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冷风跪在地上, 头压的很低,他恭敬回道:“陛下,我们尽力了。我们搜遍了悬崖底下,仍是没有江娘子的踪迹。”
李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极力压制怒火, “朕说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死是活朕要知道!你们是听不懂人话?找不到就继续去找!”
“陛下, 那悬崖高达万丈, 寻常人从上面跌落,定然是尸骨无存, ”冷风一边看李珩的脸色, 一边小声道, “或许江娘子是骨头全都摔碎了才找不到……”
“又或许是江娘子的尸体被路过的野兽叼走吃了。毕竟那悬崖底下生活了很多野兽, 光是我们看见的, 就有豺狼虎豹和……”
“够了!”李珩坐起身,随手捞起身下的枕头狠狠砸向冷风,怒吼,“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让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 要你们何用?”
这两日积压的情绪顷刻间爆发,李珩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跳下床,走过去死死拽起冷风的衣领,力道之大,将冷风整个人提了起来。
李珩手上青筋凸起, 他身形魁梧,比寻常人要高大,连人高马大的冷风在他面前都显得矮些,“我不信阿棠死了,无论如何,都给朕找到她!听明白了吗?”
冷风脚尖离地,手心出汗,他从未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气,饶是亲手斩杀仇人之时,也未曾有现在这般失控。
冷风嘴唇轻颤,怕极了,他回道:“是陛下,属下,一定将江娘子的尸骨带回来。”
“朕说了她没有死!”李珩双目通红,整个人丧失理智,好比一只发怒嘶吼的野兽,“朕要你,找到她,将她和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否则,你们都得去给她陪葬!”
李珩音量不算太高,语气里带的阴狠让人生畏,冷风是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江娘子到了骨子里。
倘若江娘子真的没了,这皇宫里的天就要变了。
冷风颤颤巍巍道:“陛下,属下一定会亲自去寻的。”
听到这话,李珩才稍稍找回思绪,他松开冷风,语气里满是疲惫,“去吧,早些回来,这样,阿棠还能跟朕一起用晚膳,她总是不听话,吃的少。”
李珩背过身去,喃喃自语道:“吃的少怎么行呢?阿棠现在还怀有身孕,两个人的身子,吃的饭比一个人还少。补不够,阿棠生产的时候定然会难,朕要亲自监督她吃饭啊……”
冷风担忧极了,陛下这症状,简直像极了失心疯,冷风壮了胆子,开口道:“陛下,您的身体要紧,不用等江娘子一起用膳了,御膳房为您准备了……”
“住口。”李珩突然转过身,瞬间捏碎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的碎片砸到了冷风的脸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滚!快去给朕寻她!”
冷风忙不择路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再不出去,他怕是真的小命不保了。出去的时候,冷风在门前撞见了裴云婉。
昨日,陛下寻江娘子时,无意间找到了身居密室十年之久的生母裴云婉,当即下令尊其为太后。
冷风恭敬地朝裴云婉行上一礼。
裴云婉问:“陛下情况如何?”
冷风不敢对裴云婉有所隐瞒,“回太后,陛下醒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微臣觉着陛下他……他像是有些疯魔了。总之,太后娘娘您快去看看吧。”
身着太后华服的裴云婉颔首,举手投足间满是皇室的高贵典雅,她放冷风离开,屏退身后的宫女,拿来宫女手中的食盒,独自一人进了养心殿暖阁里。
“怎么了这是?珩儿何至于对手下的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李珩抬头,看到了一张满是慈爱的脸庞,那是他曾日思夜想的一张脸,他压下烦躁,努力轻声道:“阿娘……夜深了,你不在慈宁宫内休息,怎的到这里来了?”
李珩没有自称朕,纵使裴云婉离开他十年之久,总归还是,与常人不一样的。
裴云婉又何尝不知,江清棠走后,她的儿子一蹶不振昏了过去,现下正是最难受的时候啊,心上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哪怕是素来强硬的帝王,也难免扛不住。
她不来看看,总归是不放心的。
裴云婉将手中食盒放在榻边的木桌上,她拉着李珩,与他一起坐到榻上,柔声安抚他,“我知道,江家那孩子死了,你心里难受,可是再难受,也要吃点东西啊!”
说着,裴云婉掀开旁边木桌上的食盒,从中端出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来,她用勺子缓缓搅了莲子羹,小心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李珩的嘴边。
“珩儿,阿娘亲手为你做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莲子羹,你快尝尝。”
“来尝一口,你小时候总吵要多放糖,阿娘怕你坏了牙不肯给你多放糖,这次你品品,猜猜阿娘放了多少糖在里面呐。”
裴云婉这哄小孩的口吻让李珩想起,幼时他为了得到阿耶的亲口夸赞,为了让皇爷爷对阿耶更加青睐,付出了比其他皇孙多十倍的努力,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
他素来嗜甜,他就吵着闹着,死活要阿娘亲手为他煮他平日里最爱喝的莲子羹,可阿娘总怕他坏牙,怕他晚上吵着牙疼,于是每次端来的莲子羹里,都没有几分甜味儿。
再后来,阿耶阿娘惨死,他自己一个人在掖庭里,受尽了旁人的冷眼和苛待,他开始隐藏自己的喜好与弱点。
没有喜好,旁人就不能诱惑他,没有弱点,旁人就不能威胁他。往后的十年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嗜甜这一件事。
是她来到他身边后,用心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不知她怎的就发现他喜欢吃甜的,从那往后,她便一头埋在厨房里为她做糕点吃。
不知为何,他对景王府中的夏夜格外印象深刻。
燥热的夏夜里,夜虫在外面吱吱乱叫,他焦头烂额地处理政务时,他的妻总会为他端来一碗加了很多糖的莲子羹吃。
那莲子羹的清香甜腻,他永生难忘。
难忘的,还有她那双欲说还休,水波潋滟的眸子。
李珩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生中,最难忘的时日,还是与她在景王府的日子,那时的她青涩懵懂,他意气风发,两人眼中唯有彼此。
李珩出神许久,裴云婉忍不住再次将勺子送到李珩嘴边,“珩儿,吃些东西吧,不吃身子会垮掉的。”
李珩别过脸:“阿娘,我现在没心思吃东西。”
裴云婉蹙眉:“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好歹吃上一口。”
“阿棠胆小,最怕黑了,没找到她之前,我没心思吃东西。吃不下。”
“那悬崖底下尽是吃人的野兽,她一个人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该多害怕啊……”
看李珩这失神落魄的模样,裴云婉心如刀割,“珩儿,寻常人从那里掉下去,定是粉身碎骨,你又何必这样呢?斯人已去,往前看吧。”
李珩拧紧眉头:“阿娘,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没有找到她的尸骨,那她就是还活着,她只是怪我,不愿再看到我罢了。”
裴云婉收起莲子羹,她大抵猜到,江清棠是假死脱身了,可碍于之前的谈话,她绝不能告诉珩儿,江清棠还活着。
毕竟,是她的珩儿有错,是珩儿对不住江家那孩子。
“珩儿,你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吧。莲子羹我放在这里了。你好好休息,别傻乎乎的伤自己的身子,你现在是皇帝,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都要靠着你。”
言毕,裴云婉提裙离去。
李珩视线落在那碗莲子羹上,他看着那碗莲子羹上面的热气逐渐消散,变得更加浓稠,看着那碗莲子羹慢慢变了颜色。
一直到第二天天明,李珩都没有拿起那碗莲子羹。
李珩就这么一人枯坐到天亮,他不再发怒,逐渐平静下来。
*
清晨,养心殿外响起嘈杂的人声,李珩听出来,这是刘福的声音。
“杨大人,商大人,崔大人!”
“没有陛下的传召,你们不能进去啊!”
“陛下前日寿宴未完,就留下满朝文武匆匆离去,第二日与今日都没有上早朝,这其中定有蹊跷!”
“杨大人说的是,我们几人只是想来看看陛下如何了,为何你百般阻拦,遮遮掩掩的?莫非真是有什么天大的变故?”
“哎呦!哎呦!几位大人呐,你们就不要再为难老奴了行不行?老奴也是奉陛下的命令行事啊,再者陛下身体抱恙,实在不能面见你们呐。”
“等陛下病好了,老奴第一时间通知各位大人。几位大人,还是回去吧,吵醒了陛下,陛下发起火来可如何是好啊?”
李珩额角钝痛,高声喊:“刘福,放他们进来吧!”
几位老臣走入养心殿的暖阁里,朝李珩行礼,他们见李珩面色苍白,眼下乌黑,绕在心头的疑惑顷刻烟消云散了。
几人面面相觑,低声串气,看来刘福所说不假,陛下的确是病倒了。
李珩一夜未睡,听见几人的窃窃私语声更加烦闷,“行了,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朕才不信你们是为了看朕。”
为首的杨尚书率先道:“陛下,您为景王时,府中并未有正妃或侧妃,故登基时也未曾立后。这后宫内不可一日无主啊,臣提议,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贵女为后,为陛下分忧解难,治理后宫。”
一旁的崔侍郎附和:“是啊陛下,立后一事关系社稷江山,陛下应当早日立后,再举办选秀,绵延皇家子嗣。”
李珩冷笑:“立后?”
养心殿内,气氛压得极低,杨尚书与崔郎、商御史大夫都将头颅压得很低,帝王听闻立后一事,什么也不说,只一味冷笑,实在让他们费解。
杨尚书不敢再言,扭头求助后面的商御史大夫,平常就数这小子牙尖嘴利,话语如珠,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商御史大夫自然读懂了杨尚书的眼神,他咽了咽口水,上前,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李珩,他想着,拿朝堂平稳来说,总不至于惹怒圣颜吧。
“陛下,立后与选妃一事事关朝堂安稳,如今您登基不久,朝局不稳,更应当立后纳妃,安抚朝中世家啊!”
李珩嗤笑,反问道:“你是说,朕需要女人来稳固朝堂?”
商御史大夫冒了一头的冷汗,连连否认,“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绝非要冒犯陛下啊!”
杨尚书唯恐李珩一怒之下砍了商御史大夫的脑袋,急忙替他求情,“陛下,商御史大夫绝非有辱没您的意思!”
崔侍郎:“是啊陛下!”
李珩挑眉,漫不经心地扫了地上跪着的三人一眼,“呵,你们三个老家伙,还挺讲义气。既然不是这个意思,就退下吧!朕一夜未睡疲乏得很,无要紧的事别来扰朕的清净!”
三位老臣欲言又止,迟迟不肯离开。
毕竟他们今日受人所托,事儿没办成,人舔着脸回去了,这算什么事啊!
杨尚书不死心,仍劝道:“陛下,等您养好身子,再考虑立后一事也不迟。”
李珩一眼识破今日是谁怂恿这几个老家伙来给他添堵的,“是不是谢辛嘱咐你们来的?成心来烦朕,罪加一等!”
三位老臣吓得险些跌坐在地,三人慌忙否认。
“并非谢尚书令嘱咐,实乃是臣几个见陛下迟迟不立后,替陛下着急。”
“是啊陛下,不是谢尚书令的意思。”
“陛下多虑了。”
李珩大手一挥:“行了,退下!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们几个,要想真变成太监,就继续在这烦朕!”
三人对视一番,狼狈离殿,离开的路上还串气。
他们几个都知晓,陛下还是景王时,为人宽厚有加,十分好拿捏,怎么登基后,陛下反倒是变了一副性子,从温润变得阴戾,变得不好掌控起来。
李珩懒得去听几个老臣的窃窃私语,他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三人不过是来给他提个醒,归根结底,是谢辛指示他们来的。
谢辛那老奸巨猾的人,这是迫不及待地想把女儿谢璃塞进他的后宫里。
早先他与谢辛联盟时,就曾说过不止一次,他可以给谢辛中书令的位置,至于其他的,休要妄想。
谢辛这是全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这朝堂上下的老臣,不少人想要踩在他的头上。
可惜了,他不是软弱无能的傀儡皇帝,这些大臣其中,绝不会出一位力压皇权,独揽朝纲的权臣。
皇权独大,世家必然黯淡。
他在位期间,定要出手整治这几百年间兴盛起来的歪风邪气,好好压一压这些世家大族。
忽然,李珩感到一阵头痛,他重新躺回榻上,刚闭上眼,脑海里满是江清棠的面容与身影,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李珩嘴里呢喃:“阿棠……”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她是否还存活于世。
*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清棠在马车上忽打了个喷嚏。
她掏出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最近风大,许是着凉了。
马车内的曹阳瞥了她一眼,问:“没事吧,再往前走有一座城池,要不要给你寻个大夫瞧瞧?你现在怀有身孕,着凉一事可得谨慎再谨慎些才好。”
江清棠摇头:“不用了,赶路要紧。况且我会些医术,能照顾好自己。”
曹阳担忧:“妇人怀胎时最忌得病,等到了云州,再好好找人替你医治吧。”
江清棠没有回话,她掀开车帘,看着眼前掠过的风景,十分轻松畅快,她终于离长安越来越远了,李珩应是真的相信她死了吧,才没有派人追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一面走,只是她暂时不能与家人见面了,她在家人身边,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也不知道阿耶他……是否真的存了反了李珩的心思。
江清棠希望她的阿耶不要涉险,李珩这人,实在阴险毒辣,不好对付,她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逃离李珩的魔爪,阿耶与李珩硬碰硬,定要吃亏。
江清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打算好了,她要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等过几年孩子长大,再带这个孩子去跟家人团聚。
届时李珩立后纳妃,将她抛之脑后,她就能正大光明与家人相见了,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想到这里,江清棠微微一笑,眉眼间满是喜悦,等到了云州后,她不能闲着,要开家医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珩依旧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天将自己困在养心殿内,埋头处理政务,他故意让自己忙起来,为的是减轻心里的悲痛。
人一旦有事做,便不会一下子溃败。
十二日后,冷风回到皇宫,还带来了一样东西,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回禀陛下,我们在悬崖底下找到了这个。”
李珩的视线死死贴在冷风身后的担架上,在看见这东西的一瞬间,他心里就有了大概的猜测。阿棠怕是……怕是……
冷风:“陛下,悬崖底下有一具被野狼啃食的尸体,我们找到的时候就只剩骨架了。经仵作看过,这是具女尸,大约是在十几天前坠崖死的,应当就是江娘子。”
听完冷风的叙述,李珩双耳“嗡”得一下,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再也听不见冷风口中说的话,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女尸”二字。
“陛下,我们将江娘子剩余的尸骨给您带来了,您看看,怎么埋葬。”
李珩离开桌案前,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那盖着白布的担架走去,明明只是几步之遥,他却走的格外漫长,好似隔了千万里远。
李珩蹲下身,颤着手轻抚上那担架上的白布,他敛声屏气,胸腔内的心脏扑扑在里面砸下一个又一个深的洞。
白布褪去,里面赫然是一具白骨,李珩沉下气,仔细观察这具骨架,身量体态,倒是与阿棠相似……
李珩思绪炸裂。
此刻,他先前所有的侥幸与希望尽数崩塌,之前,他还能骗自己,她是假死脱身,可如今,她的骨头就生生摆在他面前。
她甚至连副完整的骨架都没留下,她坠崖时,全身骨头碎裂,该有多痛啊?
李珩彻底脱力,一下子半跪在尸体前,素来运筹帷幄的帝王眼圈发红,狼狈地趴在地上,流下一行清泪。
他的阿棠,真的死了。
李珩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悲痛,“冷风,去寻华山清云观里的凛真道士来。”
“我要再一次,替她逆天改命……”
哪怕再耗费十五年寿命,他也要再次让她活过来。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估计大家都猜到女主为啥会重生了,下一章会讲。
两个人不会分开太久的,分开三章我都觉得好漫长。下一章崩溃的珩狗会和老婆见面的。
第72章
冷风离开养心殿后, 李珩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脱力跌坐在地上,原先挺直的脊背弯下来,整个人颓靡不振。
李珩红着眼看向那盖了白布的女尸。
那悬崖高达万丈, 她坠地那一瞬, 骨肉碎裂, 五脏成泥,她那么怕疼, 那么娇气的一个人……死前要承受这么剧烈的疼痛。
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儿, 不曾来到这个世上一日, 就随了它母亲离世,摔得连尸骨都不剩。
那是他与她唯一的孩子, 是他盼了两世的孩子啊……
李珩悲痛欲绝, 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踉跄起身, 摇摇晃晃迈步来到桌案前,随手拿了一本奏折看。
可他越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越是无法冷静。
那奏折上的黑字扭曲聚集,逐渐汇聚到一起, 变成黑压压的悬崖, 正张着深渊巨口凝视他。
李珩甩手扔掉奏折,一闭眼, 脑海中全是江清棠坠崖后血肉模糊的样子。
再一睁眼,江清棠站在了他身前。
“阿棠……”
李珩大喜,慌忙起身过去牵起她的手。
“阿棠?阿棠真的是你!”
李珩上下打量她,一丝一毫都未放过, 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完完整整的,笑了笑,慢慢抚上她鼓起的孕肚。
“是梦?果真只是个可怖的梦罢了。”
“阿棠,你没事就好,”李珩抱住江清棠的腰,用手一点点摩挲她的肚子,“你不知道,我方才做的那个梦有多可怕。”
“罢了,你胆子一向小,我说出来再吓到……”
李珩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只因他抬头看见,江清棠那苍白的如死人一般的面色,以及她看向他时,万分冰凉的眼神。
江清棠狠狠甩开李珩的手,“李珩,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没有一丝爱意,只有恨!”
“你究竟为何要逼我至此?你逼我无名无分的跟着你,逼我与你暗中苟且,有了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最后甚至暗结珠胎!”
“我乃镇国将军之女,你让我犹如一个玩物般跟着你,羞辱我折磨我,与其过这样毫无尊严的日子,我宁愿带着孩子一起去死!”
“李珩,是你!是你逼死我跟孩子的!”
“不,阿棠,你听我解释,你听我……”
李珩想重新拉住江清棠的手,他温热的手掌刚碰上她的手,就被彻骨的寒意彻底逼退。
那温度,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
他忆起,前世她离世之际,他将她抱在怀里,那时她的身子,也是这样冰冷。
江清棠的身影缓缓消散,变得越来越淡。
“李珩,我跟孩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这句,江清棠的身影全然消散于养心殿内,李珩疯魔般四处寻找。
“阿棠?阿棠!”
“阿棠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了?阿棠……”
素来高大威严的帝王此刻露出无措的神情,纵使他坐拥天下,到底是个肉身凡人,有太多太多无能为力之事。
李珩头痛欲裂,踉跄着身姿朝里间走去,侯在外面的刘福听里面脚步声不对,颇有眼色地进殿,及时搀扶李珩上了榻。
刘福眼见李珩脸色不对,低声道:“陛下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唤御医过来瞧瞧?施针让陛下睡个好觉也成啊。”
阿棠还等着他来救,眼下他还不能倒,这么想着,李珩揉了揉眉心,压下心间烦躁,“嗯,那便喊吴太医过来。”
刘福得了令,匆匆退下,半柱香后,刘福带着吴太医来到养心殿。
吴太医挎着药箱走上前,仔细替李珩诊了脉,面色越发凝重,他叹了口气,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劝李珩珍重身体。
一下失了喜爱的美人与未出世的子嗣,郁结于心也合乎常理,可眼前这位毕竟是帝王,倘若长久沉溺于儿女情长,必定会影响朝堂政局。
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自古以来,帝王最忌讳的,便是多情。
李珩瞥了眼吴太医,见他支支吾吾不敢言语,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话就直说,朕喊你来是治病,不是来听你奉承,光捡好听的说的。”
闻言,吴太医的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些冷汗,他弯下腰回道:“陛下,您的脉象紊乱,多是因急火攻心,肝郁气滞所致,长期以往,对身体的损耗极大。为了陛下您的龙体着想,还望您这段时日不要去想旁的,多卧床休息才是。”
李珩冷哼一声:“朕是天子,岂有不理政事的道理?”
“陛下……您知道,臣说的,不是政事。”
“陛下,人生苦短,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切莫为此过多劳神费心,这样实在是有损龙体啊。”
李珩又岂不知吴太医是在劝他放下阿棠,另寻新欢,他这辈子只会衷心阿棠一人,别的女人,进不了他的眼。
况且他实在不愿相信阿棠真的离他而去,上一世他用远古秘术,换两人重活一世,代价是他的十五年寿命与短暂失去记忆。
既然之前他能做到,那么这次同样可以。
再耗费十五年寿命,那又如何?
哪怕他只能活到四十岁,只要阿棠在他身边,心里眼里唯有他一人,那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珩没接吴太医的话,让其为他施针,这十几日来他没有一觉睡得安稳,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一觉无梦。
李珩再次醒来时,是第二日清晨,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扰得他无法继续安睡。
吴太医的医术一流,施完针后,昨夜李珩睡得沉,江清棠与他们两人的孩子也没有再入李珩的梦里控诉他的冷漠薄情。
李珩深吸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摸向旁边的床榻。
发觉是空的后,李珩心头划过一丝落寞。
平日里,她都会睡在他的身旁,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的恬静睡颜,还有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装着他们两人共同的孩子。
可如今……如今他成了孤家寡人。
悲从中来,李珩闭眼,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片刻后,他睁开眼,起身洗漱上朝。
除去寿宴后的第二日与第三日,李珩每天都会早早上朝,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允许自己过多伤神误了政事。
养心殿到宣政殿的路周围栽满了许多珍奇花草,许多彩蝶围绕着花草飞舞,绚丽多彩,此景宛如一幅巨大的花鸟图。
一抹黑金闯入,与整幅图格格不入。
李珩路过此地,并未多瞧一眼,外面的世界如何喧闹,都与他无关了。
*
接下来的半月,李珩白日里上朝与处理政务,晚上靠着吴太医的针灸入睡,日子充实踏实,勉强过得下去。
直到冷风回宫,带来凛真道士身死的消息后,李珩当场吐血晕倒,一病不起。
今世的一切都随着他们这些重生之人的改变而变动,李珩从未料到,凛真道士今世竟会意外身死。
那远古秘术,天下唯有凛真道士略知一二,如今凛真一死,李珩再也无法扭转江清棠的命局。
李珩这病来得急,朝野上下无不慌乱,甚有传言新皇身染重病,无力回天,身为太后的裴云婉带着几位两朝老臣亲自坐镇,这才将局面平稳下来。
三日后,夜色茫茫,养心殿内灯火辉煌,侯在帝王榻前几天几夜的太医们终究是松了口气,缓缓退到殿外。
李珩今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处理政务,被裴云婉赶紧拦下。
“珩儿,你今日好不容易醒了,那些事情,都交给旁人去做吧。你啊你,真是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说到这里,裴云婉拿帕子拭去眼尾的泪,“珩儿,你那日往外吐了滩血就晕过去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来了,没有一个能治好你的。你都不知道,阿娘当时有多担心。”
李珩想安抚裴云婉,手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阿娘,我没事的。
“都病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珩儿,阿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啊。你阿耶走得早,阿娘苦苦支撑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你呀!”
裴云婉越说越伤心,滚烫的泪珠子接二连三地砸到李珩手背上。
李珩无奈:“阿娘……儿子不孝,让你难过了。”
裴云婉止住泪,语气认真道:“珩儿,你答应阿娘,将这个事翻过去吧。人死不能复生,你已经尽力了。”
李珩:“阿娘,我做不到……”
“您让儿子起来批阅奏折吧。”
李珩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昏迷这些时日,没少梦见江清棠和孩子,那些可怖的梦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醒了,他更不能让自己空闲下来,不然那些思绪,总能挑着缝隙挤到他的脑海中折磨他。
他的阿棠,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这让他怎么接受?
往后的几十年间,这世上所有的欢愉再也与他无关了。
一想到这些,李珩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他强撑起身子下榻,脚刚一沾地,胸口传来阵剧痛,李珩猝不及防地往外吐了口血。
“珩儿!”裴云婉大惊失色,扶着李珩重新躺了下去,“刘福快去唤太医!”
吴太医诊过脉后面色凝重,不用他说,裴云婉也看出来李珩这心病有多重。
裴云婉掏出帕子,替李珩拭去嘴边的血,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心如刀割,再这样下去,她的珩儿怕是……
李珩似是做了什么梦,嘴里喃喃道:“阿棠……阿棠……”
思虑再三,裴云婉轻轻晃了晃李珩的胳膊,轻声说:“珩儿……去见她一面吧,阿娘和她骗了你,她没有死,她在云州。”
李珩猛然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身体不好没咋写,不是弃文了。现在好点了回来。
第73章
年关将至, 梁朝北部几个州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几个州里最为靠南的云州内,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往来马车都困在了城外。
羽毛般的白雪伴着寒风纷纷飘下, 落在地上与积雪融为一体, 一片白茫茫中, 镶着金丝的黑色长靴从高处踩在雪地里。
李珩下了马车,透过飞扬的白雪, 望向前方云州地界。
他事先让人查过, 江清棠果真没死, 她不愿回到他的身边,在云州开了间医馆, 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片片雪花落在李珩长睫上, 替他敛去眸中神色。
“冷风, 让人去备马。”
李珩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即猜出李珩意图的冷风看了眼外面的风雪, 抿唇, 并未过多言语,只招手让下属牵来两匹上好的骏马。
冷风盯着李珩宽厚的背看。
江娘子不在的这四个月里,陛下从一开始的绝望不甘,到现在的平静无澜, 冷风心里明白,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幸好,幸好江娘子还活着, 不然陛下,往后余生不会再快乐。
半炷香后,下面的人备好了马。
李珩翻身上马,冒着漫天风雪扬长而去, 冷风紧随其后。
寒风裹挟雪片,打在脸上生疼,李珩手握缰绳,速度不减,分别几月,他实在太想念她,他迫切的想知道她这段时日过得好不好。
掐着时日算,她快临盆了,他答应过她,她生产时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风雪渐大,染白了李珩的发与眼睫,外面天寒地冻,落在李珩衣服上的雪未曾消融半分。
一炷香后,李珩与冷风勒马停在一个医馆前,今日天色差,医馆并未开门。
李珩抬眼望向上面“仁济医馆”几个大字,一时感慨,原来这就是她真正喜欢的事情,他之前竟从未在意过。
之前的他太过于刚愎自用,以为只要有了权势,登上皇位后,便可以得到这天下的一切,包括她的心。
可他错了,错的彻底,感情一事上,从来都不能强求。
冷风见李珩迟迟没有下马的动作,忍不住问:“陛下,不敲门进去见见江娘子吗?”
李珩若有所思,她那么恨他,定是不愿意再见他吧,倘若他此时硬闯进去,恐怕会激她动了胎气。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李珩垂下头,离开长安前,阿娘对他的教诲还犹在耳边。
“你夺她自由,辱她脸面,将她困在身边折辱,要她怎能不恨呢?”
“珩儿,你别忘了,你阿娘不就是被先帝囚于暗室十年吗?这种滋味儿,没人比你阿娘我更懂。”
“唉,珩儿啊珩儿,你们二人到了如今这一步,按理来说,是再不可能和好如旧的了。这一点,你要牢牢记在心里,莫要再像之前那样去强求什么了。”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阿娘看得出来,娐娐那孩子,其实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这些年来,你做了太多错事,彻彻底底伤了她的心,导致她不愿再对你敞开心扉。”
“娐娐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听阿娘的劝,去云洲找到她,再跟她跪下好好认个错。纵使不能挽回她的心意,带她跟孩子回来,可看在你是孩子亲父的面上,她不会给你难堪。”
“珩儿,记住,不管她原谅与否,你都要真心实意的认错。”
李珩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克制,“不了,今日我们先找个客栈歇下,从长计议。”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了,为何不见见人解了相思苦呢?
冷风虽一头雾水,但他未曾言语,自家主子与江娘子的爱恨情仇,他一向是看不懂的。
两人在医馆附近一处客栈内住下,李珩特意挑了间二楼靠街的房间住下,这样一开窗户,便能看到医馆大门。
这场大雪下了足足六日,这六日里李珩每日都会守在窗前,期盼能够远远瞧上江清棠一眼,直到第七日雪停,那抹他翘首以盼的倩影才出现。
李珩远远瞧见,江清棠一身月白素衣,身形依旧纤细,只是身前的肚子好似一个实心的大铁球,挂在身前仿佛能生生压断她的细腰。
那圆滚滚的肚子在她身上格外显眼,李珩的心不免揪起来。
他先前听宫里的几个嬷嬷说过,妇人怀胎足月时腹部会变大许多,可现在亲眼所见,仍是震惊不已。
李珩心里不是滋味儿,之前他想用孩子困住她,可他没想过妇人孕育胎儿的不易与生产时的风险。
她身体那么弱,当真能顺利产下孩子吗?
李珩出神间隙,江清棠随着那位妇人进了医馆。
李珩的眼恨不得贴到江清棠身上,视线随着江清棠的身影走,从医馆门前一直跟到医馆里面,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李珩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深知自己贸然出现不妥的李珩实在担忧江清棠的身子,几番纠结下,喊来冷风。
“冷风,你马上去门前拦个要看病的百姓,给点好处,让那人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记得,找个看着机灵的。”
“陛下,您是要让他们向您禀告江娘子的情况,套江娘子的话吗?
“嗯,最好找个健谈的老妇人,让老妇人探探她这些时日过得好不好,肚子的孩子怎么样。”
“顺便……问问她,夫君在何处。”
冷风应下,疾步走出房门。
李珩立在窗前,任由寒风拂面,他望着那扇敞开的木门,思绪飘远。
他得承认,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渴望江清棠能够承认他是她唯一的夫君。
*
仁济医馆内。
“哎呦,哎呦,大夫你快帮我看看我的肚子!好痛啊!”
一名花甲之年的妇人捂住肚子,扶着门框喊痛,神情颇有些夸张,正在柜台算账的曹阳见状,急忙过去搀扶住人,喊里间的江清棠和刘昭。
里间内,江清棠正与师父刘昭商讨医书,听见曹阳的喊声后,一同去往大堂查看。
江清棠如今月份大了,走路有些吃力,她抱着沉重的肚子一步一步从里间走到外面,刚到大堂里,就看见那名妇人躺在木床上,来回翻身痛呼。
江清棠蹙眉,心道不妙,以为这是遇到了什么难症,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看老妇人的舌头与眼珠,随后替老妇人仔细把了脉。
片刻后,江清棠舒展开紧皱的眉头,拍了拍老妇人的手以示安抚,“阿婆放心,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最近天凉,晚间若是没盖好被子,难免腹间受寒。等我给你开几服药,你回去吃了两天就能好。”
一旁的刘昭上前查看老妇人的病状,随后称赞道:“不错,徒儿果真聪慧,这才短短几个月,不用我教,你也能自己断出病症缘由了。”
老妇人看向刘昭,忍不住问:“师父徒弟?这么说,这年轻的小娘子是你收的徒弟,刚给人看病没多久?”
刘昭:“是,不过您放心,我这徒弟学东西快,不会误了你的病情。”
几月前刘昭收到江清棠的书信,赶来云州帮忙,越看越觉得江清棠是个好苗子,索性收了徒,师徒二人一起经营这医馆。
老妇人松了口气,想起那位出手阔绰郎君的嘱托,转了转眼珠对江清棠道:“大夫,可我这肚子现在疼的厉害啊,要不,要不你先给我扎上几针吧。止止疼也好。”
江清棠与刘昭对视一眼,微微一笑,“不用了阿婆,你这不是什么大病,不用扎针的。”
老妇人不愿放弃,硬要江清棠为自己扎针,让旁边的刘昭和曹阳离开,江清棠没办法,只好照做。
扎针时,老妇人顺势聊起家长里短,江清棠温柔笑笑,时不时回应几句话,因这老妇人看着善谈,并未起什么疑心。
老妇人问:“大夫,你这肚子几个月了?看着快生了,我儿媳妇跟你一样,也快生了。”
江清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肚子,眸中满是柔情,“按时日算,九个月了,是快生了,大概这个月底吧。”
老妇人点点头问:“那怎么不见你夫君呢?是有别的活计?”
江清棠施针的手一顿,不由得想起了李珩。
二人分别多月,她有了真正喜欢的事情干,日子过得充实踏实,若不是这阿婆突然提起,她怕是都快忘了李珩这号人了。
思忖再三,江清棠勾了勾嘴角,语气轻松道:“我没有夫君,先前的夫君离世了。”
老妇人愣神,随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呦瞧我这张嘴讨人嫌的,对不住啊大夫,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的阿婆,”江清棠眉眼弯弯,“都过去几个月了,早把这人忘了。”
老妇人接着问:“那你那短命的夫君是怎么没的啊?你这怀胎时还要给人瞧病赚银子,怪不容易的,他死之前没给你留些钱财吗?”
“病死的,没给我留什么东西。”江清棠抚上自己的肚子,今日孩子格外乖巧,倒是没怎么踢她,“死之前,只给我留了个孩子。”
老妇人满脸心疼,临走前说什么都要多塞给江清棠些钱,江清棠不接,她就直接塞到木床的床脚下压着。
江清棠身子重,实在弯不下腰,叹了口气,目送老妇人离开。
*
客栈里,冷风一五一十的将老妇人打探到的消息告知李珩。
得知江清棠和孩子一切安好时,李珩松了口气,可当冷风提到江清棠说死了夫君时,那口气瞬间又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闻言, 李珩攥紧宽大袖口下掩着的手,相比于恨,他更怕江清棠彻底忘却他这个人,她对外人说他死了, 是想抹去他的一切痕迹吧。
李珩冷笑:“呵, 死了夫君成了寡妇?”
“她可真敢说, 守寡还带着孩子的女人,世人不会怜悯, 反倒会故意欺辱为难。”
说到这里, 李珩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问:“冷风,她身边都有谁?”
如今江清棠怀胎九月, 身子重行动不方便, 一个人在云州内生活难免力不从心, 此时是最需要旁人照顾的时候。
李珩曾亲眼看见江清棠身边有两位妇人, 其中一位是早先在洛阳遇到的医女刘昭, 另一位,李珩从未见过。
冷风想了想,回道:“共有两人,一位是洛阳的刘昭, 另一位老妇人, 身份不清,只听刘昭喊过那老妇人曹阳。”
“曹阳?”李珩松开紧握的拳头, “去,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阿棠快生了,不能让她身边有任何可疑的人。
李珩站在窗边眺望远方, 眸色晦暗,“我们的孩子快降生了,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冷风得令退下。
*
近来天寒地冻,云州城内得了风寒的百姓越发多,不到正午,医馆内就坐满了病患。
刘昭和曹阳念在江清棠怀有身孕,正是身体脆弱之际,不宜待在病患聚集的大堂,索性让江清棠在后院屋内熬药。
江清棠低头看了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她现在这个状况,的确不适合给人瞧病,怀胎的妇人用药有许多禁忌,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如今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她还是不给别人添乱的好。
江清棠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拿起药单和药材去了后院屋内乖乖熬药。
屋内热气袅袅,江清棠坐在药炉前,拿着蒲扇给药炉扇风,药熬到一半时,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吸引了江清棠的注意。
江清棠还以为是调皮的猫儿又掀翻了院内的药筐,云州内的百姓酷爱狸奴,几乎家家都要养上一只,偶尔有几只跑到她们院里捣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渐渐的,院里又传来几声簌簌的轻微响动声,江清棠拧起好看的弯月眉,心道这猫儿怕不是又在偷吃走廊下晾晒的果脯。
她自有孕以来,嘴里时常发苦,先前在宫里有御膳房源源不断地送来果脯,可到了这云州,果脯价格实在昂贵,日日吃未免有些奢侈了。
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她来时没带太多银子,自然不能像在长安一样大手大脚的花钱了,于是她便照着书上所写,买来各类鲜果自己在院子里晾晒了些。
江清棠叹了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让那些嘴馋的猫儿解解馋。
可那猫儿实在贪心,听外面那越来越大的动静,江清棠放下手中蒲扇,抱着肚子慢悠悠来到院里,没看见什么猫儿,反倒是捉住了一个偷拿草药的小贼。
那小贼看见人出来了,急忙拔腿朝外跑,一着急摔了跤沾了满身土,他摔到了腿,一时半会翻不出院墙,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跑。
江清棠也不急,倚在门框旁看他,反正院子就这么大,等他跑累了自然会停下。
过了一会儿,那孩童果真停步。
他自知无理,抱着方才在院里偷拿的草药来到江清棠身边,随后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草药,跪在江清棠面前求饶。
“娘子!娘子您原谅我吧!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偷拿您的东西,您看这些草药我都还回来了,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请您不要告诉我阿耶。”
江清棠垂眸,对上孩童那双圆溜溜似黑葡萄的眸子,忽有些心软,既不是来偷拿金银钱财,只是来取草药的,想必这孩子坏不到哪儿去,许是有难处。
江清棠俯下身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只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偷拿这些草药做什么?”
孩童垂下头,心虚道:“我……我叫刘阿鼠,家住城西,偷拿草药是因为……因为……”
接下来的话,刘阿鼠是怎么也说不出了,他低头用手指绞着粗布衣角,小脸憋得通红。
江清棠观这孩子穿着朴素,猜他许是没钱给家人治病,开口道:“你家中是何人病了?你放心,我们仁济医馆有一个规矩,凡是无力治病者,我们通通不收取一分钱财。”
刘阿鼠抬头,惭愧又感动,他泪眼朦胧道:“是我家中的阿姐生病了,她腹痛的厉害,有时连床也下不来,可是阿耶不让她治病,我不想看着阿姐难受,所以这才偷了娘子的草药想拿回去给阿姐熬药喝。”
江清棠叹了口气,“那你知不知道,这样胡乱熬药喝,不仅不会治好病,严重的还会中毒呀?”
刘阿鼠不说话了,江清棠无奈,“你阿姐今日可还能走?”
刘阿鼠抬手用手背抹了把泪,点点头。
江清棠领着刘阿鼠来到院里后门前,她打开木门指了指,“你就从这里出去吧,别再爬墙了,我刚才瞧了眼你的脚,伤的不重。可要是你再从墙上掉下来,那就说不准了。”
“你回家偷偷带你阿姐过来,我亲自为她治病。”
刘阿鼠茫然盯着江清棠,似是在想什么复杂的事情。
“放心,”为了让刘阿鼠乖乖听话,江清棠伸出小指头同他拉钩,“此事,只有咱们三人知晓,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永远都不告诉其他人。”
刘阿鼠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朝江清棠鞠了几躬道谢,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
一炷香后,院内后门被人敲响,江清棠开门迎人,看到刘阿鼠身后站着位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的十几岁女孩。
刘阿鼠率先开口:“娘子,这是我阿姐刘阿秀。”
江清棠点头致意,目光落在刘阿秀身上。
刘阿秀攥着衣角低着头,怯生生的,抬眼看了江清棠一眼就不敢再看,一直垂头缩在刘阿鼠后面,让人见了格外怜惜。
江清棠弯唇笑了笑,语气和缓道:“快进来吧,外面有风,病中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刘阿鼠扭头拉住刘阿秀的手安抚道:“阿姐你放心,娘子是好人,她答应帮我们保守秘密的!”
刘阿秀听了这话,瞧了眼江清棠那张温柔美丽的脸,又打量一番江清棠身下的肚子,才放下心走了进来。
江清棠带人进了屋里让两人坐下,问了问刘阿秀的病状。
刘阿秀支支吾吾不敢言语,只看了看刘阿鼠,江清棠懂了她的意思,将刘阿鼠支到外面去整理草药。
兄妹两人的反常举动让江清棠起了疑心,她问:“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人了,刘娘子,到底是什么病状让你难以启齿?”
刘阿秀皱眉,思虑再三,还是全盘托出,说着说着,刘阿秀捂脸哭了起来,“娘子,我真的没有干过出格的事情,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呢?娘子,我真的没有……”
江清棠满眼心疼,递给刘阿秀一方干净的手帕,安慰她道:“我相信你,不过到底是什么病,得让我诊诊脉才能知道。”
刘阿秀接过手帕,闻到帕子上的淡淡花香,心里松快了一瞬,她止住了哭腔,撩起袖子将手腕送了过去。
诊完脉后,江清棠确定刘阿秀是得了带下病,归属女科,难怪她来时这么紧张,也难怪她家中人百般阻挠。
在梁朝,不管是嫁了人的妇人,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凡是得了女科杂病,皆碍于世俗压力不敢外出就医。
高门大户里的女子尚且有府医诊治,平民女子不外出就医,便只能熬着。
刘阿秀的病症已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平日月事紊乱,腹痛难忍,若再不及时医治,只怕会拖成重疾。
江清棠拿出纸笔开药方,向刘阿秀解释:“世人误解,这带下病并非是知晓男女之事的人才会得的,未出阁的娘子也会得,多是湿热下注导致。”
“我给你开个方子,带你去前面大堂里抓药,这药每日一服,大抵半月方可见效。你且宽心,回去好生养着,莫要食凉寒辛辣之物。”
刘阿秀乖巧点头,一一记下。
这时,前面医馆大堂内传来嘈杂人声。
“你们馆主呢?快把我女儿交出来!”
“私自替女人瞧这样的病,还要不要脸了!”
“要是再不滚出来,老子打烂你们这破医馆!”
刘阿秀听到这声音宛如惊弓之鸟,惊恐之下从椅子上跌倒于地,她认出这是自己的酒鬼阿耶来了。
刘阿秀拽住江清棠的裙摆,“娘子,娘子你跟我一起躲在这儿吧,你如今怀了孩子,我那阿耶不知轻重,再伤到您就坏了!”
江清棠扶起刘阿秀,“无妨,你若害怕就待在这里,我倒要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视名声比女儿的性命还重要!”
江清棠不顾刘阿秀的劝阻,执意回到大堂,只不过等待她的,不是满脸横肉的醉汉,而是一张她过分熟悉的脸。
江清棠看见,许久未见的李珩正一脚踩在醉汉的背上,一手握剑抵在醉汉的脖间。
许是察觉到背后视线,李珩鬼使神差地转过头,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最近更新有点少。本瓜有比较严重的精神疾病,复发起来是真难搞,最近好多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和理解吖爱你们么么么。本瓜是打不死的小强,一定会好好完结的!
第75章
看清李珩面容的一瞬间, 江清棠犹如被人从头到下浇了盆凉水,寒冷深入骨髓,冷的让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珩到底还是追来了啊。
江清棠闭上眼,似乎接受了命运对她的苛待, 不管她用什么办法, 不管她逃到哪里, 李珩都能将她抓回去。
或许,李珩就是她命里的一道劫吧, 她躲不过的。
医馆大堂内, 躺在地上的醉汉还在破口大骂:“你是什么狗东西!快放开老子, 放开老子!不然老子叫人狠狠教训你!”
听到醉汉咒骂他的李珩脸色沉下来,浑身散发着冷意, 他不顾醉汉的咒骂, 脚上的力道越发重, 踩得醉汉连连痛呼。
刘昭与曹阳面面相觑, 皆是看不出当下的情况, 故默契地走出大堂去了后院。
李珩淡淡瞥了眼地上的醉汉,问:“知道错了?”
醉汉整个人趴在地上,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知道……知道!郎君、郎君,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饶了你?立刻向这位娘子道歉!”
江清棠故意与李珩投过来的目光错开,低头瞧自己的肚子, 她实在不想看见李珩这张脸,跟李珩待在一起,总是能让她想到之前的事情。
江清棠的抗拒让李珩心中钝痛,她果真, 是厌恶极了他。
李珩敛去眸中情绪,抬起脚放过了醉汉。
醉汉连忙站起来,朝江清棠致歉,“娘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李珩皱眉,一脚踢到醉汉的腰上,“若是再不好好说话,当心我砍了你!”
随即,李珩小心开口道:“阿棠,他犯了什么错?”
说完,李珩在心中暗暗苦笑,从前,他们无话不谈,如今,连说句话他都要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再说错一句,让她更加讨厌自己。
江清棠抬眼,仍是没有看李珩,对着醉汉问:“你不肯让你女儿阿秀外出就医,天底下,当真有你这样狠心的父亲。你不让阿秀出去看病,究竟是为何?”
醉汉咽了咽口水,酒醒了不少,他怕极了站在身后的李珩,难得碰上比他还凶的人,醉汉无奈下恭恭敬敬地朝江清棠鞠了一躬。
“娘子,不是我不疼阿秀,她得了寻常的病我当然要给她看,可……可她得了……”
醉汉一时说不出口,急头白脸的连连跺脚,“造孽造孽,造孽啊!我怎么就教出这样的女儿!”
李珩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在心里大抵有了猜测,既然不是舍不得钱财,想来便是那病羞于启齿。
女子就医一向不易,李珩是知道这一点的,他偷偷打量江清棠的反应,此时的江清棠蹙眉不悦,脸上已有怒色。
李珩担忧江清棠的身体,趁醉汉言语时,一点一点挪到江清棠身边去。
醉汉:“娘子,你也是女人,应当知道女人那病不能随随便便让人知晓,否则怎么嫁得出去啊!这病啊,绝不能让外人瞧,等下我就把她带回家去。”
江清棠气急了,打心底替刘阿秀不值,“亏你女儿方才还怕你惹出祸端,担心你的安危,你就是这般对你女儿的。”
“男人生了病有大夫好生医治,女人生病只能自己忍着痛忍着难受,凭什么?”
“况且你女儿得这病本就与男女之事无关,这病只是寻常病而已,你竟然如此羞辱你女儿,当真……当真是……”
醉汉身上的酒气极重,大堂里弥漫着难闻的酒气,这让本就孕中敏感的江清棠胃里翻涌,扶墙捂着嘴在一旁干呕起来。
李珩脸色沉下来,担忧看向江清棠,自然而然地伸手轻拍她的背,就像先前她怀胎初期孕吐时,他替她疏解那样。
醉汉一脸懵,“难怪郎君出手,原来你们是夫妻啊。”
随即,李珩也闻到满室的酒气,不等醉汉把话说完,就提着他的衣服将人扔到了外面。
李珩倒了杯温水,快步走到江清棠面前,递过去水,满眼心疼,“孩子九个月了,怎么孕吐还是如此严重?”
江清棠挥手打翻李珩手中的瓷杯,用力推开他,“别碰我!”
“李珩,我不会跟你走的。”
李珩无语凝噎,立在原地,他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激烈。
方才干呕了好一会儿,江清棠眼尾发红,声音嘶哑,冷漠道:“如今,我阿耶阿兄们皆不在你掌控下,李珩,你威胁不了我的。李珩,现在我没有软肋了。”
这些话刺进李珩耳中,他胸口闷痛不已,“阿棠,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这种人。”
闻言,江清棠冷笑一声:“难道你不是?之前若不是你拿我家人性命要挟,我怎会跟你无媒苟合,不得已有了孩子?”
李珩几次开口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最后只道:“阿棠,别这么说……”
江清棠早就对李珩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分,她小心护着肚子,看着李珩,一字一句道:“李珩,若你再强迫我,我就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死。”
李珩不可置信道:“阿棠,它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江清棠只觉得可笑,“论狠心,我可比不上你,这么多年,你伤我伤的还不够?”
李珩无奈叹息,他没想今日见她的,本想着从长计议,可他总不能不能眼睁睁看别人趁他不在,欺负他的妻子和孩儿吧。
两人一见面就互相刺对方,这绝不是李珩想要的结果。
李珩想起来时阿娘的嘱咐,又想到她刚才的言语,他心里明白,自己万万不能再刺激她了,为今之计,是示弱。
李珩撩起自己的衣裳下摆,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帝王下跪,世所罕见,李珩这一跪,让江清棠猝不及防地往后撤了两步。
李珩腰背挺直,仰头看江清棠,语气诚恳道:“阿棠,之前的事,是我错在先,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阿棠,我不奢求你彻底原谅我,但希望你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阿棠,别再怪我了。”
听到李珩这一番话,江清棠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不可一世的李珩竟也会低头认错,江清棠眸底没有温情,剩下的,只有冷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医馆大堂内, 李珩跪在地上,满怀期翼地仰头盯向江清棠,一片寂静中,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 一声, 又一声。
他在等, 等一个她的答案。
他素来狂妄不羁,认定的事情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会做到, 想要的东西不惜毁掉也要拿在自己手里。
在他十几年的人生中, 他一直都是如此行事, 从未有过败绩,他以为, 所有事情皆可这样处理, 主动出击, 至少不会输的一塌糊涂。
可唯独感情一事上, 无关胜负, 只凭真心。
前世,他因那点可笑的猜忌心,亲手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棠推开,导致夫妻离心, 让两人生生错过许多光阴。
今生, 他太怕她离开,所以用了错的方式去强求她, 彻彻底底的伤了她的心。
现在他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在她离开的这几个月里,他没有一天晚上是可以安然入睡的,他一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她的面庞。
如果没有阿棠,他的往后余生不会再快乐。
李珩的眼神中掺杂一丝脆弱,他太渴望,她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了。
江清棠沉默许久,面对李珩此举,她皱了皱眉,神情淡漠,只冷冷回了他句,“李珩,我不怪你了。”
听到此话的李珩,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眸中划满是喜色。
他原以为要费些时间才能让她回心转意,乖乖回到他的身边,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快就原谅他。
阿棠心里果真还是念着他的!
李珩急忙站起身,轻轻牵起江清棠的手,郑重向她许诺道:“阿棠,我向你保证,我今后一定会改掉之前那些恶习,不再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再拿你最在意的家人威胁你。”
“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跟孩子,用下半辈子来赎罪,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分毫。”
“皇后之位只能是你的,只要你父兄归顺于朝廷,我会保你母家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你跟我回去,等你生下我们的孩子,我就拟立后诏书,给你一场奢华至极的大婚,好好补偿你。我不会有其他妃子,有你一人足矣。”
李珩抿了抿干涩的唇,一字一句道:“阿棠,往后余生,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看江清棠没有反应,李珩举起手郑重立誓道:“阿棠,我知道我错的太多太多,你不信我。今日在这里,我以大梁帝王的名义起誓,方才所说,但凡有一条我没有做到,就让我永失江山,暴毙而亡。”
江清棠仍旧不语,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张让她深爱了一世,又痛恨了一世的男人,心中说不出的悲凉。
李珩最爱的,永远是他的江山,他的皇位,此番他敢以江山起誓,想必是同之前不大一样了吧。
倘若这些话是在前世说的,或许她会回头。
可惜,物是人非。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倘若她没有重活一世呢?倘若她没死呢?
倘若她没死,李珩也未重生,依她的了解,他们两人,定会纠缠半生,最后都伤得遍体鳞伤。
何必呢?
人活在这世上,求得不就是安心与幸福,何必为难自己。
况且上天既然给了他们一次重活的机会,就说明,先前是错的。
若是在之前,江清棠定会回忆起起上一世有关李珩的爱恨情仇,沉溺于伤痛,可现在,她是真的释然了。
她想明白了,她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江清棠缓缓将手从李珩手中抽出,“李珩,我不怪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总不能继续恨你,恨上一辈子,最后白白误了自己的日子吧。”
心底埋了仇恨,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干,不愿再去计较之前的苟且,从前的事就当是自己运气不好遇人不淑,都过去了。
往后,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江清棠的语调平静,仿佛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李珩,你我二人,到此为止吧,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两人,各自去过各自的好日子,从前种种,都如过眼云烟,就让它过去吧。”
李珩如遭雷击,他呆在原地好一会儿,忽情绪激动起来,走上去握住江清棠的肩膀,“到此为止?我不要到此为止!”
“什么好日子?阿棠,没有你,什么日子我都不想要!”
然而,江清棠只是静静地看李珩癫狂,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在旁观一场闹剧,而她本人,与这场闹剧无关了。
不得江清棠回应,李珩薄唇微颤,带着绝望的腔调问:“阿棠,你……真的不会再原谅我了?你真的要离开我身边?”
江清棠弯唇一笑,点了点头,脸上是少有的明媚,她眼中闪烁光亮,恍惚间,她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日子。
李珩曾在多年前见过这样的她,是那样的耀眼夺目,勾了他的心神,只是,他亲自搞砸了一切,亲手推开了她,失去了她。
李珩脱力,往后撤退几步,放开了江清棠。
江清棠开口:“李珩,这些年来我受过的伤害,难道是你今天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一笔勾销的?”
“其实你的许诺对我而言毫无用处。今后,不管你爱护谁,关照谁,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你的后位给谁我更是不在乎。”
“至于我的父兄,他们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假设他们真的败了,灭九族时,你尽管来寻我,我们江家人,绝不苟活。”
江清棠的话说得决绝,李珩一时无言,不知该做何举动挽留她。
江清棠转身离去,脚要迈过门槛时,她停了下来,两人毕竟多年夫妻,李珩更是梁朝的天子,有些话,她必须得说。
“回去吧,这天下的子民都很需要你。”
江清棠清楚,李珩虽手段狠戾,但并非是彻头彻尾的暴君,若李珩不能治理好这天下,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梁朝表面强盛,实则内里空虚,有太多的蛀虫啃食,唯有李珩这样的铁血帝王,才能惩治奸臣,使朝堂清明。
李珩沉默,终究是在江清棠迈过门槛前,快步过去,拽住了江清棠的细腕。
江清棠回头,对上一双盛满偏执与不甘的双眸。
“那你呢?阿棠,他们都需要我,那你呢?”
江清棠抽出手腕未果,叹了口气道:“李珩,看在你是孩子生父的份上,我不想说难听话,你回去吧,回去好好当你的皇帝,今后,你还会有说不清的妃嫔和皇嗣,何苦在我心上白费心思。”
李珩喊道:“可我只要你!”
江清棠一字一句道:“李珩,是我不要你了。”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哗啦”一声,瞬间打破了局面。
江清棠感到下身处有一股股热流正往外涌,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被水染湿一片,地上有一小滩水迹。
她破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医馆大堂内寂静无声, 唯有江清棠与李珩二人的呼吸声在彼此交缠,不眠不休。
两人相识多年,独处的次数数不过来,唯有这次, 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清棠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她低头盯着自己身下那滩水, 咽了咽口水,因为过度紧张整个人止不住的发颤。
她辛辛苦苦怀胎九月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饶是早早看过关于妇人生子的医书, 以为自己届时定能冷静自若, 可真到了这一天, 江清棠还是慌张不已,她心头莫名涌上些怕意。
妇人生子犹如一脚踏进鬼门关, 惊险万分, 她怕自己不能顺利生产殒命, 更怕自己腹中的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没有长好, 譬如少只手或脚, 那样她是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的。
对面的李珩自然也看出江清棠的异样,他随江清棠的视线朝下看,发现了她裙上沾有片片水渍,视线再往下, 是地上那片微微发黄的水。
甚至此时此刻, 还有源源不断的水从江清棠身下流出,堆积在地上。
李珩微愣在原地, 他知道江清棠一向脸皮薄,索性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遮挡水渍,随后用大堂内的东西仔细地清理干净地面。
快速做完这一切,李珩回到江清棠面前, 他抵拳轻咳,故作轻松地安慰江清棠,“没关系的阿棠,我在医书上看过,知道妇人怀胎时身体特殊,嗜睡乏力、恶心呕吐、还有食欲大增,都是常有的事。”
“还有……这偶尔失禁,也实属正常,毕竟肚子里揣着这么大的小家伙,难免会拖垮身子,与往日不一样。你不用心里不舒服,这都是很寻常的事”
不得江清棠的回应,李珩补上一句,“阿棠,你为我怀这个孩子你辛苦了,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嫌弃你,在我这里,你做什么都可以。”
除了离开我和不爱我,李珩心道。
江清棠的肚子隐隐往下坠,开始有了阵阵疼痛感,她捂着肚子,忍痛白了李珩一眼,没好气道:“白痴!那你有没有在医书上看过,妇人临盆时,会先破水啊,我根本就没有失禁!”
李珩脑子“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破水了,她这是……就要生了!
两人皆是头一次做父母,慌张下难免乱了阵脚,短时间内不知该如何应对。
江清棠腹间疼痛更甚,脑子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李珩率先反应过来,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医馆后院走。
“阿棠,你且先忍忍,我马上就寻刘昭为你接生!”
李珩不敢走的急,怕颠簸让怀里的人更加难受,他尽量稳住步子,一步步走到后院里,喊来刘昭。
刘昭出来,看见李珩怀里的江清棠面色苍白,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顷刻间江明白过来,急忙喊来曹阳给自己打下手。
刘昭喊道:“阿棠这是要生了!曹前辈,快!去备几盆刚烧开的热水和剪刀,还有参汤,这些等下阿棠生产时都要用,要快一定要快!”
曹阳颔首,一贯冷静的她手脚麻利地去准备刘昭所说的这些东西。
事态紧急,刘昭一时也顾不得尊卑,高声命令李珩,“愣着干什么,殿下,快将人放在里面的榻上啊!这水再留下去就该流干了,对生子的妇人和孩子都不好!”
“阿棠,等下一定要平躺在榻上,不要乱动,不要喊叫惊慌。”
昏了头的李珩瞬间反应过来,照刘昭的吩咐,将人妥帖放在房间里的床榻上,他牵起江清棠的手安抚,“阿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陪你,不要怕。”
上辈子江清棠怀胎,因是头胎,孕中格外敏感,时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抹泪,李珩晚上曾发现过几回,为了让她安心,许诺待她生产时一定在她身边陪着她。
李珩自知亏欠江清棠太多,这次他不想食言,再者,生产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让她一人面对。
见李珩迟迟没有要离开的动作,江清棠皱眉,手下紧紧揪起被单,强撑着吐出句话,“李珩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走的越远越好!”
李珩不解:“为何?阿棠,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你生的时候我得在旁边看着吗?这样你就不怕了,阿棠让我留下吧,我不放心你,我想亲眼看看咱们的孩子降生。”
“那是之前,”阵阵腹痛让江清棠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歇歇,她吁了口气,“李珩,你一个大男人守在我旁边像什么样子,出去啊!”
她不想让旁人见到她脆弱的样子,更不想看见李珩,他在,会扰乱她的心神。
江清棠怀孕后脾气越发变得暴躁,面对她的斥责,李珩也不恼。
李珩实在放心不下江清棠和孩子,仍是不肯挪动一步。
刘昭看出江清棠难受,颇有眼色道:“陛下,劳烦您去再寻一两个生养过的妇人来给我打下手,顺便再去厨房看看热水是否煮沸了。”
李珩明白刘昭这是要把他支开,他看了眼榻上疼得缩成一团的江清棠,暗暗叹了口气,她眼里没有一丝对他的依赖和不舍,想必是厌恶他至极吧。
既然是她想要的,那他都会满足,他不能再像之前一般强迫她,不尊重她的意愿了,他已然错的太多太多。
“好,我这就去。”
“刘娘子,”李珩忽神色认真起来,“求您,一定要保证我妻顺利生产!”
刘昭颔首应下,目送李珩。
待李珩走出门,刘昭回到榻边,用手背摸了摸江清棠冰凉的额头,问:“阿棠,妇人产子得疼上几个时辰,更有甚者,要疼上半天呢,你能撑住吗?”
江清棠的肚子不断发紧收缩,里面像有刀子来回搅动一样,江清棠咬牙点头,都这种时候了,无论如何她也要撑住。
*
日头逐渐越过屋顶,悬挂在天空中央。
李珩在后院里来回踱步,走两步就看向江清棠在的屋里,眼睛恨不得凿穿木门。
跟在李珩后面的冷风都要被李珩转晕了,试探道:“陛下,要不我给您搬来个木椅坐下吧?”
李珩没好气道:“都这种时候了,朕没心思歇息!”
冷风闭嘴,不敢再言语,他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一向很差。
屋内开始传来江清棠痛苦的喊叫声,听的外面的李珩心如刀割,他几次想冲进去,却始终牢记江清棠的话,不敢推开那扇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稚嫩的哭声响起,李珩停下步子,痴痴望向那扇木门。
她生了,他们二人有后了。
“生了,生了!”木门从里面打开,刘昭抱着襁褓走出来,来到李珩面前,“陛下,是位小皇子,来看看小皇子吧!”
李珩一个眼神都未给孩子和刘昭,而是疯了一样地疾步冲进屋里,来到榻前,看拼尽全力为他诞下孩儿的妻。
此时,江清棠因劳累昏睡过去,长而密的眼睫盖住素来明丽的眸子,额角的发被汗水打湿,粘腻的贴在脸上。
李珩坐在榻边,小心为她整理好额角碎发。
刘昭抱着孩子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看看孩子吧 ”
“陛下?陛下……”
“陛下,孩子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需得是生父或生母才行啊。”
听到这里,李珩这才回过神来,起身从刘昭手里接过孩子仔细护在怀里,宛如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瓶。
襁褓里的婴孩还未睁眼,小小一个还不足李珩的小臂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李珩怀里。
这温馨的一幕打动了刘昭,她轻笑,“陛下,小皇子是个好孩子,没怎么让他阿娘受罪就自己出来了,不哭又不闹,想来日后,是个安稳的性子。”
李珩“嗯”了声,看着怀里的婴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
孩子一直都是他与阿棠久久解不开的一道心结,他做梦都想跟她有一个孩子,一个身上留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孩子。
可真到了这么一天,他如愿当上了父亲,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竟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欢喜。
他受过很多次伤,多次性命垂危,一声痛都不曾喊过,可他却不忍见她受罪,如若可以,他倒想替她承担这份痛。
李珩愧疚万分,在心底发誓要加倍补偿她。
到了晚间,江清棠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累极了,生完孩子后整个人像被挖空了一般,腰间酸痛,浑身无力。
江清棠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掀开沉重无比的眼皮。
刚一睁眼,江清棠就看见守在榻前的李珩正抱着襁褓,用手轻拍,哄着里面的孩子。
江清棠想坐起来,李珩及时拦住了她,“阿棠,你刚生完孩子,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先不要起来。你躺下,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孩子,”江清棠声音很轻,“孩子给我,你走吧。”
李珩安抚孩子的手停顿,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阿棠,你这是……不打算让孩子认我?”
江清棠一字一句道:“李珩,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生孩子这件事主包是真的没有经验,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不要怪俺完结倒计时。
第78章
李珩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榻上的江清棠, 半天才艰难吐出句,“阿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这孩子也有我的一半,他身上还流着我的血, 你怎能不让他认我为父呢?阿棠, 我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刚生产完的江清棠虚弱至极,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起身却做不到, 只好起了一半后无奈地再平躺回去, 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被子。
她有气无力, 不冷不热来了句,“亲生父亲?那又怎样?”
“这孩子既然是托生在我的肚子里, 是由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况且, 我也不想孩子有你这样生性卑劣的生父, 我的孩子不会接受一个之前伤害过他阿娘的父亲。”
“若你还念在你我二人先前的情分, 以后就不要来打扰我们母子二人的生活,没有你,我们两人才能过得更好,更自在。”
“李珩,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我不想提起的过往, 你与我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此番话无疑是在剜李珩的心,李珩抱着孩子的手颤抖, 连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阿棠,之前的事,全都是我的错, 你现在这么恨我,我都能理解。从今往后,我愿意用尽一切去补偿你。可……”
“可咱们俩的孩子今天才刚刚出生,你现在就要赶我走,是不是太狠心了?纵使你不想原谅我,也不能……不能……”
也不能说出这么狠的话来赶他走。
最终,李珩还是没说出剩下的那些话,面对江清棠,他实在没有底气,犹如一只丧家之犬般垂下了头。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本是他欠她的,所以不管她现在怎么对待他,他都不能有一丝怨言。
江清棠闭上眼,生产完的她虚弱又烦闷,胸口总堵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她不想再听李珩的话,索性带着身上的被子转过身去,只留给李珩一个决绝冷漠的背影。
狠心么?真要论起狠心,她可不及李珩的一半。
跟她先前所遭受的伤害来比,此刻李珩的委屈算的了什么?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说不再恨他,是想放过自己,不愿再拿过往的事为难自己,但这不代表她原谅了李珩,不代表她就能对李珩宽容大度。
她就是要用孩子来报复李珩,她就是要他尝尝有口难言的滋味儿。
李珩望着江清棠的背影,往外长长叹了口气,抚着孩子的指尖越发冰凉,他心里盘算着,怎么继续开口才能让自己留下来照顾她们母子。
她一向身体不好,生完孩子更是亏空的厉害,他实在是担心她照顾孩子过于劳累,在月子里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她现在这么抗拒他靠近,到底能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接受自己呢?
李珩出神之际,正巧襁褓里的婴孩似是察觉到父母之间的微妙气氛,挥舞小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听的人心里阵阵发紧发疼。
“乖,不哭不哭,”李珩学着书上所讲,胳膊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孩,用着旁人哄孩子的招数,“阿耶在这里陪着你,不怕不怕,我们是小男子汉,不哭不哭。”
母子连心,孩子的哭声让江清棠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喘息,她强忍身下剧痛,撑起身子,伸手从李珩怀里夺过孩子。
江清棠白了李珩一眼,没好气道:“孩子还小,今天才刚生出来,正是爱哭的时候。哪儿有婴孩不哭的?哪有你这样哄孩子不让孩子哭的?”
谁知李珩听了这训斥的话后丝毫不恼,反倒是弯了弯唇角,笑意盈盈地看着江清棠。
如今她还愿意肯同他主动说话,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说明她还能看见他,还没有厌恶他到不愿意说一个字的地步。
目睹一切的江清棠只觉得李珩是犯了疯病了,被人骂了还乐呵呵地傻笑。
嫌弃李珩的江清棠回过头看怀里皮肤白嫩、张开没牙小嘴放声大哭的婴儿,不免笑了笑,轻声细语地哄着。
许是闻见了熟悉的味道,婴孩竟慢慢止住了哭声,而后睁开了圆溜溜如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头一次见到了这个世界,见到了他的父母。
婴孩满怀好奇地打量周围,视线先是落在江清棠身上,而后又落到李珩身上。
二人沉浸在初为人父母的喜悦里,一时间忘了他们还在冷战,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婴孩的五官里挑出与自己相像的地方。
眼睛鼻子像李珩,眉毛嘴巴像她,江清棠感慨,她这儿子还真会挑着父母的优点长,有生父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和高挺的直鼻,又有她的弯月眉与樱桃嘴,长大后肯定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温润公子。
一旁的李珩越看越欣喜,这孩子有一半像她,将来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娘子。
逗了许久,江清棠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婴孩的小手,反被婴孩一把握住,柔软温热的触感让江清棠对自己初为人母这件事情有了实感。
原来,当娘的感觉是这样,抱小婴儿的感觉是这样啊。
“团团,我是阿娘呀,”江清棠眉眼间满是柔情,这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团团,阿娘的团团好漂亮,好乖呀,团团是最乖的小宝宝。”
李珩瞧江清棠正心情愉悦,颇有眼色地小声问:“团团,阿棠,这是你给孩子起的乳名吗?”
江清棠正哄孩子,并没有理会李珩。
不得江清棠的回应,李珩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团团……也好,也好,乳名起得轻些,今后孩子好养活。”
随后,李珩问:“阿棠,那咱们团团的大名,你有没有想好叫什么?”
江清棠自顾自地哄怀里的孩子,没有回应身旁的李珩,孩子的大名,她还没个主意呢,她不太擅长起名字,只先想给孩子了个乳名而已,不论男女,小名都叫团团。
李珩思忖许久,开口道:“醉斩长鲸倚天剑,笑凌骇浪济川舟。阿棠,你觉得,凌舟二字如何?”
李珩满怀期待地看向江清棠,这是他先前想了许久想出来的名字,若是男孩就叫凌舟,若是女孩就名宝嬅,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江清棠暗暗盘算这个名字的好坏与寓意,凌舟……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希望她的孩子,今后能披荆斩棘,成为顶天立地之人。
见李珩还在榻边立着,江清棠冷冷开口道:“没什么事的话,陛下请回吧,朝堂和百姓都离不开陛下。何苦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呢?”
李珩沉默,没有接江清棠的话,按他之前的脾性,听见这话定是要与她争论,但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敢言语,生怕惹恼她以后,一辈子再也见不上她们母子。
久久没有听到李珩开口,江清棠觉得特别稀奇,今日她多次拿难听的话刺李珩,竟然没见到他气急的模样,着实是奇怪。
江清棠疑惑抬眼,不巧正好与李珩的视线交汇,慌乱下她急忙又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整理孩子的襁褓。
李珩看见这一幕后失笑,“我是阿棠的人,阿棠想看就看,想看多久都行,不必害羞。”
“出去!”江清棠有些恼怒,李珩这脸皮厚的枪都戳不破,居然将她的厌恶理解成含羞,“李珩,孩子让你看上一眼已是仁尽义至,今后,不要再来了。”
李珩摇头,不知她这脸色变得怎的如此块,他无奈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榻边。
在李珩脚迈出门槛的前一刻,身后响起啼哭声。
方才安静躺在江清棠怀里的团团放声大哭,江清棠却怎么也哄不好了。
不放心的李珩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身牵起团团的小手,语气里是万分不舍,故意说:“团团,阿耶走了,你阿娘不想让阿耶来。以后,你要听你阿娘的话,不要累到你阿娘,好不好?”
听完李珩的话,团团哭的更厉害了,小脸憋的通红,摇晃小手想要抓起李珩的衣袖。
江清棠没了办法,只好松口,“算了算了,这小没良心的好像舍不得你,以后,你每天来一次看团团吧,期限一个月。”
李珩激动道:“好,明日我就送来些东西。”
此时,懵懂的团团似是听懂了这些话,渐渐不哭了,小手揪着江清棠胸前的衣物,将脸靠在江清棠胸前。
李珩提醒:“阿棠,团团可能是饿了,你解开衣服喂喂他。”
江清棠瞥了李珩一眼,“你在这里,我怎么喂他?”
李珩轻笑,识趣离开,不管怎样,他总算是成功一步,她肯让他来看孩子就好。
*
此后的一个月里,李珩时常带着各种名贵的补品与金银首饰来看望江清棠,她没奶水,他就给她找了几个奶娘,她不便活动,他就在旁边候着端茶递水,哪怕她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也乐此不疲。
直到团团满三月,李珩安排好这里的一切事宜后,差刘昭给江清棠送去一封信,才安心带人离开。
江清棠本不想拆了这封信看,奈何一直想劝和两人的刘昭非要拆开看看,顺便把信的内容念给她听。
信的前半段无非是嘱咐江清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劳累,后半段,则是有关江清棠最看重的父兄。
信上说,她的阿耶与两位兄长起兵拥护死而复生的晋王李瑞为帝,在长江以南建立政权,国号为南魏,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打下了七座城池。
对于自己父兄起兵一事,江清棠丝毫不意外,她的父兄本就看不惯李珩的行事作风,更是痛恨李珩抢夺自己一事,绝无可能在李珩面前俯首称臣。
只是她没料到,父兄会与李瑞达成协议,拥护李瑞为君主。
这大半年来,她未与父兄联系,一是怕连累父兄,毕竟她肚子里是皇子,李珩不会轻易放过她,二则是她不想掺和政事,无能为力的事情,她只需等一个结果就好。
江清棠叹了口气,沉思厚转头跪在刘昭与曹阳身前。
“师父,曹前辈,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们两人好好将团团抚养成人。阿棠感激不尽。”
说完,江清棠重重磕了一个头。
刘昭与曹阳面面相觑,她们岂会不知江清棠这是在托孤呢?
造反谋逆乃是诛九族的死罪,假如李瑞与江家败了,那么身为江家女的江清棠也不会独活。
届时团团这孩子身份尴尬,说不定会成为某些有心之人的棋子,唯有她们二人带着团团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才能平安度过一生。
刘昭与曹阳是真心喜欢眼前的小辈,两人一同搀扶起地上的江清棠,点头答应了她。
江清棠松了口气,安顿好团团后,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成也好,败也罢,总要有个结局。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这两年间,大梁与南魏打的不可开交,江清棠的仁济馆声名大噪,每日来看病的病患越来越多,江清棠整天忙得连轴转,根本顾不得孩子,只得让李珩之前留下奶娘照看团团。
最后南魏战败,臣服于大梁,这才结束了这场战争。
江清棠原本都为自己准备好了毒药,要与父兄同生共死,却不曾料到,李珩并未追究她父兄与李瑞的罪过,反倒是许诺只要他们臣服大梁,依然能够给他们原本的位置。
她的阿耶仍旧是大梁的镇国将军,而李瑞,仍然是大梁的晋王,这一道圣旨,为李珩赢来了仁君的称号。
江清棠想不明白为何李珩的转变如此之大,但只要她的家人平安无事,她总也能放下心来,好好的抚养她的孩子健康长大。
好在时间能够抹平一切,江清棠在云州的日子越过越安逸。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后院里栽种的桃树与杏树都发了芽,江清棠正躺在树下的摇椅上乘凉小憩,忽听见一阵动静,睁眼一看,是团团正站在她身旁为她摇扇。
“阿娘热,团团扇,阿娘就不热了。”
团团这番举动逗笑了江清棠,她伸手捏了捏团团圆润可爱的小脸,欣慰道:“团团真乖,这么小就知道孝顺阿娘了呀。”
江清棠抱起团团坐在自己腿上,仔细观摩团团的容貌,这孩子的眉毛嘴巴尤其像她,精致清秀,眼睛鼻子倒是随了生父李珩,浓目高鼻的。
他们二人生得都极好,想来团团长大后,定是个俊俏潇洒的郎君吧。
团团扑到江清棠怀里,小手勾着她的脖子,突然小声问:“阿娘,团团这么听话,那为什么阿娘之前不要团团了呀?”
“嗯?”江清棠一头雾水,小孩子的话总是没头没尾的,“阿娘什么时候不要团团了呀?”
团团忽有些委屈,带了点哭腔,“团团之前在阿娘肚子里的时候,一直看到阿娘哭,以为阿娘不想要团团了。团团不想让阿娘难受,就自己走了。”
说完,团团用自己的小肉手抹泪,“阿娘,团团不要你哭,团团这次在阿娘肚子里乖乖的,出来也乖乖的,团团不要阿娘伤心。”
江清棠愣住,在她的印象里,她只在上一世孕中哭过,那时她的两位兄长接连惨死,她忧思郁结,这才动了胎气流产。
团团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啊。
莫非?莫非……她流掉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想到此,江清棠紧紧搂住团团,流下两行热泪,她的孩子回来了,真好,她前世失去的那个孩子又来找她做阿娘了。
团团依偎在江清棠怀里,甜甜的笑着,“阿娘,团团再也不会离开了。”
母子二人温存之际,刘昭推开院门,火急火燎地请江清棠去医馆大堂,说是有要紧的病患前来治病。
江清棠没有多想,到了地方才知晓,那位病患不是别人,而是她两年未见的李珩。
此刻李珩躺在大堂内的简陋木榻上,双目紧闭,唇色全无,看起来憔悴不已。
江清棠转身欲走,临了却又折返回来。
她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她的本分,无论是什么人倒在她面前,她都会尽力医治。况且,李珩还是团团的生父,她若见死不救,未免过于冷血。
江清棠问冷风李珩的病情,冷风支支吾吾吐不出几句话,江清棠难得朝人发火,“自家主子病成这样你都不知道是何缘故?你这贴身侍卫是怎么当……”
李珩睁开眼,一把握住了江清棠的手,“阿棠……阿棠,我没事的。”
江清棠一噎,扭过头与李珩对视,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儿。
两年过去,她对李珩的一切情感,都随着时间变淡了,再见李珩,她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旁边几人自觉退下,独留两人在大堂内。
李珩扯出一抹笑,“阿棠,能再见到你,真好。”
江清棠心情复杂,“李珩,别再说了,瞧病要紧。”
替李珩把过脉后,江清棠吃惊到说不出话,李珩这脉象极为特殊,与她先前在一本失传已久的古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世上有一禁术,可扭转乾坤,让人起死回生,重新来过,代价通常是十五年或二十年寿命,一辈子都会脉搏异样。
聪慧如江清棠,即刻就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重活一世,也怪不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原来……原来如此!
江清棠鼻间酸涩,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在李珩的手背上。
李珩抬手为她拭去泪水,慌乱问:“阿棠,你怎么突然就哭了?”
“李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一直没有告诉我?”江清棠迫切想得到李珩的回答,“你是不是用自己的元寿换我回来?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
李珩闭了闭眼,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她知道真相, “阿棠,这条命,本就是我欠你。”
江清棠脸上的泪水决堤, “李珩,当年的事,你到底还有多少是瞒着我骗我的?”
李珩挣扎起身,擦去江清棠脸上的泪水,他许诺道:“阿棠,我保证,唯有此事了。”
“阿棠,我自知对不起你,上辈子伤透了你的心。”李珩干咳几声,脸色苍白如纸,“从前,你总不想听我解释,今日,你一定要听我说完。我怕我不说,你我二人,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李珩苦笑:“阿棠,你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江清棠哭着点头,分明已经不爱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这么痛呢?
李珩语气放缓道:“当年,是我不好,忌惮你的母家,存了敲打你母家的心思,可当年你两位兄长的死,都在我意料之外,我从未想过要他们的命。”
“不过,我的确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忽略了你的感受,与你赌气将你禁足在坤宁宫,这才导致你郁郁而终。而且,我也从未想过废了你立谢璃为后。”
“够了,别说了。”江清棠泪流满面,她扭过头去,拿出手帕拭泪,“李珩,别再说下去了……”
先前她不愿听李珩的一句解释,认为他不过是在诡辩,自从这一世他饶过她父兄的谋逆罪过后,她才愿意相信,他真的不会对她的父兄下手。
江清棠的思绪很乱,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李珩,更不知自己该不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李珩顺势牵起江清棠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前,“阿棠,你我二人错过了这么多年,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清棠不知该如何作答,刚要开口,屋外的团团得知自己的阿耶来看他,迈着小短腿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李珩榻前。
团团眨巴着眸子,问:“咦,你是我阿耶吗?”
李珩抱团团上榻,“两年不见,团团都长这么高了,真不愧是阿耶的好儿子!”
团团的到来让气氛一下变得欢快起来,江清棠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轻声道了句“好”。
她以为李珩不会听到,却在抬眼的瞬间,撞进了那双装满她一人的眼眸。
往后余生,不要再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醉斩长鲸倚天剑,笑凌骇浪济川舟。
——陆游《泛三江海浦》
想来想去,正文就停在这里吧,女主给了男主一次机会,算he。后续两人彻底和好甜甜蜜蜜的剧情和男二女二的剧情都在番外里,俺保证,番外全部都是甜的。番外应该会写几万字,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点菜哟。
另外说声抱歉,因为身体原因这本一直断断续续的更新,一直追读的宝宝们辛苦了,爱你们么么么!祝大家身体健康!完结撒花
第79章
自从江清棠许诺过会给李珩一次赎罪的机会后, 李珩日日都来医馆里看望母子二人,顺便帮江清棠打下手做些小事,譬如熬药和写药方。
一回生二回熟,李珩做这些事情越发熟练, 就连常来医馆里看病的百姓们, 都眼熟了这个给江娘子帮忙的俊俏郎君。
有几个见识多的老妇人看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甚至传出了两人成婚生子后和离,现在男方又要追回女方的传闻来。
对此, 江清棠全然无心理会, 李珩却当了真, 认为那些老妇人真是慧眼如炬,他们虽还没正式成婚, 可在他心里, 她早已是他的妻子。
为了能更好的求取江清棠的原谅, 后面李珩更是干脆将自己的所有物品都搬到了医馆后院里, 堆的几乎占了半个院子那么大的地方。
江清棠对李珩此举十分不满, 几次让李珩将东西全部送到他自己的住处去。
谁料李珩搬出团团喜欢他的字画、团团喜欢他的弓箭这些话来堵住江清棠的嘴。
一向疼爱孩子的江清棠只好哑火,对李珩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团团这些时日一直吵着要跟李珩学射箭学下棋,闹得她头疼, 只能任由李珩这么干了。
有了团团的支持, 李珩越发厚脸皮起来,赖在医馆不走, 太阳落了山都不肯往外挪一步,时常往后院里面搬东西,时间一长,医馆后院里晾晒草药的地方都不够了。
终有一天, 江清棠在取药材的时候不慎被李珩的物品绊到,她叹了口气,随后丢下药筐,气冲冲地走进厢房。
江清棠推开房门,只见厢房里,父子两人正其乐融融地下棋切磋。
两岁多的团团用小手握住棋子,费力地将身子往前够,懵懵懂懂地把棋子放到了棋盘上的一处,然后乖巧坐正,等待对面的阿耶开口点评。
李珩看清棋子所在的位置,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对团团的棋术不满意,可他即刻舒展开眉头,轻笑道:“团团好厉害,才学了没几天就能下的这么厉害。”
闻言,团团眼眸一亮,惊喜道:“是阿耶教的好!”
李珩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团团的头,随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后,跟着阿耶学棋,还有骑马和射箭,阿耶会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
站在门口的江清棠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间忽涌上一股暖意。
她出生时阿娘难产去世,阿耶怕睹物思人,索性不过多与她相处,她幼时,从未享受过来自阿耶的关怀。
纵使她知道阿耶的无奈,也难免会有遗憾吧。
如今,她的孩子有双亲疼爱,也算了却了她心中一件憾事。
趁江清棠出神之际,团团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腿撒娇,“阿娘,方才阿耶夸我下棋下的好呢,阿娘也夸一夸团团好不好?”
江清棠回过神来,慈爱地看着自己身前的儿子,“是,我们团团最厉害了,以后一定会更厉害!团团好棒,不愧是阿娘的孩子!”
团团甜甜地“嗯”了声,随后牵起江清棠的手来到李珩身边。
团团看了看江清棠,又看了看李珩,声音甜甜道:“阿娘,你是不是找阿耶有事要说呀?”
江清棠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她的孩子,心思敏捷,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察言观色了,居然能摸清大人心里在想什么。
江清棠没有回答团团的话,而是语重心长道:“团团,你以后不用操心我们大人的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呀,只要健康快乐,阿娘就知足了,这是阿娘对你最大的期许。”
她明白,孩童过早学会看大人的脸色并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希望团团像自己幼时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她的孩子,就该活的肆意洒脱。
她要给他的孩子全部的爱与呵护,用尽全力去托举她的孩子,让她的孩子永远幸福快乐。
团团挠挠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牵起旁边李珩的手,与江清棠的手碰到了一起,随后将两人重叠的手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团团这个举动让江清棠与李珩两人都吃了一惊,看向对面的彼此。
团团:“阿娘阿耶,你们要好好的,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两个人说话。”
说完,团团迈着小短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想起来门还没关,折返带上了木门。
江清棠愣在原地,团团是怎么知道她与李珩不和与争吵的?他们二人从来都没有在团团面前争执过啊,应该是偶然撞见吧。
江清棠想的太入神,甚至都没注意到李珩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李珩看出江清棠脸上的自责,轻声安慰她道:“团团还小,等长大了自然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了,阿棠,你不必放在心上自责。”
“这与你无关,真论起来,也该是我的过错。你身体一向不好,再忧虑过度就更不好了,伤身体。”
“团团长大以后,真的会都忘记吗?”江清棠垂眸,敛去愧疚神色,“都是我不好,没注意到团团的情绪,让团团这么小就来操心大人的事,变得这么懂事,他也才两岁啊。”
“阿棠,这不怪你,”李珩贴近江清棠一步,“团团这个孩子天生就心思敏感,怪不着你。况且别的大人都是更希望孩子懂事,怎么到你这里,反而更希望他不懂事呢?”
江清棠撇嘴:“团团才多大呀?他肯定也是见咱们两个人之前经常吵架,心里害怕,才把自己的情绪都藏起来,被迫变得乖巧懂事罢了。”
想来想去,江清棠看向李珩,开口道:“李珩,今后,咱们两个在团团面前,尽量心平气和,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能当团团的面说。咱们尽量扮演恩爱父母,省的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人自己消化这些东西。”
扮演恩爱?听到这些字眼,李珩不免失笑起来,他可不想扮演什么恩爱夫妻,他们要成为真正的夫妻。
李珩颔首,答应了江清棠。
临走前,江清棠才想起来今天来的缘由。
江清棠面露怒色,“李珩,我再说一次,赶紧让冷风把你的那些东西都从后院里搬走。现在院子里全都是你的东西,药草都没地方放了,本来医馆就够忙的了,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
李珩故意将东西搬进后院,就是为了让她看了心烦,届时他再顺理成章的把东西放进某处房间,这样就能住下,日日看见她。
李珩挑眉,有些为难道:“阿棠,我受了伤不能搬重物。那些东西可都是冷风自己从外面搬过来的。路途遥远不说,还重,你就忍心再让冷风独自一人搬回来?你何时变得这么狠心了?”
这次李珩来云州,比上一回团团出生那次收敛多了,的确只带了冷风一个贴身侍卫。
江清棠也曾问过李珩为何不多带些人,他一个帝王,天下多少人都想要他的命,只带一个贴身侍卫,岂不是将自己处于危险境地。
李珩却不甚在意,直言那些人想要他的命就来,简直是狂妄至极。
江清棠也不想难为冷风,只好暂时妥协下来,“暂时不搬也行,那你什么时候回长安?你都在这里待了七天了,是该回去了,你一个皇帝,不待在宫里,天天往云州跑算怎么回事。”
李珩放柔语气,“朝堂那边有太后顶着。阿棠,你和孩子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们两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况且云州这里条件哪儿比得上皇宫,团团再过几个月,也该请启蒙老师了。”
爱子心切的江清棠自然也想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位才学渊博的老师启蒙,可她在这里的生活很好,她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干,她不想跟李珩回去。
可若是让李珩带走团团,她定是舍不得的……
江清棠沉默许久,临走前道:“此事不必再说了,你给我几天让我考虑考虑。李珩,今日医馆里没什么事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李珩蹙眉:“团团说了,晚上要跟我一起用膳,我走了岂不是食言?”
江清棠没有理会李珩这句话,起身离开。
目送江清棠离开的李珩不免叹了口气,虽然她答应给他一次机会,但心中还是对他防备,不肯信任他,更不肯将她交给自己。
他得想个办法,慢慢打消她的防备。
*
晚间饭桌上,一家三口都慢条斯理地用膳,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唯有团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来回看自己的父母。
纠结许久后,团团生平第一次提出心愿, “阿娘,我想让阿耶留在家里住。可以么?”
正在嚼东西的江清棠呛到,咳的满脸通红,李珩紧忙给她顺背和递水。
顺好气后,江清棠不怀好意地瞪了眼李珩,满眼疑惑,问:“团团,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团团早就跟李珩约好了,自然不会将人供出来,他摇头道:“不是的阿娘,是团团看阿耶来回辛苦,想让阿耶给咱们一起住。”
孩子有孝心是件好事,可……
父子两人齐刷刷用期待的眼光看江清棠,看的江清棠心里发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黏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实在是太过炙热, 江清棠浑身起了些鸡皮疙瘩,她轻声叹了口气,左右为难起来。
她虽答应了李珩给他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可在她心里, 还是没有完全原谅他, 扪心自问, 她真的无法像之前那样和他朝夕相处,做一对恩爱夫妻。
江清棠低头, 看向扑到她身前的儿子。
团团紧紧用胳膊抱住她的腿, 粉白圆润的小脸上满是期盼的神情, 嘟着嘴撒娇,看到这一幕, 江清棠的心好似被什么给轻轻扎了一下。
团团一向是个安静稳重的性子, 从来都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事到如今, 她再不同意团团这个请求, 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家庭氛围对于养育孩子来说至关重要,团团现在已经开始因为双亲不合而变得小心翼翼了,就算是为了团团,她也得跟李珩做好表面关系。
思忖良久后, 江清棠点头, 无奈道:“好,阿娘答应团团, 可以让你阿耶搬进来,以后跟咱们俩一起吃饭一起住。”
听到这话的团团顿时喜笑颜开,拉起江清棠的衣袖左右摇摆,拉长尾音“好耶好耶好耶!阿娘最好了, 阿娘是世界上最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阿娘,团团最喜欢阿娘了!”
江清棠欣慰地笑了笑,她这儿子不似相同年岁的男孩那般调皮,大多数时候都很文静,鲜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看来这次,团团是真的很想让自己的阿耶陪他,也是,孩子还小,不懂得父母之间的恩怨,一心想着有一个幸福圆满的家。
江清棠伸手捏了把团团稚嫩的脸蛋,温柔慈爱,回应道:“阿娘也最喜欢团团了,团团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子。”
李珩见母子两人亲热,胸腔内升起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他忍不住站起身,缓步走到江清棠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这才有一家三口的样子,往后余生,他不会再错过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他要好好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
正当李珩遐想一家三口未来的好日子时,江清棠接下来的一句话给他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
江清棠视线转到旁边的李珩身上,不紧不慢道:“乖团团,让你阿耶住进来可以是可以,不过阿娘得跟你阿耶得约定三章。只要违反其中一条,阿娘就会将你阿耶赶出去。”
李珩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他知道他的阿棠向来不是喜欢讲条件的人,此番竟然和他谈起了条件,这不对。
缓了好半天后,李珩压下心底的诧异与伤心,启唇问:“阿棠,什么三个条件?
江清棠毫不客气,三个条件,还是便宜李珩了,“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私自进入我的房间,二、在此期间,你不能惹我和团团生气,三、闲时帮医馆晾晒草药。”
“我刚才说了,只要违反任意一条,我就赶你出去没有商量。”
“李珩,你应不应是你自己的事情,好好想清楚了。”
李珩蹙眉,这后面两条没什么问题,他都能够答应,可第一条着实为难。他们可是夫妻,哪儿有夫妻夜夜分床而睡的?
再者,他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天天看见最爱的女人在眼前晃悠却不能碰已然很难受了,他忍受不了继续这么素下去。
李珩问: “阿棠,这第一个,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清棠一口回绝李珩,“当然没有商量的余地,李珩,我这是询问你能否接受这三条要求的,不是来与你商议的。”
“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江清棠见李珩神色凝重,有些烦闷,连这些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看来他先前说的都是诓骗她的话。
江清棠牵着儿子转头就往外走,“你不同意就算了,你之前住在府外不是也挺好的。”
李珩紧忙来到门边,拦住两人,咬牙答应了江清棠提出的三个条件,“行,这三个条件我答应了,绝不反悔。”
江清棠“嗯”了声,抱起儿子离开了屋内。
*
明日一早,李珩就吩咐冷风将他故意放在外面的东西全部挪到右厢房里去。
那间屋子离江清棠的房间最近,李珩想着,虽暂时计划没成功,但住的离她近些,多少也是个念想,也算是向他的目标更进一步。
早春的晚上还有些凉意,李珩盖着江清棠亲手缝制的被子,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妻儿。
他们一家三口待在云州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他得想个办法让她带着团团心甘情愿跟他回到长安。
这样一来,他们的儿子就能得到更好的教育,他也不用在长安与云州两处奔波,能省下不少时间与精力去更好照顾他们母子二人。
这时,屋外起了阵阵狂风,吹的外面的树摇晃着枝条一下下打在窗棂上,发出一声声清脆又响亮的声音。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听的李珩越来越心烦,他干脆下榻关窗,刚走到窗前,冷风夹杂着雨水就扑到了脸上,让他更清醒了。
李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心生一计。
阿棠心底良善,最是心软,倘若他因染了风寒而需要人照顾,她一定会对他好些,届时,阿棠贴身照料他,两人正好培养感情。
想到这里,李珩挥手将木窗打破,任由寒风扑面而来。
不过李珩随即想到,昨日他们才约法三章,明日他就病倒需要人照料,难保她不会怀疑他受了风寒是有意为之。
李珩披上外衣,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不过戌时,李珩知道,依江清棠的习惯,此时应是在灯前看书,不会这么早就歇息了。
到了江清棠房前,李珩伸手叩了叩木门,喊道:“阿棠,外面风太大了,我屋里的木窗坏了。今天晚上,能不能先跟你一起住?”
李珩的声音混在屋外的狂风暴雨中格外含糊不清,屋内正在灯前看医书的江清棠皱眉,她放下书,走到门前。
江清棠扒开了一道细小的门缝,顷刻间,外面的雨就夹着冷风从门缝钻进屋里,染湿了江清棠身上寝衣的一小片。
看到屋外站着的李珩浑身湿透,江清棠丝毫没有要开门让人进来的意思,她问:“怎么了?这大晚上的,还下着大雨,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
江清棠的语气冷淡,李珩不由得有些失望,他重复道:“阿棠,我屋里的木窗坏了,雨一直往里面淋,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先到你房里睡一晚?”
怕江清棠立刻回绝,李珩补充道:“阿棠,你放心,我绝不上你的榻,给我床棉被我睡地上就成。等明日一早我就离开,等木窗修好了我再也不会打扰你。”
不知不觉,李珩的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棠,我就在你房间待一晚上,成么?”
对于李珩的说辞,江清棠是不信的,也不怪她多心,先前李珩骗了她这么多回,以至于他的话在她这里一点信服力都没了。
犹豫再三,江清棠道:“既然如此,你去跟团团睡吧,团团会很欢迎你陪他的。”
言毕,江清棠阖上木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李珩。
她还要更要紧的事情做,李珩在这里除了打搅她,再没有别的用处了,再者,她现在已经习惯晚上一个人住了,多个人不习惯。
李珩被江清棠拒之门外,可他并未气馁,反倒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
第二天一早,雨势渐衰,天空慢慢放晴。
江清棠穿好衣服洗漱完,推开了木门走了出去,大口大口地往鼻腔里吸新鲜空气。
如今是早春时节,再加上下了第一场春雨,外面的空气冷冽又带了几分专属于春雨的清香。
等江清棠回过神来,无意间瞥见了旁边地上坐着的的一道人影,被狠狠吓了一跳,“啊!什么人在这里!”
江清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待她看清那道人影后,惊诧不已,她看见李珩坐在门前,背靠着墙,紧闭双目,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李珩?你睡在这里干什么?”
“李珩?”
“李珩?”
任由江清棠怎么喊李珩,对方都一动不动,江清棠秀眉微蹙,这才意识到李珩不是睡着了,或许是昏过去了。
江清棠脑间有了个可怕的想法,昨夜李珩屋里漏雨,她没给李珩开门让他进来。他该不会是……在门外等了她一夜吧?
应当……不会吧。
江清棠蹲下身子,轻轻晃了晃李珩的胳膊,“李珩,醒醒,天亮了。李珩醒醒!”
“怎么回事?不会真的病倒了吧……”江清棠慌了,用手背贴上李珩的额头,察觉到李珩的额头过分发烫后,心开始揪起来,丝毫没发觉李珩的眼皮微颤。
江清棠抬起李珩的胳膊,想将人架起来,可她力气太小,李珩又过于高大,非但没拉起来人,还险些压垮自己。
无奈下,江清棠喊来刘昭,和刘昭一同将人架到了自己的榻上。
屋内,刘昭已然替李珩把过脉,问:“阿棠,这是怎么一回事?陛下怎么突然染了风寒,又怎么会坐在你门外呢?”
刘昭摇摇头:“阿棠,你要记住,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帝,不能因为你们两人之前的恩怨,就将人拒之门外啊。你不想想你自己,也得想想凌舟啊,想想孩子的前途。”
习惯了喊团团大名凌舟的刘昭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喊有什么不妥,在她眼里,江清棠肯用李珩为孩子起的名字,就已经是原谅了。
“阿棠,”刘昭拉起江清棠的手拍了下,苦口婆心劝她,“恩怨也好,情爱也罢,都不是最为紧要的,咱们女人最要紧的,是握在手里的东西。”
江清棠颔首,未曾言语。
刘昭出去后,江清棠坐在榻边为李珩掖好被角,静静守在一旁。
师父的话说的有道理,自从两年前李珩来云州找她跪下道歉后,她对李珩就少了些畏惧,许是因为她没什么软肋吧。
可李珩到底是帝王啊,哪怕他现在对自己百依百顺,可明天还会如此吗?后天还会如此吗?
江清棠思绪纷乱之际,榻上的李珩睁开眼看她,有气无力道:“阿棠,你来了,真好。”
李珩死死握住江清棠的手,不愿放开,江清棠被他握得疼了,费力想抽出自己的手。
“阿棠,咳咳咳……不要走,你知道的,我没多长时间了。”
江清棠浑身血液僵住,李珩用自己十五年元寿换她重生,他的身体,的确是越来越差了。
作者有话说:
李.心机男.珩
后续的番外无虐点,全都是甜的。鉴于主包实在是没有养娃经验,不太懂小孩,所以应该没有养娃番外,重点还是写小情侣甜甜蜜蜜。或许还会有一个李狗单独重生,两人是青梅竹马的番外()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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