茫, 皇宫内零零碎碎地亮着暖如黄豆的灯光,江清棠提起裙摆,小心护着自己的肚子,奔跑在宽敞的宫道上。
带着凉意的晚风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 轻柔地替江清棠将额前凌乱的发丝拢到后面, 让她的眼前路更加清晰。
朱红色的宫墙快速掠过江清棠的眼前, 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冰凉的风灌入她的喉间, 不多时, 一股血腥味儿便涌了上来。
江清棠顾及到自己肚子里怀有孩子, 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安抚道:“宝宝, 阿娘现在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晃着你了, 对不起呀。你要在阿娘肚子里乖乖的。”
孩子似是听懂了, 江清棠感知到自己肚子里有了轻微的蠕动,就像有一条小鱼儿在她的肚子里游来游去,吐着气泡一样。
她曾在医书中看过,这就是前几个月的胎动迹象。
此刻, 江清棠的内心很复杂, 除了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有一丝愧疚。
上一世, 没能保住腹中胎儿,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忽然,江清棠听到后方开始喧闹起来, 她仰头朝后望去,看见养心殿的方向聚集了众多火光,看这架势,李珩应是知道她逃了,正派人去寻她。
她故意制造自己从暗道出去的假象,就是为了迷惑李珩,拖延时间。
江清棠平复好气息后,来到与冬珠约定好汇合的地方,冬珠早在此提灯等候。
看到江清棠,冬珠急忙迎了上去,“娘子!娘子你总算来了!”
江清棠问:“都收拾好了吗?”
冬珠点头:“嗯,阿郎派线人说,家中一切准备妥当了。就等您来了,娘子,我们快走吧!”
出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她们二人还没有令牌,虽说今日帝王寿宴宫中守卫稍有松懈,但硬闯过去,风险太大。
江清棠早就计划好一切,她派冬珠买通在宫中待了多年的几个老宫女老太监,向他们打听出出宫的野法子,最后,江清棠采纳了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监的建议。
两人来到皇宫中一个偏僻角落,这里位于宽敞宫道旁边的一条小路的最里面,不易被人发现,是那些老宫女老太监们偷偷与宫外家人传信的地方。
冬珠看着眼前狭小如狗洞的地方,面上嫌弃,可想到落到李珩手里的悲惨下场,冬珠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娘子,你怀有孕在身,腰比我粗了一圈,再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好了,我先出去!”
说罢,冬珠撸起袖子,弯下腰将自己的头与半个身子钻进洞里。
冬珠斜着肩膀,努力用手往外爬,再加上江清棠上前用手推了几把,不多时,冬珠成功钻了出去。
“娘子,我试过了,这洞能钻人。您钻的时候记得缩肩膀和胳膊,收一收肚子,娘子,您快试试!”
江清棠这几个月孕吐的厉害,身上早就没有多少肉,她轻而易举地将头和肩膀送了出去,可她的腰和微隆肚子却卡到了原地。
“唔,冬珠先别拽,”江清棠怕墙硌到孩子,护住自己的肚子,“我的腰粗了不少,好像卡住了。”
墙外面的冬珠松开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是好啊。”
冬珠急中生智,“娘子您在这里等着,我去喊二公子过来接你。”
江清棠无奈缩回身子,她扶着腰站直,眺望远方,惊恐的发现,原本养心殿方向那里聚集的火光正逐渐散开到宫中各地。
江清棠蹙眉,预感不妙,莫非李珩这么快就发现了她的障眼法?
想到这里,江清棠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快要从嗓子里冒出来,她掌心与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不敢继续想下去。
倘若这次出逃失败了,李珩定会大怒,在她身边布置更多是眼线与守卫,到了那时,她就再也没有希望能逃出这里了。
这时,江清棠听到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有金吾卫来到附近。
“你们几个,去那里搜搜看!”
“你们几个,跟着我去那边看看!”
“陛下可是说了,一定要找到人,找不到,每个人都挨三十大板。你们这群小子,不想屁股开花就都给我认真点找,老子可不想跟你们一起挨板子!”
江清棠咽了咽口水,谨慎地探出头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到来这里的金吾卫大概有六七人。
金吾卫个个都练得一身好武功,哪怕她会些武功,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为了自身安危,江清棠决定躲起来。
江清棠轻手轻脚地灭掉冬珠留下来的灯盏,她捂住嘴慢慢靠着墙蹲了下来,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只有暗暗祈祷他们不会进入这条小道。
金吾卫的领头来到分岔路口,他提灯照了照周围,大致扫了一眼,“这里这么偏僻的地方,有人会来?邪了门了。”
一个金吾卫接话道:“是啊,谁不知道这里是冷宫的区域啊,这里之前可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先帝废掉的妃子呢。”
另一名稍年长的金吾卫道:“也就咱们这些在宫中的老人知道,先帝的后妃是不多,可那还不是因为之前打入冷宫悄悄处死的多,所以才剩下这么少的后妃在世。”
“这里冤魂多啊,少说也得有十几条,听说每天晚上到了夜里啊,这里就有女人哭的声音,依我看,这哭声恐怕就是那些废妃的鬼魂发出来的。”
“她们肯定还有心愿未了,所以魂魄才一直在此不愿离开。我还听说啊,那些怨气大的鬼魂投不了胎,得拉个替死的才能轮回呢!”
话音落下,四周起了阵凉风,吹得在场的几人抱臂搓了搓,他们的脸色变得惶恐起来。
“老大,这里不会真的有鬼吧?”
金吾卫领头抬脚狠狠踹了那年老的金吾卫,将人踢翻在地,怒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整天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鬼魂、魂魄的,老子统统不信!死掉的人还能伤了活生生的人?不想干早点滚!”
那年长的金吾卫连忙跪地求饶。
金吾卫领头举起灯,朝岔路口右边的那条小道里看去,里面黑乎乎一片连个灯光都没有,他才不信会有人敢藏身于这么阴冷的地方。
金吾卫领头嘴上不怕,可那微微发颤的手早就出卖了他,“走吧,我看这里是不会藏人了,凉嗖嗖的,叫你们俩说的还不够渗人的。走,别别的地方看看!”
听到几名金吾卫的脚步声渐远,江清棠提起心稍稍放了下来,她掏出事先备好的火折子,重新燃起手里的灯盏。
鬼是可怕,但更可怕的,永远都是人。
这时,冬珠带着江昴过来了,从外面唤江清棠,“娘子我们回来了。”
半年没见过自家妹妹的江昴急切道:“娐娐别怕,二兄带你回家。娐娐你躲远点,我把这洞口给凿开,别伤到你了!”
江清棠乖巧地躲开,站在一旁。
江昴提起铁锤,拎着铁锤大力朝狗洞砸去,江昴是久经沙场的武将,一身的腱子肉和蛮力,不一会儿就砸出个更大的洞来。
江清棠顺着新砸的洞口,轻轻松松从里面钻了出来,江昴轻手轻脚地扶住自家妹妹,视线落在了她鼓起的肚子上。
江清棠也注意到江昴的视线,她低头心虚地看自己的肚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早就瞒不住了。
一向话多的江昴今天格外沉默,他牵起江清棠的手,“走吧。”
自小亲密的兄妹两人没有过多言语,来到了停在宫外的几辆马车前,今日李珩寿宴,朝中大臣皆是将马车停在宫外,故没有人会怀疑这几辆马车要做什么。
江昴一言不发地抱起行动不便的江清棠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江清棠弯腰刚探进头,就看见自己的阿耶也在这辆车上,瞧着……像是刻意等她一样。
江清棠坐在车厢里的边上,与江昴对着坐下,她不敢抬头,只好垂着头,反复捏着自己的裙摆,惶惶不安。
她自小与阿耶的接触不多,听过阿耶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在家中乖些”,这次她闯了弥天大祸,不知阿耶会如何责骂她。
马车驶动,江斌看出江清棠的害怕,率先开口问:“娐娐,你就没有什么想跟阿耶说的?你在怕什么?”
江清棠自然是怕的,她从来都没有跟阿耶说过太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跟阿耶相处,更别说她招惹了李珩,现在连累全家人都要跟她一起离开长安。
愧疚淹没江清棠,她低声道:“对不起阿耶,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需要跟着我一起逃。”
李珩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若是她的家人没有离开,那李珩定会拿她家人的性命来威胁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真的怕李珩会对她的家人下毒手。
江昴想开口帮江清棠说话,不料被江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江斌长年驰骋沙场,不怒自威,声音更是冷到让听者想逃,“你说错了。”
江清棠头低得更低,她实在对不住家人,如果没有她,他们不必受这样的苦,是她有错。
江斌正襟危坐,缓缓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不必道歉,李珩所做下的恶事,我都知道了。”
江清棠听到这里,有些诧异,她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向自己的阿耶。
江斌继续道:“李珩狠辣狡诈,谋害皇室,强夺民女,实在不是个好君主,与其跟在这样的君主后面,不如……”
“阿耶三思!”江清棠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拧紧眉头,担忧道,“阿耶,李珩他城府极深,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是啊。”
李珩的狠毒无情他是见过的,他这样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夺走别人性命的人,一个没有任何软肋的人,是天底下最不好对付的人。
她并非是担忧李珩,她是怕阿耶斗不过李珩,最后起兵失败被杀,她无法接受自己身边的亲人们再一次出事了。可她也清楚,阿耶性子倔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江斌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那这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办?这孩子毕竟是皇嗣,是李珩的骨血,最好不要留,免得拖累你。”
听到“不要留”三字,江清棠的心揪起来,她眼中蓄满热泪,低下头,“我……这毕竟也是我的骨肉啊……”
江清棠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裙摆上,“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日后……就让这孩子姓江。阿耶,我不能打掉这个孩子……我做不到。”
江斌闭了闭眼,终究没有说什么,车上三人久久沉默。
江斌早就打点好了城门守卫,他们的马车驶出长安,朝洛阳的方向行驶。
夜深了,江清棠怀有身孕,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疲累,再加上今日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如今实在是撑不住,她靠着车壁,慢慢闭上了双眼。
忽然,有两名黑衣人跳上马车顶,马车剧烈晃动,江清棠惊醒。
江昴察觉到危险,拔剑第一个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月上枝头, 荒野间的刀光剑影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几人的打斗声惊起一片雀鸟高飞。
江昴提剑与几名黑衣人缠斗,另一辆马车上的江旻闻声下车,与江昴无言对视一眼, 两人颇有默契的配合起来。
那些黑衣人的招数大多狠辣迅速, 皆是杀招, 常年在军中操练的江昴一下就认出,这是十年前的废太子手下虎啸军的招数。
江昴暗道不妙, 狠狠挥剑击退眼前杀过来的黑衣人, 他扭头冲着马车喊道:“娐娐, 你和阿耶在里面不要出来!”
闻言,马车里的江清棠焦急不安, 她小心掀开车帘一角, 从车窗往外看, 发现那些黑衣人使出的一招一式皆是狠毒无比的杀招。
她认出这是李珩手下的虎啸军, 也猜到李珩对他们所下的命令, 李珩定是嘱咐他们,一定将她带回,谁挡路就杀了谁。
江清棠握紧拳头,对李珩的恨意更甚, 他果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丝毫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江旻与江昴所学武功不胜这些黑衣人的狠辣, 再加上寡不敌众,兄弟二人渐渐落了下风, 被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住,犹如笼中任人宰割的动物。
江清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位兄长生死攸关,她岂能坐视不理?
江清棠刚要拿剑起身, 江斌出手拦住了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剑,“娐娐,你现在怀有身孕,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你去凑什么热闹!你阿耶我,还没老到握不住剑的岁数!”
言毕,江斌拿剑出去迎敌,父子三人齐齐上阵。
江斌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实力不如当年,但还是足以对付这些黑衣人,让对面的黑衣人畏惧这位常胜将军。
可三人终究敌不过八人,过了没多久,三人接连败退。
马车内,江清棠捂住胸口,紧拧秀眉,看着父兄为自己拼命,她的心犹如架在火上烤,疼得她喘不过气。
江清棠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去看父兄的情况,左右为难。
此时,江旻因体力不支,不慎跌倒,江清棠的心猛地一紧,她不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兄去冒险!
江清棠跳下马车,提裙小跑至江旻面前,张开双臂,闭上眼,替江旻拦下了黑衣人即将劈下来的那一剑。
剑刃划过江清棠的发顶,打掉了江清棠戴在头上的假发,露出江清棠里面稍短的本发,一时间,众人愣在原地。
对此毫不知情的父子三人皆露出错愕的神情。
江昴眼疾手快,拽过江清棠的胳膊,将她紧紧护在自己的身后,“娐娐这里太危险了!你快回去二兄掩护你!”
黑衣人的头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站在原地,开口道:“江娘子,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完,黑衣人首领揪着方才朝江清棠挥剑的那人脖子,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江娘子,这小子伤到了您,您说说,如何才能解气。”
江清棠平定心绪后,越过江昴,站在父子三人前面,“想要我消气,就放我们离开!”
“否则!”江清棠掏出一直藏在袖间的匕首,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否则我就血溅当场!死在你们面前!”
江斌怒吼道:“娐娐你这是作甚!”
江旻怕刺激到江清棠,在后面劝她:“娐娐快放下刀,不要伤到自己。”
江昴一言不发,想悄悄上前夺刀,江清棠躲开江昴,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众人。
江清棠看向黑衣人,“若我死了,依李珩的性子,你们的下场,不必我多说了吧。别说是全尸了,恐怕李珩连你们的骨头渣都要扬了。”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们现在快些离开,放我们走!”
江清棠眼神坚定,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她知道,她肚子里有李珩的亲生骨肉,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为了这个孩子,李珩都不会让她去死。
倘若她真的死在这里,李珩派来的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果不其然,黑衣人首领沉默几息后,答应了江清棠,“好,我们放你们走。可是,江娘子,你怎么样也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的,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江清棠垂下眼眸,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误导李珩后便能逃出皇宫,离开长安,现下看来,是她错了。
这天下,如今已是李珩的天下,不管她逃去何处,李珩找到她,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她活一天,李珩便会寻一天。
或许,她死了,才能真正逃离李珩的控制。
江清棠缓缓抬起眼,默默下定了一个决心。
“快走!”江清棠眼尾发红,竖起全身的刺,“就现在,不然我就挥刀了!”
黑衣人首领无奈,只得带人退去。
直到黑衣人全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江清棠才松了一口气,手无力地垂下,刀落地时清脆响亮的声音让她稍稍清醒过来几分。
父子三人紧忙围了过去,江昴扶住身形踉跄的江清棠,万分担忧道:“娐娐,你没事吧?”
江清棠摇了摇头,借着江昴的力站直身子,去看三人的伤势,见三人身上没有受伤,她的愧疚感减轻了几分,“没有受伤就好,没有受伤就好……”
江旻与江昴围着江清棠,询问她身子有没有不适,一旁站立的江斌神情复杂,想开口却不知怎么开口,想靠近却迈不动脚。
这十几年间,他因发妻难产去世,不敢与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相处,看见她与生母那张酷似的脸,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是他的错,才导致父女二人从不熟悉,江斌背手离开,去了后面另一辆马车前。
江斌掀开车帘让骆氏下车,马车上的江清雅扶着颤巍巍的骆氏出来了,冬珠紧跟其后。
骆氏一个久居宅院的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车刚看见地上的血迹,就吓得惊声尖叫,随后晕了过去。
“阿娘!”江清雅慌了神,扶住骆氏的身子慢慢蹲了下来,她带着求助的眼光看向江清棠,“你快来看看,我阿娘这是怎么了!”
江清棠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探上骆氏的脖子,“二伯母无事,只是收到了惊吓晕了过去,休息休息就好。”
闻言,江清雅松了口气,她视线下移的瞬间,瞥到了江清棠圆滚滚的肚子。
“你这肚子……你是怀孕了吗?”江清雅震惊到张大嘴巴,“江清棠,你这是怀了谁的孩子啊?还有你的头发怎么没了?”
江清棠欲言又止,冬珠挡在了她的前面。
幸好江昴出面,及时拉走了江清雅,江昴扶着骆氏,要江清雅去马车上伺候晕厥的骆氏。
等三人走远后,江清棠眼神落寞,她怀孕一事与剃发一事说来话长,这两件事情,还是以后再跟堂姐解释吧。
江清棠忽想到什么,问:“怎么不见祖母与二伯父?他们是还在长安吗?”
江旻道:“你放心,他们早就离开了。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太久折腾,二伯父以回家祭祖为由,早在一月前就带祖母去了洛阳,我们在那里汇合。”
江清棠颔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如果不是她,他们在长安好好的,压根不用吃这么多苦头。
江清棠:“等下要委屈二伯母与堂姐坐在那装了杂物的马车上了,她们那辆马车我要用。”
江旻率先听出江清棠的话中之意,“娐娐,你要自己一个人走?还是说,你有自己的打算?”
江昴拉住江清棠,不让她走,“娐娐,这可不是儿戏,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快上马车跟我坐在一起,有二兄在不会有事的!”
江清棠甩开江昴的手,“二兄,我意已决,我不能看着你们为我而死。来不及多说了,若一个月后,你们没在洛阳等到我,那我就是随李珩回去了。”
江清棠嘴唇颤抖,她竭力忍住不让眼中的泪水流出,她不想让家人们看到她这幅狼狈的样子。
江清棠及时转过身去,自顾自朝最末端的马车走去,她停在马车前,料到冬珠会跟在她身后,“冬珠,你也不要跟我,我要一个人走。”
江清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打小跟她的冬珠,与她亲如姐妹的冬珠,怎会听不出来呢?
冬珠摇头痛哭:“三娘,我不要你走,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啊……”
江清棠明白,若是冬珠和大兄二兄再劝上几句,那么她一定会不舍得走,为了他们的安危,她必须狠下心离开。
江清棠没有理会冬珠,独自架着马车离去。
一路上,寒冷刺骨的风打在江清棠脸上,她选了与家人相反的一条路,前世她与冬珠躲避刺客时,来过这里。
如江清棠所料,没过多久,李珩就带人追上了她。
江清棠停在悬崖边上,站在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的地方。
赶来的李珩看到江清棠身后是万丈悬崖,巨大的恐惧下,他翻身下马时险些坠地。
李珩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发颤,慢慢朝江清棠伸出手。
“阿棠,那里危险快跟我回去!听话,我保证,你跟我回去,我不会怪你,还会善待你的父兄!”
“李珩,我不会再信你了,更不会跟你回去。”
江清棠笑了,笑得轻蔑:“没有我亲人的命相逼,你觉得,我还会受你胁迫?”
江清棠抚上自己的肚子。
“李珩,我要你永远都记得,你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说完,江清棠转身奋力一跃,坠入万丈深渊。
“不!”李珩飞身扑去,却连江清棠的一片衣角都未抓住,情急之下,李珩想跟她一起跳下悬崖,冷风从身后抱住了他。
“陛下不可啊!”
作者有话说:
女主没死!下一章有解释!!
收尾阶段了,好难写。
第68章
如今已是深夜, 半轮孤月悬挂于漆黑苍穹之上,零零碎碎的星点在月光的掩盖下变得越发黯淡。
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宛如巨兽之口,仿佛能够吞下世间的一切,无边的黑刺入李珩的眼, 冲破他尚存的一丝理智。
“阿棠……阿棠!”巨大的恐惧笼罩李珩, 他狠狠推开冷风, 跑到江清棠离开的位置,惊慌之下欲孤身跳下悬崖寻她。
“你们快拦住陛下!”冷风招呼几名侍卫一起抱住李珩的腰和腿, 阻止李珩跳下悬崖。
李珩拼命挣扎, 可他的腰被冷风锢着, 两条腿被四名侍卫抱着,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再动弹一点。
冷风喊道:“陛下您冷静些啊!这么高的悬崖, 娘子跳了下去定然是殒命了, 您乃一国之君, 绝不能跟着娘子一起寻死啊!”
冷风的话不仅没有劝回李珩, 反倒更往上添了一把火, 李珩怒吼:“不可能,阿棠绝不可能死!她那么聪明,她主意那么多,她一定是找到某个地方躲起来了!”
“她一定是不想见朕, 故意躲着朕, 阿棠不会死的……阿棠不会死的……”
冷风:“陛下,娘子她不会再回来了。娘子死了。”
“胡说!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盛怒下, 李珩拔出腰间长剑挥舞,砍伤几名抱着他的侍卫,“都放开朕,朕一定要去下面找到她!”
几名被李珩手中长剑砍伤的侍卫吃痛, 只好松开李珩,他们捂着往外流血的胳膊跪在地上,低着头颅,一言不发。
为首的冷风还想再劝,身后的一名侍卫拽住他,面色严肃的朝他摇了摇头,示意冷风不要再出口言相劝。
谁人不知道,江娘子乃是陛下最最看紧的心上人?更何况江娘子还怀有皇嗣,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如今江娘子带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小皇子跳崖寻死,陛下的心里定是不好受,此时再惹怒陛下,怕是小命不保。
冷风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终究没有再拦李珩。
李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稍稍找回了些思绪,“滚!你们都快给朕滚下去寻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李珩脑海中突然涌出不属于今世的画面,他神情痛苦地捂住头,半跪在地上,恍惚间,他看见前世江清棠病逝的场景。
冰冷华丽的坤宁宫内,众多宫人们俯首跪在榻前,宛如一个个泥胎,整个宫殿内回荡着宫人们细细低低的啜泣声。
他风尘仆仆地从宣政殿赶来,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清瘦的身子陷入锦被中,昔日红润的脸庞变得苍白如纸,她一动不动,连胸脯都没了起伏,安静的没有一丝生的气息,成了一具死去的美丽木偶。
他绕过地上跪着的宫人们,来到榻前,低头看她憔悴的脸。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感知到手上冰冷的不像活人的温度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生平第一次红了眼尾。
他屏退所有宫人后才敢抱起她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可他却再也不会得到她的任何回应了。
昔日的记忆充斥在脑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感来回撕扯着李珩的身体和意识,他头痛欲裂,胸腔内炙热难耐,有一股热流从下往上涌。
她的音容笑貌印在他的脑海中,无比清晰,他无法放这份温暖离开,更无法接受今后要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的事实。
李珩手中紧紧攥着胸前衣料,往外吐了口鲜血。
“陛下!”守在一旁的冷风见状,他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搀扶住李珩,“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珩喉间生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气急攻心昏了过去。
冷风大惊失色,急忙喊住还未走远的几名侍卫,几人一同架着李珩上了马车。
*
初秋清晨的阳光温暖耀眼,金色的光束射在江清棠眼皮上,暖洋洋热乎乎的,刺的她无法继续安睡。
江清棠蹙眉,她强忍身上的不适,缓缓睁开眼打探四周,入目的,是周围杂乱的草垛与后方一处深不见底的山洞。
早在上一世,她与冬珠躲避刺客时,不慎连人带马车一起掉下悬崖,她们二人无意间发现了这悬崖下面不远有一处凸起的平台。
这平台上摆满了草垛,还很多锅碗瓢盆与生火做饭用的柴火摆在外面,有人生活的痕迹。
江清棠清楚的记得,生活在这里的,是一位武功高强的老妇人。
那位老妇人名为曹阳,虽看起来不好相处,但当时救了她与冬珠一命,不仅给她们饱腹的果子吃,还亲自将她们两人送了上去。
因有上一世的记忆,知晓住在这里的人是好人没有危险,江清棠并不害怕这里,她用两条细腕撑起自己疲累的身子,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后面稍高些的草垛上。
李珩欺人太甚,逼她逼的太紧了,昨晚她没想太多,满脑子都是逃离李珩,一时情急下,便壮着胆子从悬崖边上跳了下来。
她估摸高度可以,跳下来落在平台上不会丧命,但她现在怀有身孕,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伤到她腹中胎儿。
江清棠站起身,仔细瞧了瞧身下,没有发现血迹,她解开衣裳,从里面掏出提前垫好的一层薄垫子。
离开皇宫前,她很是不安,她的孩子隐隐约约在告诉她或许有危险,她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往肚子里垫了个软垫以备不时之需。现下看来,这垫子可是起了大作用了。
江清棠放好垫子,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用手指探上自己的脉搏,直到确认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恙后,她才松了口气。
江清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抚,眼神慈爱又温柔,“对不起呀宝宝……阿娘昨夜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吓到你了。还好你没事,不然阿娘,真是无法原谅自己了。”
忽想到什么,江清棠叹了口气,语气落寞,“宝宝,你将来也不要怪阿娘离开你阿耶,阿娘与你阿耶实在是到了不能再相见的地步了,只能分开。希望你不要怪我……”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是听懂了这句话,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自己的阿娘,江清棠的小腹猛地一抽痛,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孕肚。
江清棠感知到自己的肚皮有细微的蠕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肚子里伸懒腰一样,她一时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
按医书上所说,妇人怀胎五月时才会出现胎动,这会儿她的孩子还不足五月呢,方才应当不是她的错觉,那就是她的孩子迫不及待告诉她,它不会怪罪她了。
江清棠轻抚自己的肚子,语气轻柔,笑道:“好了好了,阿娘知道了,真是个会体谅阿娘的好孩子,日后一定是个乖巧懂事的……”
江清棠止住声,她也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不过,与李珩不同,她更盼这胎是个女儿。
她从小就没有阿娘,阿耶因她那张酷似阿娘的脸而疏远她,哪怕上有两个兄长爱护,也弥补不了这辈子双亲疼惜的缺憾。
幼时,她过分乖巧懂事,每每其他家的小娘子出去踏青,她都是泡在书房里看书习字,为的是不丢江家的脸面,为的是,不让别人看不起她这个没娘的孩子。
她的童年过得并不称心,家中没有年长的女性长辈替她指点迷津,女儿家的心事无处诉说,便憋在心里,憋的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麻木了。
每次看到别的小娘子扑到她们阿娘怀中甜甜的笑,她总是格外羡慕,心里想着,要是她的阿娘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江清棠眼眶微湿,她低头看自己鼓起来的小腹,百感交集。
她盼是个女儿,她拥有的也好,不曾拥有的也罢,她都要一一送给她的孩子。
她要给自己的孩子全部的、完完整整的爱。
江清棠愣神之际,山洞里走出一位衣着朴素,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曹阳见江清棠的装束,一眼认出她是宫里来的人,没好气道:“宫里的女人怎的跑到我这里来了?你是谁,报上名来!”
江清棠一惊,转过身来,恭敬朝曹阳行了一礼,“晚辈江清棠,见过曹前辈。”
曹阳上下打量一番江清棠,见是个清丽端庄,面善的美人后,逐渐放下戒备,开口道:“江清棠,我可不认识。说,你我第一次相见,你是如何知晓我姓氏的?是不是宫里派人来的?”
江清棠之前与冬珠被曹阳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副模样吓得不轻,现在她早已知道眼前之人的品性,索性开门见山地问:“前辈,您为何如此抵触宫中之人呢?”
曹阳没有即刻回答江清棠的问题,她的视线落在江清棠隆起的孕肚上。
“你怀孕了?”
曹阳突然转变态度,怒道:“不管你是谁,都快点离开这里,我这里不欢迎无关人等!尤其还是宫里的女人!”
“你这肚子里,是新帝的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撑不住了,有错别字的话白天再改吧。
讨厌冬天,尤其是我这种病秧子,稍微出门一会儿就得感冒,几乎每年冬天都要重感冒两三次。
第69章
悬崖下起了阵风, 吹起江清棠头上那不属于她的乌黑发亮的发,江清棠抬手,将贴在自己面上的发丝拢到而后,她微微愣神, 心中百转千回。
前世她与冬珠在此遇到曹阳, 经曹阳所救, 她只知道这是位心地良善,身怀绝世武功的老妇人, 遭遇家中变故后隐居于此, 可她并不知晓其真实身份。
若不是久居深宫, 怎会一眼就认出她身上乃是宫女服制,又怎会一下猜出她腹中乃是皇家子嗣呢……
江清棠呆愣在原地, 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紧张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疑惑又防备地看向曹阳。
之前她与冬珠奔逃时, 为了不引人耳目, 两人身上穿的是民间女子的衣裳,曹阳不曾知晓她与冬珠是宫中的人才出手相助。
现在知晓了,看到曹阳的反应,她无法确定曹阳是不是与皇家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江清棠转念一想, 面前之人耐得住这样艰苦的日子, 又有颗慈悲心,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自从她有孕以来,心思就变得格外敏感。
两人静默许久后,曹阳勾唇笑道:“不说话,那便你是默认了。”
曹阳背着手, 意味不明地围着江清棠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倒是个不得多的美人,看你的行为举止,应当出身高门大族,怎么样入宫也该是个妃子才对,怎会穿着宫女的衣服逃到这里来。还大着肚子。”
“听说新帝并未立后,也未纳妃,你受新帝宠幸有了皇嗣,应当好好在后宫里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才对。怎会沦落至此?实在让人费解啊。”
曹阳脚步一顿,锐利的眼眸直直射在江清棠脸上,“莫非,你是被新帝强夺入宫的?”
闻此言,江清棠一惊,这人猜的,也太准了些……自己在其面前,简直就是个被人提审的罪人。
自己的一切都遭人看透,坦然站在别人面前,江清棠心底生出股寒意,下意识抱紧双臂取暖。
曹阳看江清棠越发苍白下去的脸色,满意地笑了,这也算是让她过了一把瘾,“看来我的推测不错。”
江清棠蹙眉,转身看她,忍不住道:“这些,居然都只是前辈你的猜测吗?当真是一字不差,敢问前辈,您究竟是什么人?”
曹阳眸中淡然,显然,她不准备回答江清棠这个问题。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想知道的话,就来猜吧。我猜了你这么多,你倒是也来猜猜我。”
江清棠敛起眼眸,听此人的谈吐绝不可能出自平民,可她不曾听说长安内有什么才女姓曹名阳啊,若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她不会不知晓。
鬼使神差下,江清棠想到了朝堂,大梁朝初建那几年,先帝为广纳人才,特意颁布一道旨意,特令女子也能读书求学,通过科考入朝为官。
那几年间,文韬武略、颇有建树的女官层出不穷,其中名曹淑的一位女官一路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在位时间虽短,但短短几年间肃清积案,治理贪官,是人人畏惧的一名女官。
可惜后来,曹大理寺卿受人陷害,废去官职,流放岭南。再往后的十几年间,朝中不再涌现像其一样杰出的女官,先帝下旨,废除女子为官这一制度。
想到这里,江清棠心中已然有了把握,“曹淑曹前辈,您当年,是怎么逃到这里来的?”
曹阳挑眉,看向江清棠的眼神中少了一分漠视,多了一分欣赏,“还不算太笨,一下能猜出我的身份。当年之事不必再提,我改名躲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就是为了寻份清净。无牵无挂的活在这世上,甚好。”
“你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快点离开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我生火做饭。”
曹阳不再理会江清棠,而是抱起一堆柴火去生活做饭,一副要赶人走的架势。
这里到处都是光滑的石壁,江清棠就是想走,也无能为力,她大着胆子靠近曹阳,乞求其能够用轻功带她离开这里。
“前辈,我本无意扰了你的清静,可是这么高的悬崖,我的武功不够,实在上不去。希望您能帮我。”
说着,江清棠抚上自己的肚子,语气放柔,“况且我现在怀有身孕,我是受得住,可是我肚子里的胎儿实在受不了。”
曹阳一向耳根子软,她拿着柴火的手停在半空,状似无意地用余光瞥了眼江清棠微微凸起的小腹,看上去,胎儿应当有四五个月了。
曹阳不禁想,倘若她与夫君的那个孩子没有在岭南途中流掉,现在怕是,都长成一个小少女小少年了吧。
心里这么想着,曹阳嘴上不肯软下半分,“你擅自过来扰了我的清净,我不赶你走已然是宽容大量了。你要我帮你,凭什么?”
江清棠哑口无言,她的确,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思忖许久后,江清棠决定拿出自己外祖父的名声来试试,“宋太傅乃是我外祖父,我知道,您曾与我外祖父有过一段交情,就算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求您帮我一把。”
果然,曹阳听了江清棠的话后,彻底停下手中的活计,她叹了口气,“真是欠你们的。”
话音落下,曹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住江清棠的腰,紧接着用轻功腾空一跃,两人快速飞上悬崖。
没等江清棠反应过来,两人稳稳落在地上。
曹阳松开江清棠,“行了,看在你外祖父的面子上,我就帮你这一回。快走吧,你肚子里的东西可是会为你招来不少麻烦。”
“不想被新帝的人追上,就赶紧走。”
江清棠朝曹阳鞠了一躬致谢,“谢过前辈。”
江清棠转过身,临走之际,她扭头问:“难道前辈就不想去外面好好过日子吗?”
“整天待在这里,怕是都待腻烦了。若您不嫌弃,可与我共同生活。”
曹阳愣怔了一瞬,前些年她是为了躲避灾祸才隐居在此,如今先帝已死,她在朝中的政敌也大都去世,她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她是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美丽富庶的地方安度晚年,可人是有惰性的,在一个地方待的太久,再想离开,就难了。
江清棠看出曹阳的犹豫,继续道:“前辈,不管您信不信,您之前救过我一命,后来我想寻您却没有寻到。这次咱们遇上了,您又帮了我一次。您给我一个报答您恩情的机会吧。”
通过刚才的一番对话,心思缜密的江清棠大抵摸清了面前人的习性,知道其嘴硬别扭,江清棠要故意示弱。
江清棠拧紧好看的弯月眉,摸上自己的小腹,“况且,我现在身子重不方便,自己一个人难保路上会碰到什么麻烦。劳烦您帮人帮到底,亲自送我去云州。”
曹阳的视线再次落在江清棠的孕肚上,胸腔内酸涩难耐。
她出生时,天空中现出一轮血月,有一名道行颇深的道士当即算出她是个孤煞的命格,专克血亲,一辈子不得家庭和睦,无法圆满。
她幼时,家族蒙难,被前朝皇帝灭门,她四处逃亡,好不容易等到新朝建立,等到了女子也能入朝为官的机会,她青云直上,大展抱负。
在官场上,她与夫君相识,因政见不合多次在朝堂上互驳面子,不料吵着吵着,两人吵出了感情,在先帝的牵线下结为夫妻。
夫君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婚后发誓绝不纳妾,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温柔体贴,她一度以为,那算命的道士是胡诌的。
世事难料,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她便被人陷害,再次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先帝废去她的官职,将她流放至岭南,她是吃得了苦,可惜她腹中四个月大的孩子每日随着她长途跋涉,忍饥挨饿,硬撑了几个月,便流掉了。
她的夫君也在岭南途中病逝,至此,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若说这些年孑然一身不曾感到孤独,不曾羡慕别人亲人在旁,那都是假的。
曹阳喉间干涩,她缓了半天后开口:“不必了,我一个人习惯了。再者你我素不相识,跟着你走,我不放心。”
“不过我答应你,可以将你安全送到云州,这是看在你外祖父和你腹中孩子的面子上帮你。等平安送你到云州后,我就回来。”
江清棠颔首,不再过多言语,现在曹阳前辈能够松口答应送她去云州,已然很好了,曹阳前辈武功高强世间少有,纵使李珩的人寻过来,她也不怕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她们要去附近城上租辆马车前去路途遥远的云州。
一路上,江清棠时不时瞥上曹阳几眼,琢磨事情。
曹阳年事已高,本就不适合在这里继续久住下去,上一世她没有寻到她,这次碰见了,无论如何她都得安置好她。
*
皇宫,养心殿。
吴太医诊过李珩的脉后,松了口气,起身向身后的裴云婉禀告。
“太……太后娘娘。”
吴太医颇有些为难,按理来说,裴云婉是陛下生母,他理应尊称她为太后,但眼下裴云婉好比是死去多年又复生。
他是宫中的老人了,一时间不适应这么荒唐的事。
裴云婉面容焦急道:“行了,现在不是扯那些礼节的时候,你告诉我,我的珩儿病的重不重?”
吴太医垂头禀告:“陛下急火攻心,受了刺激才会昏倒,待微臣开上几副安神的药,陛下好生歇息,过不了两天便能痊愈。”
闻言,裴云婉舒展开眉头,她屏退养心殿暖阁里的其他人,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蘸湿的一块毛巾替李珩擦去额头上的汗。
“怎么头上出了这么多的汗……”
李珩躺在明黄色的被褥上,闭紧双目,眉头紧锁,他梦到了他的阿棠……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过渡章,后面会解释为什么加新的人物,到收尾阶段了,估计还有两三万字正文完结。
这本写的太痛苦了,本来精神状态就很差,写这本时经常是晚上emo到睡不着觉,难受到梦里都是回想虐点,我真的从来没想到写个文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本小说,甚至是一本算不上好看的小说,可我没有办法消化这些负面情绪,每次都是过了四五天才能慢慢恢复平静。可能我病的越来越严重了,无法再去消化任何情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是我知道如果放弃这本,我可能这辈子都写不了小说了。加油吧,写完就是胜利。
第70章
阳春四月, 正是朱樱盛开之际,因景王妃喜欢朱樱,王府内的庭院里栽满了朱樱树,风一吹, 漫天的粉白花瓣从树上掉落, 宛如下了场花雨。
李珩看到, 江清棠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花雨中逐渐清晰,她站在朱樱树下, 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欢喜地朝他挥手道:“夫君快来, 这里的景色最好!”
李珩弯了弯唇角,大步朝江清棠走去, “好, 我这就来!”
刚站定, 李珩就迫不及待地拥江清棠入怀, 两人紧紧相拥, 依偎在朱樱树下。
江清棠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李珩的心口,“夫君,咱们成婚已经一年多了,都还没怎么出去游玩过, 你想不想去云州看看?听说那里景色秀美, 民风淳朴,吃食也很多。”
李珩按住江清棠那并不安分的手指, 语气温柔,“好,等我忙完手上的政务,就向皇爷爷请旨休沐。届时你想去哪里, 我们就去哪里。”
江清棠在李珩怀里点头,声音甜甜道:“好,我就知道,夫君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李珩笑了,他闭上眼,不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很久了,他很久没有看她这般发自肺腑地笑了。
可渐渐的,怀中的温度消散,李珩手中一空,他睁眼一看,眼前全然换了副景象。
方才温柔小意的人此刻正红着脸指责他。
“夫君,你不能如此行事,你刚登基不久,人心不稳,此时严惩老臣,怕是会失了人心!”
李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照前世那般言语,他怒道:“阿棠,此事你不必再劝我!那些老臣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我不严惩他们,以后他们更是肆意妄为了。”
江清棠皱眉,满眼失望地看向李珩,“夫君你……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从前的你,做事沉稳,满怀慈悲,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狠毒?”
江清棠捂住胸口,连连后退,她无法接受自己光风霁月日夜相处的夫君变得这般阴狠狡诈,她开始不认识自己眼前的人了。
李珩闭眼,叹了口气,“阿棠,我说了要你不必再劝,今后,朝堂上的事情,你不要在我面前说。”
江清棠不甘示弱,“你还不明白?我本不愿掺和政事,是不想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错下去!”
“夫君,”江清棠想到那些大臣家中可怜的女眷与孩童,上前拽住李珩的袖口,“那些无辜之人怎么办呢?难道你要眼睁睁送他们去死吗?未免太没有人性,未免太……”
“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干涉我的事情,”李珩狠心甩开江清棠的手,别过脸,没有看到她跌坐在地,“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喊我夫君,跟其他人一样,喊我陛下。”
江清棠趴在地上,眼中蓄满热泪,她抬头去看李珩的背影,只觉得虽与他一步之遥,但两人的心,相隔万里。
是啊,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夫君了,他现在是大梁的帝王,是天下人的君主,再也不独属她一人。
江清棠无声落泪,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泪痕,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不会对李珩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在原地站立许久后,李珩终于回头瞧了江清棠一眼,发现她半趴在地上后,急忙蹲下身扶她,“阿棠,我不是有意的,有没有伤到你?”
迟来的关心终究是无用,李珩想为江清棠拭去眼尾的泪珠,被她出手拦下,江清棠用手撑地,独自站了起来。
江清棠长长往外吐了口气,“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臣妾不会再来扰了陛下的清净了,臣妾告退。”
李珩呆愣在原地,胳膊与手僵在原处,维持着扶她的动作,原本要说的话哽在喉间,一直到江清棠的脚步声渐远,他才收回自己的手。
他们二人,竟走到了这一步……
紧接着,李珩眼前变得模糊,天旋地转间,他来到了坤宁宫内。
“李珩,你这个没有心的人!枉我让我父兄一路扶持你,你呢,刚登基就想着要铲除我的母族,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你……”
江清棠气急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而李珩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表情不痛不痒,似乎早已对她的怨恨与怒骂麻木不堪。
成为帝后的这两年,他们爆发过几十次争吵,他习惯了。
江清棠掩面痛哭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你这样的人,都怪我啊。”
“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意孤行要嫁给你,是我太蠢了……”
她一向温婉可人,鲜少有情绪如此尖锐的时刻,李珩不禁想,这次,她一定是气坏了,才会不顾形象的在他面前痛哭。
江清棠啜泣时,隆起的孕肚一抽一抽的,格外显眼,李珩实在怕她再这么哭下去会动了胎气,安抚她,“阿棠,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等我处理好一切就告诉你。好不好?”
江清棠挪开自己的手,露出自己发红的眼,她像只防备的兔子盯着李珩,“你又在骗我,今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江清棠抱着肚子踏入坤宁宫里面的暖阁,关上木门,将李珩拒之门外,“李珩,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走,你走啊!”
李珩看着面前紧紧阖上的木门,越发地烦躁不堪,语气不耐道:“阿棠,你一定要我们二人闹得如此难看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夫妻多年,你难道连我一句解释都不能静下心听?”
江清棠倚着木门流泪,泪水划过的地方又涩又疼,自从知道二兄离世的噩耗后,她哭了十几场,哭到脸上的皮肤都干涩了。
江清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事已至此,你我二人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李珩,你忌惮我母族是真,默许别人害死我二兄也是真,想让你的青梅谢璃入宫也是真。你让我怎么能不恨你?你让我怎么……”
“你让我……怎么活啊?”江清棠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用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出这几个字。
“偏偏,”江清棠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我还怀上了你的亲生骨肉,我恨你,我恨你啊……”
“我要生下你的孩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如此惩罚我。”
江清棠三番两次被驳了他的面子,又痛斥他是个负心汉,这让身为帝王的李珩格外恼火,偏偏他的火气根本无处释放,她怀有身孕,正值家中变故,他不能再出口刺激她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在坤宁宫里反思反思吧。我给你时间冷静冷静。”
李珩甩袖离开,江清棠转头透过门缝看他离去的身影,顺着木门缓缓蹲了下去,抱起自己的腿,无助地蜷缩在门后。
梦境中,李珩仿佛拥有两双眼睛,一双在梦中的他身上,早已随脚步离开,一双悬在半空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切。
他能听到她的心声,能感知到她的痛苦。
她在他离开后,抚着孕肚独自伤心落寞,这是他上一世不知道的事情。
李珩痛心疾首,无比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大声告诉她,她的二兄根本没有死,他根本没有默许别人去害她的母族。
他更没有动过让谢璃入宫的心思,不论何时,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人。
漫漫长夜,唯有她低低的哭泣声,一声声,一下下,砸在李珩心上,他在另一个地方,在她毫不知情时,陪她度过了这难捱的一夜。
时光如草木,凋零后永不会再回来。上一世的事情,他无力改变,他身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目睹了他与她的兰因絮果。
李珩总以为,他上辈子以自己十五年寿命求来她重活一世的机会,他们的时日还长着呢,总能慢慢和好如初吧。
他现在才知道,他错了,他错的离谱。
他从不在意的事情,在她那里比天还大,他亲口解释她不会相信,前世已过,他找不到证明她二兄没有死的证据。
既如此,他便懒得去说去做,觉得她在他身边就好,觉得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苦心,总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
他想处理好一切事宜再将证据摆在她面前让她去看,可是……两世了,他们二人,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稀疏淡薄,散了就是散了,他们啊,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李珩不懂怎么去爱人,用尽卑劣的办法留住她,从来没有去体会过她的无奈与苦痛,对于人的喜怒哀乐,他不屑。
现在这个梦境给了他更加靠近她的机会,李珩生平头一次心底生惧。
他厌恶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
眼前景象再次撕裂、扭转、重叠、拼凑,李珩来到了江清棠离世的那一天。
李珩上完早朝后,听闻噩耗,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冒大雨跑到坤宁宫内,他去到地方时,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宫人们克制的哭声砸碎了他所有的妄想。
他屏退所有宫人,坐在榻边,唤她。
“阿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阿棠……”
“你不是说,想与我去云州看看吗?之前在景王府时我食言了,我有错,现在我赔你。”
“我们不仅要去云州,还要去南州甚至塞外,你在书上看到的绮丽景象,我都陪你去看。”
江清棠不会再回应他了。
李珩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想从她的身体上感知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温度,他拼了命的寻找她生的迹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浑身冰凉,留给他的,是无边的死寂。
阿棠死了,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看他了。
李珩蓦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胸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每呼进一口气,就牵连五脏肺腑一起疼。
冷风早已在一旁等候,一言不发,默默注视李珩那看起来并不算好的脸色。
李珩声音嘶哑: “冷风,找到她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应该还有一两章。
先让珩狗难受难受再见阿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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